思想的磨練

魔山 托馬斯·曼 第2頁,共2頁

「我現在也得走了,」漢斯·卡斯托爾普說。「對於時間,我也有滿腦子想法——我幾乎可以說,簡直是一團糟。可是我現在不想來刺激你,你的體溫太高了。我想把一切保留一下,咱們以後再回頭談談,也許在早餐以後。到了早餐時間,你該來喊我一下。現在我也想躺下來休息,謝謝上帝,這不會使我難受的。」於是他穿過玻璃隔牆到自己房裡,那兒的小桌旁也擺著臥椅。他拿起那本《遠洋客輪》雜誌,從打掃得乾乾淨淨的房間裡取出漂亮、柔軟、暗紅色與綠色相間的方格花紋披衣,躺了下來。

他也不得不馬上張起遮光罩來,因為當他剛一躺下,炙人的陽光就曬得他難以忍受。然而漢斯·卡斯托爾普頓時高興地注意到,他躺著感到意外舒服,在他的記憶中,自己從來沒有躺過這樣安適的臥椅。椅架的樣式有些過時,但卻別有風味,因為椅子顯然是新的,用赤褐色光潔的木材製成。這裡鋪有席子,上面還有一層軟綿綿棉花般的東西。實際上,它由三個厚厚的軟墊組成,從腳端一直伸到靠背的地方。此外,這種硬中帶軟、用刺繡的亞麻布套的圓形靠墊,是借一條繩子繫緊在椅子上的,令人有一種異常舒適之感。漢斯·卡斯托爾普把一隻胳膊擱在又光又寬的扶手上,眨巴著眼睛休息著;他不需再看什麼《遠洋客輪》雜誌消遣了。從涼廊的拱門望去,野外荒涼的、然而又是陽光燦爛的景色歷歷在目,宛如一幅圖畫。漢斯細細玩賞這幅景色,一面在凝神思索。忽然他想起了什麼,於是打破岑寂大聲地問:

「剛才招待咱們吃早點的不是有一個矮矮的孃兒嗎?」

「噓——」約阿希姆喝住他。「放輕聲些。不錯,矮孃兒倒是有一個。怎麼樣啦?」

「沒什麼。咱們還一點兒也沒有談過她呢。」

於是他又呆呆出神。他躺下時已是十點鐘了。已過去了一小時。這是平淡無奇的一小時,不短也不長。一小時剛過去,屋子和園子裡就響起鑼聲,由遠而近,然後又漸漸遠去。

「吃早餐了,」約阿希姆說。可以聽到他已起身了。

這一回,漢斯·卡斯托爾普已結束了他的臥床療法,走到房間裡稍稍打扮一下。表兄弟在走廊裡碰頭,然後一起下樓。漢斯·卡斯托爾普說:

「哎,躺著真夠味啊。這種椅子究竟是怎麼做成的?要是這兒可以買,我倒想帶一隻到漢堡去,躺在上面真像上天堂一樣。你看,它們是不是根據貝倫斯的設計特製出來的?」

約阿希姆不知道。他們把話題擱在一邊,第二次進入餐廳。那兒,人們又在一個勁兒吃著。

餐廳裡閃著牛奶的白光。每個座位上都有一隻大玻璃杯,杯裡滿盛半升牛奶。

「我不想吃,」漢斯·卡斯托爾普說,這時他又一次在女裁縫和英國女人之間坐下來,攤開了餐巾,雖然第一次早餐時他肚子已塞得飽飽的。「我不想吃,」他說,「上帝保佑,我壓根兒不能喝牛奶,現在更一點兒也不想。那邊也許是黑啤酒吧?」他禮貌而又溫柔地轉身問那個矮孃兒。可惜黑啤酒沒有。不過她答應去拿庫爾穆巴赫德國地名,以產啤酒著名。啤酒,結果端來了。這種酒又濃又黑,泛起棕色泡沫,代替黑啤酒再好也沒有了。漢斯·卡斯托爾普用一隻半升容量的高腳玻璃杯貪婪地喝著。他吃了烤麵包上一片片的香腸。侍者又端來了燕麥粥,還有許多牛油和水果。他只是眼睜睜地望著,吃不下。他也瞅著那些吃客。大夥兒開始注意他起來,個別一些人尤其如此。

他餐桌裡已坐滿了人,只有他對面的首席位子仍舊空著;人家告訴他,這是大夫的座位,因為只要時間允許,大夫也跟病人一起進餐,輪流坐在每張餐桌上,而餐桌上的首席座位都是留給大夫的。這時兩個大夫一個也沒有來,據說他們正在做手術。蓄小鬍子的青年又走進餐廳,他像過去一樣垂下腦袋,下巴靠近胸口,愁眉苦臉,一言不發。淡黃色頭髮的瘦孃兒又在原位坐下,用調羹舀著酸牛奶,彷彿這是她唯一的食物。這回她身邊坐了一個矮小的、精神奕奕的老太,用俄語同那個沉默寡言的青年搭起訕來。對方只是心事重重地朝她看,用頻頻頷首的姿態來代替答話。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彷彿嘴裡有什麼苦澀的東西似的。在他對面老太太的另一側,坐著一個少女,模樣兒很漂亮,容光煥發,胸部高高聳起,一頭波浪形的栗色秀髮,棕色的孩子般的眼睛圓溜溜的,嬌美的手上戴一隻紅寶石戒指。她常常放聲大笑,講的也是俄語,而且只講俄語。漢斯·卡斯托爾普聽到她的名字:瑪魯莎。他又無意中注意到,當她說說笑笑時,約阿希姆眼睛朝下,臉孔繃得緊緊的。

這時塞塔姆布里尼從側門進來,翹起小鬍子大踏步地走向自己的座位。他的位子在餐桌末席,與漢斯·卡斯托爾普坐的方向正好成一條對角線。他坐下時,同桌的人都鬨然大笑,也許是他說了些什麼尖利的話。漢斯·卡斯托爾普也認出了「半肺俱樂部」的成員們。黑爾米內·克萊費爾特從陽臺門前面溜向餐桌,眼神呆鈍鈍的。她向厚嘴唇青年致意,那青年就是先前不合時宜地穿著外套而引人注目的人。那個臉白得同象牙一樣的萊費坐在胖女人伊爾蒂斯旁邊,她們坐在漢斯·卡斯托爾普右面那邊斜擺的桌子上,桌上的人他都不認識。

「你的鄰居就在那邊,」約阿希姆彎下身子悄悄對錶弟說。這一對夫妻正好從漢斯·卡斯托爾普身邊擦過到右邊最後一張餐桌上去,也就是到「下等俄國餐桌」上去,那兒已坐著一家人,其中有一個醜陋的孩子正在狼吞虎嚥地喝粥。那俄國漢子身材瘦小,灰沉沉的兩頰凹陷進去。他穿一件棕色皮茄克,腳上穿一雙有鞋釦的笨重毛氈皮靴。他妻子也長得很嬌小,穿著小小的俄羅斯高跟皮鞋,走起路來一跳一蹦,連帽子的羽毛也會晃動起來。她脖子上披一條骯髒的羽毛長圍巾。漢斯·卡斯托爾普狠狠地端詳這一對人,他一向不用這樣的目光看人,連他自己也覺得太無情;但正是這種肆無忌憚的目光,使他突然體驗到某種樂趣。他的眼睛沒有神采,同時卻又咄咄逼人。恰在此時,左面玻璃門像第一次早點時那樣砰的一聲關上了,玻璃發出格格的震顫聲。這下他不像今天清晨一樣嚇了一跳,只是懶洋洋地裝個怪臉兒;當他想回頭往那邊瞧時,他感到身子沉甸甸的,覺得費這番精力很不值得。因此,他這回也搞不清莽撞地關門的究竟是誰。

本來,漢斯早點時喝啤酒從來不會迷迷糊糊,可今天這小夥子可完全醉倒了,昏昏沉沉的,彷彿額角上被誰揍了一拳。他的眼皮像鉛塊般的沉重,當他出於禮貌想跟那位英國女人聊天時,他的舌頭不聽使喚,甚至左顧右盼也很費勁。此外,他臉上又泛起昨天那樣熱辣辣惱人的感覺,兩頰熱得脹鼓鼓的,而且呼吸急促,心在怦怦地跳,就像有一隻包著布的錘子在敲打。假如說這一切並沒有使他特別難受,那是因為他頭腦裡已好像幾次三番地吸入過氯仿。這回早餐時,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坐在他桌子上面向著他,他只是隱隱約約地、夢幻似地感到他的存在,儘管他跟右邊的女人講俄國話時,大夫曾多次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這時,那些青年姑娘——也就是妙齡女郎瑪魯莎和喝酸牛奶的瘦個兒——謙卑而羞怯地在他面前低下頭來。不消說,漢斯·卡斯托爾普的舉止也很得體。他默不作聲,因為他的舌頭不聽指揮,他只是循規蹈矩地揮動著刀叉。當表哥向他點頭示意要他離席時,他就站起身來,冒冒失失地向同桌人欠了欠身,一步一拐跟在約阿希姆後面出去了。

「咱們什麼時候再躺下來休息啊?」他離開屋子時問。「照我看,這是這兒最妙的事了。我恨不得再躺在那張頂呱呱的臥椅上。咱們再多多散一會兒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