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說現在?」
「現在?噢,現在我對這兒山上還很陌生,簡直有些糊里糊塗,您也可以想象。」
「哎,糊里糊塗。」
「是啊,我睡也沒有睡好,後來這頓早餐也確實太豐富。平時我早上吃的東西很一般化,可今晨吃的在我看來太紮實了,照英國人的說法,太豐盛了。總之,我感到有些悶氣。今天早晨我抽雪茄時,味兒有些異樣,真是天曉得!過去從來沒有這種情況,只有病得厲害時才有這種感覺。抽起煙來的味兒簡直像皮革一樣!我只得把煙扔了,硬抽是毫無意思的。請問,您抽菸嗎?不抽?那麼您就不能想象,對我那樣從青年時起一直嗜煙如命的人來說,碰到這類事該是多麼懊喪,多麼失望……」
「我對這類事沒有經驗,」塞塔姆布里尼回答,「我倒認為,對這類事情沒有經驗並不是什麼壞事。許多高貴而富於理智的人士對抽菸都深惡痛絕。卡爾杜齊也不喜歡。可是在這點上,您跟咱們的賴達曼託斯意氣相投。他是您那惡習的支援者。」「唔,惡習,塞塔姆布里尼先生……」
「幹嗎不是惡習呢?咱們得按照事物的本來面目給它起名字,這樣生活就更加豐富多彩。我也有我的惡習。」
「顧問大夫貝倫斯倒能鑑別煙的好壞。他是一個怪有意思的人。」
「您認為是這樣嗎?啊,原來您已跟他相識?」
「剛才我們出來時跟他相識。您可知道,當時我好像診了一次病,不過是免費的。他一眼就看出我貧血相當厲害。於是他勸我生活起居要跟我表哥一樣,要在陽臺上多躺躺,還說我也得量量體溫。」
「真的嗎?」塞塔姆布里尼高聲說。「妙極了!」他仰望天空喊了一聲,又俯下身子笑起來。「你們那位大師大師指十八世紀奧地利傑出的作曲家莫札特(1756—1791)。的歌劇裡唱的是什麼戲呢?‘我是一個捕鳥人,心裡經常很有勁,哈哈!’所引用的話,出自莫札特的著名歌劇《魔笛》。一句話,這是怪有趣的。您願聽從他的勸告嗎?那是毫無疑問的。為什麼不該聽呢。這個賴達曼託斯真是個魔鬼。‘心裡經常很有勁’倒是句真話,不過有時有些勉強。他很容易感傷。抽菸的惡習對他沒有好處——否則就不成其為惡習了——抽菸會使他傷感。正因為如此,咱們可敬的護士長把他的存貨都收藏起來,每天只給他一小撮定量。有時他受不了誘惑,竟動手去偷,於是又感傷起來了。一句話:一個糊塗蟲。您可也認識咱們的護士長?還不認識?這不對頭!不把您介紹給護士長是不公正的。
先生,她是馮·米倫東克家族出身的。她跟梅迪奇的維納斯維納斯,羅馬神話中愛和美的女神。梅迪奇是中世紀義大利佛羅倫薩的望族,對佛羅倫薩藝術與文化的繁榮頗起作用。這裡指的是模仿希臘阿芙羅狄蒂(希臘神話中愛與美的女神)像塑成的維納斯雕像。不同的地方,乃在於女神胸部發達,而護士長卻經常佩戴一個十字架……」
「哈,哈!妙極了!」漢斯·卡斯托爾普大笑起來。
「她的教名是阿達麗亞蒂卡。」
「是這個名字嗎?」漢斯·卡斯托爾普嚷道。「哦,這太動人了,馮·米倫東克,還有阿達麗亞蒂卡。從名字聽來,彷彿她是死去多年的人了。姓名真像中古時代一樣。」
「可敬的先生,」塞塔姆布里尼答道,「這兒有許多人正像您說的那樣,有‘中古時期的風味’。我本人就相信,咱們的賴達曼託斯純粹在某種藝術感受的驅使下,才創造出這個女人化石般的腦袋,讓她來監護這座恐怖的宮殿此處借喻肺病療養院。的。他確是一個藝術家——您還不知道嗎?他畫過油畫。可不是嗎,您想幹什麼,誰也不會禁止,每個人都有選擇的自由。阿達麗亞蒂卡夫人不管人家愛不愛聽,逢人便說這樣的話:米倫東克家族中,有一位在十三世紀中葉是萊茵河畔波恩地方一所女修道院的院長。過後沒多久,她本人就去世了……」
「哈,哈,哈!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我看您真愛開玩笑哪。」
「開玩笑?您的意思恐怕是‘不懷好意’吧。唔,我確實有些不懷好意。」塞塔姆布里尼說。「使我著惱的是,我命中註定只是把這種惡意發洩在微不足道的事情上面。工程師,我希望您不反對什麼惡意吧?在我心目中,它是理智用來對付黑暗勢力和邪惡的最有力的武器。先生,惡意是批判的靈魂,而批判卻是進步和啟蒙的源泉。」他的話題一下子轉到彼特拉克彼特拉克(f.petrarca,1304—1374),義大利著名詩人及人文主義者。上來,他稱彼特拉克是「現代精神之父」。
「現在咱們得躺下來休息了,」約阿希姆若有所思地說。那位文學家說話時,總是瀟灑地做手勢。此刻他指著約阿希姆做個手勢,說:
「咱們的副官要趕任務去了,咱們走吧。咱們走的是同一條路——‘一直向右,走向通往巍峨宮殿的地方’,啊,維吉爾,維吉爾維吉爾(p.vergilius,西元前70—前19),古羅馬傑出詩人,長篇史詩《伊尼特》是他的名著。他的史詩不僅在當時是羅馬文學中的典範,對後世歐洲文學的發展也有很大影響。!先生們,沒有人能超過他呢。確實,我相信人類是在進步的。不過維吉爾在修辭方面,近代沒有一個人比得上……」在他們回院的路上,他開始用義大利腔背起拉丁文詩歌來,可是當他看到一個少女迎面走來時,他頓時停住了。她看去像一個農村姑娘,容貌並不出眾。這時他向她媚笑,哼起小調來。「特爾,特爾,特爾,」他的舌頭咂咂作聲。「噯,噯,噯!來,來,來!你這個可愛的小蟲兒,你願投入我的懷抱嗎?瞧,‘眼睛水汪汪,閃閃發亮光’,」他不知從誰的作品裡引用這麼一句詩。接著他朝少女狼狽離去的背影送了一個飛吻。
「他真是遊蜂浪蝶,」漢斯·卡斯托爾普想。在塞塔姆布里尼心血來潮地向少女獻過殷勤、重又喋喋不休地挑剔起別人來時,他仍抱有這種想法。這時他的矛頭主要針對顧問大夫貝倫斯,他嘲笑貝倫斯腳的大小,並且在他的銜頭上大做文章。這銜頭是某個患腦結核的親王賜給他的。關於這位親王生活上的醜聞,大夥兒現在都議論紛紛,不過賴達曼託斯眼開眼閉,佯作不見,一舉一動都不失顧問大夫的本色。難道大人先生們不知道夏季是顧問大夫發明的嗎?不錯,不是他又有誰呢。他可當之無愧。過去,只有死心眼兒的人才在這個山谷裡捱過夏天。可是「咱們的幽默家」用犀利的目光看出,這種失算只是偏見的結果。他甚至得到這樣的教訓:至少就他的療養院而論,夏季療養不僅值得推薦,甚至還特別有效,簡直是必不可少的。他懂得如何把這一理論傳播開去,併為此撰寫了通俗性文章,在報刊雜誌上發表。此後,夏天的生意就跟冬天一樣興旺。「天才!」塞塔姆布里尼說。「真是異想天開!」他說。於是他挑剔這一帶高地上其他的療養院來,用挖苦的口氣稱讚它們的老闆生財有道。那兒有一位卡夫卡教授……每年,在積雪初融的關鍵性時刻,當許多病人正紛紛要求離院時,卡夫卡教授就聲稱自己不得不外出再作一週之行,同時答應一回來就放他們出院。可是他在外邊逗留六星期,可憐的人們都眼巴巴地等著,這樣,順便說一句,他們的賬越付越多了。有一次,人家請他到阜姆地名,即現在的克羅埃西亞的裡耶卡。去,但在沒有把握賺上五千瑞士法郎之前,他是不願動身的。這樣,十四天光陰就在討價還價中過去了。這位大人物後來終於趕到,但到後只一天,病人就嗚呼哀哉。扎爾茨曼大夫背後曾指摘卡夫卡教授,說他的針頭不乾淨,結果病人相互感染。扎爾茨曼又說,他走路時穿的是橡皮鞋,這樣他的死人就聽不到。相反地,卡夫卡卻揚言扎爾茨曼的病人們吃了過量的「葡萄汁興奮劑」——為的也是多撈幾個錢——病人們就像蒼蠅那樣紛紛死去,不是死於肺結核,而是死於肝硬化……
他就是這樣滔滔不絕地說開來。對於這些口若懸河的誹謗,漢斯·卡斯托爾普衷心地、好意地笑著。這位義大利人說起話來娓娓動聽,口齒清楚,發音準確,沒有任何方言。他吐出來的每個字都圓潤清脆,好像都是他兩片活動自如的嘴唇創新的產物;他對自己優雅而尖刻的言詞引以為樂,甚至對講話時運用文法上的變格與變位也喜不自勝;看來,他頭腦非常冷靜沉著,連一次也沒有說錯。德文的名詞變格與動詞變位比較複雜,外國人講話時往往說錯。
「您講得這樣滑稽,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漢斯·卡斯托爾普說,「又這樣生動。我不知道怎麼形容才好。」
「形象化,是嗎?」義大利人回答時用手帕扇了幾下,雖然天氣已相當涼爽。「這也許就是您要說的話。您想講,我說起話來很形象化。得了吧!」他大聲說。「我看到的是什麼呢?咱們的陰間判官在那兒遊蕩呢!這是怎樣一幅景象呀!」
散步的人們已走完了彎彎曲曲的一段路程。不知是因為塞塔姆布里尼的談話和下山的緣故呢,還是因為實際上這兒離療養院並不像漢斯·卡斯托爾普想象中那麼遠(因為我們第一次走陌生路時,感覺上總比熟路長得多),他們很快就回院。塞塔姆布里尼說得對:下面,在療養院後的空地上,兩位大夫正在散步,走在前面的是穿白大褂的顧問大夫,他的脖子向前伸出,雙手像掌舵般地擺動著,後面跟的是穿黑襯衫的克羅科夫斯基大夫。他的神態,比查病房時的那副樣兒——查病房時,他按理應跟在上司後面——更不自在。
「噯,克羅科夫斯基!」塞塔姆布里尼叫道。「他在那兒走。咱們山上女人的一切秘密,他全知道。請注意他衣服上的象徵性味兒。他穿的是黑衣服,表示他的專業範圍是在夜間。這個人頭腦裡只有一個念頭,而這個念頭是骯髒的。工程師呀,為什麼咱們剛才一點兒也沒有談到他?您認識他嗎?」
漢斯·卡斯托爾普點點頭。
「唔,原來如此。我不禁萌起一種設想:他也博得您的好感呢。」
「我說不準,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我只是偶爾見到他。我也不善於迅速作出判斷。我對人們只是冷眼旁觀,心裡想:‘原來你是這樣的?那很好。’」
「您太漠不關心了!」義大利人答道。「您評判吧。正是為了這個,自然界才賦予我們眼睛和理解力。您感到我剛才說話有些惡意;要是我真的這樣,那也許是因為我存心要說教。我們人文主義者都有些說教的味兒。先生們,人文主義者同教師爺之間存在著歷史性的關係,這主要表現在心理學方面。從人文主義者那兒是得不到教育機會的,唔,從他那兒是得不到的,因為他那兒只有人類傳統的美和尊敬。那些在混亂而不講人道的時代曾冒充青年人領導者的牧師,他們的真面目已給人文主義者揭穿了。從那時起,先生們,就壓根兒不再有什麼新型的教師爺了。人文主義學府……工程師,您就說我反動吧,不過從原則上說,inabstracto拉丁文:「從理論上說」。,我請您諒解,我信奉這種主義……」在電梯裡,他還是絮絮叨叨地發揮這一見解;只有這一對錶兄弟到了三樓走出電梯時,他才閉嘴。他一直乘到四樓,據約阿希姆說,他住在四樓后角落的小房間裡。
「他怕沒有什麼錢吧?」漢斯·卡斯托爾普問。他伴著約阿希姆走進房間,這房間看去同漢斯那面一間一模一樣。
「沒有,」約阿希姆說,「他沒有什麼錢。也許他只有正好付住院費的那麼些錢。你該知道,他父親也是文人,我想他爺爺也是的。」
「唔,當然囉,」漢斯·卡斯托爾普說。「那麼他病得厲害嗎?」「據我知道的,他的病並沒有什麼危險,不過很頑固,常常復發。他得病已有好幾年了,病了一會他又出院,但不久又不得不住進來。」
「可憐的傢伙!看來他對工作倒是專心致志的。他非常健談,很容易從一個話題扯到另一個話題。對那個姑娘,他有點兒厚顏無恥,當時我也怪窘的。可後來他談到人類的尊嚴時,他說得妙極了,簡直像一篇演說。你是不是常跟他在一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