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笑。旅行用品。歡樂的情緒受挫

魔山 托馬斯·曼 第2頁,共2頁

「那麼你不能說是最近了,」漢斯·卡斯托爾普乾巴巴地挑剔說。

「怎麼?那就不說最近吧。不過你太刻板了。我只是想算一算日期。就在不久以前,我有一次完全出於偶然的機會暗中看到了這出戲的內幕,至今記憶猶新哩。小胡尤斯——巴巴拉·胡尤斯,是一個天主教徒;我親眼看到他們把最後的聖餐放在她面前,你知道,那就是臨終聖餐,也就是臨終塗油禮。我來這兒時,她還能起床,還是高高興興,跳跳蹦蹦的,真像一個小女孩。但不一會,病勢發展得很快,她不能起床。她住的地方同我住的隔開三間。這時她爸爸媽媽來了,接著神父也趕到了。他來時正好是下午,大家都在喝茶,過道上一個人都沒有。可是你瞧,我臥床午休竟睡過了頭,沒聽到鑼聲,遲了一刻鐘。在緊要關頭時,大家都在場,我卻不在那兒,只是像你說的那樣窺見了一些內幕。當我跑到走廊上時,他們正好迎面而來,穿的是花邊襯衫,前面有人執著一個十字架引路,這是一個有提燈的金十字架,好像土耳其近衛軍樂隊前面那種繫著小鈴的月牙棒。」

「你這個比方不倫不類,」漢斯·卡斯托爾普板著臉說。

「在我看來就是這樣。我禁不住想起這種月牙棒來。不過你再聽我說。他們就這樣向我走來,大踏步的走來,走得很快,如果我沒有記錯,他們一起有三個人,前面是拿十字架的人,後面是戴夾鼻眼鏡的神父,還有一個是拿著香爐的青年。神父把臨終聖餐捧在胸口,聖餐用什麼遮著。神父歪著腦袋,樣兒非常謙恭。這自然是他們最最神聖的事。」

「確是這樣,」漢斯·卡斯托爾普說。「正因為如此,我才奇怪你為什麼竟說起什麼月牙棒來。」

「嗯,嗯。不過待一會兒。可要是你也在場,你事後回想起來臉上真不知會有什麼表情。這真會叫人做起惡夢來……」「你這是怎麼說的?」

「是這樣的:當時我在考慮,在這種情況下我該怎麼辦。我不戴帽子,沒法脫帽致意。」

「瞧你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再次打斷他的話。「現在你總看清楚,咱們該戴一頂帽子吧!你們這兒山上沒有人戴帽,我自然感到奇怪。你好歹得戴上一頂,這樣適當的時機就能脫下。哎,以後呢?」

「我倚在牆上,」約阿希姆說,「規規矩矩的,當他們走到我身邊時,我稍稍欠一下身子。當時我們正好在小胡尤斯住的病室前面,那是二十八號房間。我想神父看到我俯身致意,心裡一定很高興,他很有禮貌地答謝,把帽子脫下。但同時他們也站停下來,那位手持香爐的年輕助手敲了一下門,門把手一轉呀的一聲門開了,他們讓神父先進房間。現在請你想象一下我當時的心情和恐懼吧!神父的腳一跨進房間,裡面就發出一陣救命聲和尖叫聲,這種聲音你從來沒有聽到過。叫聲接連三四次,以後連續不斷髮出‘啊——啊’的哀叫聲,喊時顯然張大了嘴,聲音裡充滿痛苦、恐怖和反抗的情緒,簡直無法形容。叫聲中還夾著哀求聲,使人聽了毛骨悚然。接著,聲音一下子變得喑啞而低沉,彷彿它已沉入地底,也像是從地窖裡發出來的。」

漢斯·卡斯托爾普猛地回過頭來瞪眼看著他的表哥。「這是胡尤斯的聲音嗎?」他怒氣衝衝地問。「怎麼聲音是從地窖裡傳出來的?」

「她的頭鑽到被子裡去了!」約阿希姆說。「你倒想想我當時的感受!神父站在門檻邊,說些安慰的話。我至今還彷彿看到起先他探出頭來、後來又縮回去的模樣。拿十字架的人和助手還在門口遲疑不決地站著,不能進去。從他們中間我可以看到房間的輪廓。其實這間房間和你的、我的一樣,病床放在門左面的側牆旁邊,床頭站著一群人,自然是親戚們和爹孃,他們也低頭朝向病床說些勸慰的話。朝床上看去,她已不像個人了,似乎只是一團東西;她又是懇求,又是狠狠地抗議,而且蹬著腿。」

「你說她蹬著腿?」

「她拼著命呢!可是不頂用,她必須領受臨終聖餐。神父湊近她,其他兩人也走進房去,門關上了。可是事前我還來得及看到胡尤斯的腦袋閃現了一下,淺黃色的金髮亂蓬蓬的,睜大了的眼睛瞅著神父,眼睛一點血色也沒有,然後慘叫一聲鑽到被子裡。」

「現在對我講的這番話,你還是第一次說嗎?」漢斯·卡斯托爾普頓了一下說。「我不懂你昨兒晚上為什麼不說。天哪,看來她一定還有相當多的力氣可以自衛,自衛需要力氣啊。一個人還沒有精疲力竭之前,是不該請神父來的。」

「她確實非常衰弱,」約阿希姆回答說。「咳,要談的話可多哩,不過措詞倒很難哪……她已很弱了,只是恐怖給她增添了這麼多力氣。當時她害怕極了,因為看到自己就要死去。她還是一個年輕的姑娘呢,咱們總得原諒她。不過有時成年人也這副模樣,這自然是不可饒恕的軟弱。貝倫斯倒懂得怎樣對付他們;在這種情況下,他說話的口氣可恰到好處。」

「他的口氣怎麼樣?」漢斯·卡斯托爾普皺起眉頭問。

「他總是說‘請您別這樣吧!’」約阿希姆回答。「至少他最近對人說過這話,咱們是從護士長那兒聽來的。護士長也在場扶助臨死的病人。這個病人一直到死還是吵吵嚷嚷的,一點也不想死。這時貝倫斯湊近他那兒,說:‘請您賞個臉別這樣吧!’病人立刻安靜下來,不聲不響死去了。」

漢斯·卡斯托爾普用手拍拍大腿,往後一仰靠在長椅的背上,抬頭望著天空。

「唔,我說,這太過分了,」他高聲說。「走近一個臨死的人,光是對他說:‘請您別這樣吧!’這確實太過分了!臨死的人多少令人尊敬。我們不能對他一點兒不講人情。我真想說,臨死的人簡直是神聖的!」

「這個我不否認,」約阿希姆說。「不過在病人這樣軟弱無力的時候……」

「不!」漢斯·卡斯托爾普堅持說,他說話時的激昂程度與他遇到的阻力一點也不相稱。「我堅持認為,一個垂死的人,比任何嬉皮笑臉、游來蕩去、掙幾個錢填飽肚子的粗漢子強些!這可不太好……」他怪里怪氣說,聲音有些顫抖。「對臨死的人這樣鐵面無情,可不太好……」他話說到這裡突然中斷,接著發出一陣抑制不住的大笑,這笑聲像昨天笑時一樣,是那麼激越衝動,那麼漫無節制,連身子也抖動起來,於是他閉住眼睛,淚珠從他的眼瞼滾滾而下。

「噓!」約阿希姆忽然止住了他。「別作聲!」他輕輕說,同時偷偷推了一下笑個不停的表弟的腰部。漢斯·卡斯托爾普張開淚汪汪的眼睛往上看。

一個陌生人從左面的路上走來。他是一個皮膚黝黑、風度優雅的紳士,蓄著漂亮的、翹起的黑色小鬍子,下面穿一條淺色方格紋的褲子。他走近時跟約阿希姆相互道了早安,這人發音精確,聲調悅耳動聽。他雙腿交叉,拄著手杖,神態自若地站停在約阿希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