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

魔山 托馬斯·曼 第2頁,共2頁

「半年?你瘋了嗎?」漢斯·卡斯托爾普叫了起來。這時他們登上了車站面前石子路空地上停著的一輛黃色馬車,這個車站破落得像一間棚屋。當兩匹棕色的馬兒起步時,漢斯·卡斯托爾普坐在硬墊上怒氣衝衝地數落起來。「半年?你在這兒差不多已住上半年了!一個人可沒有那麼多時間哪……」

「不錯,時間,」約阿希姆一面說,一面頻頻頷首,對錶弟那副義憤填膺的心情根本不去理會。「他們在這兒把人類的時間當兒戲,這點你壓根兒不會相信。在他們看來,三星期好比一天。你不久就可以親眼目睹,把一切看得一清二楚,」他又接下去說,「這兒,人們對事物的概念改變了。」

漢斯·卡斯托爾普從一旁不住地端詳著他。

「不過你身體已恢復得挺不錯了,」他搖頭晃腦地說。

「你以為真是這樣嗎?」約阿希姆回答說。「可不是嗎,我也認為這樣!」他說罷在坐墊上挺直了身子,但是馬上又一下子斜著身子坐下來。「我身體確實好些了,」他說,「但還沒有恢復健康。左肺上部以前可以聽到羅音,現在聽起來只是有些粗糙,這可沒有多大關係。但下肺呼吸音還很粗糙,第二肋間還有些雜音。」

「瞧你已懂得這麼多了,」漢斯·卡斯托爾普說。

「嗯,天曉得,這總算是見多識廣哪。這是我生了這病之後才好不容易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知識,」約阿希姆回答說。「不過我還有痰,」他說著聳了聳肩膀,既顯得滿不在乎,又有些激昂。這副神情跟他的臉很不相稱。他從外衣側面的口袋裡掏出一件東西給他的表弟看,露出一半後又馬上塞進去。這是一隻拱形而扁平的藍色小玻璃瓶,蓋子是金屬的。「我們這兒大部分人都有這種瓶子,」他說。「我們還給它們取了個名字,也可說是一個諢名,很有勁兒。你在欣賞這兒的風景吧?」

漢斯·卡斯托爾普確是在欣賞,他說:「美極了!」

「你真的這麼想?」約阿希姆問。

這時他們已在那條沿山脊方向的崎嶇不平的路上賓士了一陣子,這條路與鐵路平行。然後馬車拐向左邊,穿過一條羊腸小道和水路,在一條公路上馳騁,這條公路向上一直伸展到樹木叢生的山坡。現在他們來到一個稍稍突起的高地,它宛如一個草原,在高地西南方聳立著一座圓屋頂的龐大建築物,前面有許多明亮的陽臺,遠處望去像一個個孔洞,活像一塊海綿。建築物裡燈光剛開始燃亮。天很快黑下來了。剛才片刻間染紅天邊的一抹淡淡的晚霞已經消失,大自然沉浸在一片昏暗矇矓、憂鬱寧靜的暮色中,預示夜幕即將垂落。人口稠密、綿亙蜿蜒的山谷現在已是萬家燈火,平地和山坡兩側到處都是燈光,特別在右面一片高地上,那兒的房屋結構都是梯田式的。左面有幾條小徑通到草原的斜坡上,以後又消失在松樹林一片迷迷糊糊的黑暗中。山谷在入口處漸漸狹窄起來,遠方的山脊在它的後面呈現一片單調的灰藍色。天空颳起了一陣風,使人感到夜晚的寒意。

「不,坦白地說,這兒並不那麼使人望而生畏,」漢斯·卡斯托爾普說。「冰川、終年積雪的山峰和崇山峻嶺在哪兒呢?在我看來,這些山並不很高。」

「嘿,它們可真高呢,」約阿希姆回答。「你幾乎到處可以看到參天的大樹,它們輪廓分明。樅樹停止生長,其他一切也都不長了。你可以看出,後面那些地方都是岩石。你瞧,在那‘黑峰’的右面,也就是那座尖尖的高峰右面,不是也有一個冰川嗎?你可看到那邊藍澄澄的一片?冰川並不大,但終究是地地道道的冰川,叫‘斯卡雷塔’冰川。峽谷中間是皮茨·米歇爾和廷岑峰,你這兒可望不到。它們一年到頭都積著雪。」

「永遠積著雪,」漢斯·卡斯托爾普說。

「嗯,永遠,隨你怎麼說吧。不過這些山峰都很高。但你得想一想,我們這兒簡直高得嚇人。海拔一千六百米。因此這些山峰算不了什麼。」

「真的,爬起山來可夠嗆啦!我得說,我真膽戰心驚呢。一千六百米!我算了一下,差不多有五千英尺高。我有生以來從沒有到過這麼高的地方。」於是漢斯·卡斯托爾普好奇地、嘗試性地深深呼吸了一下這塊陌生地方的空氣。空氣是新鮮的——如此而已。它裡面沒有香味,沒有雜質,沒有潮氣;他毫不費力地吸了進去,但並無心曠神怡之感。

「挺不錯!」他彬彬有禮地說。

「唔,這兒的空氣好得出名。不過我得再說一句,今天晚上這兒的風光並不怎麼好,有時景緻還要好些,特別在有雪的時候。可是人們看雪也看膩了。你可以相信我,我們山上的人對這全都膩得要命,」約阿希姆說。他的嘴角扭曲了,顯出厭惡的神色。這使人覺得有些過分,而且不夠鎮靜,跟他的風度又不很相稱。

「你說話非常特別呀,」漢斯·卡斯托爾普說。

「我說話特別嗎?」約阿希姆有些悵惘地問,把臉轉向他的表弟……

「不,不,原諒我,我只是一剎那間才有這個感覺!」漢斯·卡斯托爾普連忙說。不過他指的是「我們這兒山上人」這幾個字眼,約阿希姆用這些字眼已有三四次了,他聽起來有些不順耳,有些彆扭。

「我們療養院的地勢比你看到的那個地方還要高呢,」約阿希姆繼續說。「高五十米。在旅行指南里,寫的是‘一百’,可實際上只有五十。最高的療養院要算那邊的沙特察爾普了,你望也望不到。冬天時,屍體要用雪橇送下山去,因為那時路上無法通車。」

「他們的屍體?噢,我懂了!」漢斯·卡斯托爾普高聲說。忽然他大笑起來,笑得那麼厲害,那麼無法自制,以致胸口一起一伏,他那被涼風吹僵了的臉上顯出一副怪相,而且隱隱作痛。「用雪橇!而且你對我說這事時居然那麼無動於衷?你在這五個月裡確實變得憤世嫉俗了!」

「一點兒也不憤世嫉俗,」約阿希姆聳了聳肩膀回答。「這有什麼關係呢?對屍體來說反正都是一個樣……再說,我們這兒的人們好像真的有些兒憤世嫉俗。貝倫斯本人也一向是個憤世嫉俗的人。此外他醫道上頗有一手,早年是學生會學生會是一個注重名譽、以享受學生生活為宗旨並具有民族主義傾向的學生團體。會員,看來是一位出色的開刀醫生,他會叫你喜歡的。還有一位克羅科夫斯基是他的助手——是個了不起的傢伙。宣傳品裡特別提到他的工作能力,也就是說,他能為病人作精神分析。」

「他會幹什麼?精神分析?這簡直叫人作嘔!」漢斯·卡斯托爾普大聲說,此刻他的精神振奮起來了。他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精神分析終於使他的心樂開了。他笑得那麼厲害,連眼淚也掉在他的手上了。他向前屈著身子,用手捂住眼睛。約阿希姆也盡情地笑著,看來笑對他有好處。就這樣,這對青年人興高采烈地從馬車裡出來,因為這時馬車終於緩步登上陡峭的、迂迴曲折的車道,把他們帶到國際山莊療養院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