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者前言

魔山 托馬斯·曼 第2頁,共2頁

值得一提的是:托馬斯·曼在寫這部長篇小說時,思想上已克服了頹廢的悲觀主義哲學對他的影響,使小說的思想內容注入了新的活力。這從主人公漢斯·卡斯托爾普不斷進行新的探索和追求中可以清楚地看出。作者承認,在某種程度上說,漢斯·卡斯托爾普就是作者本人的化身。

在《雪》這一節裡,漢斯·卡斯托爾普在山裡遇上暴風雪。作家描繪了一幅充滿幻想並富有象徵意義的夢境。當年輕人醒來時,他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為了愛和善,人不應讓死神來主宰自己的思想。這無疑也是作者自己找到的結論。

書中對竭力爭取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兩個文人,寫得淋漓酣暢,入木三分。一個是具有資產階級文化的人文主義者和民主主義者塞塔姆布里尼,他是理性、進步和正義的衛士,為人類幸福抱病進行孜孜不倦的鬥爭;另一個則是耶穌會會士納夫塔,他既是叔本華和尼采的忠實信徒,又是軍國主義分子和民主制度的反對者。兩人一直為政治問題和學術問題爭論不休,最後終於干戈相見。

塞塔姆布里尼的祖父是革命的燒炭黨人,曾為希臘人民的獨立進行過流血鬥爭,而父親也是一個人文主義者,因此他自幼一直傾向進步與革命。他認為「世界上有兩種原則經常處於抗衡狀態,這就是權力和正義,暴虐和自由,迷信和智慧」,他又認為:「兩種力量究竟何者得勝,這是毫無疑問的……不過這一天終究會到來,即使不是由鴿子的翅膀挾來,也將由雄鷹的翅膀帶來,那時歐洲大陸將出現曙光,那就是人與人之間平等博愛的曙光……一句話,那時將誕生一個世界大同式的共和國。」當然,這位義大利學者所向往的只是資產階級的民主和自由,他的思想有很大的侷限性,但不失為一個進步的民主主義者,因此托馬斯·曼字裡行間對他持同情態度。用托馬斯·曼自己的話來說,塞塔姆布里尼「有時甚至是作者的傳聲筒,但絕不是作者本人」。塞塔姆布里尼是二十世紀初西歐某種知識分子的典型,他們由資產階級民主主義者蛻化為自由主義者,他們的反抗是抽象的,致力於人類解放的意願只是一種空想,而他們那些鼓吹階級調和的論點,也只能以失敗而告終。而納夫塔這個屠夫家庭出身的神職人員,卻是地地道道惡魔的化身,他竭力鼓吹戰爭的正義性,主張用恐怖手段來解決一切問題。納夫塔在一次荒謬的決鬥中結束自己的生命,他的死正是他精神崩潰的表現,也象徵著軍國主義者決沒有好下場。從納夫塔這個人身上,我們可以看出以後誕生在歐洲土壤上的法西斯主義的萌芽。顯然,這樣的人在當時也是有一定典型意義的。

關於療養院裡專為病人作精神分析的助理大夫克羅科夫斯基,作者雖然著墨不多,卻寫得有聲有色。二十世紀初,弗洛伊德學說在歐洲大陸興起,在許多國家裡蔚然成風,這在《魔山》中也作了反映。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在兩週一次的學術講演會中,大肆宣揚這種學說,口口聲聲說「在所有的本能中,性愛是最不穩和最危險的,就其本質來說最易令人誤入歧途,而且背信棄義」,又說什麼「被禁止、被壓抑的情慾……是以疾病的形態重新出現的,疾病的症狀,是情慾喬裝打扮的活動形態,而所有的疾病都是變相的情慾」。這些似是而非的論調,打動了療養院裡幾十個病人的心,大家紛紛上他的門診室,叫他「分析」自己的潛意識。托馬斯·曼在各部小說中,始終善於反映他所處時代的特色與風貌,在《魔山》中,這點顯得尤為突出。

深刻細膩的心理描寫,是《魔山》的又一特色。對於主人公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心理狀態和潛意識,作者寫得尤為出色。漢斯上療養院後的種種感受,他對肖夏太太的戀慕和思念之情,對生與死、靈與肉等問題的思考與內省——在托馬斯·曼筆下,主人公內心深處的隱秘活動一層又一層地展開,給讀者以巨大的藝術感染力。

托馬斯·曼一向以描寫場面與景色見長,這在《魔山》中又一次得到體現。在《瓦爾吉普斯之夜》一節中,作者描述了病人們在狂歡節之夜載歌載舞的場面,寫得生動活潑,絲絲入扣,彷彿銀幕上一個又一個的鏡頭在我們眼前映現。在《雪》這一節裡,作者以其生花妙筆,描寫了漫山遍野的雪景,令人彷彿置身於一片銀色世界,並與雪地裡掙扎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同命運,共呼吸。至於描述克羅科夫斯基大夫的招魂術和召喚約阿希姆亡魂的那些片段,雖然從科學角度上看來荒誕不經,但懸念迭起,扣人心絃,在寫作技巧上值得推崇。

德國著名評論家漢斯·邁耶在一九八○年來我國講學時,曾高度讚譽《魔山》,說它是現代德國文學的範本。確實,它不但是德國文學中一部輝煌奪目的鉅著,也是世界文庫中永垂不朽的精品。托馬斯·曼本人對這部作品也十分珍愛。一九三九年,他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向學生作《魔山》的專題講演,其中有一些話意味深長。他說:「這部小說對我來說是一部交響樂……誰第一遍讀完《魔山》,我就奉勸他再讀第二遍,它那特殊的吸引力和風格,使讀者在瀏覽第二遍時感到更大的興趣和滿足。」在同一篇講演裡他又說:「《魔山》幾乎已被譯成歐洲各國文字;我懷著欣喜的心情膽敢說這樣的話:我的任何一部書,都沒有像《魔山》那樣在世界各地引起這麼大的興趣,特別在美國。」見《托馬斯·曼選集》第十二卷第四三九至四四○頁,柏林建設出版社,一九五六年。

《魔山》以其波瀾壯闊的場景,磅礴的氣勢,細膩的心理分析,精闢的哲理,反映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夕歐洲風雲變幻的社會現實,不愧是一部劃時代的交響樂性質的傑作。

它的社會意義和藝術價值,在現代德國小說中是無與倫比的。

最後為本書的翻譯說幾句話。

在翻譯中篇小說《死於威尼斯》時,我為托馬斯·曼傑出的寫作才能和他創造的藝術形象深深吸引住了,因此當一九八○年出版社約我譯《魔山》時,我就毫不猶豫地接受下來。當然,我知道這是一項十分艱鉅的任務,不但篇幅長,而且難度高,有許多深奧的典故和難以處理的長句,飽含哲理,外來語多,涉及的專業面又廣(包括醫學、病理學、天文學、生物學、哲學及音樂等),要譯好這部書,決非輕而易舉之事。我曾對照了該書的英譯本和日譯本,發覺譯文中存在不少問題,特別是英譯本,誤譯及漏譯之處屢見不鮮。由於種種原因,《魔山》的翻譯工作不得不時時輟筆。回憶翻譯過程中,我曾幾次受到疾病的折磨,一度萌起「半途而廢」的念頭;但一想到俄羅斯、日本和歐美各國早已有了這部名著的譯本,我們怎能不迎頭趕上,填補我國出版界的這一空白?就這樣,我日以繼夜地、一點一滴地埋頭筆耕,為這項巨大的工程、這座文化建設的橋樑盡了我應盡的責任,做了我應做的工作。

錢鴻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