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章的題目是:《論死兼論死與生命本質不滅之關係》。
四點鐘使女到花園裡來找他吃飯的時候,他還有幾行沒有讀完。他向使女示意知道了,但並未起身,而是堅持把這一章讀完。合上書,向四周看了看……他覺得他的全身無限地擴張起來,心中充滿了沉重的酩酊欲醉的感覺;一種說不出的新鮮引人、富有希望的東西使他的意識變得昏沉沉的陶醉起來,他好像回味到初戀的希冀而又惆悵的滋味。他把書放在花園裡一張桌子的抽屜裡。他兩手冰冷,抖動著。他感到一種奇怪的壓力,他灼熱的頭上籠罩著一種使他惶恐不安的緊張感,好像裡面有什麼東西要爆裂似的。他不能集中他的思想。
這是怎麼回事?當他走回房子去,上了樓梯,坐到了餐廳桌旁時,還在不停地問自己……「我怎麼了?我聽到了什麼?有誰對我說了什麼,對我,對托馬斯·布登勃洛克,本城的議員,布登勃洛克糧棧的老闆……?這是對我而發的嗎?我能否承受得起?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我只知道這對我這平凡的頭腦太多了,太多了……」
這種沉重、迷濛、醉意醺然、昏沉欲睡的狀態伴隨了他整整一天。到了晚上,他的雙肩再也支援不住這顆沉重的頭顱了,他很早就上了床,他睡了三個鐘頭,睡得非常沉,這樣的覺他一生也沒有睡過。以後他猛然醒過來,帶著一種幸福的感覺從夢中驚醒,彷彿一個心裡懷著愛情的嫩芽的人孤單地醒來一樣。
只有他一個人睡在這間寬大的寢室裡,因為蓋爾達現在睡在伊達·永格曼的屋子裡。伊達·永格曼最近為了靠近小約翰,已經在陽臺旁邊的三間屋子裡挑了一間搬進去。窗戶上的幔帳遮得非常嚴實,抬眼望去,四周一片漆黑。在這一片沉寂的輕柔地覆蓋在他身上的鬱悶中他仰面躺在床上,望著頭頂上的黑暗。
這是怎麼回事?猛然間,他眼前的黑幕似乎撕裂了,好像暗夜的天鵝絨的厚幕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一道無限深遠、永恆的光輝的遠景……「我要活下去!」托馬斯·布登勃洛克差不多是大聲喊出來的,他覺得自己的胸頭由於無聲的嗚咽而索索地顫動著。「這就意味著,我要活下去!‘它’
要活下去……如果說這個‘它’不是我,這是一個錯覺,是一個謬誤,它會被死亡擊得粉碎。一點不錯,就是這麼回事!……為什麼呢?」這個問題一提出,他的眼前又是一片黑暗。他又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瞭解了。他更深一點地靠在枕頭上,為剛才看到的這一點真理弄得眼花亂,疲憊不堪。
他靜靜地躺在那裡,如飢似渴地等待著,覺得自己應該靜下心來祈禱,願它再來一次吧,再使他得到光亮。它果然來了。他躺在床上,合著手,一動也不動地望著……死亡是什麼?這個問題的答案蘊含著豐富的內容;他感覺到它,他在內心深處抓住了它。死亡是一種幸福,是非常深邃的幸福,只有在像現在這樣上天特別賜予的時刻才能衡量得出來。那是在痛苦不堪的徘徊踟躕後踏上歸途,是嚴重錯誤的糾正,是從種種無法忍受的束縛中掙脫出來……一樁慘禍已經被他挽回了。
是結束和解體嗎?如果有人把這兩個空虛的概念視為畏途,那他簡直太可悲了!請問,結束的是什麼,解體的又是什麼呢?是他的身體……是他的個性,他的個體,是這個笨重、頑固不馴、過失百出、可恨又可厭的障礙物,從這個障礙物裡解脫出來,為的是成為另一個更完美的東西!
難道每個人不都是一個荒謬失誤嗎?難道他不是帶著痛苦的禁錮出生的嗎?監牢啊!監牢啊!
到處是枷鎖桎梏!人只能從他個體的獄窗中毫無希望地凝視著身外境界的高大的獄牆,一直到死亡降臨到面前,召喚他踏上歸途,走向自由……個體!……唉,人之為人,他的一切所有和所能,無一不是灰色、貧乏、缺欠、無聊的,但是人所不能,是的,他所不能有,不能為的,也正是他懷著貪戀的慕盼注視著的,由於害怕這種慕盼最後變成仇恨,所以變成了愛情。
世界上一切能力和一切活動的胚胎、萌芽和可能性都在我身上帶著……如果我不是在這裡,我該在哪兒呢?如果我不是我,如果我這個體不把我跟外界隔離開,我的意識不把我和一切非我分離起來,我又該是誰,該是什麼,我生存的基礎何在呢!這個有機體,奮發的意志的輕率、盲目、可憐的爆發!與其讓意志的牢獄裡、在為智慧的搖滅不定的小火苗不明不暗地照耀著的牢獄裡憔悴困頓下去,還不如讓它不受時空約束在長夜裡自由自在的翱翔。
我本來希望在我的兒子身上活下去嗎?在一個比我更怯懦、更軟弱、更動搖的人身上?還有比這更幼稚、荒唐的想法嗎?我要兒子作什麼呢?我不需要兒子!……我死了以後,在什麼地方?這是瞭如指掌,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事!我要活在所有那些曾經說過,正在說,和將要說「我」的人身上,尤其是在那些更飽滿、更有力、更快活地說這個字的人身上……有一個孩子正在世界上的某一處長大,他得天獨厚,資稟過人,能發展自己一切才具,他身材端正,不知愁苦,他純潔、冷酷而又活潑,他會使幸福的人更幸福,不幸的人更痛苦……這就是我的兒子,這就是我。不久以後……不久以後……當死亡把我解脫出來,從那個幻景中……彷彿我不是他,我也不是我似的幻景中解脫出來以後……我什麼時候恨過生活,這個純潔、冷酷、無情的生活?這真是愚蠢、誤會!我只是由於自己禁不住生活的考驗而恨我自己。可是我愛你們……我愛你們所有這些人,你們這些幸福的人,不久我就不再為了這微不足道的的禁錮而與你們隔絕開了;不久,我將自由地拋灑對你們的愛情,我就會到你們那裡,到你們身上……到你們一切人身上!
他不由自主地,把頭埋在枕頭裡哭起來,顫抖著,全身輕飄飄地被一種幸福感推舉著扶搖直上,這種既痛苦又甜蜜的幸福的滋味是世界上任何東西也不能相比的。這就是從昨天下午起一直使他又沉醉又迷惘的東西,這就是夜裡在他心頭跳動、像初生的愛情一樣讓他睡不著的那個東西。當他現在已經領會、已經認清它的時候……不是藉助於字句上或者連貫的思想,而是那在他心裡迸發的幸福感……他就已經自由了,已經解放了,擺脫了一切自然的和人為的桎梏枷鎖。他自覺自願地把自己關閉於其中的這個故鄉城鎮的城牆開啟了,眼前顯露出整個世界,他從小就對這個世界有所瞭解,本來死亡答應全部給他的。空間、時間、也就是歷史的種種虛偽的認識形態,希求在後代身上延續自己的聲名、歷史的憂慮,對於某種歷史性的最終的崩潰、解體的恐懼,……他的精神再不被這些因素所折磨了,都不再妨礙他對於永恆的理解了。只有一個無限的現在,而他心中的那股力量,那股以這樣淒涼的甜蜜和如飢似渴的愛情熱戀著生命的力量……這種力量的一個錯誤表現就是他自己……會永遠找到進入這一「現在」的通路。
「我要活下去!」他在枕頭裡低聲說,嗚咽著……片刻以後他已經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而哭了。
他的思索結束了,知覺失去了,心中除了一片喑啞的黑暗又復一無所有了。「可是它還會再來的!」他安慰自己說。「像我剛才感受的那樣。」當他感到昏睡不可抗拒地圍裹住他的時候,他鄭重其事地發誓說,他要牢牢地把幸福攥在手心裡,他要振奮起來,學習、閱讀和研究,牢牢實實地掌握引起他這種精神狀態的全部哲學。
這只是一件不可能的事。第二天早晨,當他懷著對夜裡精神奔放的羞澀感醒來時,他就已經感到這些美麗的打算是很難實現的了。
他很晚才起床,起身後馬上就去參加市民代表會一次辯論。這座中等商業城市到處是三角山牆的彎曲的街巷上沸騰著的公共事業,商業活動和市政活動此時又主導了他所有的思想。雖然他仍然念念不忘,想重新拿起那本美妙的讀物,但是另一方面他已經開始懷疑,那一天夜晚的經歷對他是否是牢實持久的,是否能經受得住死亡來臨時的考驗。他的市民的天性對這種假定表示反對。另外他的虛榮心也蠢動起來:他害怕扮演這樣一個奇怪的滑稽角色。他的身份做這些事合適嗎?和他,和托馬斯·布登勃洛克議員,約翰·布登勃洛克公司的老闆相稱嗎?
他一直沒有能再看一眼那本蘊藏著那麼些寶物的奇書,更不要說購買這部偉大作品剩下的卷數了。隨著年歲的增長,他變得越來越神經質,越來越裝腔作勢了,時間就這樣在他的身邊白白地浪費了。他要處置、辦理幾百件日常生活中的瑣事,他的腦子被這些微不足道的細碎事務折磨著,他那越來越薄弱的意志,使他不能再合理地、有效地分配自己的時間。在那天值得記憶的午後過去大約兩個星期之後,他放棄了一切努力。他吩咐使女,把那本隨便放在花園小桌抽屜裡的書馬上拿上來,放在書櫃裡去。
就是這樣,滿心祈求地把雙手伸向最高、最終真理的托馬斯·布登勃洛克重又頹然倒下,再一次回到了市俗中來。他無論走到什麼地方,心中總是努力追憶那唯一的、人格化的上帝,人類的父親,人類本身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他在為我們受苦、流血,他最後審判的日子將使一切匍匐在他腳下的正直的人從那時候起得到永生,作為他們在煩惱世界中所受種種苦難的補償……所有這些不清晰的、有一些荒誕的故事不需要理解,只需要你堅定不疑地信服,當最後的恐懼日子到來的時候,就會以確定不移的兒童的語言作為一個人的依靠……真是這樣嗎?
唉,他的心靈就是在這裡也無法平靜下來。這個為了家族名譽,為了自己的妻子和兒子,為了自己的聲名,為了自己的家庭而終日憂心忡忡的人,這個耗費了無數心血將自己打扮得衣冠齊楚、神氣儼然、實際上卻身心交悴的人,很多天來一直以下面這個問題折磨著自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死後靈魂馬上飛上天堂呢,還是在肉體復活之後才會得到幸福?……在肉體復活以前靈魂待在什麼地方?這些事情過去在學校裡或者在教堂裡有人講給他聽過嗎?讓人們這樣渾沌無知,也實在太不象話了!他本來已經準備好,打算到普靈斯亥姆牧師那裡去請教,但是在臨行前一分鐘,因為怕人家恥笑,才放棄了這個想法。
最後他把什麼都放棄了,任憑上帝去安排一切。但是由於他對精神不滅這件大事安排的結果並不使人滿意,他打定主意,至少要把塵世的事安排好,不使它牽腸掛肚。他打算儘快解決這件令人牽掛不下的事。
有一天,吃過午飯後,父親和母親在起居間喝著咖啡,小約翰聽見父親對母親說,他今天等著一位姓什麼的律師,打算今天就把遺囑準備好,他不能老是把這件事往後推了。這以後,漢諾在客廳裡練了一個鐘頭的鋼琴。當他想穿過走廊走開的時候,他遇見父親跟一位穿黑長外衣的人一起從大樓梯上上來。
「漢諾!」議員冷冷地叫了他一聲。小約翰立即站住了,嚥了口吐沫,迅速地低聲回答:「啊,爸爸……」
「我跟這位先生有件十分要緊的事要辦,」他父親接著說,「你好好站在門前邊,」他指了指吸菸室的門。「留神看著,誰也不能進來,聽見沒有?不準任何一個人。」
「是的,爸爸,」小約翰說。當他們進去之後,門關上了,他就站在門外邊。
他站在那裡,一隻手攥住胸口上的水手結,不斷地舌頭舐弄著一隻他感到可疑的牙齒,一面聽著從裡面傳出來的嚴肅的嘁嘁喳喳的聲音。他的頭向一邊歪著,淡黃色的捲髮垂到額角上來,在他那蒼白的臉上,一雙金棕色的、罩著一圈青影的大眼睛閃灼著、流露出厭煩而沉思的目光。從前有一次站在祖母靈床前,聞到花香和另一股既陌生又非常親切的異香時,他流露出來的目光和現在的一樣。
伊達·永格曼走過來,說:「小漢諾,孩子,你到哪兒去了?你站在這裡幹嘛?」
那個駝背小學徒從辦公室走來,手裡拿著一封電報,準備送到議員的手裡去。
只要有人過來,小約翰都把繡著一隻船錨的藍色水手服的袖子在門前橫著一擋,搖搖頭,沉默片刻,用低沉而有力的聲音說:「誰也不能進去,……爸爸立遺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