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聖誕夜的香氣和聲響裡,漢諾完全陶醉了。他一邊用手託著頭念那本神話書,一邊機械地吃著杏仁糖、杏仁酪和葡萄餅乾,這在聖誕節裡是必不可少的節目。他由於胃部撐得太滿而引起的一種脹悶和這一晚上的甜美的興奮交織起來,形成一種既憂鬱又幸福的感覺,他正在讀宙斯為了取得諸神的領導權而經過的一些戰鬥,有時候他也聽一會隔壁的談話,人們正在為克羅蒂爾德的將來發表著意見。

這一天晚上在所有的人裡面,克羅蒂爾德是最幸福的一個人了,無論人們怎麼嘲笑她,她一概用微笑來回答,她那樣灰暗的臉上居然也掃淨了平日的愁苦相;她因為高興和激動連話也說不完全了。原來克羅蒂爾德已經被「聖約翰修道院」收納了。為這件事議員在管理委員會里暗中進行了一些活動,雖然這樣做引起了一些人的非議。大家都在談論這所值得表揚的慈善機構,說它和梅克侖堡、多貝爾廷和利勃尼茲幾個地方的女修道院一樣,專門撫卹本地一些孤老無依而又系出名門的老處女。克羅蒂爾德總算有了一筆穩定的收入,雖然數目不多,然而以後每年還要增加,而且以後當她年老升到最高一級的時候,還可以在修道院裡得到一間安靜而舒適的屋子……在大人身邊待了片刻,漢諾不久就又回到大廳裡。這時大廳裡已不像剛才那樣燈火通明瞭,也不像開始那樣輝煌燦爛,反而使人產生一種窘迫拘束之感。此時的大廳呈現出一種獨特的魅力。這是一種完全新奇的樂趣,彷彿是在演出以後漫步在目蒙目龍暗淡的舞臺上探看一下幕後的秘密:走到近處看一看大樅樹上的全蕊百合花,把聖嬰誕生模型上的小人和小動物拿到手裡玩弄一會,研究一下照亮伯利恆馬廄上透明的星星的蠟燭,鑽到長垂到地的桌布下,看一看桌子底下的一堆堆的紙盒子和包裝紙。

此時大人們的談話也越來越沒意思了。直到現在為止,大家為了怕破壞節日的氣氛,對那件自始至終縈繞心際的極不愉快的事……威恩申克經理的訴訟案……避而不談,然而,彷彿是無法逃避似地,大家的話題慢慢地又轉到這件事上來。胡果·威恩申克本人大發議論,他故意做出非常活潑,甚至有些粗野的神情和姿勢。他向大家報告傳訊證人的一些細節……因為這個神聖的節日才把審理的進度耽擱下來……責罵會長菲蘭德博士的形跡昭著的偏心,把檢察長哈根施特羅姆博士的譏嘲的口吻大加訕笑抨擊了一通,因為哈根施特羅姆每次跟他或者跟他的辯護證人說話時總是用這種譏嘲的口吻。他又告訴大家,佈列斯勞爾已經非常巧妙地駁倒了幾點對他不利的論據,而且向他保證,判決的結果決不會很快出來。……議員這裡那裡提出個問題,只不過是出於禮貌。佩爾曼內德太太聳著肩膀坐在沙發上,不斷地嘟噥著一些咒罵莫里茨·哈根施特羅姆的話。其餘的人卻都一聲不響。他們十分沉默,最後連威恩申克經理也止住了話頭。當時間在那邊大廳小漢諾身邊像在天堂一樣飛快地過去的同時,這邊風景大廳卻籠罩在沉悶、抑鬱、令人恐懼不安的寂靜裡。直到八點半,克利斯蒂安從俱樂部單身漢慶祝聖誕節的晚會上回來的時候,沉默依然在繼續著。

克利斯蒂安嘴唇上銜著一段早已熄滅的菸頭,枯瘦的面頰泛著紅色。他從大廳裡走進來,剛一露面就大聲喊起來:「孩子們,大廳佈置得太美了!威恩申克,我們今天真應該把佈列斯勞爾邀了來;這種場面他一定沒有經歷過。」

老參議夫人斜著眼睛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但隨後卻看到克利斯蒂安不解的表情。他不明白老參議夫人的用意,他仍然是那麼滿不在乎的樣子。……九點鐘的時候,大家開始吃晚飯。

和每一次過節相同,晚餐仍然開在圓柱大廳裡。老參議夫人誠心誠意地按照老規矩作過餐前禱告:

請到這裡來吧,我主耶穌,請把您給我們的麵包賜個福。

接著,像過去每年過聖誕夜一樣,她對大家說了幾句鼓勵的話,大意是提醒大家不要忘記那些不能像布登勃洛克家這樣幸福地歡度佳節的人……她的話講完了以後,人們才舒適地坐在椅子上,準備享受這頓豐盛的晚餐。晚餐是以奶油鯉魚和萊茵的陳葡萄酒開始的。

議員撿起幾片魚鱗放在錢包裡;他認為這樣做會再帶來好運;可是克利斯蒂安卻掃興地說,這個法子並不頂事。克羅格參議更是用不著這個法子,因為他根本不用怕出什麼風險,他剩下的那點錢早就不值得為它操心了。他現在差不多是恐懼地遠離他的妻子。幾年來他差不多一句話也不跟她說,因為老太太一直沒有停止暗中寄錢去接濟他們那個被剝奪了繼承權的兒子亞寇伯。亞寇伯這幾年始終在外面到處飄蕩,至於他究竟在哪兒,在巴黎,在倫敦,還是在美洲,卻只有他的母親知道。上第二道菜的時候,大家談到那些出門在外的人,當克羅格老先生看見那位軟心腸兒的母親擦眼淚的時候,不覺面色陰沉地皺起眉頭來。大家談論起散在各地的親戚,也談到利加的蒂布修斯牧師,並沒有說他什麼壞話。議員還暗中跟他妹妹冬妮為格侖利希和佩爾曼內德兩位先生的健康幹了一杯……不管怎麼說這兩個人也在他們家裡生活過。

用栗子、葡萄乾和蘋果填的火雞得到大家普遍的讚揚。他們又開始和往年的作一番比較,最後取得一致的意見,這麼多年以來只有今年的火雞最大。隨著火雞一同上來的還有炸土豆,兩種青菜,兩種煮水果。這些東西都是用大圓盆盛著,而且數量要比尾食或者小菜多得多,而是每一道都能吃飽一家人的大菜。最後,大家又有機會喝到摩侖多爾夫公司的多年陳葡萄酒。

坐在父母中間的小約翰正費力地把一塊帶餡的雞脯往胃裡填。他沒有蒂爾達姑姑那樣的大胃口,他覺得自己有些疲倦,有些不舒服。他感到驕傲的只有一點,被允許和成年人一起用餐。他面前也鋪著一塊摺疊得非常藝術的餐巾,餐巾上也擺著一塊撒著罌粟粉的精美的小奶油麵包,面前也擺著三隻酒杯,而過去他只能在一隻酒杯……這是克羅格舅舅作教父時送他的禮物……裡喝酒……只是過了一會,當尤斯圖斯舅舅開始把一種橡油似的黃色希臘酒斟到大家的最小的酒杯裡,紅、白、棕三色的冰點心也端上來的時候,他的胃口又來了。他此時已經顧不得牙痛了,他還是吃了一塊紅顏色的,又吃了半塊白的,最後還嚐了幾口巧克力餡的棕顏色的,咬了幾口方格餅,喝了點甜酒。這時克利斯蒂安叔叔的談鋒已經上來,於是他也不再吃東西,開始聽起大人的談話來。

克利斯蒂安談的是俱樂部慶祝聖誕節的情形,據說,他在那裡過得很開心。「我的老天爺!」

他談話的聲調是他談瓊尼·桑德施託姆的故事時用的調子。「這些傢伙喝瑞典混合酒就跟灌白水一樣!」

「嗯,」老參議夫人哼了一句,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可是他不管這一套。他的眼睛開始咕嚕嚕地亂轉,他的腦海裡浮現出許多亂七八糟的事,這些事情彷彿影子似地一片又一片地從他削瘦的臉上掠過去。

「你們中間有誰知道,」他問道,「喝多了瑞典酒是什麼滋味嗎?並不是喝醉的感覺,我說的是第二天才感覺出來的那樣酒後餘醺的滋味……那感覺又奇怪又不舒服……一點不錯,又奇怪又不舒服。」

「好理由,難為你說了這麼多,」議員說。

「夠了,克利斯蒂安,我們對這件事一點也不感覺興趣,」老參議夫人說。

但他彷彿什麼也沒有聽到一樣,每到這個時候,別人說什麼他也聽不進耳朵去。他沉默了一會。突然間,那觸動他的思想彷彿已經成熟了,可以用詞語表達出來了。

「你走到哪兒,無論是哪兒都渾身難受,」他開口說,皺著鼻子把臉轉向他的哥哥。「頭痛,噁心……當然了,這種情形不單喝多了酒有。可是另外你還有一種‘粘膩’的感覺」……說到這裡克利斯蒂安帶著嫌惡的表情來回搓起手來……」就好像出了很多汗沒有洗澡一樣。你把手洗了還是不頂事。你覺得手心粘溼,齷齪,手指甲好像沾上什麼油膩東西……你洗過澡,也不管用,你的全身好像都皺巴巴的不乾淨。渾身到處都讓你起急,難受,讓你覺得噁心……你對這種感覺也很瞭解,對不對,托馬斯?」

「嗯,嗯!」議員答應著,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可是克利斯蒂安的這種不識分寸在一般人中實在少有,並且在隨著年齡的增長而增長。他絲毫也感覺不到他的談話全桌的人都聽不入耳,並且在這個神聖的節日裡說這個也不合適,他仍然不厭其詳地繼續描繪喝多了瑞典混合混以後的反應,直到他認為已經把話都說盡了才漸漸地閉住嘴。

老參議夫人在大家開始吃乳酪以前又說了幾句話。即使不是每件事情都照我們愚昧、膚淺的看法那樣發展,她說,最後我們所能得到的幸福還是非常多,足以使我們的心靈充滿對主的感謝。只是從這些年我們家禍福交替這一點來看,主始終和我們在一起,主始終在按著自己的深沉、智慧的意旨指引我們一家人的命運,我們決不應該對主的心意妄加臆測。現在我們應該滿懷希望地一致為我們一家的幸福乾杯,為充滿希望的未來乾杯,為將來,就是說在座的老人和比較年老的人早已在地下安息的時候……我們也要為孩子們乾杯,老實說,今天實在是他們的節日……因為威恩申克經理的小女兒已經回去了,為了迎合大家的熱情,小約翰只好一個人圍著桌子走了一圈,跟所有的人,上至祖母下至塞維琳,一一地碰過杯。當他走到自己父親跟前的時候,議員一邊用自己的酒杯挨近了這個孩子的酒杯,一邊溫柔地把他的下巴搬起來,為了要看一看他的眼睛……但他什麼也沒看到;漢諾的金黃色的長睫毛低低地垂著,一直垂到他眼睛底下的淡青色的眼圈上。

苔瑞斯·衛希布洛特用兩手抱住漢諾的頭,發自內心地用力吻了一下,接著又為他祝福說(她的語調那麼懇切,上帝如果聽見,一定不忍拒絕她的):「祝你幸福,乖孩子!」

漢諾在一小時後上床睡覺了。他的床這時已經搬到靠著三樓遊廊的一間前堂裡,屋子左邊挨著議員的更衣室。為了不使胃受擠壓,他仰面躺著,這一天晚上他往胃裡裝了這麼多東西,它們一定還沒找好自己的位置。他興奮地看著伊達向他床邊走來。伊達已經在自己屋裡換上睡衣,手裡端著一杯水,一邊走一邊在空中搖晃。他有些困難地喝過之後,扮了個鬼臉,又躺在床上。

「我非得都吐出去才行,伊達。」

「別瞎說,漢諾。你只要好好地仰面躺著就成了……你現在該知道,是誰讓你注意點,不讓你多往肚子裡吃來著?不聽大人話的又是哪個孩子……」

「過十分鐘我也許就沒事了……伊達,什麼時候把那些東西給我?」

「明天一清早,孩子。」

「讓他們把那些東西拿進來!我現在就需要它們!」

「好了,好了,漢諾,你還是應該先睡個小覺。」她吻了他一下,熄了燈,然後走出去。

屋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他在床上靜靜地躺著,聽任蘇打水在他胃裡發揮作用,(那是一種多麼熨貼的感覺!)而在他緊閉著的眼睛裡,彷彿又看到那金璧輝煌的大廳。他看見他的木偶舞臺,看見他的風琴,他的神話書,他聽見遠處唱詩班的孩子又唱起《盡情歡樂吧,耶路撒冷》那首歌來。

一切都輝煌燦爛。他覺得自己的頭嗡嗡不停地響著,他的心受到翻騰的胃的排擠、牽累,跳得很厲害,慢而不規則。在這種不舒適、興奮、鬱悶、疲倦和幸福幾種感覺交織的情況下,這一晚他很久也沒有睡著。

明天該是第三個聖誕夜了,大家要到苔瑞斯·衛希布洛特家裡去慶祝,接受贈禮。這是他能夠使自己的高興延長一些的唯一理由。苔瑞斯·衛希布洛特從去年起已經完全放棄了辦寄宿學校的事,所以米倫布林克那座小房子現在只有她和凱泰爾遜太太兩人住,她住樓下,凱泰爾遜太太住樓上。

她知道她的身體已被病痛折磨地離死不遠了。但是她那善良的天性和篤信宗教的順從精神卻使她坦然接受了這件事。幾年以來她每次過聖誕節,都當做最後一次,因此,每年在她那間熱得過度的小屋子裡過節時,她總是把自己最後一點力量都使出來,儘量使這個節日過得光彩。因為她沒什麼錢,所以她總是每年都從自己的一點傢俬裡拿出一部分不需用的東西作為贈禮。凡是那些她沒有也能湊和過去的東西她都擺在聖誕樹底下:什麼鎮紙啊,小玩藝啊,插針的小枕頭啊,玻璃花瓶啊……此外還有從她全部藏書中挑撿出來的書,她擁有很多部老書,什麼《一個自我觀察者的秘密日記》啊,赫貝爾的《阿雷曼尼詩歌集》啊,克魯馬赫爾的寓言啊……漢諾已經從她那兒得到過一本袖珍版的《佈雷斯·巴斯加沉思錄》,這是一本用放大鏡閱讀的書。

「必舍夫酒」多得喝也喝不完,此外塞色密家的薑汁餅也是非常香甜適口的。可是由於衛希布洛特小姐每年慶祝她最後一次聖誕節總是這樣心無二用,又加上她兩手抖個不停,所以總會發生一些出人意料的事,出點不幸,鬧一件小亂子,一方面把客人逗得鬨堂大笑,一方面又更提高了女主人的無言的熱情。不是碰倒了一壺「必舍夫酒」,把什麼東西都沾上紅色的甜汁子,便是當大家向禮物走過去的時候,點綴起來的聖誕樹忽然從木頭座上倒下來……漢諾快要朦朧入睡時又想起去年鬧的亂子:正到快要分禮物的時候。苔瑞斯·衛希布洛特讀完《聖經》,她用力之大,把所有字的母音都念錯了地方,接著她離開客人向房門那邊退去,準備向客人們談幾句話。她那駝著背的瘦小的身軀站在門檻上,雙手交疊在平平的胸脯前。窄小的肩膀上飄著軟帽上垂下來的綠緞子絲帶,在她頭上面,門框上邊,懸著一張用松樹枝裝飾起來的透明的字標,用小蠟燭照出幾個字來:「光榮歸於俯臨一切的上帝!」於是塞色密談起上帝的仁慈來,她也提到,這是她最後一次過這個神聖的日子,最後她表示她願意用一個使徒的話來使大家快樂,說到這裡她從頭到腳都哆嗦起來,因為這句話太使她動情了。「歡樂吧!」她說,把頭向旁邊一倒,然後就揮舞起手臂。「我再說一次:‘歡樂吧!’」正在這個時候,她頭上的字標忽然燃燒起來,松枝噼噼啪啪,火苗嗚嗚作響,衛希布洛特小姐尖叫了一聲,一下子跳開去,躲過那兜頭掉下來的一個火團,她的動作之敏捷大出人的意料……漢諾一想起這位老小姐跳的樣子,就感到十分滑稽,把頭埋在枕頭裡,不由自主地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