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這個孩子身材和漢諾差不多,穿的不是漢諾的那種丹麥水手服,而是一件褪了色的襤褸的衣裳,這裡那裡缺個鈕釦,屁股上補著個大補綻。兩隻手露在非常短的袖口外面,手上好像沾滿了泥土,永遠是灰溜溜的顏色。但是這雙手生得很小,特別纖秀,手指細長,指甲尖尖的。他的頭和手很相配:頭髮雖然不梳理,也欠整潔,但他的面孔可以使人一眼就看出他是一個貴族。他的棕黃色的頭髮隨隨便便地從中間一分,向後面掠去,露出石膏一樣潔白的腦門,腦門下面是一雙明亮的淺藍色的眼睛,眼光又深遠又銳利。顴骨略微嫌高,鼻樑很窄,稍微彎著一些,鼻翅很嬌嫩,整個這隻鼻子和他的上唇稍稍上翹著的嘴一樣,他的性格在這樣小的年紀就已經很明顯了。

開學以前漢諾·布登勃洛克就有兩三次匆匆地看到過這個小伯爵。當時他們去郊區呼吸新鮮空氣。在城外很遠、幾乎快到第一個村子的地方有一個小農莊,一個微不足道的農莊,連名字也沒有。舉目望去,人們看到的是一個糞堆,幾隻雞,一個狗窩和一座寒酸的、和普通農舍相仿的建築物,紅色的屋頂一直斜搭到地面上。老艾伯哈爾德·摩侖伯爵就住在這座宅邸裡,他是凱伊的父親。

這位老伯爵是個怪人,他孤獨地住在自己的農莊裡,以養狗、養雞、種植蔬菜為業,很少拋頭露面。他是個體格高大的人,穿著一雙翻口長筒靴,一件綠色粗羊毛的短上衣,光著頭,生著像童話裡的一大把灰白的長鬍子,一隻馬鞭總握在手裡,儘管他沒有一匹馬,濃密的眉毛底下一隻單眼鏡深箝在眼窩裡。除了他和他的兒子以外,在這個國家裡再找不到第三位摩侖伯爵了。這個興旺、富貴、過去曾經煊赫一時的家族丁口越來越衰微,差不多已經沒什麼人了,活在人世的現在只有小凱伊的一位姑母。這個人和凱伊的父親早已斷絕了往來,她用一個標新立異的筆名寫小說,發表在專供家庭閱讀的雜誌上。提起艾伯哈爾德伯爵來,一件軼事總掛在人們嘴邊。當他遷居到城外這所小田莊上來以後,曾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為了避免小偷、乞丐之流的攪擾,他在自己破敗的門上掛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本寓只住有摩侖伯爵一家。本宅無任何需要,既無需購貨也無錢施捨。」等到這塊牌子發生了作用,沒有人再來打擾他以後,他才把這塊牌子摘掉。

可憐的伯爵夫人在生小凱伊的時候不幸去世,家務現在由一個上了年紀的女僕操持……像一隻沒人管的小動物似的在雞犬群裡長大,漢諾·布登勃洛克第一次看見他也是在這裡……從遠處,怯生生地看著他。他如同一隻小兔子似地在白菜地裡跳來跳去,在地上翻斤斗,跟一群小狗滾成一團,把母雞嚇得咯咯亂叫。

之後在教室裡漢諾又發現了他,最初這位小伯爵的粗野的外表一定還使漢諾感到羞怯畏縮。但他準確觀察人的本能很快他意識到不應計較這人的邋遢的外表,而把全神貫注在這人的白淨的前額,薄薄的嘴唇,和那帶著一種憤怒的神情冷冷地望著一切的細長的淡藍色的眼睛上。……漢諾在所有同學中唯一對這個夥伴產生了極深切的愛慕之情。雖然如此,由於他天性怯懦,他並沒有勇氣首先提出交朋友的要求,如果不是小凱伊的冒失脾氣,說不定兩個人一直不會要好。一點不錯,凱伊接近漢諾的那種熱情和速度,甚至使小漢諾有些不安。這個放任的小傢伙以這樣的火熱、這樣猛烈進攻的男子氣概來討另外那個沉靜的、衣著華美的漢諾的歡心,弄得後者簡直完全失去了抗拒的能力。雖然在學習上漢諾什麼也指望不上他,因為九九表對於他的野性難馴、海闊天空的思想正如同對小布登勃洛克的夢幻的、心不在焉的思想似的,同樣是格格不入的;但是他卻把自己的全部傢俬一件件地都送給了漢諾,什麼玻璃球啊,木陀螺啊,甚至還送給他一把彎了的鉛皮小手槍,儘管這是他最珍惜的一件玩具……休息的時候,他拉著漢諾的手給他講自己的家,講家裡的小狗和母雞,中午的時候,雖然伊達·永格曼永遠拿著一包奶油麵包在校門外等著,準備帶著她照管的人去散一會步,凱伊卻永遠要陪著他走很長的一段路,差不多總是非常長的一段路。正是在這個時候他知道了家裡人管小布登勃洛克叫漢諾,從他知道這個親的名字那一天起,他便再也不用別的名字招呼他的朋友了。

有一天他要求漢諾不到磨坊街去散步,到他家裡看一看,小豚鼠它們是剛剛出生的。這兩個孩子的要求,永格曼小姐最後也答應了。他們向著伯爵的領地遊蕩出去,參觀了糞堆、菜園、雞、狗和豚鼠,最後走進房子去。在一間低矮的、地板和房基一般平的長屋子裡,艾伯哈爾德伯爵孤獨而傲慢地坐在一張粗笨的桌子前看書。他非常不客氣地詢問他們的來意……從此,伊達·永格曼再也沒有帶他們訪問過那裡。她固執地主張,如果兩個孩子想在一起的話,最好是凱伊到漢諾家裡去。結果這位小伯爵有機會第一次走進他朋友家的豪華的宅邸裡。他雖然帶著無限驚異,卻並不害羞。從這以後,在漢諾家看到他的機會越來越多,只有在冬天大雪阻路的時候,為了下午不再走一次很長的回頭路,他才不像平常那樣到漢諾·布登勃洛克家消磨兩三個鐘頭。

他倆一起做作業的地方在三樓寬敞的兒童室裡。他們需要解很長的算術題,要把石板的兩面寫滿了多種加減乘除的式子,最後的答案是一個很簡單的零……如果不是零,那肯定是有地方不對,這就需要找了又找,直到把那個可惡的小野獸找出來,加以消滅為止;只希望這隻野獸不要藏在最上面,不然的話,辛苦的計算就要從頭再來了。作完了算術還要練習德語語法,要把比較級學習純熟,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地把練習題寫下來,譬如什麼「角質透明,玻璃更透明,空氣最透明」等等。以後再把聽寫本子拿到手裡,彼此交流對那些充滿陷井和圈套的句子的看法。等到這一切都做完了以後,他們就把東西收拾起來,坐在窗臺上,等著伊達給他們念故事書。

這個好人兒給他們念《學習發抖》、《白雪公主》、《古怪的姓》、《萵苣》和《青蛙王子》

等故事……她非常有耐心的用那低沉的聲音講著,眼睛半閉著,因為這些故事她一生不知念過多少次,幾乎都能背出來。雖然如此她還是用手指沾著唾沫機械地一頁又一頁地翻過去。

但是這種消遣後來卻產生了一件引人注意的事:凱伊有了一種非常強烈的慾望,他要自己說點什麼。由於書中的故事他們漸漸地都聽熟了,而且伊達有時候也要休息一會,所以凱伊這樣作倒是非常受人歡迎的。凱伊編的故事最初很短,也很簡單,但逐漸地越編越離奇、複雜,他把現實與幻想揉合在一起,讓真實的生活披上一件奇幻詭異的外衣,所以聽起來也就越能引人入勝……漢諾特別喜歡聽的是一個魔術師的故事。這個魔術師很邪惡,但是本領高強。他把一個名字叫尤塞夫斯的英俊王子變成一隻五色羽毛的鳥養在籠子裡,不僅如此,所有人都受到他邪惡法術的折磨。但是在遠處一個地方,一位身負重責的英雄已經生長起來了,不久他就要率領一支雞、犬和豚鼠組成的大軍,勇敢地前來討伐,寶劍一揮,破除了魔術師的法術,把王子和所有的人,特別是漢諾·布登勃洛克拯救出來。最後以尤塞夫斯當上那個國家的國王為結尾,那時漢諾和凱伊也都要作起大官來……布登勃洛克議員走過兒童室,有時候他看到這兩個朋友坐在一起。他認為兩個孩子在一起彼此都有好處,所以對此並不反對。漢諾會使凱伊變得溫柔、馴順、舉止文雅,因為凱伊從心裡喜歡漢諾,對他溫存體貼,羨慕他生著一雙雪白的手。因為漢諾的緣故,他也肯俯首貼耳聽任永格曼小姐用刷子和肥皂修理自己的手。另一方面,讓漢諾學得活潑些和更男子漢些,也是一件挺不錯的事。

布登勃洛克議員很清楚地看到,漢諾一直受女人的護理,這對激勵、發展他的丈夫氣概是不適宜的。

伊達·永格曼伺候布登勃洛克一家人已經三十多年了,這種忠誠和捨己為人的精神太難得了。

漢諾的上一代人就受過她廢寢忘食的照管、撫育。而漢諾更是一直被她捧在兩隻手裡,漢諾現在對她來說代表了一切。她天真地、固執地相信漢諾在世界上處於一種絕對優越的、享有特權的地位,她這種信仰甚至到了可笑的地步。只要什麼事一牽涉到漢諾的利益,她就一切臉皮都不顧了。甚至發展到了令人不快的地步。譬如說,她帶著他在糖果店買甜食,她總是一點不客氣地把手伸到櫃檯裡東挑西挑,最後給他找出一塊最可心的糕點。可是她卻不給錢……店主會不為漢諾的光臨感到榮幸嗎?遇到櫥窗前邊圍滿了人的話,她總是用她的西普魯士方言客氣而堅決地讓人家給她家的小少爺騰出個地方來。是的,他在她的眼睛裡這樣與眾不同,沒有任何一個孩子可以取代他。至於說小凱伊,那只是因為兩個孩子的相互要好比她的不信任力量更強,另外也許那孩子的伯爵頭銜把她打動了。但是如果是在磨坊水壩散步,當他們在一張板凳上坐下來的時候,只要有別的孩子在大人的陪伴下來到這裡,永格曼小姐卻總是幾乎馬上就站起來……不是說時間晚了,就是風太大,總之,找一個藉口,急急忙忙離開那裡。這種種藉口很可能引起小約翰的想象,認為世界上所有的孩子不是害瘰癧就是「流臭水」……只有他是個例外。漢諾原本就沒有什麼勇氣面對陌生人,本來就扭捏侷促,這件事對他這種脾氣的改正顯然沒有什麼好處。

這些細節小事布登勃洛克議員是不知道的,但他卻非常瞭解他的兒子,目前決不是朝著他所希望的方向發展。如果他能把這個孩子的教育接過手來,時時刻刻地影響這孩子的氣質,這該多麼好啊!但他卻做不到,因為他的生活中沒有一點空閒,他非常痛心地看到他偶然作過幾次嘗試,不但結果慘敗,而且使父子的關係變得更為疏遠、冷淡起來。他的腦子裡浮現起一幅圖畫,他希望按照這幅圖畫來塑造他的孩子:這就是漢諾的曾祖父,對這個人他自己幼年時,就印象深刻……腦筋清楚,單純,樂天,有風趣,也有毅力……難道他不能成為這樣一個人嗎?難道這是不可能的事嗎?

為什麼不可能?……如果他能把對音樂的熱情壓抑下去,放棄掉就好了!這個孩子被音樂扭曲了,對於他的身體健康沒有好處,把他的全部精神活動都吸引去。他那種夢幻的氣質有時候不簡直成了懦弱無能嗎?

一天下午,離吃晚飯大約還有三刻鐘的光景(午飯的時間是下午四點),漢諾一個人走下二樓來。他剛剛練習了一段時間的鋼琴,現在在起居間裡閒散著找不到事作。他半躺半坐地倒在臥椅上,手裡玩弄著海軍服的領結,漫無目的地四處尋視,這時他看見一個敞開的皮夾放在她母親的精巧的核桃木書桌上……這是那個裝著家中檔案的皮夾。他把胳臂肘倚著臥椅的靠墊,用手支著下巴,從遠處打量了一會兒這些東西。他知道這些東西一定被他父親使用過,因為沒有用完就把它們放在那裡。有些紙張夾在夾子裡,另外幾張零散地放在外面,用一隻銅鎮尺壓著。那本用不同的紙訂成的金邊的大記事簿也敞開著。

他無精打采地站了起來,走到寫字檯跟前。記事簿開啟的地方正是他的許多祖先、他的祖父和父親,用不同的筆跡記錄下布登勃洛克一族人家譜的一頁,人名和事情,標點和標題,所有的一切都記錄在案。漢諾一條腿跪在轉椅上,用手掌平託著一頭蓬鬆的淺棕色的頭髮,無聊地拿起了這個記錄本。在他那副完全無動於衷的神色裡流露出一分無所謂的挑剔和一分輕蔑的認真。他的另一隻手玩弄著媽媽的一支烏木鍍金的鋼筆桿。那些人名在他眼前一掃而過。這些名字有的並排、有的上下排列著,有幾個是用古老的筆體寫的,筆劃帶著許多小勾和大彎。墨水有的已經褪色變黃,有的已經有些模糊,上面還零零星星地沾著一些吸水的沙末……在這一頁紙的最下面,漢諾發現父親的秀麗的草體字,在他父母的名字下面寫著他自己的名字……尤斯圖斯·約翰·卡斯帕爾,一八六一年四月十五日生。他對自己的發現非常感興趣,他把身軀挺直了一些,仍然用懶洋洋的動作把鎮尺和鋼筆拿到手裡,把鎮尺在自己名字上放了一會兒,然後又飛快地掃了一眼,接著就機械地、像作夢似地用鋼筆在整張紙上斜著劃了兩條平行線,他劃的既乾淨又美麗,上面的一條比下邊的略重,正像人家讓他用來裝飾他的算術練習本那樣。他作這個動作時面色平靜,很細心,但他自己並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做……劃完了以後他又把頭歪在一邊打量了一會,然後才離開這裡。

吃過飯以後,議員把他叫到跟前,神態嚴峻地問他:

「這是誰劃的?這是怎麼來的?是你乾的嗎?」

這是他乾的嗎?這他倒要想一會才回答得出。過了一會他才怯怯懦懦地回答了一聲,「是。」

「這是什麼意思?你這是怎麼回事?說!你為什麼這麼幹?」議員大吼道,一面用手裡松卷著的本子在漢諾的臉上打了一下。

小漢諾向後退了一步,一邊手足無措地東張西望,一邊囁嚅道:「我以為……我以為……以後再用不著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