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是由於議員的疏忽呢,還是他存心如此呢?……不管怎樣吧,若不是佩爾曼內德太太提醒的話,大家差點忘記一件大事。佩爾曼內德太太一向是家庭大事簿的一位最忠實、最熱心的讀者,就是她向大家提醒:根據記錄,一七六八年七月七日是公司成立的日子,家族公司成立一百週年紀念日就在眼前了。

當冬妮用激動的聲音把這件大事告訴托馬斯的時候,一種不愉快的感覺似乎觸動了他。前一時期他的那種高漲的情緒並沒有持續多久,很快地他又變得沉默了,而且比任何時候都沉默得厲害。

他有時剛剛工作了一半就走出辦公室,驀地為一陣煩躁不安的情緒攫住,在花園裡蹀躞徘徊,但是在踱步中,他又時而站住,好像被什麼擋住或者被誰喊住,嘆著氣,用手捂住眼睛。他什麼也不說,他的心事從不讓別人知道……有誰可以說呢?馬爾庫斯先生一聽到他的夥友告訴他珀彭臘德這筆生意,有生以來第一次發了一頓脾氣……百年不遇的事情!……,而且宣告,他決不參與這件事,對這件事也不承擔任何責任。但是對於他妹妹、佩爾曼內德太太,托馬斯卻多少透露了一點訊息。一次定期的家庭聚會之後,大家已經走到街上,臨分手的時候佩爾曼內德太太暗暗提到和珀彭臘德作的那筆買賣,托馬斯把她的手一握,低聲地迅速說了一句:「唉,冬妮,我真願意已經把它脫手了!」話還沒說完,他就把身一轉,快速地離開了,剩下安冬妮一人木然失措地站在那裡……從那快速的握手中流露出掩飾不住的悲觀絕望,從那迅急的耳語中可以覺察到久已鬱積在胸中的恐怖……但冬妮再一次見到他並向他提起這件事時,他卻諱莫如深,他對自己在那一剎那間暴露無疑的脆弱感情感到羞愧無比,同時他對於自己獨力擔負這個事業而力不勝任,也感到萬分痛苦……他只是厭煩地、遲遲地說:「哎,我的親愛的,這件事我看沒有必要再耗費我們的精力了。」

「忽略過去,湯姆?這不可能!簡直不能想象!這件事是你能夠掩蓋得住的嗎?你認為全城的人都記不起來這一天的重大意義嗎?」

「我不是說我們能這樣作;我是說,我希望能靜靜地度過這一天。如果一個人對現在和將來心滿意足的話,大家慶祝慶祝也還可以。……當一個人感覺得到自己和自己的祖先志同道合,自己是在秉承他們的意旨辦事,這時紀念自己的祖先才是一件愉快的事……如果這個紀念日趕上個好光景時候的話……總而言之,我不贊成搞什麼慶祝活動。」

「你不應該這麼說,湯姆。你也不是真正這麼想,你應該最熱心才對,如果約翰·布登勃洛克公司一百週年紀念日就這麼無聲無息地過去了,這該是一種多麼丟臉的事!你現在只不過有一點心煩氣躁,而且我也瞭解這是為什麼……雖然現在說起來,你沒有任何理由不安……但是等那天一來,你就會又高興又感動,像我們大家一樣……」

她說得對,這一天不可能默默無聞地度過。沒過多久,一條啟事就被刊登在報紙上,詳細地記敘了這家聲譽昭著的老商號的歷史,同時也預告即將到來的週年紀念日。實際上,即使沒有這篇啟事,風氣敦厚的商業界也不可能會忘記這一天的。至於在親友裡,首先談到這件事的是星期四來參加團聚的尤斯圖斯·克羅格。而佩爾曼內德太太則照管了另外一件事:宴會一結束,那隻裝著家族記錄檔案的令人肅然起敬的大皮夾子就莊嚴地攤在桌上,熱心地為大家介紹起公司的創始人來,漢諾的高祖父,第一個約翰·布登勃洛克的生平事蹟,作為慶祝這個紀念日的準備工作。他什麼時候出過紫斑,什麼時候染上了真性天花,什麼時候從三樓摔到一間平房的房頂,什麼時候害熱病,神經幾乎瀕於錯亂,所有這一切冬妮都以類乎行宗教儀式的虔誠篤敬……讀給大家聽。讀完這些以後,她又興致頗高的,找到十六世紀最早的一位留有記載的布登勃洛克,那位在格拉堡當了市參議員的遠祖,又找到那位在羅斯托克做裁縫的祖先,這個人據記載家境「非常寬裕」……為此特意在底下劃了條線……,而且連活的帶死的,生了多少個孩子……「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冬妮讚歎道;接著又開始讀起那些已經撕碎、變黃的老書札和節日祝辭來……大家的猜測完全正確,溫採爾先生是七月七日早晨的第一位賀客。

「議員先生,百年壽誕啊!他一邊手中熟練地舞動著刮鬚刀和磨刀的皮帶,一邊道賀說。「我敢說,公司有一百年了,其中幾乎有一半時間都是由我一直伺候貴府修面,您府上許許多多事情我都閱歷過,怎麼能不是這樣呢?不論哪一天,我都是第一個見到老闆的人……您家故世的參議老爺也是早晨最健談,他常常問我:‘溫採爾,您認為稞麥怎麼樣?我是應該賣出呢,還是再等一等,還可以看漲嗎?……’」

「不錯,溫採爾,我也是這樣。我簡直想象不出來我這裡這些事怎能沒有您。我對您說過不止一次了,您從事的這個行業比起別的工作來有太多的優點。您早晨一個圈子兜完了,就會比任何一個人知道的事都多,因為那時您的剃刀差不多在每個大宅邸的老闆的臉上繞過,您已經瞭解了他們每個人的情緒,這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您從事的是最讓人羨慕的工作。」

「您說的是真情實況,議員先生。講到議員先生自己的情緒,請原諒我的直率……議員先生今天早晨臉色又有一點蒼白?」

「是嗎?不錯,我是不大舒服,而且我看短時還好不了,我想今天這一天我是安閒不下來的。」

「我也是這樣想,議員先生。這座城市中的每一個人都對這件事非常關心。議員先生一會兒可以往窗戶外邊看一看:一片旗海!下面漁夫巷口停泊的‘屋倫威爾’和‘弗利德利克·鄂威爾狄克’兩條船把所有的旗子都掛出來了……」

「哦,您快著一點吧,溫採爾,我沒有工夫耽擱了。」

議員今天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先穿上辦公服,而是在淡色的褲子上立刻穿了一件敞胸的黑禮服,可以看到一件白色凸紋背心穿在裡面。上午就少不了有賀客來。他又向鏡子里望了一眼,用火鉗燙了燙上須,就輕輕地嘆了口氣離開這間屋子。周旋應酬開始了……現在要是明天多好啊!他能不能有短短的一小會兒不受人打擾,有短短一會兒鬆弛一下他臉上的肌肉?可是不行,整天他都要應酬客人,也就是說,他需要既圓滑又神氣地答對一百個人的祝賀,依據每一個人的不同而採取不同的應酬方式,恭敬的、和藹的、嚴肅的、嘲諷的、寬厚的、詼諧的、親切的……從下午到深夜在市政廳地下室酒店內設宴招待……他說自己不舒服這並不是實話。他只不過是疲倦而已。一夜的休憩,只贏得晨間神經片刻的安寧,轉瞬間,他又覺得自己的心靈壓上那莫名的愁悶……他幹嘛不說實話呢?倒彷彿是,每次身體不舒適都要使他心有歉疚似的!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要這樣!……但現在不是思考這個的時候。

他走進餐室的時候,蓋爾達興致勃勃地迎著他走來。她為了招待客人也已經打扮整齊。她穿著一件蘇格蘭料子的閃光裙子,一件白色襯衫,一件薄薄的綢子做的佐阿夫式小外套,和她那茂密的深紅色頭髮是一種顏色。她微笑著,露出一口寬寬的整齊的牙齒,顏色比她美麗的面龐還要白淨,連她那雙謎一樣的距離很近的眼睛,這一天也流露出盈盈笑意。

「今天我很早就起床了,你從這件事就可以看到,我的祝賀是多熱烈了。」

「真是的!一百週年對你也是這麼一件不同平常的大事嗎?」

「最了不起的事了!……但是也許,只是這種節日的情緒……肯定是讓人難忘的一天!譬如說這個吧,」她指了指早餐桌,桌面上擺著用剛採下的鮮花編成的花環,「這是永格曼小姐的手藝……但是你如果認為現在就可以喝早茶,那就錯了。客廳裡現在擠滿了人,準備給你獻禮呢,而且我也有一小份兒……你聽我說,托馬斯,今天咱們家一定賀客盈門,這當然只是個開始。開始的時候我會勉力支援著,可是中午我一定要躲一躲。氣壓計雖然不高,可是天空還是藍得出奇……映著這些旗幟倒非常好看。全城的旗幟一起舞動,一定十分壯觀!……可是一會兒準會熱得要死……過去吧。你的早餐一定得等一等。你今天本來應該早起一點,現在只好餓著肚子去迎受第一場激動了!」

老參議夫人,克羅蒂爾德,克利斯蒂安,伊達·永格曼,佩爾曼內德太太和漢諾都聚集在客廳裡,冬妮和漢諾吃力地扶著準備好的禮物,一塊大紀念牌……老參議夫人第一個向他的兒子表示祝賀。

「我親愛的兒子,今天是個好日子……好日子……,」她說了一遍又說一遍。「我們應該永遠讚美主的仁慈……是主的仁慈賜給了我們這一切……」她感動得落下眼淚來。

議員被母親摟抱在懷中,心中不禁一陣發軟。彷彿他內部某種東西已經溶解,離他而去。他激動得不知所措,內心充滿了一種怯懦的欲求:他要永遠依在母親的懷中,貼在她的胸上,沉浸在那從她柔軟的綢衣上散發出來的淡淡的香水味裡,他要閉著眼,什麼也不再看,什麼也不再說……他吻了她一下,挺直了身軀,然後把手伸給他的兄弟。後者帶著一副困窘的、神思不屬的面容和他握了握手,他在重大宴會或喜慶節日裡總是這樣。克羅蒂爾德照例拖長了聲音語氣平靜地說了一句什麼道賀的話。至於永格曼小姐,她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一隻手擺弄著她的平平的胸脯上掛著的一條銀錶鏈。

「到這邊來,湯姆,」佩爾曼內德太太說,聲音微微發抖,「我們扶不住了,漢諾和我。」由於漢諾的胳臂沒有什麼力氣,實際上她承擔了那塊紀念牌百分之九十的重量;她使出十分力氣,精神又非常興奮,所以樣子像是一個如痴如醉的女殉道徒。她的雙眼溼潤,面頰緋紅,一面用舌尖舔著上嘴唇,作出一副又彷彿是力若不禁,又彷彿是故作頑皮的神情……「來了,來了!」議員說。「這是什麼呀?好的,放手吧,把它靠在牆上。」他把這塊牌子倚著鋼琴旁邊的牆豎起來,站在它前邊,這時家裡的人已經從四面把他簇擁在中心。

雕花的大核桃木鏡框裡鑲著約翰·布登勃洛克公司四位主人的畫像,上面配著潔淨的玻璃;下面用金字寫著名字和年月。這裡有按照一幅老油畫描繪下來的公司的創始者約翰·布登勃洛克的畫像。這是一位身材頎長、神情肅穆的老人,緊閉著雙唇,一副既嚴肅又堅毅的面孔下面繫著一塊大縐花胸巾;這裡有讓·雅克·霍甫斯臺德的朋友約翰·布登勃洛克的滿面春風的、生得豐頤闊腮的容顏;這裡也有約翰·布登勃洛克參議,下額支在僵挺的硬領上,大嘴四周全是皺紋,鷹鉤鼻子,正用他那一對充滿宗教熱誠的眼睛炯炯地盯著觀看這幅肖像的人;議員托馬斯·布登勃洛克的畫像擺在最後,畫的是他比較年輕的時代……四幅肖像各自用金色的麥穗圖案環繞起來,畫像下面同樣用金色數字醒目地寫著年代:1768-1868。但是在四幅肖像的最上面還有一句格言,用的筆跡與說出這句格言的先輩的筆跡相同,用高大粗黑的醒目的字型寫出的。格言是:「我的孩子,白日精心於事務,但勿作有愧於良心之事,俾夜間能坦然就寢。」

議員揹著手,對著這幾幅肖像端詳了良久。

「不錯,不錯,」最後他有些開玩笑的口氣說,「夜裡能睡個安穩覺,確實是件好事情……」

接著他轉過來對大家說,他這時又變得嚴肅起來,雖然只是簡直地表示了一下謝意:「我衷心地感謝大家!這是一件非常美麗、也非常有意義的禮物!……你們說,我們把它掛在哪裡?掛在我的辦公室裡好嗎?」

「對了,湯姆,掛在你在辦公室的書桌上面!」佩爾曼內德太太回答說,抱住她的哥哥;然後她開啟窗戶,指著窗外讓他看。

在夏日的蔚藍的晴空下每家每戶都招展著兩色旗……整個一條漁夫巷,從布來登街一直到下面的碼頭。碼頭上,「屋倫威爾」和「弗利德利克·鄂威爾狄克」因為是公司的倉庫,所以佈置得格外引人矚目。

「全城都是這樣!」佩爾曼內德太太說,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你還不知道街裡的情形吧?

湯姆。連哈根施特羅姆家也懸出旗子來了!哼,他們不這樣不成……否則我就把他們的窗戶砸碎……」

他笑了笑,她又把他拖回到屋子中間,讓他站在桌子一旁。

「這裡是賀電,湯姆……當然,這只是外地親友拍來的最初幾封私人賀電。商業字號的賀電都送到辦公室去了……」

他們開啟幾封電報:從法蘭克福拍來的,從漢堡拍來的,阿爾諾德遜先生跟他的家裡人從阿姆斯特丹發來的,尤爾根·克羅格從威斯瑪爾拍來的……突然,佩爾曼內德太太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他還不失為一個好人,」她說,把自己開啟的一封電報推到她哥哥跟前。這是佩爾曼內德先生髮來的。

「時間來不及了,」議員說,把自己懷錶的彈簧蓋開啟。「我要喝點茶去。大家一起去,怎麼樣?再過一會家裡人來人往就安靜不下來了……」

伊達·永格曼這時向議員的妻子作了個暗示,於是蓋爾達又叫住議員說:「再等一會,托馬斯……你知道,漢諾立刻就去補習功課了……他想給你朗誦一首詩……過來,漢諾。你就當自己在獨自背誦,不要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