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生氣,湯姆?我才不呢!要是這些人認為他們高人一等,那真是讓人笑掉大牙。我倒想問一問,這位玉爾新究竟哪一點比我強,她的丈夫和一個傻瓜沒什麼兩樣;如果她處在我的地位,我們倒要看看,她怎麼樣另找一個……」

「照你的說法,你是不是已經找到一個了?」

「找到一個傻瓜嗎,托馬斯?」

「比騙子不知要好多少了。」

「用不著是騙子,也用不著是傻瓜。可是現在還是不要談這件事吧。」

「對了。他們都走在我們前面了。佩爾曼內德先生爬山真輕捷…」

林蔭小路已經變得平坦了,又走了沒有多少路,他們就到「水源」了。這裡是一處令人心曠神怡的所在,一座木橋橫跨在一個水潭上,帶裂罅的石坡上長著枝葉披拂的大樹,樹根都暴露在地面上。老參議夫人帶來一隻能夠摺疊的銀盃,他們便用這隻銀盃從水源下一個小石頭池子裡汲取泉水,大家都飲了一點這裡的含鐵質的礦泉,清涼了一下頭腦。這時佩爾曼內德先生還突然想顯示一下紳士風度,一定堅持格侖利希太太先啜一口才肯接過這杯水來。他樂得喜不可止,嘴中接二連三地說:

「真是太好了!」他集中精神非常周到地應酬每一個人,一會兒跟老參議夫人和托馬斯談,一會兒跟蓋爾達和冬妮談,甚至跟小伊瑞卡他也有話說……蓋爾達本來一直為燥熱所苦,只是悶聲不響,明明現出焦躁不安的神情,此時也變得歡快起來。當人們很快地又回到飯店,在第二層平臺上一張滿擺了食品的桌子上坐下以後,她甚至首先開口,用非常親切的言辭對佩爾曼內德先生即將起程一事表示惋惜:現在大家剛剛熟悉一點,剛剛有些習慣他那濃重的慕尼黑口音,可是佩爾曼內德先生卻要走了……她差點要說出來,她已經聽見她的女友和小姑冬妮幾次非常成功地學舌慕尼黑「上蒼保佑」了……佩爾曼內德先生對於動身一事並沒有作肯定性的答覆,他目前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大談堆滿餐桌的珍饈美味上,他在慕尼黑是很難吃上這些美味的。

大家不緊不慢地吃光了一切好東西。小伊瑞卡在這裡最感到興趣的是作餐巾用的絲光紙,這要比家裡用的大塊亞麻布餐巾不知好看多少,她在取得侍役的同意後甚至把好幾張裝進口袋裡留作紀念。吃過了飯,佩爾曼內德先生就著啤酒吸了許多支深黑色的雪茄,參議先生則抽他的俄國紙菸,這一家人陪著客人又坐了很久,談了很多話。值得注意的是:誰也沒有再談起佩爾曼內德先生動身的事了,將來的事大家根本隻字未提。相反的,他們所議論的是與政治有關的一些事。老參議夫人說了幾個從她故世的丈夫那裡聽來的關於一八四八年革命的軼聞,佩爾曼內德先生聽了笑得前仰後合。這以後,他自己也說了一些慕尼黑革命和羅拉·蒙臺茲的故事,格侖利希太太對於羅拉的故事特別感到興趣。時間就在大家熱心的討論政治的談話中慢慢消磨過去了。過了大約一小時,當伊瑞卡跟著伊達從一次遠征回來,兩頰緋紅,帶來一大抱雛菊、碎米薺和野草,而且又想起來要買回薑汁餅的事,一家人便站起身來,準備到林子裡面兜一個圈子……自然在這以前這一天當東道主的老參議夫人首先匯了賬;這頓飯的價格相當於一枚價值不菲的金幣。

在飯店前面他們吩咐馬車伕在一個鐘頭內備好馬車,以便回到城裡,在晚餐前可以休息一會;接著他們就向林中幾所湫隘的小房子走去,他們走得非常慢,因為陽光這時正直射在塵土蓬蓬的路上。

一過奧河橋,一行人自然而然地分散開來,以後大家一直保持著這個隊形:永格曼小姐走在最前面,她的步子最大,緊傍著那跳跳蹦蹦地追尋粉蝶的伊瑞卡,一點也不知道疲倦,接著是老參議夫人、托馬斯和蓋爾達,三個人走在一起,走在最後,和中間拉開很長一段距離的是格侖利希太太和佩爾曼內德先生。前面最熱鬧,因為伊瑞卡這個小姑娘一路嘻笑個不停,而伊達也總是用她那有如馬嘶的好心腸的笑聲附和著她。中間的三個人彼此的情緒都不太高,蓋爾達因為灰塵,又陷入焦灼抑鬱的情緒裡,老參議夫人和她的兒子也都各自沉思著什麼事,後面也很沉靜……然而只是表面這樣,因為實際上冬妮和這位巴伐利亞來的客人正低聲傾談著。……他們談什麼呢?談的是格侖利希先生……佩爾曼內德先生說,他非常喜歡伊瑞卡,可是長得卻一點也不像媽媽,這是個恰中肯綮的批評。冬妮回答說:「她和她的父親非常相似,然而這對她倒不是什麼遺憾的事,因為從外表看來,格侖利希是個紳士。他蓄著金色的鬢須,式樣是獨創的,以後我從來沒有再看到過這種式樣……」

雖然冬妮住在慕尼黑尼德包爾家的時候已經相當詳細地告訴過他那次婚事,但他此時卻還想更細緻地瞭解這件事,他不厭其詳地打聽那次破產的詳情,一面又擔心又同情地眨著眼睛。

「他不是個好人,佩爾曼內德先生,不然父親不會把我從他那兒又領走的,我說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世界上不是每個人都有一副好心腸的,我雖然年輕,十年來可以說一直過著孀居的日子,然而生活卻叫我知道了這一點。他不是好人,他的銀行家凱塞梅耶比他還壞,而且蠢得像只小狗。我的意思決不是說,我自己什麼錯誤都不會犯……您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格侖利希眼睛裡好像沒有我,偶爾他坐在旁邊也是自己看報,他欺騙我,總是把我一個人扔在愛姆斯比脫家裡,因為他怕我在城裡會探聽到他陷到什麼樣的泥坑……但是我也是個懦弱的女人,我有自己的缺點,我知道當時我的行為也有錯。譬如說我的輕率,好揮霍,我的那些睡衣都給他招來不少煩惱和焦慮……但是我這裡還要添補一句:我是應該值得別人同情的,那就是,當我結婚的時候,我還是個孩子,是個笨鵝,傻東西。舉個例子吧,說出來您可能不相信,在我訂婚前不久,我還不知道四年前關於大學校和報刊雜誌的聯邦法律曾被修改過。原本是很好的法律!……哎,這真是一件可悲的事,佩爾曼內德先生,一個人只能生活一次,無法改變時間的程式;如果能過第二回,一個人看事物可要聰明多了……」

她沉默了,專神致志地低頭望著路;她非常巧妙地遞給他一個話頭,因為任何人一聽這話就會想到:雖然開始一次完全新的生活是不可能的,再結一次婚,重新過一回美好的時光,卻不是不可能的。但是佩爾曼內德先生卻把這個機會錯過去了,他只是一個勁地用激烈的言詞責罵格侖利希先生,弄得他的小圓下巴頦上的一撮鬍子都直豎起來。

「這個流氓,混蛋!如果被我抓住他,我會給他點厲害看看……」

「噯,佩爾曼內德先生!您千萬別這樣。我們應該寬恕人,不念舊惡。上帝說,復仇是我的事……這是《聖經》裡的話。上帝不準這樣……我不知道現在格侖利希在哪兒,他的境遇如何,但是我仍然祝他一切順利,雖然他也許不配我的祝禱……」

他們已經走到村子裡面,站在一所小房子前面,房子裡是一個麵包店。在極其自然的氣氛中,他們的腳步已經停了下來,他們望著伊瑞卡、伊達、老參議夫人,托馬斯和蓋爾達彎著腰走進這家店鋪的可笑的小矮門裡面,但他們的目光是呆痴的,視而不見,雖然睜著眼睛卻什麼也沒看到:他們深深地沉湎在自己的談話裡,雖然直到現在他們談的只不過是一些無用的蠢話。他們身邊是一道柵欄,沿著柵欄是一個窄長的花壇,長著幾株木犀草。格侖利希太太低著頭十分熱心地用遮陽傘的傘尖挖掘花壇裡鬆軟的黑土,在陽光下她一頭棕紅色長髮十分迷人。佩爾曼內德先生的帶羚羊須的小綠帽已經滑到腦門上,緊靠著她身邊站著,不時地用自己的手杖參加她的掘土工作。他也把頭垂下來,可他的一雙淡藍色的眼睛,這時已經變得神采飛揚,甚至有一些紅腫,他就用這雙眼睛從下面向上瞟著她。他的這雙眼睛裡流露著傾慕、憂鬱和期待交織的神色,甚至連他那兩撇小鬍子也傳遞著同樣的表情。

「也許現在,」他說,「您對於結婚的事有了戒心,永遠不想再試一次了吧……是不是這樣,格侖利希太太……?」

「多麼笨!」她暗自想,「難道還要我公開承認?……」她回答說:「是的,親愛的佩爾曼內德先生,我坦白向您承認,讓我再一次答應一個人終身大事,是會勾起我痛苦的回憶的,因為我已經受過了教訓。您知道,作這樣的決定是怎樣一件命運攸關的大事……而且這還需要有確實把握,瞭解對方真是一個誠實、高貴、心腸好的人……」

這時他才提出問題來,問她是不是把他當作這樣一個人,她回答這個問題說:「是的,佩爾曼內德先生,我認為您就是這樣一個人。」

接著兩人又低聲簡單地談了幾句,訂立了婚約,佩爾曼內德先生得到同意,回家以後向老參議夫人和托馬斯商談這件事……等到其餘的人提著幾大口袋薑汁餅重新走到外面來以後,參議先生故意沒有看到他們,因為兩個人這時都非常窘:佩爾曼內德先生並不在乎掩飾自己的窘態,冬妮則板起面孔,一臉的嚴肅莊重。

因為天空這時為陰雲遮蓋住,大滴的雨點已經砸在人們的頭上,所以大家急忙忙地走回馬車裡。

確實是像冬妮預測的那樣,佩爾曼內德先生一到這裡,她的哥哥就打聽來他的經濟情況。打聽的結果是,x·諾普公司是一家規模不大,但非常牢靠的生意,這個買賣在和以尼德包爾為經理的股分釀酒廠的合作中,贏利很多。將來如果加上冬妮的一萬七千泰勒,佩爾曼內德先生雖然不能奢侈揮霍,但保證舒適的生活則沒有問題。這件事他已告訴了老參議夫人。就在訂婚的這天晚上,老參議夫人、佩爾曼內德先生、安冬妮和托馬斯在風景廳裡詳盡地商談了一次。所有的問題都非常順利地解決了,甚至連小伊瑞卡的前途也安排好了。伊瑞卡也將住到慕尼黑去,這本是冬妮的願望,她的未婚夫也爽快地答應了她的要求。

兩天以後,這個忽布商人動身走了……不然諾普公司就要吵得一塌糊塗了,但是六月裡格侖利希太太又一次和他在他的故鄉見了面。湯姆和蓋爾達這次也跟她一起去,以後他倆又陪她到克勞茨浴場住了四五個星期,而伊瑞卡和永格曼則由老參議夫人帶著到波羅的海海濱度過了夏天。當這兩人停在慕尼黑的時候,他們曾經找了個機會一起去看了一下坐落在考芬格街上……離尼德包爾家非常近的一所房子。這所房子佩爾曼內德先生準備買下來,其中一大部分他將來預備出租。這是一座樣式很古怪的老房子,一進門就有一座窄窄的樓梯筆直地通到二樓,既沒有轉彎,也沒有歇腳的平臺,彷彿是一架又高又陡的梯子似的。到了二樓,人們才能順著廊子兩邊回到臨街的房間裡……八月中旬冬妮回到家裡,打算用幾個星期置備嫁奩。雖然她第一次結婚時的東西還留下很多,但為了不至引起對第一次婚姻的痛苦回憶,她又從漢堡定製了很多東西,有一天甚至做了一件睡衣……自然羅,這次用以鑲邊的不是天鵝絨,而是普通的帶子。

這一年暮秋佩爾曼內德先生又回到孟街來;已經到了舉行婚禮的日子了……講到這次婚禮,一切都是按照冬妮的願望進行的,和她想象中的不差分毫;這次婚禮並沒有大事鋪張。「咱們不用擺排場,」參議說,「你這是第二次結婚,很簡單,就像你沒有離過婚一樣。」只發出很少幾張通知書,但是哈根施特羅姆家的姑娘,玉爾新·摩侖多爾夫卻也得到了一張,這是格侖利希太太特意準備的。他們不想作蜜月旅行,因為佩爾曼內德先生不欣賞這種奔波,而冬妮也是剛剛避暑回來,覺得到慕尼黑那次旅途也相當勞累了。他們並沒有在老宅子裡舉行婚禮,而是在聖瑪利教堂舉行的,參加的也只少數幾位家人和近親。冬妮頭上戴著橙花,不是桃金鑲,神態非常高貴,科靈牧師在祝禱詞裡仍然大談其戒酒,還是那麼言詞激烈,只不過聲音沒有以前響亮罷了。

克利斯蒂安從漢堡趕了回來,他的衣著精緻,氣色雖然有些病懨懨的,但是顯得滿面春風。他告訴人說,他和布林梅斯特合營的買賣一帆風順,克羅蒂爾德和他也許要在那邊結婚……當然是說:

各找各的物件。他去教堂去得非常晚,因為他首先到俱樂部轉了一次。尤斯圖斯舅舅對這件婚事非常感動,他那慷慨的本色依然未變,送給新婚夫婦一件非常精美的、沉重的大銀盤……他和自己的老婆在家裡差不多快要捱餓了,因為這個稟性柔弱的母親依舊像往常一樣用生活費替她那位逐出家門的浪子亞寇伯還債。人們傳言,亞寇伯現在正待在巴黎。……布來登街布登勃洛克家的幾位小姐發表意見說:「看吧,祝福她別再遇到上一次那樣的結果。」使人不愉快的是,大家都懷疑,她們是不是真心希望這樣……塞色密·衛希布洛特踮起腳尖來,在她的學生、現在已是佩爾曼內德太太的前額嘖地吻了一下,又用她那由於真心誠意而特別加重的母音祝賀說:「祝你幸福,我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