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瑞卡在祖母身邊坐下,伊達腰板挺直地坐在一張矮椅的前沿上,開始織毛線活。為了等候參議先生,大家悶聲不響地坐了一會兒。空氣很沉悶。外面最後一塊藍天被遮蓋住了,藍灰色的天空沉重地、臃腫地低垂下來。屋內的各種顏色都黯淡下去,壁毯上風景畫的色彩,傢俱和幃幔上的金黃都黯然失色,冬妮的綢緞衣服不再閃閃發光了,甚至人們的眼睛看上去也烏濛濛一片。剛才還在聖瑪利教堂樹梢中間嬉戲,把黯淡的街頭上塵土捲揚起來的西風,這時也平靜下來。霎時間大地上萬籟俱靜。
這一切是瞬間來臨的……一切都無聲無息,令人可怖的寂靜。沉悶的氣氛在空氣中瀰漫著,大氣氣壓彷彿在一秒鐘內突然增加了許多,人們頭腦昏沉,心臟窒息,呼吸不能暢順……屋外的燕子飛得很低,羽翼幾乎觸著了路面……而這種無可逃避的壓力,這種緊張,這種全身都感受到的與時俱增的抑壓也確實變得難忍難捱了,如果它僅僅再延長短短的一剎那,如果不是在它迅疾地達到頂點之後立刻就鬆弛、緩和下來的話……一個漏洞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人們似乎馬上就尋得出那漏洞的所在。……幾乎是與此同時,這大雨傾盆落了下來,沒有先兆,一下子下了起來,溝道就頓時水流滾滾,變成一片汪洋……托馬斯由於多年害病,已經學會了注意自己神經的反應,他非常敏感地站了起來,拂了一下頭,把嘴裡的紙菸扔掉。他環顧了一下在座的人,看一看別人是不是也感覺到或者注意到同樣的事。他好像覺得母親也有些異樣;別的人卻似乎一無所知。他的媽媽此時正出神地凝視著窗外的雨景,聖瑪利教堂已經完全被雨簾遮蔽住了。她嘆了口氣說:「感謝上帝。」
「好了,」湯姆說。「兩分鐘內天氣就涼快了。一會兒外面雨珠都掛在樹上,我們把桌子搬到外面,去享受涼爽。蒂爾達,把窗戶開啟。」
嘈雜的雨聲立刻衝進屋子裡來。這場大雨真是來勢兇猛。到處是砰砰訇訇,噼噼啪啪,淅淅瀝瀝的聲音,到處泡沫飛濺。風又刮起來了,在濃密的雨幕中任情逞威,一會兒把它撕斷,一會兒又把它前推後蕩。氣溫果然降了下來。
突然利娜衝了進來,使女利娜匆匆跑過圓柱大廳,一頭闖進屋子裡來。伊達·永格曼不由得用斥責的語調喊道:「老天,你這是做什麼?」
利娜的沒有表情的藍眼睛睜得大大的,彷彿被嚇壞了……「啊,參議夫人,啊,快點去……哎呀,老天爺,嚇死我了……!」
「好了,」冬妮說,「是不是又打碎什麼瓷器了,媽媽,瞧您使喚的人……!」
可是這個女孩子卻驚惶失色地喊道:「啊,不是,格侖利希太太……是參議先生,我正給他拿靴子,參議先生坐在椅子上就不能說話了,只是一個勁兒地扌到氣。我知道,事情不對了,他快喘不上氣了……」
「快去請格拉包夫!」托馬斯一邊喊,一邊向門外跑去。
「我的上帝!保佑保佑我吧!千萬別……」參議夫人喊道,兩手捂著臉,也向外邊跑去。
「去請格拉包夫……坐馬車去……馬上!」冬妮也氣喘吁吁地吩咐道。
大家一窩蜂地跑下樓梯,穿過早餐室向臥室跑去。
此時參議員約翰·布登勃洛克先生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