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參議把身體左右扭動了一下,想到了一個打破僵局的辦法。

「上帝最清楚,如果我眼看著讓你受這些痛苦委屈而不管,我會感到多麼痛苦。而由於你的丈夫這次的不幸,企業的破產會導致你家產的消失,這樣痛苦的日子馬上就要來到……我的希望是使你躲過最初這一段不愉快的日子,暫時把你和我們的小伊瑞卡接回家去。我認為這樣做對你有好處!」

冬妮沉默著,擦著眼淚。她小心翼翼地向她的手帕上呵了氣,然後把它貼到眼睛上,想把眼睛上的紅腫去掉。當她下定決心以後,用正常的語氣問她的父親:「爸爸,這是不是要怪格侖利希?

是不是因為他輕率、不老實才遭了這場事?」

「非常可能!……」參議說。「這就是說……不,我不敢肯定,孩子。我想和他們談過之後才能肯定。」

冬妮對這句話好像沒什麼反應。她只是蜷縮在三個錦緞靠墊裡,胳臂肘支在膝頭上,用手託著下巴,垂著頭,夢幻似地望著屋子。

「哎,爸爸,」她輕輕地差不多連嘴唇也不動地說,「如果拒絕他求婚……」

參議雖然看不見她的面孔,但是我們知道,當初她住在特拉夫門德的時候,許多夏日的傍晚,她倚在自己小屋子的窗戶上,這副神情就會經常在她臉上浮現出來……她的一隻胳臂放在參議的膝頭上,手鬆軟無力地向下垂著。僅僅是這隻手就流露出無限的苦悶和柔順的自暴自棄,就流露出對於一個遙遠的地方的回憶和甜美的眷戀。

「求婚……?」布登勃洛克參議問道,「如果拒絕他的求婚會怎樣,我的孩子?」

他心裡已經預備好聽到這樣的自白:要是當初不結這門親事該多麼好啊!可是冬妮只是無言的搖了搖頭。

她的腦子彷彿正被某些思想盤踞著,她正被那思想帶到遙遠的地方,幾乎忘記了「破產」這件事。參議只得自己說出盤算好的一番話。

「我想我猜到了你的思想,親愛的冬妮,」他說,「而且我一點也不猶豫地向你承認,原以為這會對你人生之路提供幸福的保證,此時此刻我自己也追悔莫及……從心底裡感到悔恨。我相信我在上帝面前是無辜的。四年前的婚事是我在對你履行我應盡的職責……可是上天卻另有安排……你千萬不要想你父親當時輕率、魯莽,拿你的幸福作兒戲!格侖利希最初跟我們家來往的時候有著最可取的優點,他是牧師的兒子,篤信宗教,通達世故……我也曾經瞭解過他公司的經營狀況,同樣也是最美滿最適合不過的了。我又調查了他的經濟情況……這一切還埋在黑暗裡,埋在黑暗裡等待明朗化。但是你並不怪罪我,是不是!」

「這不是您的錯,爸爸!您不要怪罪自己!算了吧,您不要再為這件事憂心了,可憐的爸爸……您的臉色那麼蒼白,要不要我給您拿一點健胃劑來?」她緊緊地擁抱著父親,吻了吻他的面頰。

「謝謝,不用,」他說;「沒有什麼……不用了。不錯,我最近的日子太不好過了……有什麼辦法呢?現在真是多事之秋啊!這是上天對我的考驗呀!可是雖然如此,我禁不住還是常常想,我是有些愧對你的。孩子。這一切都要看你怎樣回答我剛才提出的問題了。我再問你一次,冬妮……結婚後這幾年你對你的丈夫有沒有發生愛情?」

冬妮又重新哭起來,她一面用雙手握著麻紗手帕捂著眼睛,一面嗚嗚咽咽地說:「哎,爸爸!

……我從來沒有愛過他……您為什麼問這個問題呀?……我一直討厭他……難道您不知道嗎……?」

約翰·布登勃洛克這時臉上的神色究竟表達了他的什麼心情,大概誰也說不清楚。他的目光又驚惶又憂鬱,可是他緊緊閉著嘴唇,弄得嘴角和兩腮緊皺在一起。這是他作了一筆賺錢的生意以後的表情。他喃喃地說:「四年了……」

突然冬妮不哭了。她握著那塊溼手帕,在座墊上挺直了身子,氣沖沖地說:「四年……哼!四年裡他也不過有時候晚上陪我坐坐,看看報紙而已……!」

「你們有一個可愛的孩子……」參議有些感動地說。

「是的,爸爸……我非常愛伊瑞卡……雖然格侖利希老說我不愛孩子……其實我根本離不開這個孩子,我跟您說……至於格侖利希……不是這樣的!……格侖利希……不是這樣的!……而且現在他又破產了!……啊,爸爸,要是您打算把我和伊瑞卡接回家去……我很願意!現在您明白了,就是這麼回事。」

參議又緊緊閉住嘴唇;他感到非常滿意。雖然主要的一點還需要碰一下,可從同女兒的這番談話中分析,他就是這樣做也不會有很大風險了。

「從剛才這些話來看,」他說,「有一件事你似乎一點也沒有想到。你沒有要求任何人的幫助……而且就是求我幫助。剛才我已經向你表示過了,我在你面前並不是一點內疚也沒有的,如果……如果你希望……等待著……我插進手來……挽回這次破產,挽救你丈夫的公司,維持住他的買賣……」

他像等待判決一樣盯著他的女兒,她的面部的表情使他很滿意。她臉上是失望的神色。

「需要多少錢呢?」她問。

「問題不在這裡,孩子……這是一筆數目巨大的資金!」布登勃洛克參議點了幾下頭,彷彿是僅只想一想這筆錢,那重量已經壓得他東搖西晃了。

「家族公司的情況我也應讓你瞭解一下,」他接著說,「咱們的公司在這以前已經受了很大的損失,再支付這樣一筆款將會使它元氣大傷,它恐怕很難……很難再維持下去了。我說這些話決不是……」

他沒有把話說完。冬妮跳了起來,動作之大以至於都沒有站穩腳步,她手裡還握著那塊絛子邊的溼手絹,大聲地說:「好了!夠了!千萬別這樣做!」

她帶著一種大義凜然的神態。「公司」這個字了結了一切。非常可能,這個字甚至一度戰勝了她對格侖利希先生的厭惡。

「您不要毀了自己,爸爸!」她非常激動地說。「您自己也想破產嗎?夠了!決不能這樣!」

恰在此時格侖利希先生猶猶豫豫地走了進來。

約翰·布登勃洛克站起來,他的姿勢好像在說: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