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怎樣對待您?用什麼眼色看望您?博克和古德斯蒂克爾還是那麼殷勤客氣、那麼信任人嗎?給您貸款的銀行又是怎麼對待您的呢?」
「請您把期限放寬一些吧!」
「啊哈!您是在睜著眼睛說胡話嗎?我知道,他們昨天就打了您一悶棍。這一下子打得不輕啊!很有刺激作用……您看見了!……您不要難為情。您願意瞞著我,說他們跟從前一樣鎮靜可靠也好,您樂意這樣做……喏-哼,親愛的!您給參議寫信吧。我等一個星期。」
「分期付款,凱塞梅耶!」
「分期付款,見您的鬼!如果您有償還能力的話,我才會同意分期償還!難道我需要試驗一下您的支付能力?您的支付能力我可是比手掌看得還清楚。啊哈……分期付款,真是滑稽之至……」
「請您把聲音壓低一點,凱塞梅耶!您不要老是這麼怪聲怪氣地大笑吧!好吧,我承認我目前的處境很困難,可是我手頭還有幾筆買賣……一切可能好轉。您聽我說,我再說一句,如果您肯寬限的話,我給您兩分利息……」
「不在這裡,不在這裡……太笑話了,親愛的!喏-咳,我是主張貨買及時的!您答應給我八釐利息,我寬限了一次。您答應一分二、一分六,我又都寬了一次期限。您現在可以答應給我四分,可是我卻不敢同您做這筆交易了,親愛的!自從衛斯特法爾兄弟在不來梅摔了個嘴啃地以後,無論誰都不想同他們維持關係,先把自己的腳跟站穩……剛才已經交代過,我是主張貨買及時的。只要約翰·布登勃洛克一天穩固可靠,我就收留你的簽字一天……同時我還可以把你拖欠的利息歸到本金裡面,可以提高利率!但我們商人做交易的原則是,必須這件東西能增值或者至少穩固……如果這件東西開始貶值,那麼他就把它出手……簡單地說,我要我的本金。」
「凱塞梅耶,您臉皮真厚!」
「啊-啊哈,臉皮厚,真是滑稽!……我理解您的處境。說什麼您也要求一求您的岳父!信貸銀行正處在驚濤駭浪裡,再說您也應該看看自己身上的毛病……」
「不,凱塞梅耶……我向您賭咒,您靜靜地聽我說!……好,我沒有必要跟您隱瞞什麼,我開誠佈公地跟您說,我的處境確實很嚴重。您和信貸銀行不是唯一的兩處……好幾處要求我把票據兌現……好像大家都約好了似的……」
「您認為這奇怪嗎?在這種情況下……這是一場大清洗……」
「不,凱塞梅耶,您聽我說!……您好不好再抽一支雪茄……」
「我手裡這支還沒抽完一半呢!您還是跟我說正事吧!您還是還債吧……」
「凱塞梅耶,如果我現在跌倒了,我會一無所有……您是我的朋友,您常在我桌上吃飯……」
「您不是也老在我家吃飯嗎,親愛的?」
「不錯,不錯……可是您現在別拒絕我這筆貸款吧,凱塞梅耶……!」
「貸款?您還要貸款嗎?您是不是還在夢裡?您還要借一筆新的……?」
「不錯,凱塞梅耶,我向您發誓,對您來說,這是很小的一筆……微不足道!……我只是要支付幾筆分期清償的賬,幾筆零星欠款,也有幾筆到期的賬,這樣我就能建立起信譽,爭取時間……我向您發誓,這對您來說是筆好生意!我剛才已經說了,我手頭還有幾筆生意……現在的危機很快就會過去……您知道,我是個很活躍,也很機警的人……」
「不錯,我知道您是個傻瓜,是個笨蛋,我的親愛的!您可以不可以對我講講,……您的機警對您目前的處境來說,一點作用也沒有……也許在這廣闊的世界上還有一家銀行肯把一枚銀幣放在您的桌上?或者還有一位老岳父?……哎,沒有啦……您的興隆時代已經過去了!您跌倒了!鄙人不勝敬佩!喏-咳,對您表示心悅誠服……」
「見鬼,您說話輕一點不好麼?」
「您根本就算不上一個商人!又活躍,又機警……不錯,但是吃虧的永遠是您自己。您不懂什麼叫規矩老實,可是您從來沒有從這裡得過什麼好處。您和人家耍手腕,詐弄到手一大筆資本,結果卻落得付我一分六而不是一分二的利息。良心對您不起任何作用,卻一絲便宜也佔不著。您的良心不如屠戶家養的狗,可是歸根到底您還是個倒霉鬼,是個傻瓜,是個蠢笨的窮光蛋。這種人世上並不少見,真是滑稽之至!……您還顧忌什麼,不向那個人公開求救呢?是因為您覺得良心有愧嗎?是因為四年前您做了些手腳,那件事有一些不可告人的地方嗎?如果這件事傳揚出去……」
「好,凱塞梅耶,我寫信。但是如果他拒絕了呢?如果他見死不救呢?……」
「噢……啊哈!那時您就只好宣佈破產了,演一齣小小的破產的喜劇,我的親愛的!我並不心痛,一點也不心痛!我的損失並不大,您東拼西湊給我弄來的那些利錢,差不多已抵補上我的損失了……反正等以後在你的破產財團裡我也會猛著先鞭的!親愛的,您是知道我的為人的,我吃不了虧的。我瞭解您這裡的情況,可尊貴的先生!我的衣袋裡早已提前裝好財產清單……啊哈!我會好好照看,任何一件東西都不會漏掉……」
「凱塞梅耶,您常在我桌上吃飯……」
「您就別再和我扯淡了!……過一個禮拜我來聽回信。我現在要走進城去,少許運動對我非常有好處。再見,我的親愛的!這個愉快的早晨對您來說,好像……」
凱塞梅耶好像正動身往外走;是的,他已經走了。聽得見他那奇特拖拉的腳步在走廊上擦擦地響不用看也知道,他怎麼在空中搖擺著胳膊……等格侖利希先生走進小書房的時候,冬妮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銅噴壺,目光呆滯地看著他。
「你站著做什麼……你看什麼……,」他說,露了露牙。兩隻胳臂在空中欲動又止地擺了擺,身體前後搖動著。他的赤紅臉膛從來不會完全蒼白。這次也是一樣,只是出現了紅白相間的斑點,就好像得了猩紅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