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就是這樣同別人講話的,莫爾頓!他不說:‘這樣真漂亮’,或者‘這樣佈置非常好看’,他說:‘這樣點綴不同凡俗’……他這人就是這樣附庸風雅,我告訴您!……此外他還不顧死活地糾纏人;他纏著我不放,雖然我每次都譏笑他一通。有一次他在我跟前演了一幕話劇,他幾乎失聲哭出來……請您想想,一個男子漢對一個女人抹眼淚……」
「他對您一定非常傾倒,」莫爾頓低聲說。
「可是他傾倒不傾倒與我有什麼關係!」她驚訝地喊道,把靠在沙堆上的身子向旁扭了扭……「冬妮小姐,您太殘忍了……您平時老是這麼殘忍麼?您對我說說……您無法忍受這位格侖利希先生,可是從來就不曾有人中過您的意嗎……有時我在想:可能您的心是冷酷的?我要告訴您一件事……這是事實,我可以向您發誓:一個男人因為您不肯瞭解他而流淚,並不可笑……一點也不假。我不能保準,一點也不敢保準,我自己可能也會……您自己看看,您是不是一位嬌慣壞了的千金小姐……您總是嘲笑那些爬在您腳底下的人嗎?您的心真是石頭做的嗎?」
一陣暫短的嬉笑過後,冬妮的上嘴唇一下子顫動起來。她張大了眼睛、憂鬱地望了他兩下,眼眶充滿了淚水,她低聲說:「不,莫爾頓,您認為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嗎?……您不要把我當作這樣的人吧!」
「其實我並不認為您會是這樣的!」莫爾頓笑著喊道,可以聽得出那笑聲裡的激動和壓抑不住的喜悅……他把身子翻過來,臉朝著下面躺在她旁邊,用胳臂肘支著身子,騰出雙手來握住了她的一隻手,同時還用他那碧藍的、善良的眼睛又興奮又心醉地望著她的面孔。
「您……您不會諷刺我吧,如果我對您說……」
「莫爾頓,我知道,」她輕輕地打斷了他的話,一邊側著頭看著另外一隻手,此時她正用手捧起一把細沙,又讓它慢慢從手指間漏出去。
「您知道……!您……您,冬妮小姐……」
「是的,莫爾頓。您知道我是很喜歡您的。在我認識的人中,我最喜歡您。」
他高興得都不知道要做什麼了。他跳了起來,立刻又臥倒在地上,躺在她身邊,他向她喊,聲音由於異常的激動而有些顫抖。一時喑啞無聲,一時重又響亮起來:「啊,我謝謝您,我謝謝您!
您看,我現在這麼幸福,長這麼大我第一次感到如此幸福!……」說著他開始吻起她的手來。
忽然他低聲說:「但是不久我們就要分開了。您就要回到城裡去了,冬妮,我的假期還有兩個星期也結束了……那時我也回到哥廷根去。可是您肯不肯答應我,在我們再次相見之前,您不會忘記我們在海濱上度過的這一個下午吧?那時我就可以在您父親面前提出向您求婚,不管困難多麼大……在這期間請您不要聽任何格侖利希先生的話,啊,我們分別的日子不會太長的;您看著吧!我要工作,做一個您滿意的……容易得很……」
「好,莫爾頓,」她一邊幸福地,神不守舍地對他說,一邊看著他的眼睛、他的嘴和他那握著自己手的兩隻手。
他把她的手拉得更近一些,靠近自己的胸膛,低聲乞求地說:「既然如此,我請您給我一個擔保……?」
她沒有做聲,既沒有回答,也沒有看他,她只是把倚著沙堆的上半身向他靠攏了一點,莫爾頓遲緩地、謹謹慎慎地在她嘴上接了一個長吻,之後兩人由於害羞而沉默了許久,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