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紅龍 托馬斯·哈里斯 第2頁,共2頁

他的膠片暗室非常大,而且涼爽,有股化學藥品的味道。弗朗西斯·多拉德檢查著甲槽中的顯影劑。每個小時從全國各地來的成百英尺長的家庭攝影膠片都在這個槽裡被沖印。化學制劑的溫度和藥性的活力是非常關鍵的。除此之外他的職責還包括膠片通過乾燥器以前所有的操作流程。每天很多時候他都從槽裡拿出膠片的樣片一個格一個格地檢查。紅色燈光下的暗室十分安靜。多拉德反感他的助手們之間交頭接耳,他與他們之間也大都用手勢交流。

上夜班的人下班以後他就一個人獨自待在暗室裡沖印,讓照片乾燥,然後分割他自己的膠片。

多拉德晚上十點到了家。他一個人住在一棟外祖父母留下的大房子裡。房子坐落在密蘇里州聖查爾斯的北部,與聖路易斯相隔密西西比河。它在一個沙礫鋪成的小巷盡頭,中間有一片蘋果園。園子的主人在外地住,而且並沒有照看它。乾枯的和歪扭的樹夾雜在綠樹中間。現在是七月下旬,腐爛蘋果的氣味籠罩在果園周圍。白天這裡有很多蜜蜂。離這裡最近的一戶人家也在半英里以外。

多拉德到了家總是先對整棟房子巡視一番。幾年前有個搶劫犯差點登堂入室。多拉德把每間屋子的燈都點亮,然後四周環視一遍。來訪客人不會猜到他一個人住。他外祖父母的衣服仍舊掛在壁櫥裡。他外祖母放在梳妝檯上的髮梳,齒上還掛著她的頭髮。她的假牙在一隻玻璃杯裡,玻璃杯放在床頭櫃上,杯子裡的水早就幹了。他的外祖母已經去世十年了。

(葬禮負責人曾經問過他:「多拉德先生,您要把您外祖母的假牙給她戴上嗎?」他回答說:「你就蓋上棺材蓋吧。」)

確信沒有外人以後,多拉德滿意地到樓上衝了很長時間的淋浴,洗了頭。

他換上了一件有真絲手感的合成面料製成的和服,躺在自己狹窄的床上,這張床他從童年起一直用到現在。他外祖母的吹風機有個塑膠套。他把套套上,在吹頭髮的時候,他用拇指翻看著最新的一期時尚雜誌。他對某些照片的厭惡和粗暴是很明顯的。他開始興奮起來。他把檯燈的金屬罩轉動了一下,以便照到床尾牆上掛的一幅畫。那是威廉·布萊克的《紅色巨龍與披著陽光的女人》。

這幅畫他第一眼看見時就被震懾住了。他以前看到的所有東西從來沒有一件能如此接近他的圖形似的思想。他覺得布萊克一定在他耳邊說過了什麼而且他一定親眼看到過這條紅色的巨龍。在隨後的幾個星期裡多拉德生怕他的思想會發光並通過他的耳朵跑掉,跑到暗室裡被別人看到,或是讓底片形成灰霧。他往耳朵裡塞棉花球,可還是擔心棉花太軟。他試過鋼棉,直到它把耳朵磨出血。最後他從熨衣板上割下一些小片的石棉布,把它們捲成合適的小球塞進耳朵裡。

很長時間裡他的意識中只有紅龍。而現在紅龍只是他思想的一部分了,因為他分明地感覺到了一種高漲和上升。

他本想慢慢地花時間度過這個過程,可現在他等不及了。多拉德在樓下的會客室裡拉上厚厚的窗簾。他支起了幕布並架好了放映機。他的外祖父生前不顧外祖母反對在客廳裡擺了一張「拉茲男孩」牌的躺椅(外祖母在頭枕上放了一塊小布墊)。現在多拉德覺得很高興,因為這裡很舒適。他在椅子的扶手上鋪了一條毛巾。

他把燈關掉。躺在漆黑的屋子裡,他可以想像自己在任何地方。在天花板的固定物上他安了一個可以轉動的照明儀,可以把各色的光點灑在牆上和他的臉上。他可以想像自己躺在宇宙飛船的加速椅上,或是在一個玻璃圓頂上在星際間漫遊。他閉上眼睛時覺得可以感覺到光點在他周身移動,而他一睜開眼,那些光點像是他頭頂或身下的城市燈火。照明儀隨著溫度的升高而加速轉動,光點在他身邊遊動,劃過傢俱表面形成有稜角的曲線,然後在牆上形成流星雨落下來。他也可以是彗星中的一顆,此刻向巨蟹座滑落。

房間裡有一處是彩光打不到的。他在照明儀旁邊放了一個硬紙盒,紙盒在電影幕上形成了一塊陰影。

在將來,他可以先弄出噴霧來加強夢幻般的效果,不過現在,這一次,他還不需要。

他用大拇指按了一下遙控器的開關,開啟了投影儀。一個亮方框出現在螢幕上,灰色而且有條紋。一個人走過鏡頭,那隻灰色的蘇格蘭狗豎起耳朵跑向廚房的門,搖晃著它那條粗短的尾巴。一個鏡頭切換,只見蘇格蘭狗在街邊跑著,邊跑邊向它身邊玩鬧著做咬的動作。

接著利茲太太拎著剛買的副食來到廚房。她笑著擺弄著自己的頭髮,她的孩子們緊隨其後。

一個鏡頭切換到多拉德樓上自己的臥室,影像的照明太強,似乎用了閃光裝置。他裸體站在布萊克的版畫前,《紅色巨龍與披著陽光的女人》。他戴著「格鬥鏡」,那種冰球運動員常戴的塑膠的緊貼臉的眼鏡。他用手淫做了一次勃起。

他向鏡頭靠近時聚焦開始慢慢模糊,他做著程式化的動作,他的臉充滿了聚焦框,然後用手調焦距。鏡頭晃動了一下又突然清晰地照了他口腔的一個大特寫,他有殘疾的上嘴唇往回攏,舌頭從兩排牙齒間伸出來,一隻轉動的眼睛還在鏡頭裡。然後嘴巴充滿了整個螢幕,歪斜的嘴唇被從崎嶇的牙齒邊撩開,然後是一片黑暗,因為他把鏡頭含在了嘴中。

後面鏡頭的拍攝難度就顯而易見了。

來回晃動的粗糙的畫面變成了一張床,查爾斯·利茲在床上痛苦地翻騰,利茲太太坐起來,用手搭在眼睛上遮光,轉過身面向利茲先生把手放在他身上,翻到床邊,腿在被子裡面蹬著,準備起來。鏡頭突然衝著天花板,裝飾線條舞動著像五線譜。然後鏡頭不跳動了,利茲太太重新躺在了床上,她的睡衣上有一處黑色的印記,而且在擴大,利茲先生手捂著喉嚨,眼睛痛苦地往上翻。接著是黑屏,持續了五拍,然後一個片子銜接的「喀嚓」聲。

鏡頭現在在一個三腳架上固定好了。他們現在都死了,位置都安排好了。兩個孩子倚著牆坐著,面沖床,另一個孩子在他們對面的牆角坐著,面衝攝影機。利茲夫婦在床上蓋著被單。利茲先生坐著,靠著頭側的圍欄,被單擋住了系在他胸部保持坐姿的線繩,他的頭被擺弄過,下垂著側向一邊。

多拉德做著巴釐舞的舞蹈動作從左側走進畫面。滿身血汙而且全裸,戴著眼鏡和手套。他對這群死者擠眉弄眼又活蹦亂跳。他走近床的外側,利茲太太的一側,拿起被單的一角,一下掀起來,然後拿著被單站著不動,架勢好像是鬥牛士手拿斗篷引牛的動作。

此刻,在外祖父母房產的起居室裡看著這段影片,多拉德渾身蒙了一層冷汗。他厚厚的舌頭頻頻伸出來,上嘴唇的傷疤潮溼而且閃亮,他呻吟著,彷彿這能刺激自己。

即使在興頭上,他也還是惋惜地注意到在隨後的影片裡他的動作沒有一點高雅可言,在鏡頭前像豬一樣來回拱著屁股。沒有戲劇性的停頓,沒有節拍感和高潮,只是一味的野蠻瘋狂。不過還是很刺激的,連看著都覺得刺激,不過看沒有做的時候那麼快活。

多拉德覺得有兩處大的缺點。其一是影片裡並沒有展現利茲一家人死亡的過程,其二是他在片尾糟糕的演技。他好像失去了所有追求的東西。紅龍是不會這樣做的。

不過,他還有好多影片可以攝製,而且他希望經驗能培養出他審美的距離感,甚至在與他攻擊的物件接觸的最親密的時刻。他必須堅持鍛鍊。這是他一生的工作,一件了不起的事。它會永世不滅的。

他得抓緊了,他必須再選出新的合作者。他已經複製了一些家庭的國慶出遊的膠片。夏天快要結束時總會讓膠片沖洗業繁忙一陣,因為有大量的假期拍攝的膠片需要衝印。而感恩節會帶來另一個高峰。

每天都有顧客給他郵寄訂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