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長勺

「我在給你取可樂之前先讓你看個東西。相信我,我能讓你放心,而且不用你破費。只一會兒功夫,等一等。」

他從櫃檯上的工具箱裡取了一把螺絲刀,取時身子可以側對瑪戈。

廚房牆壁上有兩個像是斷路器盒子的東西。實際上,在這舊樓裡,一個已經替代了另一個,現在只有右邊的一個還在使用。

巴尼來到了配電箱邊,這時他只好背對著瑪戈了,可他立即開啟了左邊的配電箱,那箱子門裡貼有鏡子。瑪戈的手伸進了大手袋,伸進去卻沒有拿出來。

巴尼取下了四顆螺絲釘,把斷了電源的斷路器板子捧了出來。板子後面的牆壁裡是一個空當。

巴尼小心翼翼伸進手去,取出了一個塑膠袋。

他取出塑膠袋裡的東西時,聽見瑪戈長出了一口氣。那是一個有名的殘忍的面甲——是在州立巴爾的摩犯罪精神病人醫院裡為了不讓萊克特博士咬人給他戴上的。這是他所收藏的萊克特博士紀念品寶藏裡最有價值、也是最後的一個。

「哇!」瑪戈說。

巴尼在燈光下把面甲倒扣在桌面的一張蠟紙上。他知道萊克特博士從不曾被允許清潔自己的面甲,面甲口部內側的幹唾液結成了片;皮帶連線面甲的地方有三根頭髮也被卡住連根拔了下來。

他瞟了瑪戈一眼,瑪戈暫時沒問題。

巴尼從廚房架子上取下了一隻小塑膠箱,裡面裝著棉籤、消毒水、紗布和乾淨瓶子。

他用根蘸溼的棉籤非常仔細地擦下了唾液片,放到一個丸藥瓶裡,又把那幾根頭髮從面具上扯下來,放進了第二個瓶子。

他用拇指在兩張膠紙的黏著面上摁了摁,每次留下一個清晰的指紋,再用這兩張膠紙把兩個瓶蓋貼緊在瓶子上,裝在小袋子裡,遞給了瑪戈。

「假定我遇見了麻煩而且又昏了頭,想把問題往你身上推——假定我為了否定對我的什麼指控,對警察捏造了你的什麼故事,這兒就是你的物證。它說明我至少參與了謀殺梅森·韋爾熱,或者他就是我一手殺的。至少我為你提供了dna。」

「在你告密之前你可能會得到豁免。」

「同謀罪可能豁免,但參與一樁大肆炒作的謀殺卻豁免不了。他們可能會答應讓我在同謀上得到豁免,但到確認我參與了殺人之後就不會客氣了,我這輩子就完了。這東西現在就捏在你手裡。」

巴尼對此沒有把握,但認為能起作用。

任何時候有了必要,瑪戈都可以把萊克特博士的dna栽到巴尼的身上去。這一點他們倆都知道。

她用她那屠夫式的明亮藍眼睛望著他,好像望了很久。

她把背包放到桌上。「裡面是一大筆錢,」她說,「足夠讓你看到世界上每一幅弗美爾的畫,周遊一圈。」她快活得似乎有點暈眩,不大正常。「富蘭克林的貓還留在車上,我得走了。富蘭克林出院的時候,他跟他養母、姐姐雪莉、一個叫瘦高個兒的人,還有天知道什麼人要到麝鼠農莊來。為了弄回那隻倒霉的貓我花了50美元。其實它就在富蘭克林老住處隔壁的一家住著,換了個名字。」

她並沒有把塑膠袋放進錢包,卻用空手提著。巴尼估計她是不願讓他看見她在挎包裡準備的另一手。

到了門口巴尼說:「你覺得還可以吻我一下嗎?」

她踞起腳尖飛快地吻了一下他的嘴。

「這就可以了。」她一本正經地說。她下樓時樓梯在她的重壓下吱吱地響。

巴尼鎖上門,用頭頂住涼悠悠的冰箱,靠了好幾分鐘。

第九十九章

史達琳醒來便聽見了遠處的音樂聲,嗅到了烹飪的香味。她覺得通體舒暢美妙,也很餓。有敲門聲,萊克特博士進來了。他穿著深色褲子、白色襯衫,打了一條領巾式領帶,給她拿進來一隻長長的服裝袋和一杯熱騰騰的乳酪咖啡。

「睡得好不好?」

「好極了,謝謝。」

「廚師告訴我一個半小時以後開飯,一小時以後上雞尾酒,行嗎?我估計你會喜歡這個的——你看看合不合身?」他把服裝袋掛在衣櫥裡,沒有再說話便走掉了。

她用了很長的時間洗完澡,然後才看衣櫥,看後非常歡喜。她發現了一件奶油色的細腰晚宴絲袍,胸部和肩頭極為袒露,外面套著珠光寶氣的短衫。

梳妝檯上有一副耳環,帶凸圓形翡翠墜子。凸圓的弱翠沒有晶面,卻熠熠生光。

她頭髮一向很容易弄,穿上晚禮服覺得身上非常舒服。即使不習慣於這種規格的服飾,她也不曾在鏡子里長久地觀察自己,只看了看一切是否到位。

德國房主把壁爐建得特別大。史達琳在大廳裡看見一塊很大的木頭在燃燒,便衣裙悉卒地往壁爐走去。

屋角傳來撥絃古鋼琴的音樂。萊克特博士打著白領帶坐在琴前。

他抬頭一眼望見她,便突然屏住了呼吸,雙手也停止了演奏,雖然手指還懸在鍵盤上。撥絃古鋼琴沒有尾音,大廳裡突然鴉雀無聲,兩人都聽見了萊克特博士的下一次呼吸。

壁爐前有兩杯飲料等著,他忙著準備起那飲料來。利萊酒加一片橙子。萊克特博士遞了一杯給史達琳。

「如果我能每天見到你,我將永遠記住這個時刻。」他的黑眼睛盯住她的全身。

「你見過我多少回?我指的是我不知道的時候?」

「只見過三回。」

「但是在這兒——」

「這兒就不能夠算時間了。照顧你的病時看見你不能夠算是影響了你的隱私。那些都記在了病歷上。我得承認看見睡著的你是很愉快的。你非常美麗,克拉麗絲。」

「外形不是本質的,萊克特博士。」

「如果美是掙來的,你就永遠美麗。」

「謝謝。」

「不要說‘謝謝’。」他的頭最輕微地一擺已足以把他的不快擺脫,像把一隻杯子扔進了壁爐。

「我這是真心話。」史達琳說,「如果我說‘你有這樣的看法我很高興’,你會覺得更好嗎?那話漂亮些,雖然也同樣發自內心。」

她舉起杯子,沒有收回自己的話。

這時萊克特博士忽然明白過來,儘管他了解她,也洞悉了她,卻仍然無法完全預見她。他可以喂青蟲,可以對蛹密語,但是孵化出來的東西還得隨它的本性,他無法改變。他不知道她長袍下的踝部是否還帶著那把.45手槍。

克拉麗絲·史達琳對他微笑了。耳環墜子映著火光,魔鬼陶醉於自己優雅的品味和狡猾。

「克拉麗絲,晚宴訴諸味覺和嗅覺這兩種最古老的感官,它們最接近心靈的中心,在心靈裡佔有的地位高於憐憫,而憐憫在我的桌上卻沒有地位。同時,大腦丘皮層上卻出現著禮儀、勝景和宴會的交流,就像燈光照射的教堂天花板上的宗教奇蹟畫一樣,它可能比劇院的演出還誘人得多。」他的臉逼近了她的臉,想讀出她眼裡的意思。「我要你懂得你給它帶來了什麼樣的財富,也懂得你有些什麼權利。克拉麗絲,你最近對著鏡子研究過自己沒有?我看你沒有。我懷疑你從來就沒有研究過。到大廳裡來吧,到窗戶間的鏡子前照照。」

萊克特博士從壁爐架上取來了一枝蠟臺。

那高大的鏡子是18世紀的精美古董,略有些模糊,也有些裂紋,是從維克姆特別墅1城堡來的,它見過的景象只有上帝才知道!

1法國巴羅克式居住建築的傑作之一。

「看吧,史達琳,這美麗的幻影就是你的形象。今天晚上你要在一定的距離之外看一看你自己。你會看見什麼叫正義,而且你要說真話。你從不缺乏發表自己看法的勇氣,但是你卻受到了種種制約。我要對你再說一遍,在這桌上沒有憐憫的地位。

「如果說出了暫時不愉快的話,你會見到語言的環境可以讓它處於枯燥無味與荒唐可笑之間。如果說出了痛苦的真理,那也只是暫時的,它會變化。」他喝了一口飲料。「如果你覺得痛苦在你心裡開出花來,那花不久也就會開得你寬下心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不明白,萊克特博士,但是我記住了你的話。自我改進見鬼去吧,我想美美地吃一頓。」

「美美地吃一頓,我可以給你保證。」他微笑了,那笑會有人害怕的。

兩人此刻都沒有再看那模糊的鏡子裡的影像,卻通過燭臺上的燭光彼此望著,而鏡子則望著他們倆。

「看,克拉麗絲。」

她望著他瞳孔深處那紅色的火花,產生了一種兒童快要到達遠處的市場時的興奮。

萊克特博士從茄克衫口袋裡取出了一支注射器,針頭細得像髮絲,然後只憑感覺,不用眼睛,把針插進了她的手臂。針頭抽出時,一滴血都沒有。

「我進屋時你彈的是什麼曲子?」她問。

「《若有真愛統治》。」

「很古老吧?」

「亨利八世寫的,大約在1510年。」

「給我彈彈怎麼樣?」她說,「現在把它彈完吧。」

第一百章

兩人走進餐廳門時的風吹動了蠟燭和暖鍋的火焰。史達琳只在路過時見過餐廳,現在見它變了樣,覺得十分美妙、亮堂、誘人。照耀著座位上奶油色餐巾的燭光,在高高的玻晶器皿上反射出光點。鮮花壘成的屏風切割了空間,遮住了桌子的其餘部分,使人感到親切。

萊克特博士在最後時刻才從暖鍋裡取出銀餐具,史達琳試用時刀把幾乎還燙手。

萊克特博士斟好酒,只給了史達琳一點餐前的開胃點心:一個貝隆牡順、一點香腸,因為他必須對著半杯酒欣賞著餐桌景色前的史達琳。

他的燭臺高低適度,光線照到她禮服袒露的深處,他不必警惕她袖子裡藏著什麼了。

「我們吃什麼呢?」

他舉起一個指頭放在唇前。「別問,一問就破壞了驚喜。」

兩人談起了烏鴉翎的修剪和它在撥絃古鋼琴上的音響效果。她偶然回憶起了那隻掠奪她媽媽手推車的烏鴉,那是很久以前在汽車旅館陽臺上的事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認為那段回憶與目前的快樂無關,便有意忘卻了它。

「餓了嗎?」

「餓了!」

「那我們就上第一道菜。」

萊克特博士從餐具櫃邊把一個盤子挪到身旁的座位邊,再把餐車推到桌前。這兒有他的盤子、爐子和盛著作料的小玻晶碗。

他點燃了爐子。長柄燉鍋的作料盤裡放了一大塊夏朗子奶油。他攪和起來,把油脂熬成了揍色奶油,等它變成棒子色時,便放到桌旁的三腳架上。

他對史達琳笑了笑,他的牙非常白。

「克拉麗絲,你還記得我們談過的愉快和不愉快的話題,因環境不同而顯得滑稽的話題嗎?」

「這奶油很香。是的,我記得。」

「你還記得在鏡子裡看見了什麼人嗎?那人多麼光彩照人?」

「萊克特博士,你如果不介意的話,我要說你這可有點花裡胡哨的了。我完全記得。」

「好的,在吃第一道菜時克倫德勒先生會來拜訪我們的。」

萊克特博士把那一大蓬花推到了餐具櫃邊。

副督察長助理保羅·克倫德勒本人就在桌邊。他坐在一張結實的橡木椅上,睜大了眼睛四面望著。他頭上纏著跑步用的頭帶,穿一件筆挺的無尾禮服,襯衫領帶齊全。禮服從後面開口,萊克特博士可以從他身後把衣服大體掖好,遮住把他固定在椅子上的數碼長的膠帶。

史達琳大約略微耷拉了一下眼皮,抿了抿嘴。有時在射擊場上她就這樣。

現在萊克特博士從餐具櫃裡取出了一把銀鉗子,扯掉了克倫德勒嘴上的膠布。

「再跟你說一聲晚上好,克倫德勒先生。」

「晚上好。」克倫德勒不太像他自己了。他面前放了一個大湯碗。

「你願意問候一下史達琳小姐嗎?」

「你好,史達琳,」他似乎明白過來,「我一直想看你進餐呢。」

史達琳保持了距離看著他,好像自己是窗間壁上那面古老窖智的鏡子。

「你好,克倫德勒先生。」她抬頭對正忙著杯盤的萊克特博士說:「你是怎麼把他弄來的?」

「克倫德勒先生要去參加一次跟他政治前途他關的會晤,」萊克特博士說,「是瑪戈·韋爾熱要他去的,算是她報答我,幫我的忙吧。克倫德勒慢跑來到巖溪公園的小道,想上韋爾熱家的直升機,卻上了我的車子。你能夠為我們做個飯前禱告嗎,克倫德勒先生?克倫德勒先生?」

「禱告?好的。」克倫德勒閉上了眼睛。「天上的父,我們為即將受到的恩惠感謝你,我們向你奉獻這恩惠。史達琳這個大姑娘就算是南方人,也已丟了她爸爸的臉。請原諒她的過錯,並讓她為我辦事。以耶酥的名義,阿門。」

史達琳注意到萊克特博士在整個禱告過程裡閉著眼,顯得虔誠。

她覺得受了傷害,卻也平靜。「保羅,我必須告訴你,就連使徒保羅1的禱告也不會比你的更好。他也仇恨婦女。他應該叫做暴佬。」

1《聖經》人物。保羅原是個虔誠的猶太教徒,在去大馬士革搜捕基督徒的路上看見了耶酥在強光裡對他說話,要他停止迫害基督徒。他從此改變了信仰,成了耶穌的十二門徒之一。

「你這回可真搞砸了,史達琳,再也別想復職了。」

「你是在借祈禱向我提供工作機會嗎?這樣的手法我倒沒見識過。」

「我要進入議會。」克倫德勒並不快活地笑著,「你到競選指揮部來,我可以給你安排個工作做。你可以去當辦公室小姐,你會打字和整理檔案嗎?」

「當然會。」

「會聽寫嗎?」

「我使用識音軟體。」史達琳回答,然後繼續敏銳地說,「請原諒我在餐桌上談業務。你要想到議會去偷東西還嫌不夠麻利。光靠使壞不足以彌補智力的不足。要想多混幾天最好是給大老闆跑腿。」

「克倫德勒先生,你不必等我們了,」萊克特催他,「趁熱喝點湯吧。」他把帶蓋的湯和吸管放到克倫德勒嘴邊。

克倫德勒做了個鬼臉。「這湯不大好喝。」

「實際上這更像是荷蘭芹和百里香脂漬醬,」博士說,「主要是為我們而不是為你做的,再喝幾口,讓它迴圈一下。」

史達琳顯然在考慮怎麼發表意見。她攤開手掌,像捧著正義的天平。「你知道,克倫德勒先生,你每一次對我眉來眼去我都感到彆扭,好像我做過什麼事值得你那麼做似的。」她的手掌時上時下,像在把個風騷女人推來推去。「可我並不值得你那麼做。你每一回在我的個人檔案上寫上反話時,我都一肚子氣,可我總檢查自己。我曾經懷疑過自己,而且以為我那認為爸爸更聰明的毛病該改改了。

「你並不是最瞭解情況的,克倫德勒先生,實際上你什麼情況也不知道。」史達琳啜了一口香醇的勃良第白葡萄酒,掉頭對萊克特博士說:「我喜歡這酒。不過我覺得冰鎮得太過了。」然後她又變成了殷勤的主婦對客人說道:「你永遠是個……白痴,不值一顧。」她用快活的語調說:「在這樣美妙的餐桌上對你講這麼幾句就已經夠了。你既然是萊克特博士的客人,我也希望你吃得開心。」。

「可你是什麼人?」克倫德勒說,「你不是史達琳。你臉上倒是有個黑點,可你不是史達琳。」

萊克特博士在熬黃的奶油里加上冬蔥,香味立即升了起來,他又加上了切碎的刺山果,然後把調味醬鍋從火上取下,換上了煎鍋。他從餐具櫃取了一大玻晶碗冰水、一個銀盤,放到保羅·克倫德勒身邊。

「我對那張俐嘴原有個計劃,」克倫德勒說,「現在我決不會用你了。不過,你究竟是誰任命的?」

「我並不期望你會像另外那個保羅一樣幡然悔悟,克倫德勒先生。」萊克特博士說,「你並不是在去大馬士革的路上,甚至也不是在去韋爾熱家的直升機的途中。」

萊克特博士取下了克倫德勒的慢跑頭帶,就像從魚子醬罐頭上取下橡皮圈一樣。

「我們只不過要求你頭腦開放一點。」萊克特博士用雙手極其仔細地端下了克倫德勒的頭蓋骨,放在盤子裡,再把盤子放到餐具櫃上。頭蓋骨手術的切口利落,幾乎沒有流血,主血管被扎住了,其他血管被區域性麻醉封閉了。頭蓋骨是餐前半小時才在廚房裡鋸開的。

萊克特博士對克倫德勒施行的顱骨手術可以遠溯到古埃及醫學,只是多了些優越條件:他有帶顱骨刃口的屍體解剖鋸,有開顱鑰匙,還有更好的麻醉劑。腦子本身是沒有痛感的。

鋸開的頭顱裡泛紅的灰白色腦髓圓頂清晰可見。

萊克特博士拿起一把像桃形勺一樣的器械站到克倫德勒面前,從腦袋裡舀出了一片前額葉,然後又舀,一共舀了4勺。克倫德勒的眼睛向上望著,彷彿在瞧熱鬧。萊克特博士把幾片腦髓放進那碗冰水裡。冰水裡有檸檬汁,可以酸化,讓腦片變硬。

「上星星,打鞦韆,你可喜歡?」克倫德勒突然唱了起來,「帶一瓶月光回家轉。」

根據古典烹飪學,腦髓得先浸泡,榨乾,再凍個通宵,讓它變硬。處理絕對新鮮的腦髓最棘手的問題就是別讓它化成一團膠凍。

萊克特博士把凍硬的腦髓嫻熟地放進盤裡,用加了作料的麵粉略微吸乾,再用新鮮烤麵包片吸了一次。

他把一個鮮黑麥菌弄碎,放到調味醬裡,再擠進一些檸檬汁。

嫩炸腦片很快就做好了,炸到兩面金黃為止。

「香味撲鼻!」克倫德勒說。

暖好的盤子裡放了烤麵包片,萊克特博士把黃酥酥的腦片放在麵包上,加了調味醬和塊菌片,然後加上了荷蘭芹、水田芥和帶梗於白的刺山果,再加了一撮水田芥葉。一份敬客的菜完成。

「味道如何?」克倫德勒問。他回到了花叢後面,說話時喉嚨大得粗魯了。動過前額腦葉摘除手術的人大都如此。

「的確非常美味,」史達琳說,「我從來沒吃過刺山果。」

萊克特博士發現她唇上奶油醬的油光特別動人。

克倫德勒在綠葉後面唱著,大部分是幼兒園歌曲,還慫恿別人歌唱。

萊克特博士和史達琳不理會他,只顧談著米沙。

史達琳在和萊克特博士談起損失時,曾聽他說過他妹妹米沙的命運,但是現在博士卻懷著希望談著米沙回來的可能性;史達琳今晚也覺得米沙並非沒有回來的道理。

她表示希望能夠看見米沙。

「你可不能夠在我的辦公室接電話。你那聲音就像個棒子麵喂大的鄉下臭×。」克倫德勒在花叢裡大吼。

「我要是像奧利弗一樣還要吃點1你的腦子的話,你看我像不像他。」史達琳回答。萊克特博士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1指狄更斯的著名小說《霧都孤兒》裡的情節。孤兒奧利弗在孤兒院進餐時沒有吃飽,伸出碗要求再加一點,因此捱了一頓打。

第二次兩人就差不多吃光了前額葉,吃到了前運動神經皮層附近。克倫德勒衰竭了,只會在花叢裡對眼前的東西說些不相干的話,然後便不成腔調地背起一首淫蕩的長詩《威士忌》來。

史達琳和萊克特博士談得很專心,受到他的干擾不比在餐館裡聽見鄰桌的人唱《祝你生日快樂》更大。但是到克倫德勒干擾得太厲害時,萊克特博士就從一個角落裡取出了管箭。

「克拉麗絲,我要你聽聽這種絃樂器的音樂。」

克倫德勒聲音稍停,他便對桌子那面一箭射去,射進了高高的花叢。

「如果你在任何環境裡再次聽見這弩弦的特殊頻率,那就意味著你獲得了完全的自由、和平和自我滿足。」萊克特博士說。

露在花叢外的弩箭羽毛和箭桿晃動著——有些像指揮心跳的指揮棒。克倫德勒的聲音突然停止,指揮棒搖了幾搖,靜止了。

「管箭大體是中央c下的一個d音,對不對?」

「準確。」

不久以後克倫德勒就在花朵後發出了一種格格的聲音,那只是血液酸性加重所引起的共鳴腔痙攣。他剛剛死去。

「咱們吃下一道菜吧。」博士說,「先來一點冰凍果汁,清爽清爽喉嚨,再吃鵪鶉。用不著,用不著,你用不著站起來。克倫德勒先生會幫我收拾的,如果你同意他離開的話。」

收拾進行得很快。萊克特博士來到鮮破圖風後面,把東西一股腦兒往克倫德勒的顱腔和衣兜裡放,然後把頭蓋骨蓋上,牽起一根拴在克倫德勒椅子下小車上的繩子,把他拉到廚房裡去了。

萊克特博士在那裡重新收拾好了弩。方便的是弩箭跟尸解鋸用的是同一套電池。

鵪鶉肚裡塞滿肥鵝肝醬,皮很脆嫩。萊克特博士談起作為作曲家的亨利八世,史達琳則告訴他電腦輔助設計的引擎聲音,悅耳的音訊的複製。

萊克特博士宣佈甜食在客廳進行。

第一百零一章

客廳的壁爐前是一份蛋奶酥和一杯依甘堡酒。史達琳手肘邊桌上的咖啡早準備好了。

金色的酒裡映著火光。柴火香夾著酒香。

兩人談著茶杯和時間,談著混亂的法則。

「因此我相信,」萊克特博士說,「世界上應該為米沙留出一個最好的地方,而且我想,克拉麗絲,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就是你的地方。」

爐火的光照射她的胸衣遠不如燭光那麼深入、令人滿意,但閃耀在她面部輪廓上的火光卻很美妙。

她想了一會兒。「我想問問你,萊克特博士,如果世界上需要給米沙留下一片最好的地方(我並不否定這一點),那麼把你的地方給她怎麼樣?你很好地佔領著你的地方,而我知道你是決不會拒絕她的。她可能跟我像姐妹。如果如你所說,在我身上可以有我父親的地方,那麼你身上又為什麼不可以有米沙的地方呢?」

萊克特博士似乎感到高興,是因為她那想法或是因為她的機智,很難說清。也許他感到的只是一種他建立起來卻還不很明白的關注。

她把咖啡杯放回身邊的桌子上時,往外一推,讓它在壁爐上砸碎了。她沒有低頭去看。

萊克特博士看了看碎片,碎片躺著沒動。

「我認為你用不著此時就下定決心。」史達琳說。她的眼睛和耳墜在火光裡閃耀。火光邊有一聲嘆息,爐火的溫暖透進了她的晚禮服。史達琳心裡閃過一個瞬息即逝的回憶——很久以前萊克特博士問過馬丁參議員,她是否給她的女兒哺乳。一個閃著珠寶光芒的動作在史達琳不自然的平靜裡翻騰:瞬息之間她心靈的窗戶開啟了好幾扇,讓她遠遠望出了自己的經歷以外。她說:「漢尼拔·萊克特,你媽媽餵你奶嗎?」

「喂的。」

「你有過非把rx房放棄給米沙不可的感覺嗎?你曾經覺得非放棄給她不可嗎?」

好一會兒。「我想不起來,克拉麗絲。如果我放棄了的話,也是高高興興地放棄了的。」

克拉麗絲·史達琳將手攏成杯狀伸進她長袍領口的深處,把rx房解放了出來。「這個rx房你就不用放棄了。」她說。她一直望著他的眼睛,用扣扳機的指頭從唇邊拿開了溫暖的依甘堡酒。一滴香而濃的酒掛到她乳頭上,像一枚金色的耳墜,在隨著她的呼吸顫動。

他飛速離開椅子向她跑去,在她的椅前一條腿跪下,向那珊瑚紅與奶油白俯過身去;他那帥氣黑亮的頭映著火光。

第一百零二章

阿根廷的布宜諾斯艾利斯。3年後。

巴尼和莉蓮·荷希在漸近黃昏時來到七月九日大道的方尖碑旁。荷希女士是倫敦大學的講師,度著7年一度的年假。她跟巴尼是在墨西哥城的人類學博物館遇見的,彼此很投契,已經一起旅遊了兩個禮拜,每天見一次面,越來越覺得有趣,從不厭倦。

那天下午他們到達布宜諾斯艾利斯已經太晚,不能去國家博物館了。弗美爾的作品正在博物館借展。巴尼要看完全世界的弗美爾的作品的任務叫荷希很感興趣,也不影響他倆的快活。弗美爾的作品他已經看了四分之一,還有很多要看。

他們倆想找一處迫遙的咖啡館,在外面用餐。

布宜諾斯艾利斯壯觀的科隆大劇院前有些豪華車退進來,兩人便駐腳看歌劇愛好者們進入劇院。

演出的是《鐵穆爾》,演員陣容強大,而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首場演出之夜的人群是值得一看的。

「巴尼,你喜歡看歌劇嗎?我想你會喜歡的,腰包我掏。」

她用起美國俚語來,這叫他覺得好玩。「你要是能讓我混進去,腰包我掏。」巴尼說,「你認為他們會讓我們進去嗎?」

正在此時,一輛深藍加銀色的梅塞德斯邁巴赫悄聲開到了街沿邊。一個接待員急忙去開門。

一位打白色領帶、清癯高雅的人下了車,接出了一個女人。大門口的人群一見那女人不禁傾倒,竊竊私語起來。那女人淡金色的頭髮挽成勻稱的盔形,珊瑚色軟外套上披一片薄霧樣的輕綃,喉頭上閃耀著綠寶石。巴尼只在眾人頭上瞥見她一眼,她和那紳士便被捲進了劇院。

那位紳士巴尼看得更清楚,光溜的頭髮,像水獺,鼻子是高傲的鷹鉤形,像庇隆總統。他步態岸然,使他顯得比實際頎長。

「巴尼?嗨,巴尼,」莉蓮說,「你要是還能回過神來,請告訴我,如果他們能讓我們穿mufti1入場,你想不想看看歌劇?我說過了,即使不能算是很合適——我一向愛說我穿的是mufti。」

1便服,尤指通常穿制服的官員、軍官等所穿的便服。

巴尼正想問什麼叫mufti,她瞥了他一眼。他總是什麼東西都要問。

「行了,」巴尼心不在焉地說,「我掏腰包。」巴尼有很多錢。他不亂花,但決不吝音。但是買得到的票只有頂樓票,跟學生們在一起。

考慮到座位太高,他在前廳租了一個望遠鏡。

宏偉的大劇院融合了義大利文藝復興、希臘和法蘭西的建築風格,銅飾、鍍金和猩紅長毛絨滿眼都是。看客群裡珠光寶氣,有如球賽場的鎂光燈。

序曲開始之前莉蓮解釋著劇情,對著他的耳朵說著悄悄話。

趁劇場燈還沒有轉暗,巴尼用望遠鏡從廉價座掃視著大廳,找到了他們倆:那淡金頭髮的女士和她的男伴。兩人剛穿過金色帷幕來到舞臺邊華美的座位。她就座時喉頭的綠寶石在明亮的劇場燈光裡熠熠閃耀。

進歌劇院時巴尼只看見她的右側面,現在他看見了她的左側面。

他們身邊的學生是高排座位的老看客,帶來了種種助看器械。有一個學生有一個高倍望遠鏡,很長,看時能碰到前排人的頭髮。巴尼跟他交換了望遠鏡去看遠處的包廂。長鏡頭的視野受到限制,不好找,但是到他終於找到了他們時,那兩位可真親密得驚人。

女士的臉上在法國人叫「膽氣」的地方有一顆美人病。女士的眼睛掃視著全場,掃過他的地方,又繼續掃視下去。她看上去生氣勃勃,熟練地控制著她珊瑚樣的嘴唇。她向男伴倚過身子,說了句什麼,兩人一起笑了。她把手放到他手上,抓住了他的拇指。

「史達琳。」巴尼屏住氣說。

「什麼?」莉蓮低聲問。

巴尼要看懂歌劇的第一幕有許多困難。第一場休息,燈光剛亮,他又把望遠鏡對著那包廂。那紳士從侍者的盤子裡取了一杯香檳遞給女士,自己也取了一杯。巴尼拉近鏡頭,看他的側面,看他耳朵的形狀。

他順著女士裸露的手臂看過去,那胳臂光滑,沒有斑點,在他有經驗的眼光裡帶著肌肉的力度。

巴尼正望著,那紳士卻轉過了頭,好像在尋找著遠處的聲音,往巴尼的方向轉了過來。那紳士舉起了歌劇望遠鏡,放到眼前。巴尼可以發誓那望遠鏡是對著他來的,急忙拿節目單遮住了臉,彎下身子,竭力降到一般的高度。

「莉蓮,」他說,「我希望你幫我一個大忙。」

「晤,」她說,「要是跟別的忙一樣的話,我倒想先聽聽。」

「燈光一暗我們就離開。今天晚上就跟我飛里約熱內盧。別問為什麼。」

巴尼唯一沒有看過的弗美爾畫展就是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那個。

第一百零三章

跟著這對漂亮的人離開歌劇院嗎?好的,但是要非常小心……

太平盛世的布宜諾斯艾利斯迷上了探戈,就連在夜裡也律動不已。為了聽舞蹈俱樂部的音樂,梅塞德斯車開啟了車窗,輕輕嗡嗡著穿過了雷科萊塔區,開進了阿爾韋阿爾林xx道,然後消失在法國大使館旁一幢精美藝術建築的庭院裡。

日暖風和,遲晚餐已在頂樓的大陽臺上擺好,僕人都已撤走。

屋裡的僕人很講究規矩,有一條鐵的紀律:上午不許進入大廈頂樓;晚餐第一道菜後也如此。

進餐時萊克特博士和克拉麗絲·史達琳交談並不用史達琳的母語英語,而是用其他語言。史達琳的大學法語和西班牙語都有基礎,可以發展。她還發現自己耳朵很靈。用餐時他們主要說義大利語3她在義大利語精妙的視覺含義方面發現了一種奇怪的自由感。

這一對情人晚餐時也偶爾跳跳舞,有時晚餐沒吃完就跳。

兩人的關係跟克拉麗絲·史達琳的突破密切有關,對這一點她非常樂於接受並加強;也和漢尼拔·萊克特的封閉密切相關,遠遠超出了他已有的經驗。克拉麗絲·史達琳也可能叫他害怕了。性是一種美妙的聯絡,他倆的感覺與日俱增。

克拉麗絲·史達琳的記憶之宮也在擴大。它的有些密室跟萊克特博士的記憶之宮相同——他在那兒好幾次遇見她——而她的宮殿也在自行擴大,其中充滿了新鮮事物。她可以到那裡去探視她父親;漢娜就在裡面吃草;她思念坐在桌前的傑克·克勞福德時克勞福德就在那裡。克勞福德從醫院回家一個月後的一天夜裡胸痛發作了。他沒有叫救護車再去治療,而是選擇了滾到他去世妻子的那一側床上去獲得安慰。

史達琳是在萊克特博士定期進入聯邦調查局的公眾網址時得到克勞福德的死訊的。他去網址是為了欣賞他在十個特大要犯裡的形象。聯邦調查局使用的照片令人放心,它已經落後了兩張臉。

史達琳讀到克勞福德的訃告之後轉悠了大半天,到了晚上因為能夠回家感到欣慰。

一年以前她把她的一粒綠寶石鑲嵌在一枚戒指上,在指環內側攜刻了am—cs(阿黛莉亞·馬普和克拉麗絲。史達琳姓名首字母的連寫)的字樣。阿黛莉亞·馬普從一個無法追蹤的包裹裡得到了它,包裹裡還有一張條子:親愛的阿黛莉亞,我很好,比好還好。別找我。我愛你。抱歉叫你受了驚。看完燒掉。史達琳。

馬普拿了這戒指來到史達琳常去跑步的謝南多厄河邊。她攝住戒指走了很長一段路,眼眶發熱,生著氣,隨時準備把戒指扔進水裡去。她想像著戒指閃著光落到水裡,輕輕地發出一聲噗!最後她又把它戴上手指,再把拳頭塞進了衣兜。馬普是不大哭的。她走了很遠的路才平靜下來,回到汽車時天已黑了。

很難知道史達琳對過去的生活還記得些什麼,還想記住些什麼。開頭幾天維繫了她生命的藥物長期以來跟他倆的生活並無關係;在屋裡唯一的光源前的長談也沒有關係。

有時候萊克特博士故意把一個茶杯摔碎在地上,碎片並沒有複合,這時他感到滿意。他已有好幾個月沒有夢見米沙了。

也許有一天茶杯會複合回去,也許史達琳在什麼地方會聽見一聲弩弦響而不情願地醒悟過來,如果她還真的能睡著。

現在,趁著他們在大陽臺上跳舞,我們趕快走吧——聰明的巴尼已離開了城市,我們必須學他的樣。他們倆無論誰發現了,我們都會有致命的危險。

我們只能知道那麼多而活著。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