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克拉麗絲·史達琳躺在大床上,昏迷不醒,身上蓋著亞麻布被單和棉被。她穿著絲綢睡衣,雙臂放在被窩面上,但是被絲圍巾固定住,保護著手背上貼住靜脈滴注針頭的蝴蝶膠布,不讓她去摸臉。
屋子裡有三個光點,燈罩壓得很低的燈光和萊克特博士望著她時瞳孔正中那兩個針尖大的紅光。
他坐在圍手椅上,幾根指頭頂著下巴。過了一會兒他站了起來,替她量了血壓,又用一隻小電筒檢查了瞳孔。他伸手到被窩裡摸到了她的腳,拉了出來,用鑰匙尖颳了刮腳底,同時密切觀察著她的反應。他輕輕地抓住她的腳,站了一會兒,好像抓住的是一隻小動物,顯然墮入了沉思。
他從麻醉劑的製造商那兒獲悉了麻醉藥的成分。由於擊中史達琳的第二枚飛鏢射在了脛骨上,他相信她沒有中雙倍麻醉劑的毒。他為她極其小心地使用著解毒藥。
在給史達琳用藥的間隙,他用一本大拍紙簿做著計算。那紙上寫滿了天文物理和粒子物理的符號。他線上性理論方面做了反覆的努力,能跟得上他的少數幾位數學家可能會說他的方程式開始得很精彩,其後卻難以為繼,註定了要失敗,因為那是一廂情願。萊克特博士想讓時間倒流——不能讓越來越增加的一致性指明時間的流向,而要讓越來越多的秩序來指明流向。他那火熱的計算背後是一種迫切的要求:在這個世界上給米沙尋求一席之地,也許就是克拉麗絲·史達琳現在所處的地方。
第九十章
麝鼠農莊遊戲室的清晨,黃色的陽光。玩偶動物的鈕釦眼睛望著此刻用布蓋著的科德爾。
儘管已是仲冬,一個綠頭蒼蠅已發現了屍體,在屍布被血浸透的部分爬來爬去。
如果瑪戈·韋爾熱早知道媒體蜂聚的殺人案會給主要有關人員帶來那種心驚膽戰的日子,她就不會把海鱔塞進梅森的喉嚨裡去了。
她的決定是對的:她一直躲起來沒有動,靜候風暴吹過,並不去麝鼠農莊收拾殘局。梅森等人被殺時沒有一個活著的人在麝鼠農莊見過她。
她編的故事是,半夜換班的護士給她打電話驚醒她時,她還在跟朱迪合住的房間裡;她來到現場時警局的第一批人員已經到了。
警局的偵探克拉倫斯·弗蘭克斯偵探看上去還年輕,雙眼長得太近,但是不像瑪戈想像的那麼糊塗。
「不是每個人都能夠乘電梯上來的,得有鑰匙,對吧?」弗蘭克斯問她。偵探跟她同坐在情侶座上,兩人都有點尷尬。
「我看是的,如果他們是乘電梯上來的話。」
「‘他們’,韋爾熱女士?你認為不只一個人嗎?」
「我不知道,弗蘭克斯先生。
「她已見到她哥哥的屍體還跟海鱔連成一體,叫被單給蓋住了。有人已拔掉呼吸器的插頭。犯罪學專家們正在從魚缸裡取水樣,從地面上取血樣。她能看見梅森手上那塊萊克特博士的頭皮,可警察還沒有注意到。在瑪戈眼裡,犯罪學家們都稀裡糊塗的。
弗蘭克斯偵探忙著往本子上記筆記。
「他們知道那些可憐的人是什麼人嗎?」瑪戈說,「這些人有家嗎?」
「我們正在查,」弗蘭克斯說,「我們有三件武器可以追查。」
實際上警局並不確切知道倉庫裡死了多少人,因為豬群把殘肢斷體都拖到密林深處,準備以後享用去了。
「在調查過程中我們可能會要求你和你的——你的老朋友進行一次實驗,一次測謊器實驗。你會同意嗎,韋爾熱女士?」
「弗蘭克斯先生,為了抓住兇手我是什麼事都願做的。為了回答你那特別的問題,你有問題就請提出來好了。我應該找家庭律師談談嗎?」
「如果你沒有隱瞞什麼,就用不著了,韋爾熱女士。」
「隱瞞?」瑪戈設法擠出了眼淚。
「對不起,這類問題我不能不問,韋爾熱女士。」弗蘭克斯把手放到她碩大的肩頭上,停止了追問。
第九十一章
史達琳在昏暗中清新的空氣裡醒了過來,以某種原始的感覺意識到自己是在海岸附近。她覺得全身上下從裡到外都痠痛,然後又昏迷了過去。第二次醒來時有一個聲音正在對她輕柔地說著話,並遞給她一個溫暖的杯子。她喝了,味道很像馬普的奶奶寄來的藥茶。
白天和晚上又過去了。屋裡有鮮花的馨香,有一回她還隱約覺得針刺。恐懼和痛苦的殘餘像在遠處爆炸的焰火一樣砰砰啪啪地響,但是不在身邊,從來不在身邊。她在「龍捲風眼中的花園裡」1。
1此句是約翰·查爾迪(1916一)的一首詩的標題。
「醒了,醒了,靜靜地醒過來了,在一問愉快的房裡。」一個聲音在說話。她依稀聽見了室內音樂。
她覺得非常清爽,皮膚上有薄荷香,一種香膏散發著愉快、安慰、沁人心脾的溫暖。
史達琳睜大了眼睛。
萊克特博士平靜地遠離她站著,跟她第一次見到他站在牢房裡時一樣。我們現在已經習慣於看見他不戴手銬了,看見他自由自在地跟別人在一起也不覺得毛骨悚然了。
「晚上好,克拉麗絲。」
「晚上好,萊克特博士。」她跟著他說,並不知道是早上還是晚上。
「你現在如果還覺得不舒服的話,那是你摔倒時受的傷,會好起來的。不過我想確認一件事,你能夠望著這個光嗎?」他拿了一隻手電筒向她走來。萊克特博士身上有一股上等黑呢衣料的香味。
他檢查她的瞳孔時,她盡力睜著眼睛。然後,他走到了一旁。
「謝謝你。這兒有間很舒服的浴室,就在裡面。你想不想試試腳力?你的床邊就是拖鞋,恐怕我當時只好暫借你的靴子穿穿了。」
她已經醒了,卻又迷糊。浴室確實很舒服,有著一切令人舒適的裝置。在隨後的日子裡她在那裡多次長久地浸泡。但她對自己在鏡子裡的形象卻不感興趣,它跟自己太不一樣。
第九十二章
一連好幾天的閒談,有時聽著自己說話,有時不明白是誰在說話。那人對她的思想怎麼這麼瞭解?一連多少天的睡眠,濃釅的肉湯和菜肉蛋卷。
萊克特博士有一天說:「克拉麗絲,你一定已經厭倦了睡衣和袍子了。小房間裡有些東西你也許會喜歡穿。」他又用同一種聲調說:「你要是想要的話,你個人的東西我都放在最上面一層的抽屜裡了,手袋、槍和皮夾子都在。」
「謝謝你,萊克特博士。」
小房間裡有各式各樣的衣服:連衣裙,褲套裝、領上有許多珠子閃著微光的長袍,還有令她高興的開司米褲和套頭衫。她選了一件褐色的開司米和鹿皮靴。
她的皮帶和雅基人的滑動裝置在抽屜裡,.45槍已經丟失,但是皮包旁邊她的踝部槍套還在,裡面是她的短管.45自動手槍,彈夾裡裝滿了碩大的子彈,彈膛卻空著,她當初就是這麼帶在腿上的。靴刀也在,在刀鞘裡。手袋裡還有車鑰匙。
史達琳是她自己,又不是她自己了。她在為已經出現的事件感到迷惘時好像成了個旁觀者,從遠處觀察著自己。
萊克特博士帶她去看她的車。她看見車在車庫裡很高興。她看了看雨刮,決定把它換掉。
「克拉麗絲,你認為梅森是用什麼方法跟蹤我們到雜貨店的?」
她對著車庫天花板望了一會兒,想著。
她只用了兩分鐘就找到了那根在後座跟行李架之間橫過的天線,再順著天線找到了隱藏的發射器。
她把它扭了下來,抓住天線像抓住耗子尾巴一樣拿進了屋裡。
「很漂亮,」她說,「很新。安裝得也不錯。我肯定上面有克倫德勒先生的指紋。你能夠給我一個塑膠袋嗎?」
「他們會不會用飛機來搜尋這東西?」
「現在已經關掉了。除非克倫德勒先生承認自己使用了它,否則是不會用飛機來搜尋的。而他並沒有承認,你知道。但是梅森卻可能用直升機來搜查。」
「梅森已經死了。」
「唔——」史達琳說,「你給我彈點音樂好嗎?」
第九十四章
殺人事件後的幾天,克倫德勒時而心煩意亂,時而心驚膽戰。他安排了馬里蘭州聯邦調查局當地辦事處向他直接彙報。
他有理由相信自己是安全的。他不怕清查梅森的賬目,因為那筆錢在開曼島從梅森轉到他賬戶上的手續可以說銜接得天衣無縫。但是梅森一死,他那雄心壯志卻再也沒有人贊助了。瑪戈·韋爾熱知道他那款子的事,也知道他洩露了聯邦調查局有關萊克特博士案件的機密,但是瑪戈沒有說話。
那個訊號發射器的監視器叫他惴惴不安。他是從匡蒂科的器械製造部門取來的,沒有簽字借出。但是器械部那天的進入人員登記冊上有他的名字。
德姆林博士和那個大塊頭護士巴尼在麝鼠農莊見過他,但他是以合法的身份去的,是去跟梅森商談追捕萊克特博士的事的。
殺人事件後的第4天下午,大家卻都放下心來,因為瑪戈·韋爾熱為警局的偵破人員放了她家電話留言機上一段新錄下的話。
警察們站在寢室裡聽著那魔鬼的聲音,望著瑪戈跟朱迪合睡的床歡欣若狂。萊克特博士因為梅森的死而興高采烈,向瑪戈保證說她哥哥死得極為緩慢,極為痛苦。瑪戈捧著臉抽泣,朱迪抱著她。最後弗蘭克斯把她領出了房間說:「你不用再聽第二遍了。」
由於克倫德勒的提示,電話留言磁帶被送到了華盛頓,聲音檢測確認了打電話的人就是萊克特博士。
但是最叫克倫德勒寬慰的卻是第4天晚上的電話。
打電話的不是別人,而是伊利諾伊州的聯邦眾議員帕頓·費爾默。
克倫德勒只跟眾議員說過幾次話,卻是在電視上熟悉他的聲音的。他來電話一事本身就是一種保證。費爾默是國會司法小組委員會委員,是個引人注目的勢利角色;如果克倫德勒出了問題他早就已經飛走了。
「克倫德勒先生,我知道你跟梅森·韋爾熱很熟。」
「是的,先生。」
「哼,那事真他媽的丟臉,那個狗孃養的虐待狂割掉了梅森臉上的肉,毀了他的一生,又回來殺掉了他。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我的一個選民也在那場悲劇裡死掉了。約翰尼·莫格里,在伊利諾伊州為人民執法多年。」
「不,先生,我不知道,對不起。」
「問題在於,克倫德勒,我們得幹下去。韋爾熱家用於慈善事業的遺產和他們對公共政策的關心還要繼續下去,這比一個人的死亡重要得多。我跟27選區的好些人和韋爾熱家的人都談過。瑪戈·韋爾熱向我談了你為公眾服務的興趣。很不尋常的女人,極其務實,我們馬上就要見面坦率平靜地商談我們明年11月的計劃。我們想讓你參加到委員會里來。你認為你能來參加嗎?」
「能,議員,肯定能。」
「瑪戈會給你打電話告訴你細節的,就在幾天之內。」
克倫德勒放下了電話,全身如釋重負。
對聯邦調查局來說,在倉庫裡發現的.45手槍是個頗大的疑團。那槍登記在死去的約翰·布里格姆的賬上,現在又查明是克拉麗絲·史達琳的財產。
史達琳被列入了失蹤人員名單,但沒有被當做綁架處理,因為沒有活著的人看見她被綁架。她甚至還不是個在值勤過程中失蹤的特工。史達琳是個停職的特工,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上面為她的車發了一個通報,通報了車牌號碼和登記證號碼,但是對車主的身份沒有特別強調。
綁架案對於執法力度的要求要比失蹤案大得多。這種分類法使阿黛莉亞·馬普大為光火。她給局裡寫了一封辭職信,後來一想,又覺得還是在內部等待和做工作好些。馬普發現自己一再到史達琳那半邊的房子裡去找她。
馬普發現vicap和全國犯罪資料中心有關萊克特博士的資料滯後得叫人發瘋,只做了一些瑣碎的增補:義大利警局終於找到了萊克特博士的行動式電腦——警察拿它到娛樂室去玩「超級馬利」去了。調查人員按下第一個鍵時電腦的全部資料都自動洗乾淨了。
自從史達琳失蹤以後,馬普把她所能找到的有影響的人全都找過了許多遍。
她反覆給傑克·克勞福德家打電話,卻沒有迴音。
她給行為科學部打電話,人家說克勞福德因為胸痛還在傑佛遜紀念醫院。
她沒有給醫院打電話。克勞福德是史達琳在局裡的最後一個守護天使。
第九十四章
史達琳沒有時間意識,許多個日日夜夜裡都是閒談。她聽見自己連續多少分鐘說個不停,也聽見別人說話。
有時她聽見自己那些樸素的暴露也會嘲笑自己,那些話在正常情況下是會叫她震驚的。她告訴萊克特博士的東西常常令她自己意外,但那都是真心話。萊克特博士也說話,聲音低而平淡,表示出興趣和鼓勵,卻從不驚訝,也不責備。
他告訴她他的童年和米沙。
有時他們倆同時望著一個明亮的光點開始談話,屋子裡幾乎總是隻有一個光源。只是那光亮的東西每天不同。
今天他們從一把茶壺一側的高光開始,但是隨著談話繼續,萊克特博士似乎意識到他們已經來到了她心裡一個沒有開發過的走廊。他也許聽見了牆壁那邊有巨人在戰鬥。他用一個銀質皮帶扣代替了茶壺。
「那是我爸爸的皮帶扣。」史達琳像小姑娘一樣拍著手說。
「是的。」萊克特博士說,「克拉麗絲,你願意跟你爸爸談一談嗎?你爸爸來了。你跟他談一談吧?」
「我爸爸來了!嗨!好的!」
萊克特博士把雙手放到史達琳頭部兩側的太陽穴上,以便在需要時為她提供她父親的一切。他深深地、深深地望進了她的眼睛。
「我知道你需要獨自談談,我現在就離開。你望著皮帶扣,過幾分鐘就會聽見他敲門的,好嗎?」
「好!太好了!」
「好的,只要等幾分鐘就行。」
最細的針的輕微刺痛——史達琳不曾低頭看一眼——萊克特博士離開了屋子。
她望著皮帶扣,有人敲門了。堅定的敲擊,兩聲。她的父親進了屋子,跟她記憶裡的父親一個樣:高高的,站在門口,拿著帽子,頭髮上有水,光溜溜地下垂,就像平時回來吃晚飯時一樣。
「嗨,乖乖!你們這兒什麼時候吃晚飯?」
他死去以後已經25年沒有抱過她了,但是在他把她攬過去時,他那襯衫前胸的西部按扣還是那麼簌簌地響。他身上有粗肥皂和菸草的氣味,她感到他那強大的心臟貼著她的身子在跳動。
「嗨,乖乖,嗨,乖乖,你摔倒了嗎?」有一次在院子裡,爸爸鼓勵她騎一隻大山羊,卻被摔了下來,爸爸抱起她時說的就是這話。「你騎得很好,只是那羊掉頭太快。來,到廚房裡來,看看我們能找到什麼東西不。」
她幼年的家裡那簡陋的廚房桌子上有兩樣東西,一個玻璃紙包著的雪球糖和一包橙子。
史達琳的父親開啟了那把刀刃斷成平頭的小刀,剝了兩個橙子。橙子皮在油布地板上轉著圈。父女倆坐在樓梯後的廚房裡的椅子上,爸爸把橙子分成了四份,兩人你一瓣我一瓣地吃著。她把橙子籽吐在手裡,放在膝蓋上。他坐在椅子上顯得很長,很像約翰·布里格姆。
她爸爸用一邊的牙嚼的時候多些,他側面的一顆臼齒上鑲有白色的金屬,40年代的軍隊裡鑲的牙就是那個樣。他一笑那金屬就閃光。他們吃了兩個橙子,又各吃了一個雪球糖,還說了些親暱的笑話。史達琳已忘了椰子味下那涼悠悠、綿軟扯動的美妙感覺。
廚房消融了,兩人以成人的身份談著話。
「你現在幹得怎麼樣,孩子?」問的是個嚴肅的問題。
「他們在工作中和我過不去。」
「這我知道,是法院那批人,寶貝。他們最壞不過,一聲不吭。你從來沒有殺過不是非殺不可的人。」
「我相信是的。還有別的事。」
「你在這事上沒有撒謊。」
「沒有,爸爸。」
「你救了那個嬰兒。」
「你說得對。」
「我的確為此感到驕傲。」
「謝謝你,爸爸。」
「寶貝,我得走了。我們以後再談吧。」
「你不能停留。」
他爸爸把手放到她頭上。「我們決不能停留,寶貝。誰也不能想停留就停留。」
他親了親她的額頭,出了屋子。他高高地站在門口向她招手時,她能看見他帽子上的彈孔。
第九十五章
史達琳很愛她的父親,就像我們愛任何人一樣,誰若是輕視了她對父親的懷念,她立即會跟他打起來。但是她在受到重劑量催眠藥和催眠術的影響、跟萊克特博士談話時,卻說出了下面的話:
「我的確對他非常生氣。他怎麼非在半夜三更到那藥房後面去不可,這就遇見了那兩個混蛋,叫他們給殺死了。他那老槍上起子彈來很慢,於是被人殺掉了。那是兩個無名小卒,可他敗在了他們手上。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從來不汲取教訓。」
這話若是出自別人嘴裡,她準會打那人耳光。
魔鬼在椅子裡向後挪了一微米。啊——我們終於說到點子上了。剛才這些女學生式的回憶越來越沉悶了。
史達琳想像孩子那樣晃盪雙腿,但是腿已經太長。「你看,他得到了那份工作就去了,照別人的要求做了,拿了那倒霉的巡夜鍾走來走去,然後就死掉了。媽媽洗著他帽子上的血,好給他戴上下葬。誰還會回到我們身邊來呢?沒有誰。那以後雪球糖就非常少了,我可以說。媽媽和我打掃起汽車旅館的房間來。人們把溼施漉的保險套留在床頭的小櫃上。他因為自己的愚蠢被人殺了,離開了我們。他應該告訴鎮上那些笨蛋推掉這工作的。」
這些都是禁止進入她高階神經的東西,是她決不會說出口的話。
從他們倆互相認識開始,萊克特博士就奚落她的父親,把他叫做巡夜的,而現在,他倒成了對她父親記憶的保護人了。
「克拉麗絲,他一心想的就是你的幸福和快樂。」
「左手是希望,右手是胡鬧,就看哪隻手先做到。」史達琳說。這句孤兒院裡的格言從那張迷人臉上說出特別叫人倒胃口,但是萊克特博士好像覺得很高興,甚至受到了激勵。
「克拉麗絲,我打算請你和我一起去另一個房間。」萊克特博士說,「你父親來看過你,你盡力做到了這一點。你看見了,儘管你那麼迫切地希望他留下,他還是無法留下。他已經來看過你了,現在該是你去看他的時候了。」
大廳後面是一間客房,門關著。
「等一等,史達琳。」他進去了。
她站在大廳裡,手扶著門把手。她聽見了擦火柴的聲音。
萊克特博士開了門。
「克拉麗絲,你知道你的父親已經死了。這一點你比任何人都明白。」
「是的。」
「進來看看他吧。」
她父親的骨殖在一張對床1上整齊地排列著,長骨和肋骨架被一張床單蓋住。殘骸在雪白的床單下像是一幅淺浮雕,像孩子用雪塑造的一個天使。
1成對的兩張單人床。
她父親的頭骨被萊克特博士海灘上的小海洋動物清理乾淨了,曬乾漂白過,放在枕頭上。
「他的星形徽章到哪裡去了,克拉麗絲?」
「村裡收回去了。他們說要值7美元呢。」
「這就是他。現在整個的他就在這兒,是時光消磨的殘餘。」
史達琳望了望骨頭,轉身離開了房間。這不是撤退,萊克特博士沒有跟著她去,只在昏暗裡等著。他不擔心,他用他那和被捆在樁上的山羊一樣靈敏的耳朵聽見她抽泣著回來了。她手上有個金屬的東西在發亮,是個徽章,約翰·布里格姆的盾形徽章。她把徽章放在床單上。
「一個徽章對你能有什麼意義,克拉麗絲?你在倉庫裡就射穿過一個。」
「徽章對他意味著一切。他就知道這東西。」她的嘴角一耷拉,最後的字變了音。她拿起她父親的頭骨坐到了另一張床上,眼裡熱淚湧起順著面頰直淌。
她像個小娃娃一樣撈起衣襟擦著臉哭了起來,痛苦的淚珠滴到膝蓋上父親的顱骨頂上,嗒嗒地空響著。頭骨上那顆鑲過的牙閃著光。「我愛我爸爸,他對我能有多好就有多好。跟他在一起時是我一輩子最快活的時光。」這話是真的,發洩出憤怒以後還同樣地真。
萊克特博士遞給她一張紙巾,她只抓在手裡,萊克特博士只好自己給她擦了臉。
「克拉麗絲,我要把你留在這裡,跟遺骨在一起。是遺骨,克拉麗絲,哪怕你把你的苦難嘶叫進了他的眼眶裡,也是得不到回答的。」他把雙手放到她的腦袋兩側。「你應該從你父親那兒學會的東西在這兒,在你的腦袋裡,它要受你的判斷支配,而不是受他的支配。我現在要離開你了。你需要蠟燭嗎?」
「要,謝謝。」
「你出來時只拿你需要的東西。」
他在休息室的壁爐火光前等著,彈著他的泰勒明電子琴打發時光,在電子場上運動著他的空手,創造出音樂。他揮動著曾經放在史達琳頭上的雙手,好像現在在指揮著音樂。他還沒有彈完,便意識到史達琳已在他的身後站了好一會兒。
他對她轉過身去時,她溫和而淒涼地微笑著,手上沒有拿東西。
萊克特博士一直在尋找模式。
他明白,史達琳跟一切有知覺的生物一樣,從幼時的經驗建立起模式,憑藉它的框架來理解以後的見聞。
多年前他跟她隔著瘋人院的柵欄談話時,就已經為她找到了一個重要的模式。她寄養家庭的牧場上對羔羊和馬的宰殺,羊和馬的苦難給她打上了印記。
她對詹姆·伽姆偏執的、成功的追捕,其動力就是解救伽姆的俘虜脫離苦難。而她之所以要把他萊克特博士從酷刑下解救出來,也是出於同一個理由。
好的,模式化的行為。
萊克特博士永遠在尋求著不同環境下的模式。他相信史達琳在約翰·布里格姆身上看見了她父親的優秀品質——而不幸的布里格姆既具有了她爸爸的道德,便也被賦予了亂倫的禁忌。布里格姆,也許還有克勞福德,都具有她父親的優秀品質。那麼惡劣品質在誰身上呢?
萊克特博士搜查著這分裂模式的其他部分。他使用催眠藥和催眠技術在克拉麗絲·史達琳的個性裡發現了結實頑梗的疙瘩,像樹木的結節,還凝結著松香一樣易燃的舊恨。
他遇見了那些明亮的無情的畫面,多少年了,但還精心儲存著,連細節都還清楚,把積鬱的憤怒送進史達琳的腦子,有如圓團積雲裡的閃電。
那畫面大部分圍繞著克倫德勒。在克倫德勒手下切身體會到、感受到的冤屈而產生的怨恨上都帶著對父親的憤怒,儘管那是她永遠永遠也不會承認的。她不能原諒她父親的死。他離開了一家人;他再也不在廚房削橙子皮了;是他把媽媽趕去跟廁所裡的刷子和水桶為伍。他再也不擁抱史達琳了——那時他強大的心怦怦地跳,就像她跟漢娜逃進黑暗裡時漢娜的心跳一樣。
克倫德勒是失敗與挫折的邪神,可以指責,但是可以公開反抗嗎?難道克倫德勒、土司和禁忌就有權打擊史達琳,讓她過在萊克特博士看來是低聲下氣的日子嗎?
萊克特博士還從一個跡象看出了希望:史達琳身上雖然有警檄的印記,卻仍然打穿了警徽,打死了佩戴警徽的人。為什麼?因為她已確認那佩戴警微的人是罪犯,進行了超前審判,駁斥了星微這個偶像,決心行動了。這是一種潛在的彈性。大腦皮層的判斷。那是否意味著在史達琳的身上可以存在米沙呢?或者那是否僅是史達琳必須讓出的地方的另一個優良品質呢?
第九十六章
巴尼已經回到慈善醫院去值班,住回了巴爾的摩的公寓。他上的是下午3點到晚上11點的那一班。在回家路上他到咖啡館喝了一碗熱湯,回到公寓開啟燈時已經差不多半夜了。
阿黛莉亞·馬普坐在他廚房的桌子邊,拿一把黑色的半自動手槍對準他的面孔。巴尼從槍口的洞孔判斷那是一支.40口徑的槍。
「坐下,護士。」馬普說。她的聲音嘶啞,黑暗的瞳孔周圍的眼球是橘紅色的。「把你的椅子拉到那邊去,往後斜靠在牆上。」
比那嚇人的大口徑玩意叫他更加害怕的是她面前餐具墊下的另外二支槍。那是一支科爾特烏茲滿。22槍,槍口上有一個用膠帶固定的塑膠飲料瓶,作為消聲器。
巴尼的重量壓得椅子嘎嘎地響。「萬一椅子腿斷了可別開槍,那不能怪我。」
「你知道克拉麗絲·史達琳的什麼情況嗎?」
「不知道。」
馬普抓起小口徑槍。「我可不是在跟你鬧著玩,巴尼,只要我一看出你是在撒謊,護士,我就打斷你的腿,你信不信?」
「我信。」巴尼明白這是真話。
「我再問你一次;你是否知道什麼辦法,可以幫助我找到史達琳的下落?郵局說有一個月的時間你讓他們把你的郵件轉到梅森·韋爾熱那裡。那是什麼花頭,巴尼?」
「我在那裡工作,照顧梅森·韋爾熱。他問了我有關萊克特博士的一切問題。我不喜歡那工作就辭職了。梅森這人非常溫蛋。」
「史達琳不見了。」
「我知道。」
「說不定是萊克特博士抓走了她,說不定是給豬吃掉了。他如果抓住了她會拿她怎麼辦?」
「我跟你說實話——我不知道。但只要可能,我都是會幫助史達琳的。為什麼不呢?我有點喜歡她,她還幫我擺脫過於系。你看看她的報告、筆記,或是——」
「我看過了。我要你明白一件事,巴尼,這種機會我只給一次。你要是知道什麼情況最好是現在就告訴我。只要我查出來你有所保留,不管在多久以後,我都會回來找你,這支槍就會是你最後看見的東西了。我會斃了你這個醜八怪,你信不信?」
「信。」
「你知道什麼嗎?」
「不知道。」那是他所記得的最長的沉默。
「坐在那兒,等我走了再動。」
巴尼費了一個半小時的時間才睡著。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他那寬得像海脈的額頭一時流汗一時幹。他想著會來找他的人。在關燈以前他去了浴室,從他的軍用箱裡取出了一面不鏽鋼剃鬚鏡,是海軍陸戰隊發的。
他進了廚房,開了牆壁上的一個配電箱,用膠帶把鏡子貼在配電箱的門裡面。
他所能夠做的也就如此了。他睡著後像狗一樣抽搐著。
下一次下班時,他從醫院帶回了一個小塑膠箱。
第九十七章
萊克特博士既然要保留德國人房裡的設施不動,所能做到的也不過如此了。花朵和屏風很有用。在厚重的傢俱和高峻的陰暗之中色彩總引人注意。那是一種古老而醒目的對比,有如一隻蝴蝶停在了穿戴鐵甲的拳頭上。
他那不在家的房主顯然偏愛麗達和天鵝的故事,有不少於4種質地的不同的青銅器描述著故事的幾個環節。其中最好的一個是多那太羅雕塑的複製品。還有8幅畫。其中一幅萊克特博士最為欣賞,是安妮·欣格頓的作品,有著天才的解剖學的表達以及一些熾烈的真情。別的畫他都用帳幕遮住了。房主收藏的那批驚人的青銅狩獵用具也用帳幕遮住了。
萊克特博士一大早就仔細擺好了三個人的餐具,再把手指尖放在鼻子旁邊從不同的角度端詳。他兩次換了蠟臺,又把錦緞墊子改成了打折的桌布,讓那橢圓形的餐桌顯得更加要帖。
暗淡嚴峻的餐具櫥上擺了高高的瓶罐和明亮的銅火爐,不再那麼像航空母艦了。實際上萊克特博士還拉出幾個抽屜,在裡面放上了鮮花,造成了花園裡花枝低垂的效果。
他明白屋子裡花朵已經太多,卻還得增加些花讓它恢復正常。太多是太多,但是再加上一些反而恰到好處了。他為餐桌安排了兩處鮮花:銀盤裡是一座牡丹的小山,白得像雪球糖。還有高高的一大蓬愛爾蘭鈴蘭、荷蘭鳶尾和鸚鵡鬱金香,遮去了餐桌的很大一部分,造成了一種溫馨的環境。
餐盤前擺滿玻晶杯碟,彷彿小小的冰雪風暴。但是淺銀盤還在加熱器裡,準備到最後時刻使用。
第一道菜要在桌上準備,因此他安排好了酒精爐、長柄燉鍋、調味醬盤和煎炸盤、香料和尸解鋸。
他出去時還可以弄到更多的鮮花。他告訴克拉麗絲·史達琳他要出去,史達琳並沒有不安。他建議她睡一覺。
第九十八章
殺人事件後的第5天。巴尼刮完鬍子,差不多已到了上班的時候。他正往面頰上拍酒精,聽見有腳步聲上樓來了。
堅定的敲門聲。瑪戈·韋爾熱站在門口,手上有一個大手袋和一個小背包。
「嗨,巴尼。」瑪戈一副疲憊的樣子。
「嗨,瑪戈,請進。」
他把她讓到廚房裡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杯可樂嗎?」建議一齣口他就想起科德爾是頭撞在冰箱上死的,很覺後悔。
「不用了,謝謝。」她說。
他跟瑪戈隔著桌子坐下。她像個健美鍛鍊對手一樣望了望他的胳臂,然後看了看他的臉。
「你好嗎,瑪戈?」
「我覺得不錯。」她回答。
「看來你倒是可以無憂無慮,我是說,從我讀到的情況看。」
「有時我會想我們談過的話,巴尼。我覺得也許什麼時候會得到你的什麼訊息。」
他猜測著她那錘子是在手袋裡還是在背包裡。
「你能得到我的訊息的唯一可能是,也許有時我想知道你的情況如何,如果沒有問題的話。瑪戈,你在我這兒沒事。」
「需要考慮的不過是些遺留問題,你知道。我倒沒有什麼要隱瞞的。」
於是他明白她的精子已經到手。她們要是懷了孕需要宣佈,就得擔心巴尼捅漏子了。
「我認為韋爾熱的死是上帝的禮物,對此我並不諱言。」
她說話的速度告訴巴尼她在積聚著力量。
「也許我想喝杯可樂。」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