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一磅肉

「你現在可別求我什麼。」她這話來得突然,並沒有思考。

萊克特博士挪了挪身子,繩子格格地響。

托馬索起身看了看捆住他的繩子。「attenzioneallabocca,signorina(小心他那嘴巴,小姐)。」

她不明白托馬索指的是萊克特博士的嘴巴咬人,還是指他說的話。

「瑪戈,從我為你治病到現在已經多年,但是我還想跟你單獨談談你的病史,只一會兒工夫。」他用沒有受傷的眼睛膘了托馬索——眼。

瑪戈想了一想。「托馬索,你能離開我們一會兒嗎?」

「不行。對不起,signorina(小姐),不過,我可以站在外面,讓門開著。」托馬索拿了槍到倉庫裡去了,遠遠地望著萊克特博士。

「我不會讓你為難的,瑪戈。我感到興趣的是你為什麼會幹這種事。你能告訴我嗎?你已經跟他鬥了這麼多年,難道現在已像梅森喜歡說的那樣,吃起他的巧克力來了嗎?我們不用說假話,硬說什麼你在為梅森的臉報仇。」

她果然告訴了他,是關於朱迪和她倆要孩子的事,一共用了不到3分鐘。她很驚訝,她的痛苦怎麼這麼容易就概括完了。

遠處出現了喧鬧,先是一陣吱吱的叫,然後是半聲慘叫。外面,卡洛靠在他修建在倉庫敞開的那一頭的柵欄上擺弄著錄音機。他在準備已經錄好的死去已久和贖走已久的人的慘叫,要用那叫聲把豬群從森林牧場召喚出來。

萊克特博士即使是聽見了,也沒有形之於色。「瑪戈,你認為梅森會按照他的諾言給你精於嗎?你這是在向梅森乞求。他在撕扯你的時候,你的乞求起過作用嗎?這不跟吃了他的巧克力,然後讓他為所欲為一樣嗎?不過,他會讓朱迪吃乳酪的,而朱迪卻不習慣於這一套。」

她沒有回答,卻咬緊了牙。

「如果你不是匍匐在梅森面前乞求,而是用卡洛的電棍去刺激他的攝護腺,那會怎麼樣?這你知道嗎?電棍就在工作臺邊,看見了嗎?」瑪戈開始站起身子。

「聽著,」博士噝噝地說,「梅森不會給你的。你知道你非殺他不可,這一點你已經知道了20年了。從他叫你咬住枕頭別叫喊得那麼厲害時起你就知道了。」

「你是說你願意替我承擔責任嗎?我是不會相信你的。」

「對,你當然不會相信。但是你可以相信我決不會否認自己幹過的事。你要是親自殺了他,對你的病實際上會更有療效。你應該記得早在你小時候我就建議過你殺死他。」

「你說的是:‘等到你能夠脫身時再殺。’我從你那話裡得到過一些安慰。」

「那是我從職業的角度必須建議的淨化方式。你現在年齡已經夠大,而我呢,多加一條殺人罪又有什麼差別?你知道你必須殺掉他,而你殺了他之後,法律就會服從於金錢——就是說服從於你和你的新生兒。瑪戈,我是你手上唯一的另一個嫌疑人。如果我在梅森之前死去,誰又來充當嫌疑人呢?你可以在恰當的時機幹,我會給你寫信,表示殺了他我有多麼得意。」

「不行,萊克特博士,對不起。太晚了,我已經做好安排。」她用那雙屠夫式的明亮的藍眼睛盯著他的臉。「我能夠辦完這事照樣睡覺,你知道我辦得到的。」

「對,我知道你辦得到。我一向就喜歡你這一點。你比你哥哥要有趣得多,也能幹得多。」

她站起來要走。「很抱歉,萊克特博士,能幹的價值也不過如此。」

她還沒有走到門口,萊克特博士說:「瑪戈,朱迪下次排卵在什麼時候?」

「什麼?兩天以後,我看。」

「別的東西你都準備好了嗎?擴陰器,速凍裝置?」

「我有全套授精診所的裝置。」

「為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咒罵我,扯掉我一塊頭髮。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從髮際線後面扯,帶點皮。回去時拿在手裡。等梅森死去之後,記住把頭髮放到他手裡。

「你回到屋子裡就向梅森提出你的要求,看他怎麼回答。你已經把我交給了他,完成了這筆交易裡你所承諾的部分。把頭髮拿在手裡,向他提出要求,看他怎麼說。他如果對著你的臉哈哈大笑,就回這裡來。你需要的只是拿起麻醉槍向你身後的那位射去。或者是用錘子對付他。他有一把招刀,你只要割掉我一隻胳臂上的繩子,再把刀子給我,就可以離開。別的事全交給我處理。」

「不。」

「瑪戈?」

她的手已經放到門上,做好了準備,不聽他解釋。

「你還能捏碎核桃嗎?」

她伸手進口袋拿出了兩個核桃,前臂肌肉一鼓,昧啦一聲,核桃破了。

博士格格地笑了。「了不起,那麼大力氣也不過捏個核桃。你還是向朱迪奉獻核桃幫助她忍受梅森的滋味吧。」

瑪戈回到他的身邊,繃緊了臉,對著他的臉吐了一口唾沫,把他頭頂附近的一撮頭髮扯了下來。此刻她的用意如何,很難猜測。

瑪戈離開屋子時聽見萊克特博士在哼曲子。

瑪戈向亮著燈的屋子走去,鮮血把那撮帶皮的頭髮粘在她手心裡,甚至不用併攏手指也不會掉落。

科德爾駕著一輛高爾夫球車從她身邊駛過,車上是為病人準備的醫藥裝置。

第八十四章

史達琳從30號出口開下向北的高速公路立交橋,看見了半英里外亮著燈的門樓,那便是麝鼠農莊的前沿。史達琳在開向馬里蘭州的路上已決定從農莊後門進去。她既無工作證件又無政府檔案,如果去大門,只會給警局遞解出境,或是送進縣監獄。等她放出來一切都完了。

不管准許不被許,她開到了距離麝鼠農莊很遠的29號出口,便掉回了頭,上了沿街道路。開出高速公路明亮的燈光之後,黑色的路面顯得特別陰暗。在她右邊,沿街道路跟高速公路平行,左邊便是黑沉沉的國家森林,被一道溝和連綿不斷的柵欄隔開。史達琳的地圖表明,往前再走一英里就有一條碎石防火路跟這條路交叉,在那兒從正門門樓還看不見,那就是她第一次來時停錯車的地方。按照地圖,防火路穿過國家森林後就直通麝鼠農莊。她用里程計計算著距離,以最低的速度在樹木間嗚嗚地行進著。野馬車的聲音似乎比平時大了些。

大門在她的車燈光裡出現了,是用金屬管焊接成的,很結實,頂上是帶刺的鐵絲網。她第一次見過的入境通道的牌子已經撤掉。門前和溝渠涵洞頂上的路面雜草叢生。

她在車燈光裡看出,那裡的野草最近被碾倒過。路面被沙和礫石沖毀,形成了一道攔門沙,泥雪上有輪胎的轍印。那是否就是她在賽夫威停車場隔離帶上看見的貨車的轍印呢?她無法確定,但可能性是存在的。

大門被一把鉻鋼鎖和鐵鏈鎖得牢牢實實,旁邊沒有人。史達琳兩頭看了看路,沒有人來。就在這兒非法闖入吧。她覺得像犯罪。她檢查了門柱,看有沒有報警系統。沒有。她用牙咬住小電筒,拿兩根撬鎖的細絲不到15秒鐘就開啟了鎖,把車開進了大門,進了樹林。她又步行回來關了門,把鎖掛在外面,再把鏈子掛在鎖上,從遠處看去很正常。她把鐵鏈鬆開的一頭留在裡面,萬一必要時開車從裡面闖出去比較容易。

她用拇指量了量地圖,穿過森林到農莊大約有兩英里。她開進了防火路兩側樹木形成的隧道。頭頂的夜空有時可以看到,有時卻因頭頂樹木太密見不到。她只開了停車燈,用二擋悄悄開著,力求不出聲音,速度僅僅高於停車。枯萎的野草擦著車底。到里程計表明走了1.8英里時,她便停了車。引擎聲靜止之後,她聽見一隻烏鴉在黑暗裡啼叫。烏鴉是因為什麼東西而害怕了吧。她祈禱上帝,但願那是烏鴉叫。

第八十五章

科德爾像個劊子手一樣矯健地來到了飼料室,腋窩裡夾著滴注瓶,瓶上吊著管子。「這位萊克特博士!」他說,「我非常想給我們巴爾的摩的俱樂部弄到你那副面甲。我的女朋友跟我搞了個地牢樣的東西。」

他把他的東西放到鐵砧上,拿了一根撥火棍到爐子裡燒了起來。

「好訊息,也有壞訊息。」科德爾以他那護士式的快活口氣,帶了點輕微的瑞土腔調說,「梅森告訴過你程式沒有?那就是,再過一會兒我就把梅森弄到這兒來,豬就開始來吃你的腳。然後讓你等一夜,明天卡洛和他的弟兄們就會拿你腦袋衝前塞進豬圈去,讓豬啃你的臉,跟狗當年吃掉梅森的臉一樣。我會給你滴注,給你止血,讓你活著,直到最後。你的確是完蛋了,你知道。這就是壞訊息。」

科德爾望了一眼攝像機,確認它關上了。「好訊息是,那不一定會比看一趟牙科醫生更難受。你看這個,醫生。」科德爾把一根皮下注射用的長針拿到萊克特博士面前,「咱倆就以醫務人員的身份談一談吧。我在你身後來一針脊椎注射,你到了那兒就什麼感覺都沒有了。你可以閉上眼睛竭力不聽,只感到一點拉扯,抖動。梅森今天晚上消遣完回屋之後,我又可以給你一點東西,讓你的心臟停止跳動。想看看嗎?」科德爾拿出了一小瓶巴夫龍,放到萊克特博士睜開的眼睛面前,但是沒有近到可能給他咬到的程度。

爐火的光在科德爾貪婪的面孔的一側閃動。他的眼神渴望而快活。「你有很多錢,萊克特博士。誰都是這麼講的。我知道這種事該怎麼辦——我也是把錢到處存放。取出來,轉移一下,再使勁花。我的錢是可以在電話上調動的,我敢打賭你的錢也行。」

科德爾從兜裡掏出了一隻手機。「我們來找你的銀行家。你告訴他一個密碼,他向我確認,我立即給你搞定。」他拿起脊椎注射器。「注射器,注射器,告訴我呀。」

萊克特博士低下頭,含糊地說著什麼。科德爾所能夠聽見的只有「箱子」、「小櫃」。

「說呀,博士,然後你就可以一個勁睡大覺了,來呀。」

「好幾百張,沒有記號。」萊克特博士說,聲音越來越小。

科德爾靠得更近了,萊克特博士使足勁一伸脖子,咬了過去。他那小小的鋒利牙齒咬住了科德爾的眉毛。科德爾往後一跳,眉毛被咬掉了好大一片。萊克特博士把那眉毛像吐葡萄皮一樣吐到了科德爾臉上。

科德爾擦掉血跡,貼上了一張蝴蝶形的止血貼,使他看上去滑稽可笑。

他收拾好針。「解除你痛苦的藥物全浪費了,」他說,「等不到天亮你就會以不同的眼光望著它了。你知道我還有興奮劑,可以讓你一直清醒。我會讓你求死不得。」

他從爐子裡取出了撥火棍。

「我現在就把你掛起來,」科德爾說,「你要是不干我就烙你,讓你嚐嚐滋味。」

他把撥火棍紅通通的一頭貼上了萊克特博士的胸膛,燒穿了襯衫。襯衫的火越燒越大,他只好去撲火。

萊克特博士一聲沒吭。

卡洛把叉車倒進了飼料室,皮耶羅和卡洛抬人,托馬索持麻醉槍一直監視著。他們把萊克特博士弄上了叉車,把他那橫木固定在叉車前面,讓萊克特博士坐在叉車上,雙手綁在橫木上,兩條腿伸直,分別綁在叉車的兩條叉上。

科德爾在萊克特博士的雙手手背上各插了一支滴注針頭,用蝴蝶膠布固定好。為了在叉車兩面掛上血漿瓶,他還爬上了草垛。科德爾後退了幾步,欣賞著自己的作品。萊克特博士雙手掛著滴注瓶,手腳叉開,伸直在車上,像科德爾記不清楚的一個東西的俏皮摹製品。科德爾在博士每個膝蓋的上方拴了一條止血帶,打成活結,連在繩子上、可以在柵欄背後拉緊,以免博士因流血過多而死去。活結現在不能拉緊,萊克特博士的腿如果麻木了梅森會大發雷霆的。

是把梅森抬下樓弄上車的時候了。停在倉庫後的車很冷。幾個撒丁島人把午餐留在了車裡。科德爾罵罵咧咧地把他們的冰桶扔到了地上。他得在房子裡用吸塵器給那鬼東西做清潔,還得讓它吹吹風,因為他雖然禁止過,幾個撒丁島人還是在車裡抽過煙。他們扯出點菸器時把車上的監視器電源線也拉了出來,掛在儀表板下面。

第八十六章

史達琳關掉了野馬車的內燈,下車前開啟了行李箱蓋。

如果萊克特博士在這兒,她就可以抓住他,也許可以給他戴上腳鐐和手銬,塞進行李箱送到縣監獄去。她有四副鐐銬和足夠的繩子,可以把他的手腳捆在一起,不讓他掙扎。至於他有多大力氣最好是不去考慮。

她伸出腳去,碎石上有薄霜。她的重量一離開車彈簧,那老車就呻吟起來。

「抱怨了吧你,你這個老壞蛋。」她屏住氣對車子說。她突然想起自己跟漢娜說的也是同樣的話——她離開對羔羊的屠殺往黑夜裡走時騎的就是漢娜。她讓車門大開著。她把鑰匙塞進了一個緊衣兜,不讓它響。

弦月映照下,夜色晴朗。只要走在敞開的夜空下,她就用不著電筒。她試了試礫石路邊,發現它疏鬆不平,而在礫石路的車轍裡走聲音卻很小。她行走時頭略轉向一方,往前望著,在目力所及的範圍內判斷著路的走向,很像是在柔和的黑暗中艱難前進,聽得見腳步踩著礫石的嚷嚷聲,卻看不見腳。

她來到看不見野馬車卻還意識得到它的存在的地方時,難堪的時刻開始了。她不想離開野馬車。

她突然變成了一個33歲的孤獨女人,在政府裡工作的前程已被毀掉,沒有滑膛槍,晚上獨自站在大森林邊。她清楚地看見了自己,眼角已出現皺紋。她恨不得立即回到車上去。她的下一步放慢了,站住了。她能夠聽見自己的呼吸。

烏鴉叫了起來,微風吹得她頭頂光禿禿的枝椏嗚嗚地響。一聲尖叫劃破夜空,那麼恐怖,那麼絕望。叫聲時起時落,然後是乞求死亡的話語。聲音破碎得厲害,說是誰的聲音都有點像。「uc—ci6ni(殺死我吧)!」然後又是慘叫。

第一聲慘叫叫得史達琳毛骨悚然,第二聲讓她奔跑起來。她匆匆探進黑暗,.45還在套裡,一隻手拿著不太亮的手電,另一隻手伸進面前的黑暗裡。別殺他,梅森,別殺他,梅森。快,快。她聽見自己的腳步聲,感覺到腳兩邊疏鬆的礫石。她真想待在壓出的車轍裡不動。那路拐了一個彎,緊挨著一道柵欄。很好的金屬管柵欄,6英尺高。

恐怖的抽泣和乞求聲傳來,慘叫聲越來越大,就在她前面的柵欄裡面。她聽見了樹叢裡的行動聲。騷動變成了奔跑,腳步聲比馬蹄聲還輕,節奏也更快。她聽見了吭吭的哼聲,明白了是什麼東西。

哀號的聲音更近了,顯然是人的聲音,但是被扭曲了,其間短短地吱了一聲,於是史達琳明白了她所聽見的不是錄音,就是一種被反饋到擴音器裡的放大了的聲音。樹林和倉庫裡露出了亮光。史達琳把頭貼在冰涼的金屬欄杆上往裡面看。有黑糊糊的形象在奔跑,長長的,齊腰高。40碼光禿禿的土地以外是一個倉庫,巨大的庫門大開著,前面有一道欄杆,開著一道荷蘭式的高低兩截門。門上有一面花哨的鏡子,把倉庫的亮光反射到地上,成為一片明亮。倉庫外敞開的草地上站著一個矮壯的人,戴著帽子,手上拿著磁帶錄音機擴音器。那人在機器發出一系列嚎叫和抽泣時用一隻手捂住了耳朵。

從樹叢裡跑來了面目猙獰的豬群,速度像狼,腿長胸厚,亂糟糟的灰色鬃毛聳立著。

卡洛從荷蘭門邊跳開,在豬群離他還有30碼時關上了門。豬群站成了半圓形,等候著,巨大的獠牙掀起了嘴唇,似乎永遠在齜著牙,然後便衝向前來,站住,擁擠著,哼哼著,噠噠地敲著牙齒,有如一排候著搶球的橄欖球前鋒。

史達琳曾見過不少牲口,但是沒有見過這樣的豬。豬群身上有一種恐怖的美、優雅和速度。它們望著門口,擁擠著,向前衝,然後又退卻,一張張臉總是面對著敞開的倉庫門前的柵欄。

卡洛回頭說了幾句什麼,消失進倉庫裡去了。

倉庫裡那輛貨車退入了視線。史達琳立即認出它正是那輛灰色的貨車。它在障礙前呈一個角度停下了。科德爾下了車,開啟了側面的滑動門。在他關掉大廳的燈光以前,史達琳認出了在呼吸器罩後面的梅森。梅森被枕頭墊了起來,頭髮盤在胸前。那是個便於近看的地點。大門口的水銀燈亮了。

卡洛從身邊的地上拾起了一個東西,史達琳一時看不清楚,好像是什麼人的腿,或是下半身。如果是半個人體的話,卡洛一定十分健壯。史達琳一時還以為那是萊克特博士的殘肢,但那腿彎曲的方向不對,是關節所辦不到的。

她在很不愉快的瞬間以為那也可能是萊克特博士的屍體,不過被扯斷了,絞在了一起。卡洛對身後的倉庫裡叫了一聲。史達琳聽見馬達開動了。

叉車進入了史達琳的視線,皮耶羅開著車。萊克特博士雙臂張開,被捆在車扼上,滴注瓶吊在手的上方,被叉車高高舉起,隨著車的運動而晃盪著。他被高高舉起,是為了讓他能夠看見搜尋著食物的豬群的到來。

叉車以一種可怕的慶典遊行的速度開了過來,卡洛走在車邊,另一面是拿槍的約翰·莫格里。

史達琳注視了一下莫格里的副治安官警徽。那是一個星,跟當地的警微不同。白頭髮,白襯衫,跟綁架車裡的駕駛員一樣。

梅森深沉的聲音從貨車裡傳來。他在哼著《大場面》,呵呵地笑。

豬群被噪音驚動了,卻並不害怕機器,反而似乎歡迎它到來。

叉車在障礙前站住,梅森對萊克特博士說了句什麼,但史達琳聽不見。萊克特博士的頭沒有動,也沒有表示出聽見了。他比在駕駛室裡的皮耶羅還高。他在往史達琳的方向看嗎?她不知道,因為她正在沿著柵欄奔跑。她看見了貨車從那裡倒出來的雙扇門。

卡洛把填滿的褲子塞進了豬圈。豬群蹦跳著一擁而上,每條腿邊只能夠站兩頭豬,別的豬便被擠到了旁邊。豬群撕扯著,delk著牙,掰斷,戳破,褲腿裡的死雞被扯成了碎塊。豬的腦袋晃動著,帶得雞腸雞雜胡亂擺動著。鬃毛森森的背脊擠來擠去。

卡洛只給了最少的一點開胃佳看,區區三隻雞和一點生菜。褲子轉瞬間成了碎片,嘴角垂涎的豬群又把它們那貪婪的小眼睛轉向了柵欄門。

皮耶羅放下了車叉,只到略高於地面的程度。荷蘭門的上半部可以擋住豬,不讓它們接觸到萊克特博士的致命部分。卡格脫掉了博士的鞋襪。

「我的豬娃們回來了,一路咿咿咿地叫呢。」梅森從車裡大喊。

史達琳在人群身後出現了。人們全都面向著豬群,背對著她。她走過了飼料室門,一直來到倉庫中心。

「現在,別讓它們咬得他流血死去。」科德爾從車裡叫道,「難備好,我一叫,你們就拽緊止血繃帶。」他用一塊布在擦拭著梅森的護目鏡。

「有什麼話要說嗎,萊克特博士?」梅森深厚的聲音說.

45槍砰的一聲在倉庫裡震響。史達琳的聲音叫了起來:「舉起手來,別動。關掉馬達。」

皮耶羅似乎沒有聽懂。

「fermateilmotore(關掉馬達)。」萊克特博士幫她解釋。

只有豬群在不耐煩地尖叫。

她只看見一支槍,那槍掛在帶星徽的白髮人的屁股上,皮套上有拇指開口。先讓他趴下再說。

科德爾立即溜到了輪子後面,貨車動了,梅森對他大叫著。史達琳隨著車轉,眼角留意著白髮人的動作。白髮人拔槍正要殺她,剛叫了一聲:「警察!」她已對他的胸口連開了兩槍,是閃電式的連擊。

那人的.357槍對著地面兩英尺處開了火,自己倒退了半步,跪了下去,低頭看著自己。他的警徽已經被碩大的.45子彈洞穿,而子彈又從心臟邊飛開,落到了一邊。

莫格里往地上一倒,躺下不動了。

托馬索在飼料室聽見了槍聲,一把抓起氣槍爬上了乾草堆,在鬆軟的草捆上跪下,往草料堆邊爬來。草料堆邊上可以俯瞰全倉庫。

「下一個。」史達琳用她自己都不瞭解的聲音叫道。要趁熱打鐵,趁警察的死把他們震住的時候。「趴下,你,臉對著牆壁,你,gl下,頭朝這邊,這邊。」

「giratidall'altraparte(頭朝這邊轉)。」萊克特博士在叉車上翻譯道。

卡洛抬頭看見了史達琳,見她要開槍,急忙低下了頭。她用一隻手把他倆銬了個結實,讓兩人的頭對著相反的方向,卡洛的手腕拷在皮耶羅的踝骨上,皮耶羅的手腕銬在卡洛的踝骨上。在這整個過程裡擊鐵板起的.45槍對著他倆的耳朵。

她從靴子裡取出刀子,繞過叉車來到博士面前。

「晚上好,克拉麗絲。」萊克特博士看見了她,說道。

「你能走路嗎?你的腳還管用嗎?」

「管用。」

「眼睛看得見嗎?」

「看得見。」

「我給你割斷繩子。可你要自重,博士。你要是跟我胡鬧我就斃了你,此刻,當場,明白嗎?」

「完全明白。」

「老實點你還可以活下去。」

「聽上去就是新教徒的口吻。」

她一面說著話一面動作。靴子裡的刀十分鋒利,她發現帶鋸齒的刀背割起光滑的新繩子來最快。

萊克特博士的右臂自由了。

「你把刀子給我,剩下的事我自己來辦。」

她猶豫了一下。她退到他胳臂的範圍以外,把匕首給了他。「我的車在100碼以外的防火道上。」她得提防著他和地上的人。

他的一條腿自由了,正在割著另一條腿的繩子。得一圈一圈地割。萊克特博士看不見後面卡洛和皮耶羅趴著的地方。

「獲得自由以後你可別想溜。你是絕對跑不到門口的。我要給你兩副手銬。」史達琳說,「你身後有兩個人鍺在你背後的地面上。把他們弄到叉車邊,銬在叉車上,不讓他們打電話。然後你把自己銬起來。」

「兩個嗎?」他說,「小心,應該是三個。」

說話時,托馬索的槍所射出的麻醉飛鏢已經飛出,在水銀燈下畫出一道銀光,射到了史達琳的背上,顫抖著。她轉過身來,立即感到暈眩,眼前一黑,想找出敵人,看見了草料堆上的槍口,便開槍打去,一槍,一槍,一槍,又一槍。托馬索從草料堆邊上往後一滾,碎片草莖扎著他的背,藍色的槍煙向燈光升去。她在視覺消失之前又開了一槍,還想在身後取彈倉,但雙腿已經軟了。

喧鬧似乎進一步激動了豬群。豬群看見人躺在地上,垂涎起來,吱吱地叫著,吭吭地哼著,在柵欄門邊擠來擠去。

史達琳身子往前倒了下去,槍鏜大開、裡面空空的槍掉到了地上。卡洛和皮耶羅抬頭看了—眼,接著兩人一起笨拙地爬著,往莫格里和他的手槍與手拷鑰匙爬去,像一隻大蝙蝠。托馬索在草料推上扳著氣槍。他還有一支麻醉箭。這時他站起身子,往草堆邊走,在槍管後尋找著叉車背後的萊克特博士。

托馬索來了,沿著草堆邊走著,無處可以躲藏。

萊克特博士抱起了史達琳,迅速往荷蘭門退去,努力讓叉車留在托馬索和他倆之間。托馬索還得注意腳下,小心翼翼地走在草料堆邊。托馬索開槍了,飛鏢對著萊克特博士的胸膛射來,卻射中了史達琳的小腿骨。萊克特博士拉開了荷蘭式上下門的門閂。

皮耶羅狂亂地抓住了莫格里的鑰匙鏈。卡洛急忙去抓槍,豬群卻衝了上來。卡洛總算拿.357開了一槍,一隻豬倒下了。別的豬從死豬身上跑過,向卡洛、皮耶羅和莫格里的屍體衝去。有的則繼續往前跑出倉庫,鑽進了黑暗。

豬群衝過時,萊克特博士抱著史達琳站在門邊。

草料堆上的托馬索看見他的哥哥趴在地面,瞬息間便成了一攤血糊糊的豬食。他把槍扔在了草堆上。萊克特博士身體挺直,像個舞蹈家,抱著史達琳,從大門後走了出來。他赤著腳出了倉庫,穿過豬群,在倉庫裡經過了攢動的豬背和攤攤血跡。兩隻大豬,其中一隻是懷孕的母豬,在他面前站住了,低下頭準備進攻。

萊克特博士面對著它們,兩頭豬嗅不到畏縮的氣味,便朝地上容易到嘴的東西跑去。

萊克特博士發現屋裡沒有人增援,來到防火路的樹下,立即站住,從史達琳身上拔出了飛鏢,吮吸起傷口來。小腿骨上那根針在骨頭上撞彎了。

豬在附近的樹林裡奔跑。

他脫掉史達琳的靴子,穿到自己的赤腳上。緊了一點。他讓那支.45槍留在她的靴子裡,這樣他扛著她取用也方便。

10分鐘後,大門的門衛聽見遙遠處有聲音,從報紙上抬起頭來一看,一陣空氣被劃破的噪聲傳來,像是活塞引擎戰鬥機在進行低空掃射。那是一輛5立升的野馬車,以每分鐘5800圈的轉速拐進了州際立交橋。

第八十七章

梅森哭著叫著要回自己的屋子。當年在野營時,一些小男孩和小女孩跟他打架,他勉強佔了點上風,用自己的體重壓倒了對方時,也是這麼又哭又叫的。

瑪戈和科德爾把他弄上了側翼建築的電梯,在床上安頓好,給他接通了長用電源。

梅森的憤怒程度是瑪戈平生所沒有見過的。他只有骨頭的臉上血管跳動著。

「我還是給他點東西的好。」兩人出門進了遊戲室,科德爾說。

「還不到時候,得讓他想一會兒。把你本田車的鑰匙給我。」

「幹嗎?」

「得有人到那兒去看看是不是還有人活著。你願意去嗎?」

「不,但是——」

「我可以開你的車到飼料室去——貨車太大,進不去。把鑰匙給我,他媽的。」

托馬索此刻已經下了樓,走在車道上,正從樹林那兒穿過空地,還在回頭看。思考思考,瑪戈。她看看錶,8點20。到半夜科德爾的人要來換班,還有時間用直升機從華盛頓弄人來處理善後。她過草地時從托馬索旁邊開了過去。

「我想趕上他們倆,卻叫豬撞開了。他——」托馬索用手勢表示萊克特博士抱起史達琳「——女的,開車。車的聲音很大,走掉了。她有due(兩把)——」他舉起兩個指頭「——freccette(槍)。」他指著自己的背和腿。freccette,dardi(槍,飛鏢)。舉起,嘣!「duefreccette(兩把槍)。」他做出打槍的手勢。

「飛鏢。」瑪戈說。

「飛鏢,大概narcotic(麻醉藥)太多。她死了,大概。」

「上車,」瑪戈說,「我們得去看看。」

瑪戈開進了史達琳進倉庫時走的那道雙扇門。到處是吱吱叫著、吭吭哼著、拱來拱去、鬃毛倒豎的背脊。瑪戈按著喇叭把豬趕了回去,看見了三個人的殘骸,一個也認不出來了。

他們倆開車進了飼料室,在身後關上了門。

瑪戈考慮道:除了科德爾以外,托馬索是在倉庫見過她的最後一個倖存者。

托馬索也可能考慮到了這一點,跟她保持了一個謹慎的距離,一雙聰明的黑眼睛盯住她的臉,臉上有淚痕。

想一想,瑪戈。你不能夠因為這些撒丁島人惹出麻煩。他們只知道是你在管錢,轉瞬之間就會出賣你的。

她的手伸到了背後,托馬索的目光緊隨著那手。

取出的是手機。她撥了撒丁島,斯托本的銀行家在家,那兒是早上兩點半。她對他簡單地說了幾句,把電話遞給了托馬索。他點頭,回答,又點頭,把手機還給了她。錢已經是他的了。他匆匆跑上草料樓取了背包和萊克特博士的外衣和帽子。他收拾東西時瑪戈拿起了趕畜生的電棍,試了試電流,裝進了袖子。她還拿了馬掌匠的錘子。

第八十八章

托馬索開著科德爾的車,在屋子邊讓瑪戈下了車。他打算把那輛本田長期存在杜勒斯國際機場。瑪戈答應他把皮耶羅和卡洛的遺體儘可能地埋葬好。

他覺得有什麼話要告訴她。他鼓起勁,調動好了他的英語。「signorina(女士),豬,你得明白,豬幫助了dottore(博士)。它們給他讓路,圍了一圈。豬殺了我哥哥,殺了卡洛,但是見了萊克特博士就讓開。我覺得它們崇拜他。」托馬索畫了個十字。「你別再追萊克特博士了。」

以後他在撒丁島活了許多年,一直就像那樣說著萊克特博士。到托馬索六十多歲的時候他還在說,萊克特博士是扛著那女人,叫一群豬揹出去的。

汽車沿著防火道開走了,瑪戈停了幾分鐘望著梅森亮著燈光的窗戶。她看見科德爾映在牆壁上的影子在梅森身邊忙碌,在給她哥哥的呼吸和脈搏換監視器。

她把馬掌匠錘子的柄塞進了屁股後面的褲兜裡,用外衣下襬擋住。

瑪戈下了電梯,科德爾正抱著枕頭從梅森屋裡出來。

「科德爾,給他弄一杯馬提尼酒。」

「我不知道——」

「我知道。給他弄一杯馬提尼酒。」

科德爾把枕頭放在情人椅上,在吧檯的冰箱前跪下了。

「裡面有飲料吧?」瑪戈說,走近了他身後,揮動錘子對準他後腦根狠狠砸去。只聽見啵的一聲,科德爾的頭衝冰箱撞了過去,又碰了回來,身子倒到地上,眼睛大睜著,望著天花板,一個瞳孔放大了,另外一個卻沒有。她把他的頭側轉放在地板上,又一錘砸下去,把太陽穴砸陷了一英寸。黏稠的血從他的耳朵流了出來。

她毫無感覺。

梅森聽見房間的門開了,戴著護目鏡的眼睛轉動著。光線柔和,他睡著了一會兒。海鱔也在岩石下面睡著了。瑪戈高大的身軀塞滿了門口。她在身後關上了門。

「嗨,梅森。」

「下面怎麼樣了?你怎麼去了那麼久?」

「下面的人全死光了,梅森。」瑪戈來到他的床邊,從梅森的電話上摘掉了電線,扔到地上。

「皮耶羅、卡洛和約翰尼·莫格里都死了。萊克特博士跑掉了,把史達琳那女人也帶走了。」

梅森詛咒時牙齒間冒著白沫。

「我給了托馬索錢,打發他走掉了。」

「你怎麼????你這個混蛋、白痴、狗孃養的。現在你聽著,我們要收拾殘局,重新再幹。我們還有個週末,不用擔心史達琳看見什麼。她既然落在了萊克特手裡,那也就跟死了一樣。」

瑪戈聳聳肩。「她在那裡可沒有見到我。」

「立即跟華盛頓聯絡,叫4個他孃的混蛋來,打發直升機去。讓他們來收拾——讓他們來收拾——科德爾!來呀!」梅森對著他的管子吹著。瑪戈一把推開了管子,向他彎下身子,望著他的臉。

「科德爾不會來了,梅森,科德爾死了。」

「什麼?」

「我在遊戲室裡把他殺死了。現在,梅森,你得把你欠我的東西給我。」她豎起了他床邊的欄杆,抓起他那一大盤打成辮子的頭髮,扯掉了蓋在他身上的東西。他那兩條小小的腿並不比面卷粗。他的手,他能夠移動的僅有的肢體,對著電話晃動著。那有硬殼的呼吸器發出有節奏的噗噗聲。

瑪戈從口袋裡取出一個不會殺死精子的避孕套,拿到他面前讓他看了,然後從袖子裡取出了電棍。

梅森在他的呼吸容許時號叫起來,是一串驢子樣的嗷叫。但是半分鐘就完了,而且非常成功。

「你死定了,瑪戈。」梅森這話瑪戈聽上去像是「阿二哥」。

「啊,梅森,我們都死定了,你難道還不知道?但是這東西卻不會死。」她說,用她的茄克衫保護著她那溫暖的容器,「它們在搖著尾巴,我現在就讓你看看它們是怎麼搖的——看一看,說一說。」

瑪戈從魚缸邊抓起帶刺的捉魚手套。

「我可以接受朱迪,」梅森說,「讓她做我的繼承人,我們可以搞個財產託管檔案。」

「我們肯定可以做到。」瑪戈說著從養魚池捉起一條鯉魚。她從起坐區搬來了一張椅子,爬上去,揭開了巨大的魚缸的蓋子。「但是我們不幹。」

她抓住鯉魚的尾巴把巨大的胳臂伸到水裡的洞穴邊。海鱔出現時她那巨大的胳臂又一把揪住了它的後部,拉出了水面,舉過了自己的腦袋。那遒勁的海鱔擺動著。它跟瑪戈差不多一樣長,很粗大,色彩斑斕的皮閃著光。她伸出另一隻手抓緊了海鱔。海鱔掙扎時她用帶鉤的手套扎進它的肉裡,揪緊不放。

她小心地走下椅子,抓住海鱔來到梅森面前。海鱔的腦袋像把螺桿切刀,牙齒噠噠地響著,像在打電報。那牙有倒鉤,什麼魚都逃不掉。

她把海鱔往梅森的胸口上一擱,讓它搭在呼吸器上,然後一隻手揪住海鱔,一隻手拿梅森的辮子一圈又一圈地纏緊它。

「搖尾巴呀,搖尾巴呀,梅森。」她說。

她一手抓住海鱔頭的後部,另一隻手扳著梅森的下顎,要強迫他張開。她把全身重量都壓到了他的下巴上。梅森使盡了全身力氣咬緊了牙,卻終於嘎嘎地、噠噠地張開了。

「你也應該吃點巧克力。」瑪戈說著把海鱔的嘴塞進了梅森的嘴裡。海鱔用剃刀一樣鋒利的牙咬住了他的舌頭,像咬住一條魚一樣,死死不放,死死不放。它的身子叫梅森的辮子纏住了,拍打著。鮮血從梅森的鼻子裡噴了出來,他快窒息了。

瑪戈把他們倆——梅森和海鱔一起扔下了。鯉魚在魚缸裡獨自轉起圈來。她在科德爾的桌子邊鎮定了一下,望著監視器,直到梅森不再動彈。

她回到梅森的屋子時海鱔還在擺動,呼吸器還在起伏。在它把帶血的泡沫從梅森的肺裡吹出時,也灌脹了海鱔的氣鰾。瑪戈在魚缸裡涮了涮電棍,放進衣兜。

瑪戈從衣兜的袋裡取出萊克特博士那一撮帶皮的頭髮。她用梅森的指甲從那頭皮上刮下一點血。這是很不穩定的工作,因為海鱔還在拍打。然後她把那頭髮卷在他手指上。最後,她還把一根頭髮塞進了一隻捉魚手套裡。

瑪戈走了出去,對死去的科德爾看也沒看一眼。她把那溫暖的戰利品塞在能夠保暖的地方,回到朱迪身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