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一磅肉

第七十七章

這把氣步槍的美妙之處在於可以把槍口放在車裡向外開槍,而不致震得周圍的人耳聾——槍口不用伸出去被眾人看見。

可以只開啟鏡面車窗幾英寸,讓小小的皮下注射投射物帶著大劑量的亞噻撲羅瑪嗪飛出,扎進萊克特博士的背部或屁股上的肉裡。

這種次音速飛行體沒有砰砰聲,沒有彈道嘯聲,不會引人注意,只有槍口作為消音器的標識的一聲「叭」,只不過像折斷了一根綠色的樹枝。

按他們演習的情況,萊克特博士往下一例,穿白衣的皮耶羅和托馬索就「扶」他進貨車,並向旁觀的人保證送他進醫院。托馬索英語最好,因為他在神學院學過。但是有些字他要讀好也費勁。

梅森給幾個義大利人定下了最佳日期,做得很對。他們在佛羅倫薩儘管失敗了,但靠體力抓人仍最拿手,想活捉萊克特博士還只有他們最有希望。

為了執行任務,除了麻醉槍,梅森只准他們帶一支槍,就是駕駛員,副治安官約翰尼·莫格里的那支。莫格里是伊利諾伊州不當班的副治安官,長期受韋爾熱家豢養,從小在家說義大利語長大,是個無論他要殺的人怎麼說都可以答應,卻隨即就把他殺死的那種人。

卡洛跟皮耶羅和托馬索弟兄有魚網、豆袋槍、梅司催淚毒氣彈和幾樣綁架工具。夠多的了。

天一亮他們就上了崗位,停在距離史達琳家5個街區的阿靈頓商業街殘疾人停車處。

今天他們的貨車貼了招牌:老人醫療接送。後視鏡下掛著殘疾人牌子,保險槓上有偽造的殘疾人許可證。手套盒裡有一張車身修理廠的發票,說明最近才換了保險槓——萬一殘疾牌號碼受到追查,他們可以解釋為在車庫裡弄混了,用錯了證件。車輛證號碼和登記證都是合法的。折在證裡用來行賄的一卷百元大鈔也是合法的。

用維可牢固定在儀表盤和打火機承介面上的監視器亮著,顯示出史達琳住地鄰近的街道圖。現在,顯示出這輛貨車位置的同一個地球定位衛星也顯示出了史達琳的車,是她屋前的一個光點。

9點,卡洛讓皮耶羅吃了點東西,10點半再讓托馬索去吃了點東西。他怕要做長跑追捕,不願讓他倆同時飽著肚子。午後他也讓他倆錯開進食。半下午,托馬索正在冰桶裡找三明治吃,聽見了嘩嘩聲。

卡洛那臭烘烘的腦袋轉向了監視器。

「史達琳活動了。」莫格里說著發動了貨車。

托馬索蓋上冰桶蓋子。

「我們出發了,出發了……她正沿著廷德爾街往大道開去。」莫格里一拐彎開進了車流。他很輕鬆,可以隔三個街區跟蹤史達琳,不會被她看見。

但是有輛灰色的舊貨車莫格里也沒有看見。那車跟在史達琳車後一個街區拐進了車流,車的後擋板上擱著一棵聖誕樹。

駕駛野馬車是史達琳可能得到的少量消遣之一。在冬季的好些日子,不受行駛限制的大馬力車在漂亮的街道上寥寥無幾。路上車少時讓v型8缸車開到二擋,一路歡跑,聽著風呼呼地吹是很快活的事。

馬普是世界級的購物優惠券收集者,她打發史達琳拿了一大摞打折優惠券,跟購物單釘在一起。她要跟史達琳一起做一份火腿、一份清燉牛肉和兩份焙盤菜1。其他人會帶火雞來。

1用肉、乾酪或蔬菜等與通心麵、米或土豆加沙司焙燒而成。

史達琳對自己的生日宴會完全沒有興趣,但是她不得不合作,因為馬普和一批人數多得驚人的女特工在她痛苦時出面支援她,其中有一些她只略為認識,有的她甚至並不太喜歡。

她心裡掛念著傑克·克勞福德。克勞福德受著特級護理,她見不到,也不能打電話。她在護理站給他留了幾次條子,在有滑稽狗圖案的信箋上儘可能寫些輕鬆的話。

史達琳變著法子拿開野馬車來排遣心裡的煩惱。她時而連踩兩下離合器,時而調低速擋;她用壓縮引擎來減速轉彎,開進了賽夫威超級市場的停車場。她也碰了碰剎車,但那只是為了給後面的車開剎車燈。

她轉了四圈才找到泊車位。那地方分明空著,卻叫一輛用過的購物手推車堵住了。她下車把手推車拉到了一邊。等她停好車,手推車又叫人給推走了。

她在門口找到一輛購物手推車向超級市場推了過去。

莫格里在監視器上看見史達琳轉彎停下了。他看見遠處賽夫威大廈從右邊迎了上來。

「她要進雜貨店。」莫格里拐進了停車場,用幾秒鐘便找到了史達琳的車。他看見一個年輕婦女推了一輛手推車往大門走去。

卡洛用望遠鏡看著她。「是史達琳,跟照片上一樣。」他把望遠鏡遞給了皮耶羅。

「我給她拍張照片,」他說,「我這兒有伸縮鏡頭。」

跟史達琳的車隔一條空道有一個殘疾人停車的空當,莫格里把車開了過去,搶到一輛掛著殘疾人牌子的大林肯車前面。那車的司機氣沖沖地按著喇叭。

現在卡洛幾個人從貨車後窗望著史達琳的車尾。

也許是因為習慣看美國車,莫格里首先發現了那輛舊的小貨車,那車泊在停車場邊緣一個很遠的車位上,他只能看見它灰色的後擋板。

他把那貨車指給卡洛看。「他的後擋板上不是有架梯子嗎?酒類商店的人就是這麼說的。用望遠鏡望望。倒霉,我看不見,給樹擋住了。卡洛,c'eunamorsasulcamione(那車上有梯子嗎)?」

「si(有),就在那兒,梯子。車裡沒人。」

「我們還監視店裡的史達琳嗎?」托馬索不常向卡洛提問題。

「不,萊克特如果要幹,就會在這兒幹。」卡洛說。

先買奶製品。史達琳看了看優惠券,選了乳酪,準備做焙盤菜,又買了點速食肉卷。人多就胡亂做些卷子充數可真夠嗆。她已經來到了肉櫃檯,卻又想起還沒有買奶油,又扔下車回頭去買。

等她回到肉類部時,她的手推車卻不見了,她選好的東西給挪到了旁邊的架子上,優惠券和購物單也被拿走了。

「倒霉!」她說,聲音大到旁邊的人都能聽見。她四面看看,沒見有人手上拿著大沓的優惠券。她狠狠地吸了兩口氣。她原可以躲在收款處查出那購物單的——如果它還跟優惠券釘在一起的話。但那又有什麼意思,幾塊錢罷了,別讓它敗壞了我一天的興致。

收款處已經沒有了手推車,史達琳便到外面的停車場去另找一輛。

「ecco(那兒)!」卡洛看見那人在汽車之間輕快地走著,是萊克特博士,穿一件駝毛大衣,戴一頂呢帽,異想天開地捧著一件禮物。「madonna(聖母)!他往史達琳的車走去了。」卡洛的獵人情緒佔了上風,屏住了氣準備射擊。嘴裡咬著的鹿牙在唇間露了露。

貨車的後窗關著。

「mettiinmoto(行動)!倒車,拿側面對著他。」卡洛說。

萊克特博士在野馬車的客座邊站住,卻又改變主意,走到了駕駛座一邊,也許是想嗅嗅駕駛盤吧。

他四面看了看,袖裡露出了細長的撥刀。

現在貨車的側面已經正對著他。卡洛準備好槍,按了按電動窗鈕,卻打不開窗。

現在要行動了,卡洛的聲音反倒平靜,顯得不大自然:「莫格里,ilfinestrino(窗戶)!」一定是兒童安全鎖關上了,莫格里摸索著。

萊克特博士把撥刀插進窗戶旁邊,開啟了史達琳的車門,準備上車。

卡洛咒罵了一聲,把側門推開一條縫,端起了槍。皮耶羅讓開了,開槍時車還在顛簸。

飛鏢在陽光裡一閃,篤的一聲穿透了萊克特博士漿過的衣領,進了他的脖子。大劑量麻醉劑射中了要害,藥性很快發作。萊克特博士掙扎著想站起來,但是腿已經癱軟。他勉強從口袋裡取出一把刀開啟,卻在車門和車之間倒下了。麻醉劑把他的手腳變成了水。「米沙。」他說,心裡的幻覺消失了。

皮耶羅和托馬索像兩隻大貓撲到他身上,把他按倒在汽車之間,直到確信他已經癱軟。

史達琳推著她那天的第二輛手推車走過去時,聽見了氣槍聲,立即判斷出是消聲器的標識音——她條件反射,彎下了身子,周圍的人卻還懵懵懂懂地擁擠著。她不知道槍聲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往自己車的方向望了望,看見一個人的雙腿消失在一輛貨車裡。她以為是殺人劫財。

她一拍身側,槍沒有了。她跑了起來,在車流裡躲閃著向貨車跑去。

老人開的那輛林肯車又回來了,按著喇叭想開進被貨車擋住的殘疾人停車處,喇叭聲淹沒了史達琳的叫喊。

「停車!別動!我是聯邦調查局的!停車,否則我開槍了!」也許她可以看見車牌。

皮耶羅見她匆匆趕來,便用萊克特博士的刀割掉了史達琳車駕駛座一側的前輪氣門,然後鑽進了貨車。貨車橫跨停車場隔離帶向出口衝去。她看到了車牌,用手指把車牌號碼寫在一輛髒車的引擎蓋上。

史達琳取出了鑰匙,上車時聽見氣門噝噝地漏著氣。她能看見那往外開走的車的頂。

她敲敲林肯車的窗戶,那車正對她按著喇叭。「你有手機嗎?我是聯邦調查局的,請問你有手機嗎?」

「走,諾埃爾。」車裡的女人說,一面戳著、揪著開車人的大腿,「要出事的,這是個花招,少管閒事。」林肯車開走了。

史達琳跑到一部投幣電話旁邊,撥了911。

莫格里副治安官以最高的限制速度開了15個街區。

卡洛從萊克特的脖子上取下了飛鏢,發現傷口沒有噴血才放下心來。萊克特皮膚下有一個硬幣大的血腫,估計麻藥被一個肌肉塊分散了。這個狗孃養的說不定會在被豬吃掉前死去的。

貨車裡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呼吸和儀表板下警用監視器的咔噠聲。萊克特一身漂亮衣服躺在貨車底板上,帽子離開了他那整潔的腦袋,領子上有一個鮮豔的血印。他像是屠夫箱子裡的一隻錦雞。

莫格里開進一幢車庫大樓,上了三樓,只停了一會兒功夫,從車身上揭掉了標識,換掉了車牌。

他其實用不著費事。留用監視器接到公報時他不禁暗暗好笑。911的話務員顯然弄錯了史達琳所描述的「灰色貨車或麵包車」,全部通知了各點,讓他們注意「一輛灰狗公共汽車」。還必須說明,911把假車牌的號碼全弄錯了,只有一個數字對。

「跟在伊利諾伊州一樣。」莫格里說。

「我看見了刀子,擔心他害怕馬上要出的事會自殺,」卡洛告訴皮耶羅和托馬索,「他會希望早就割斷了自己的脖子的。」

史達琳檢查其他的車胎時看見了車下面地上的包裹。

一瓶價值300美元的依甘堡酒和一張條子,上面是她熟悉的筆跡:生日快樂,克拉葡絲。

這時她才明白了眼前的一切的意義。

第七十八章

史達琳記住了她所需要的車號。開上幾個街區回家打自己的電話嗎?不,回頭去打投幣電話。她道了個歉,從一個年輕女人手上奪過黏糊糊的話筒,放進了幾個25美分的硬幣。那女人叫來了雜貨店的保安。

史達琳往華盛頓辦事處鷹岬的快速反應部隊打電話。

史達琳在那裡工作過很久,他們都認識她,便把她的電話轉給了克林特·皮爾索爾的辦公室。她一面對付著雜貨店的保安,一面在兜裡掏出更多的硬幣。那保安一再要她出示身份證。

皮爾索爾熟悉的聲音終於在電話裡響起。

「皮爾索爾先生,大約在5分鐘以前我看見3個人,也許是4個人,在賽夫威停車場綁架了漢尼拔·萊克特。他們扎破了我的車胎,我無法追蹤。」

「那是一輛公共汽車吧,你打警察局apb。」

「跟公共汽車沒有關係。那是一輛灰色貨車,掛殘疾人牌子。」史達琳告訴了他車號。

「你怎麼知道被綁架的是萊克特呢?」

「他……給我留下了一個禮物,在我的車下面。」

「我明白了……」皮爾索爾不說話了,史達琳突然落入寂靜裡。

「皮爾索爾先生,你知道,這事是梅森·韋爾熱幕後操縱的。肯定是他。別的人不會這樣乾的。他是個迫害狂。他會把折磨死萊克特博士當做快樂的。我們必須對梅森·韋爾熱所有的車輛進行監視,同時請求巴爾的摩聯邦檢察院發出命令,搜查他的住宅。」

「史達琳……天哪,史達琳。聽著,我再問你一次,你可以肯定自己見到的一切嗎?你再想想。再想想你在這兒做過的每一件好事。想想你發的誓。在這兒說過的話是收不回去的。你究竟看見什麼了?」

我怎麼說呢——說我並不歇斯底里嗎?每一個歇斯底里的人都會這麼說的。她在轉瞬之間明白了自己在皮爾索爾眼裡已落到了什麼田地,也明白了他的信任究竟有多麼廉價。

「我看見了3個人,也許是4個,在賽夫威停車場綁架了一個人。我在現場發現了漢尼拔·萊克特博士的一份禮物,是一瓶依甘堡酒,是在我出生那年釀造的,上面的條子是他的筆跡。我已經描述了那車的樣子。我現在是在向你報告,鷹岬的克林特·皮爾索爾。」

「我立即當做綁架案辦,史達琳。」

「我馬上來。我可以被任命參加反擊小組。」

「你別來,我不能准許你加入。」

阿靈頓警察來到停車場之前史達琳沒有離開,這真是太失策了。她花了15分鐘才糾正了發給各點的公報上關於那輛車的錯誤。一個膀闊腰圓、穿高階皮靴的女警官記錄了史達琳的證詞。那女警察的罰單簿、手機、梅司彈和手銬以各種角度從她碩大的屁股上鼓了出來。她茄克衫的扣子之間大張著。這位警官不知道該把史達琳的工作單位定為聯邦調查局還是「無」。這時史達琳預計到了她的問題,令她生了氣,工作慢了下來。史達琳指著那貨車經過的隔離帶上的泥濘和雪上的車轍時,沒有人說自己帶了相機。史達琳只好教警官們怎樣使用她那一架。

她在一再回答問題時,腦子裡一再地對自己說,我該去追的,我該去追的,我該把林肯車上的人趕下來,自己去追的。

第七十九章

克倫德勒聽見了有關綁架的第二聲手機響。他跟他的情報來源通完話,便用安全電話找了梅森。

「抓人的事叫史達琳看見了。這可是沒想到。她在向華盛頓辦事處報告,建議弄張搜查證來搜查你的住宅。」

「克倫德勒……」克倫德勒說不準梅森是在等著送氣,還是氣急敗壞。「我已經向地方當局、縣治安官和聯邦檢察官辦公室提出了控告,說史達琳在對我進行騷擾,半夜三更打電話,用些莫名其妙的話來威脅我。」

「她真威脅了?」

「當然沒有,但她無法證明她沒有。這樣一來水就攪渾了。現在我可以在本縣和本州弄到一份安全保護。但是我要你給聯邦檢察官打電話,提醒他這個歇斯底里的潑婦還在騷擾我。此地的事我可以負責,相信我。」

第八十章

史達琳終於擺脫了警察,換了車胎,回到家裡自己的電話和電腦前。她非常懷念聯邦調查局配的手機,卻還沒有換新的。

馬普在答錄機上留了言:「史達琳,給罐子裡的肉加好作料,放到微火爐上。現在別加萊,記住上次的教訓。我要參加一次他媽的保密聽證會,下午5點才能回來。」

史達琳開啟行動式電腦,想接通vicap的萊克特檔案,卻進不去了。不但是vicap,就連整個聯邦調查局的電腦聯網都進不去了。她的入網能力連美國最基層的警察都不如。

電話鈴響了。

是克林特·皮爾索爾。「史達琳,你在電話上騷擾過梅森·韋爾熱沒有?」

「從來沒有,我發誓。」

「他卻說你騷擾了他。他邀請治安官到他的莊園裡去巡邏,實際上是要求他們去。他們現在已經看他去了。因此就弄不到什麼搜查令,也不會有什麼搜查令下來了。除了你之外,我們對綁架還沒有發現其他任何見證人。」

「那兒有一輛白色的林肯車,裡面是一對老年夫婦。皮爾索爾先生,檢查一下事件發生前賽夫威商場的購物卡記錄怎麼樣?那些售出的商品都蓋有時間印戳。」

「我們會辦的,但是……」

「……要費時間。」史達琳接下了他的話。

「史達琳?」

「在,長官?」

「就我們倆之間知道,我會向你提供重大的訊息的,但是你別介入。你停職期間不是執法人員,從道理上講你不能夠得到情報。你是個平頭百姓。」

「是,長官,我知道。」

你在下決心的時候望著什麼?我們的文化不是內省的文化,並不把眼睛望著遠處的青山。我們在下決心時大都低頭盯著公共機構走廊的油地氈,或是在等候室望著電視上莫名其妙的東西口裡嘀咕。

史達琳從廚房走進馬普那屋子的寧靜與秩序之中時,似乎有所尋求,任何東西都行。她望著馬普那面貌可伯的小個子奶奶,那會沏茶的老人。她望著馬普的奶奶用鏡框裝好掛在牆上的保險單。馬普這邊的屋子就像馬普還在屋裡一樣。

史達琳回到自己的這一邊。她覺得這兒像沒有人住。她的鏡框裡有什麼?聯邦調查局學院的畢業證。她的父母都沒有照片留下。她已經失去了他們多年,他們只存在於她的心裡。有時她在早餐的某種氣味裡,某種馨香裡,一兩句閒談裡,偶然聽見的一句家常話裡也會感覺到他們撫慰的手:而在是非感問題上她的感覺最強烈。

她算是什麼樣的人?誰承認過她?

你是個戰士,克拉麗絲。你希望有多麼堅強就能有多麼堅強。

史達琳可以理解為什麼梅森·韋爾熱想殺死萊克特博士。如果梅森自己動手或是僱人殺死他,她都可以理解。因為他仇恨。

但是把萊克特博士折磨致死,她卻受不了。她逃避它,就像很久以前逃避殺死羔羊和馬一樣。

你是個戰士,克拉麗絲。

幾乎跟那殘殺行為同樣醜惡的是,默許梅森這樣做的是發過誓要維護法律的人。這就是世道。

想到這兒她做了個簡單的決定:

只要是在我的手能伸到的範圍裡,我就不容許世道如此。

她發現自己到了自己的壁櫥裡,站在凳子上,手伸了上去。

她取下了秋天約翰·布里格姆的律師交給她的盒子。那彷彿是永恆以前的事了。

把自己的私人武器遺贈給戰友的行為裡有著豐富的傳統和神秘。它關係著超越個體的死亡的價值的繼續。

生活在別人為他們創造出的安全裡的人可能覺得這問題難以理解。

約翰·布里格姆盛武器的盒子本身就是一個禮物。他一定是在海軍陸戰隊時在東方買的。那是一隻珠母鑲嵌的桃花心木盒子。這槍就是純潔的布里格姆。他使用了多年,收藏得妥帖,儲存得一塵不染。一把m1911a1科爾特.45手槍;一把秘密攜帶的小型.45型瑟法裡手槍;一把插在靴子裡的鋸齒背的匕首。史達琳自己有皮套。約翰·布里格姆的聯邦調查局舊局微固定在一塊桃花心木板子上,藥物管理局局微散放在盒子裡。

史達琳從板子上撬下了聯邦調查局局徽,放進了口袋。那把.45手槍插進了她屁股後面的雅基滑動裝置,用外衣遮住了。

那把短的.45科爾特插到了腳跺處的靴子裡,匕首進了另一隻靴子。她把自己的畢業證從鏡框裡取了出來摺好,放進了兜裡。在黑暗里人家會把它認做拘捕證的。在她折著那硬紙時,她知道自己不太像自己了,她為此感到高興。

她又在行動式電腦邊坐了3分鐘,從地圖查詢網址列印出了一張麝鼠農莊和它周圍的國家森林的大地圖。她盯著梅森的肉類王國望了一會兒,用手指畫出了它的邊界。

她把野馬車開出了車道,車上的大廢氣管吹倒了路上的枯草。她拜訪梅森·韋爾熱去了。

第八十一章

麝鼠農莊一片寂靜,有如古老的安息日。激動的梅森得意非凡,他終於可以了結此事了。他私下把自己的成就比做鐳的發現。

梅森最記得的教科書是有插圖的自然科學課本。那是唯一可以豎起來遮住他在課堂上手淫的大書。他常常望著居里夫人的插圖手淫。現在他想起了居里夫人和她從中提煉出鐳的那許多噸瀝青。居里夫人所做的努力跟他的成就十分相像,梅森想。

梅森想像著萊克特博士在黑暗裡發出熒光,有如居里夫人實驗室裡的小瓶子。那可是他全部的搜尋和花費所得到的果實。他想像著豬群吃飽了萊克特博士的肉回到樹林裡去睡覺的樣子,豬肚子裡發著光,像裝著電燈泡。

那是星期五的黃昏,天快黑了。農莊工人都已走掉,誰也沒有見到貨車到達,因為貨車並不是從正門,而是從梅森當做入境道路的防火路進來的。縣治安官和他的部下草草完成了他們的搜尋,在貨車到達倉庫之前早已離開。現在大門上有人守住,麝鼠農莊只剩下了一支可靠的骨幹隊伍。

科德爾在遊戲室的崗位上——接替他的人要半夜才開車來。瑪戈和莫格里副治安官跟梅森在一起。為了哄騙縣治安官,莫格里還戴著警徽。那幫職業綁匪在倉庫裡忙著。

到星期天晚上一切就會結束。所有的證據不是給燒掉了就是在16頭豬的肚子裡蠕動。梅森相信他能夠從萊克特博士身上取點美味給海鱔吃,也許是鼻子。然後梅森就可以一連多年看見那兇狠的綵帶不停地畫著8字,想像著那永遠的8字意味著萊克特博士永遠的死亡,永遠的死亡。

與此同時,梅森也明白,心願準確完成也有危險。殺了萊克特博士後又有什麼事可幹呢?他可以破壞一些領養孩子的家庭,可以折磨一些兒童,可以喝混合了眼淚的馬提尼酒,但是那種殘酷的消遣究竟又有多大趣味?

他怎麼那麼傻,要用對未來的恐懼沖淡眼前狂歡的時刻呢?他等待著對他的眼睛的小小噴射,等待著護目鏡上的霧散開,然後向管子裡的開關吹氣:他任何時候只要高興就可以開啟錄影監視器去看他已經到手的獵物……

第八十二章

梅森倉庫的飼料室裡滿是炭火氣味和動物與人滯留未散的氣味。賽跑馬快影的長骷髏頭骨上方亮著火光,戴眼罩的馬頭骨望著這一切,像上帝一樣空虛。

卡洛在燒著一個鐵片,已燒成了櫻桃紅色;隨著風箱的噝噝聲,紅色的炭火在馬掌匠的爐子裡閃動著,發著光。

馬頭骨下的牆壁上用著萊克特博士,像一幅恐怖的祭壇畫。他的雙臂從雙肩平伸開,被繩索緊緊擁在一根橫木上,粗大的橡木橫扼是小馬車挽具裡的車轅。車轅橫在萊克特博士背後,用卡洛做的鉤環固定在牆上。萊克特博士的雙腿沒有踩著地,被連褲子捆緊了,一圈一圈分開捆好,每圈結一個結,像要燒烤的肉。沒有使用腳鐐和手銬——沒有金屬件,以免傷了豬的牙齒,挫折了它們的銳氣。

爐火裡的鐵片燒得白熱了,卡洛用鐵鉗把它鉗到鐵砧邊,揮起錘子把那明亮的鐵片錘成了鉤環。鮮紅的火花在昏暗裡飛舞,跳到他的胸膛上落下,跳到萊克特博士吊著的身子上落下。

梅森那架在古老的工具之間顯得奇特的攝像機,從它那蜘蛛腿一樣的金屬三腳架上窺視著萊克特博士。工作臺上有一臺監視器,現在暗著。

卡洛再一次燒好鐐拷,匆匆跑去,趁它還發光柔軟時把它固定到叉車上。他那錘子的聲音在高敞巨大的倉庫裡迴響著,錘音和它的回聲,當——當,當——當。

草料樓上傳來刺耳的吱吱聲,是皮耶羅找到了短波上的足球轉播。那是他所屬的卡利亞里隊在羅馬跟他仇恨的尤文圖斯隊對壘。

托馬索坐在藤椅上,麻醉槍倚著他身邊的牆壁。他那神甫式的黑眼睛時刻不離萊克特博士的臉。

托馬索從被捆住的萊克特博士的沉默中覺出了一點變化,微妙的變化,從昏迷到不自然的自我控制的變化,也許不過是呼吸聲音的變化。

托馬索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對倉庫叫喊。

「sistasvegliando(他醒過來了)。」

卡洛回到了飼料室,鹿牙在他的嘴裡露出又收回。他拿著兩條塞滿蔬菜和雞的褲腿,把褲腿在萊克特博士的身上和腋窩裡擦著。

他讓自己的手小心地躲開了萊克特博士的嘴,一把抓住了他的頭髮,把他的頭抬了起來。

「buonasera,dottore(晚安,博士)。」

電視監視器上的揚聲器咔啦一聲。監視器亮了,上面出現了梅森的面孔……

「開啟攝像機上方的燈光。」梅森說,「晚安,博士。」

博士第一次睜開了眼睛。

卡洛覺得那魔鬼的眼裡閃出了火花,不過也可能是火光的反光。為了對抗那邪惡的眼睛,卡洛畫了個十字。

「梅森。」博士對著鏡頭說。萊克特博士可以在梅森背後看見瑪戈被魚缸襯出的黑色輪廓。「晚上好,瑪戈,」此刻他的口氣彬彬有禮,「很高興又見到你。」從他說話的清晰程度看來,萊克特博士可能已醒了好一會兒了。

「萊克特博士。」瑪戈嘶啞的聲音傳來。

托馬索發現了攝像機上的太陽槍,把它開啟了。

強烈的光一時耀花了大家的眼睛。

梅森渾厚的廣播嗓子說道:「博士,大約再過40分鐘我們就要給豬上第一道菜了,那就是你這兩隻腳。晚宴以後我們就開睡衣舞會,你跟我。那時候你可以穿短褲,科德爾會讓你活很久的——」

梅森還在往下說,瑪戈歪過身子來看倉庫裡的場面。

萊克特博士看著監視器,看清楚了瑪戈在看他,便對卡洛低聲說起話來,他那金屬樣的聲音在綁匪耳朵裡顯得急迫:

「你的弟弟馬泰奧現在一定比你還臭。我殺他時他拉了屎呢。」

卡洛將手伸進背後的口袋,取出了電畜生的電棍,在電視攝像機明亮的光裡對著萊克特博士頭部的一側打去,又用一隻手抓住了萊克特博士的頭髮,按下了電棍把手上的按鈕,往萊克特博士的臉靠近,高壓電在電棍頂端的兩極間構成一道邪惡的弧光。

「我操你娘。」他說,把電弧對準萊克特博士的眼睛戳過去。

萊克特博士一聲不響——擴音器裡卻有了聲音。梅森在他呼吸所容許的範圍內竭力大叫起來。托馬索拼命把卡洛拉開。皮耶羅也從草料樓上跑下來幫忙。

他們倆把卡洛拽到藤椅上坐下。

「你把他眼睛弄瞎了錢就泡湯了!」兩人同時對他的兩隻耳朵尖叫。

萊克特博士調整了記憶之宮的明暗度以適應那可怕的亮光。啊——他把臉靠在了維納斯清涼的大理石腰上。

萊克特博士把臉對正了鏡頭清楚地說:「我不吃巧克力,梅森。」

「這狗孃養的發瘋了。不過,我們知道他本來就是瘋子。」莫格里副治安官說,「可是卡洛也是瘋子。」

「下去,到那兒去擋住他。」梅森說。

「你肯定他們沒有槍嗎?」莫格里說。

「請你來不就是要你有能耐嗎?他們沒有槍,有的不過是麻醉槍。」

「我去。」瑪戈說,「不能讓他們好勇鬥狠。義大利人有奶便是娘,卡洛知道錢是我在管。」

「把鏡頭挪開,讓我看看豬。」梅森說,「8點開晚飯。」

「我用不著留下來開飯。」瑪戈說。

「噢,不,你該留下。」梅森說。

第八十三章

瑪戈在倉庫前吸了一口長氣。既然要殺死他,就得先見見他。卡洛還沒有開啟飼料室的門,瑪戈已經聞到了他那臭味。皮耶羅和托馬索分別站在萊克特博士兩邊,面對著椅子上的卡洛。

「buonasera,signori(晚安,先生們)。」瑪戈說,「你的朋友們說得好,卡洛,你要是現在把他毀了,你們的錢就沒有了。你們從那麼老遠跑了來,事情又已經辦得這麼出色。」

卡洛的眼睛一直不離開萊克特博士的臉。

瑪戈從兜裡取出手機,在發亮的機面上敲了個號碼遞給卡洛。「拿著,、’她放到他的眼睛面前,「讀吧。」

自動撥號上是斯托本銀行。

「這是你在卡利亞里的銀行,德奧格拉西亞斯先生。明天早上,在你辦完事,讓他償還了你勇敢的弟弟的命債之後,我就打這個號碼,把我的密碼告訴你的銀行家,說,‘你為德奧格拉西亞斯先生保管的錢的餘額可以給他了’。你的銀行家就會在電話上向你證實。明天晚上你就坐上飛機回家,就成了闊人,馬泰奧一家也成了闊人。你可以把博士的睪丸裝在密封塑膠袋裡給他們送去,作為安慰。但是如果萊克特博士不能看見他自己死去,不能看見豬向他跑來,吃他的臉,你就什麼也得不到。還是做個男子漢吧,卡洛,去把你的豬叫來。我來看著這個狗孃養的。半小時以後豬吃他的腳時,你就會聽見他拼命地慘叫了。」

卡洛的頭往後一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piero,andiamo!tu,tommase,rimani(皮耶羅,你去!托馬索,你留下)。」

托馬索在門邊的藤椅上坐下了。

「我已經控制住了他們,梅森。」瑪戈對著錄影鏡頭說。

「我自己要把他的鼻子拿回屋來,告訴卡洛。」梅森說。熒屏暗了下去。梅森的出門對他自己和他周圍的人來說都很費勁,要把許多管子重新接在他輪床的容器上,要把他的硬殼呼吸器連到交流電裝置上。

瑪戈望著萊克特博士的臉。

他受傷的眼睛已經腫得閉上了,那一道眉毛的兩端被電極烙成了兩個黑點。

萊克特博士睜開了沒有受傷的眼睛,臉上還能保持貼在維納斯冰冷的腰部的清涼。

「我喜歡藥膏的香氣,涼幽幽的,帶檸檬味。」萊克特博士說,「謝謝你到這兒來,瑪戈。」

「保姆第一天帶我到你的辦公室時,你說的也是這句話。那天他們第一次對梅森進行了預判。」

「我是這麼說的嗎?」他剛從自己的記憶之宮回來,在那裡查閱了他約見瑪戈時的材料,知道她這話是真的。

「是的,我那時在哭。我害怕告訴你梅森跟我的事情,我也害怕非坐下不可,但是你從不叫我坐下——你知道我那裡縫了針。我們倆在花園裡散步,你記得你對我說了什麼嗎?」

「你在你的遭遇上沒有錯——」

「‘——不比被瘋狗咬了的錯更大。’這是你當時說的話,它立即讓我輕鬆了下來。以後幾次也都如此。我有一段時間是很欣賞你的。」

「我還告訴過你別的什麼嗎?」

「你說你很奇特,我以後哪怕再怪也還跟你相差很遠。」她說,「你說奇特是正常的。」

「只要你努力,你是可以回憶起我們說過的一切的。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