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大西洋中部地區槍支刀劍展覽會在戰爭紀念堂舉行。廣闊的展臺,無數的槍支,大部分是手槍和進攻型獵槍。雷射圖形的紅光在天花板上閃動。
由於品味問題,真正喜歡野外生活的人來看槍支展覽的並不多。現在的槍都黑不溜秋,展覽也暗淡,沒有色彩,跟許多人侍弄的室內景色一樣暗淡。
看看人群吧:衣衫襤褸、也斜著眼,氣惱、憋悶,心裡的確結了繭。他們才是公民私人擁有火器權的主要危險。
在他們的想像裡,槍支是進攻性武器,為大規模生產而設計的,廉價沖壓出來,為沒有知識、沒有訓練的軍隊提供強大火力。
萊克特博士清瘦得帶王室風度,行走在室內槍手們的啤酒肚子、鬆弛皮膚和麵團樣的蒼白之間。他對槍支不感興趣,直接來到了展覽圈最前面的刀劍商的展品面前。
那商人叫巴克,體重325磅,有很多花式刀劍和中世紀野蠻人刀劍的仿造品,也有最好的真正的刀棍。萊克特博士很快就發現了大部分他念念不忘的東西,那是些他不得不扔在了義大利的東西。
「要買什麼嗎?」巴克滿面友好,滿嘴友誼,眼神卻惡毒。
「要,我要買那把哈比刀,還要一把直刃的、4英寸長帶鋸齒的斯派德科刀和那把刀尖後彎的剝皮刀。」
巴克把那幾種刀拿了過來。
「我要那把好獵鋸。不是這把,是好的那把。讓我摸摸那根扁平的皮棍子,黑的那根……」萊克特博士考慮到了棍子把手裡的彈簧。「我要了。」
「還要別的嗎?」
「是的,我要一把斯派德科的平民刀,可我沒看見。」
「這東西沒有幾個人知道了。我不進貨,只有一把。」
「我只要一把。」
「按說該是220美元,我190美元連刀鞘賣給你。」
「好的,你有碳素鋼菜刀嗎?」巴克搖搖大腦袋。「你得到跳蚤市場去買舊貨,我那把就是在那裡買的。拿個碟子底磨磨快就行。」
「打成一包,我5分鐘以後來取。」
不大有人叫巴克打包,巴克打包時抬起了眉毛。
確切地講,這個展覽並不是展覽,而是集市。有幾張臺子賣的是滿是灰塵的二戰時期紀念品,看上去已很陳舊。你可以買到m—l步槍、眼鏡有裂紋的防毒面具、軍用飯盒,還有一般都會有的納粹紀念品攤點。如果對你的胃口,還可以買到真正的旋風式毒氣霰彈筒。
朝鮮戰爭和越南戰爭的紀念品幾乎沒有,沙漠風暴的則完全沒有。
許多顧客都穿迷彩服,好像是剛從前線回來,只能夠待幾天,來看槍支展覽的。出售的迷彩服更多,包括了完全隱蔽狙擊手或弓箭手的全套獵裝。展覽的一個重要部分是射獵用的弓箭裝備。
萊克特博士在看一套獵裝時意識到有穿制服的人靠近了。他拿起一隻射箭手套,轉身對著陽光看製造商標誌,瞥見身邊那兩個人是弗吉尼亞州狩獵與內陸漁業局的警官。他們在展覽會有一個生態保護攤點。
「唐尼·巴伯。」年長的警官用下巴指了指說,「你要是把他弄上了法庭,通知我一聲。我真想叫那雜種永遠離開森林。」他們倆望著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人,在弓箭展區那頭,面對著他倆的方向看著電視。唐尼·巴伯一身迷彩服,襯衣用衣袖系在腰上,只穿一件咔嘰色無袖t恤,焙耀著自己的文身,一頂棒球帽倒扣在頭上。
萊克特博士一路參觀著展品,慢慢離開了兩位官員,然後在隔著一個走道的雷射手槍表演處站住,透過懸掛著手槍皮套的格子架望著吸引了唐尼·巴伯注意的熒熒閃動的錄影。
錄影放的是用弓箭狩獵黑尾鹿。
鏡頭外顯然有人在趕著黑尾鹿沿著林中的柵欄跑著。獵手拉弓搭箭了。獵手帶著錄音的話筒。他的呼吸快了起來。他對著麥克風低聲說:「再好也沒有了。」
鹿被射中,身子一彎,兩次撞上了柵欄,沒能跳鐵絲網跑掉。
唐尼·巴伯看了這一箭一激靈,嘟噥起來。
電視裡的獵手要在野外將鹿剝皮開膛了,從他稱之為「港(肛)門」的地方開始。
唐尼·巴伯停住錄影,倒回頭去反覆看那一箭射中的鏡頭,看得老闆說話了。
「滾你的,笨蛋,」唐尼·巴伯說,「我不會買你那臭玩意的。」
他在下一個攤點買了幾枝黃色的箭,寬大的箭骸前橫著一個鋒利的紹。那裡有一個抽獎的盒子,伯尼·巴伯買了東西,得到一張抽獎券,大獎是免費獵鹿兩天。
唐尼·巴伯填好抽獎券,塞進投票口,連商人的鋼筆都沒有還,就消失在穿迷彩服的一群青年人中。
有如青蛙的眼睛捕捉到運動一樣,商人的眼睛總能捕捉到人流裡停步的人。他眼前的這位完全站住了。
「這是你最好的弩嗎?」萊克特博士問商人。
「不是,」那人從臺子底下取出一個盒子,「這才是最好的。這東西需要搬來搬去,往後扳的就比接頭的好。它有個絞盤,連電鑽都能帶動,也可以用手安裝。不過,在弗吉尼亞州除了殘廢人是不能用彎箭獵鹿的,這一點你知道嗎?」那人說。
「我的弟弟失去了一隻胳臂,很想用另一隻殺死個什麼東西。」萊克特博士說。
「啊,明白了。」
不到5分鐘博士已經買好了一架精良的弩和兩打方簇箭——那種粗而短的、用於弩上的箭。
「打成包吧。」萊克特博士說。
「填好這張券,你可能贏得一次獵鹿的機會,在一片很好的租賃地上打兩天鹿。」商人說。
萊克特博士填好抽獎券,塞進箱子投票口。
商人應付別的顧客時,萊克特博士轉身對他說話了。
「糟糕!」他說,「我忘了在抽獎券上填電話號碼了,能補上嗎?」
「當然可以,你填吧。」
萊克特博士揭開箱蓋,取出最上面兩張券,往自己那張上的假資訊裡又加了點內容,卻盯住下面那張的號碼看了好一會,眨了眨眼,像照相機咔嚓一聲。
第五十六章
麝鼠農莊的健身房由高技術的黑色和鉻鋼材料構造,有著全套的鸚鵡螺牌器械,隨意增減的槓鈴片,有氧運動裝置和一個飲料g巴。
巴尼差不多鍛鍊完了,正在腳踏車上涼快涼快,這時他才意識到屋裡不只他一個人。瑪戈·韋爾熱正在屋角里脫熱身衣。她穿了一條彈力短褲,運動乳罩外套了一件寬鬆上衣,現在她在腰間加了一條舉重腰帶。巴尼聽見角落裡槓鈴片當哪地響著,聽見她做熱身運動時的喘息。
巴尼踩著定在無阻力鍵上的腳踏車,用毛巾擦著腦袋。瑪戈在運動間隙來到他面前。
她看了看他的雙臂,再看看自己的。兩人大體相同。「槓鈴的推舉你能做多少?」她說。
「不知道。」
「我以為你知道呢,那就算了。」
「大概385磅吧,我估計。」
「385磅?我不信,大娃娃,我就不信你能舉385磅。」
「你也許沒有錯。」
「我賭100美元,你推舉不了385磅。」
「賭我多少錢?」
「賭你100美元,怎麼樣?我給你做保護。」
巴尼望著她,橡皮樣的前額皺了起來。「行。」
兩人上著鈴片,瑪戈數著巴尼裝在槓上的鈴片數,彷彿巴尼會作假。他也以小心地數著瑪戈在她那頭裝上的鈴片數作答。
現在他平躺到了凳子上,瑪戈穿著彈力短褲,高踞在他頭邊。她兩腿相接部和腹部的肌肉鼓起,有如巴羅克1畫框;碩大的軀幹似乎頂到了天花板。
1一種藝術或建築風格,華麗雕琢,以曲線為主。
巴尼安頓好自己,感到凳子貼在背上。瑪戈的腿有股冷霜香。她雙手輕輕搭在槓上,指甲染成珊瑚紅。那手那麼秀美,卻又那麼壯實。
「準備好了?」
「好了。」他朝著她俯看著他的臉推舉上去。
「謝謝。」巴尼說。
「我的深膝蹲比你做得多。」她只是說。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你練得多嘛。我可是站著尿尿的。」
她那巨大的脖子紅了。「我也能站著尿尿。」
「賭100美元?」巴尼說。
「你給我調杯思木西1吧。」她說。
1一種將水果、酸奶和冰等混合成的健康飲料。
飲料吧檯上有一缽水果和乾果。巴尼在攪拌器裡做水果思木西,瑪戈則取了兩個核桃在手上捏破了。
「你能夠拿一個核桃,不用另外一個頂住,把它捏破嗎?」巴尼說,他在攪拌器邊上敲破了兩個雞蛋打進去。
「你行嗎?」瑪戈說,遞給他一個核桃。
核桃躺在巴尼攤開的手心裡。「我不知道。」他把面前吧檯上的東西扒拉到了一邊,一個橙子從瑪戈身邊滾了下去。「啊——對不起。」巴尼說。
她從地上撿起橙子,放回缽裡。
巴尼的大拳頭捏緊了。瑪戈的眼睛從他的拳頭望向了他的臉,然後來回地望。他一用勁脖子鼓了起來,臉紅了。他開始顫動,微弱的破碎聲從拳頭裡發出。瑪戈的臉繃緊了,巴尼把顫抖的拳頭放到攪拌器上方。破碎聲更大了……一個蛋黃和蛋白落進了攪拌器,巴尼開了機器,舔著手指尖。瑪戈忍不住笑了。
巴尼把思木西倒成了兩杯。兩人在房間兩頭,倒像是分屬兩隊的摔跤手或舉重運動員。
「你覺得男人乾的事你都非幹不可嗎?」他說。
「有些蠢事我可不幹。」
「男人與男人的親暱你也想試試?」瑪戈的微笑消失了。「可別拿葷玩笑來惹我生氣,巴尼。」
他搖搖大腦袋。「你來試試我。」
第五十七章
克拉麗絲·史達琳沿著萊克特博士品味的走廊一天天往前摸索,漢尼拔專案室的收穫越來越多:
雷切爾·杜伯利曾是巴爾的摩交響樂團的贊助人,很活躍。那時她比萊克特博士年齡略大。史達琳從當時《時尚》雜誌的照片看出,她是非常美麗的,那已是兩個有錢的丈夫以前的事了。她現在是羅森克蘭茨紡織公司的弗朗茲·羅森克蘭茨夫人。她的社交秘書接通了她的電話:
「我現在只是給樂團送錢,親愛的。我們家住得太遠,無法參加太多的活動。」又名杜伯利的羅森克蘭茨夫人告訴史達琳,「如果是為了稅收問題,我可以把我們的會計的電話號碼告訴你。」
「羅森克蘭茨夫人,你活躍於愛樂樂團和西奧弗學院董事會時,認識萊克特博士。」
良久的沉默。
「羅森克蘭茨夫人?」
「我想,你最好把電話號碼給我,我再給你打過去,由聯邦調查局總機轉。」
「好的。」
通話恢復後她說:
「是的,多年前我在社交界認識了漢尼拔·萊克特。從那以後出版界就在我家門口安營紮寨了。萊克特博士是個異常迷人的人,絕對出眾,是叫姑娘們見了來電的那種人,你要是明白我的意思的話。我是多少年之後才相信了他還有另外一面的。」
「他給過你禮物沒有?羅森克蘭茨夫人?」
「在我的生日,我一般都會接到他的一張條子,即使在他被拘禁之後也一樣。他坐牢以前有時還送一份禮物,禮物都是最精美的。」
「萊克特博士為你舉行過一次有名的生日宴會,酒的儲存年代跟你的出生年代相同。」
「是的,」她說,「蘇濟說那是卡波特的黑白舞會之後最精彩的宴會。」
「羅森克蘭茨夫人,你如果得到他的訊息,能不能給聯邦調查局打個電話?按我給你的號碼打。還有,要是可以的話,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跟萊克特博士有沒有什麼特別的紀念日?再有,羅森克蘭茨夫人,我想問問你的出生日期。」
電話裡顯然冷淡下來了。「我認為這種資訊你是很容易得到的。」
「不錯,夫人,但是你的社會保險、出生證明和駕駛執照上的生日有些不一致,實際上是各不相同。我很抱歉,但是對從國外訂購給萊克特博士已知的熟人的高檔生日禮物,我們已經封鎖。」
「‘己知的熟人’,我現在成了‘已知的熟人’了。多麼可怕的叫法。」羅森克蘭茨夫人格格一笑。她屬於參加雞尾酒會、抽香菸的那一代,聲音渾厚。「史達琳特工,你多大了?」
「我32,羅森克蘭茨夫人,到聖誕節前兩天就33歲了。」
「完全出於好心,我只想說,我希望你這一輩子也有幾個‘已知的熟人’。他們可以幫助你打發日子。」
「是的,夫人。那麼你的生日是?」
羅森克蘭茨夫人終於給了她確切的日期,並說明那是「萊克特博士熟悉的生日」。
「我要是可以問問的話,夫人,你改變生年可以理解,改變出生月日又是為什麼呢?」
「我希望生日在處女座,跟羅森克蘭茨先生更協調。那時我們正在約會。」
萊克特博士坐牢時見過的人對他的看法可就不相同了:
史達琳從系列殺人犯詹姆·伽姆恐怖的地下室救出了前美國參議員魯思·馬丁的女兒凱瑟琳,要是馬丁參議員在後來的競選中沒有失敗,她是可能給史達琳許多幫助的。她在電話上對史達琳很熱情,告訴了她凱瑟琳的情況,也問了問她的情況。
「你從來沒有向我提出過要求,史達琳,你要是想找工作的話——」
「謝謝你,馬丁參議員。」
「關於那個下地獄的萊克特,沒有訊息。我要是有他的訊息準會告訴聯邦調查局的。我要把你的電話號碼放在這兒的電話旁邊,查爾西知道怎麼處理信件。我覺得我是不會得到他的信的。那混蛋在孟菲斯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很喜歡你這套衣服’。他對我做了別人從沒有對我做過的最殘忍的事。你知道是什麼嗎?」
「我知道他奚落過你。」
「那時凱瑟琳還沒有找到;我們走投無路,他卻說他有詹姆·伽姆的情報。我去求他,他問我——用他那毒蛇的眼睛望著我的臉問我,凱瑟琳是不是我帶大的。他想知道我是否自己餵奶。我回答是,他就說:‘餵奶挺渴的吧?’一句話突然喚回了我的一切記憶。凱瑟琳還是個嬰兒時,我抱著她感到渴,等著她吃飽。萊克特的話刺痛了我,我從來沒有那麼難受過。而他就吮吸著我的痛苦。」
「那是什麼樣的,馬丁參議員?」
「什麼什麼樣的——你是什麼意思?」
「你穿的那衣服,叫萊克特博士喜歡的。」
「我想想看——一套海軍藍的紀梵喜服裝,做工非常考究。」馬丁參議員說,對史達琳的主次標淮有些不高興。「你把他抓回了監獄就到我這兒來,我們倆樂一樂。」
「謝謝,參議員,我會記住的。」
兩個電話各說了萊克特博士的一個方面。一個說明了他的魅力,一個說明了他的標準。史達琳寫道:
按生日選擇住釀,這已包括在她的小小計劃裡。她加了一條注,要在高檔商品清單里加上紀梵喜服裝。她又想了想,加上了幾個字:親自哺乳。為什麼加,她也說不清。而她已沒有時間想了,因為紅色的電話又響了。
「是行為科學處嗎?我找傑克·克勞福德。我是弗吉尼亞州克拉倫登縣的治安官杜馬。」
「治安官,我是傑克·克勞福德的助手。他今天出庭去了,有事可以找我,我是史達琳特工。」
「我需要跟傑克·克勞福德談談。我們這兒的陳屍所裡有個傢伙的肉給人割光了。我找對部門了嗎?」
「找對了,這裡就是肉——對,先生,你肯定是找對了。你告訴我確切地址,我馬上就來,等克勞福德先生一作完證,我會立即通知他。」
史達琳的野馬車以足夠的二擋速度擦著邊衝出了匡蒂科,令海軍陸戰隊的警衛對她皺起了眉頭,忍住笑,晃動著手指。
第五十八章
弗吉尼亞北部克拉倫登縣陳屍所附屬於縣醫院,由一短短的隔離室相聯。隔離室天花板上有臺排風扇,兩頭都是雙扇門,方便屍體進出。一名副治安官站在門口,堵住身邊的5名記者和攝影師。
史達琳在記者的後面踮起腳,舉起微章,治安官看見,點了點頭,她便擠了進去;閃光燈亮了,一支太陽槍1在她背後閃出強烈的光。
1一種行動式強光照明燈。
屍檢室靜悄悄的,只有器械落到金屬盤裡的叮噹聲。
縣陳屍所有四張不鏽鋼屍體解剖臺,各有自己的天平和水槽。兩張臺子有屍布遮住,被遮蓋的屍體把屍布奇特地像帳篷一樣高高頂起。醫院的常規屍體解剖正在最靠近窗戶的臺子上進行。病理學家和他的助手聚精會神地工作著,史達琳進屋時都沒有抬頭。
屋子裡充滿輕微的電鋸聲,片刻之後病理學家把一個頭蓋骨小心翼翼地放到一邊,雙手捧出一副腦子,擱到天平上,對嘴邊的麥克風輕輕報著重量,然後在天平盤裡檢查了那副腦子,用一根戴手套的手指戳了戳。他越過助手的肩頭看見了史達琳,便把腦子放進了屍體剖開的胸腔,像小孩彈橡皮筋一樣把橡皮手套射進了垃圾箱裡,繞過解剖臺向她走來。
史達琳跟他握手時有點毛骨悚然。
「克拉麗絲。史達琳,聯邦調查局特工。」
「霍林斯沃思醫生——驗屍官,醫院病理學家,大廚師兼洗瓶工人。」霍林斯沃思的眼睛藍色、明亮,像仔細剝好的雞蛋。他望著史達琳目不轉睛,對助手說:「馬林,給在心臟科特護病房的縣治安宮打個尋呼,再把那兩具屍體的屍布拉開。請吧,女士。」
史達琳憑自己的經驗覺得驗屍官大體都是聰明人,但是隨意說話時卻偶有愚蠢、不謹慎之處,喜歡焙耀。霍林斯沃思順著史達琳的目光看去。「你是在猜想那腦子是怎麼回事吧?」
她點點頭,雙手一攤。
「我們這兒不是那麼隨便的,史達琳特工,我不把腦子放回顱骨是幫了擯儀館一個忙。這個屍體要使用敞棺,守靈的時間也長,無法制止腦物質流進枕頭。因此我們就隨便用手邊的東西塞滿腦腔,再蓋回去。我在頭蓋骨上弄個人字口,讓它扣緊耳朵,不會滑動。家裡的人得到的是全屍,大家都高興。」
「我理解。」
「可以告訴我你理解那東西嗎?」他說。史達琳背後,霍林斯沃思醫生的助手已經揭開了屍檢臺上蓋住屍體的屍布。
史達琳轉過身子,看見了她終身難忘的景象。兩張不鏽鋼解剖臺上並排躺著一個人和一隻鹿。鹿身上伸出一枝黃色的箭,剛才像帳篷柱一樣頂起屍布的便是箭桿和鹿角。
那人的頭上有一枝較短較粗的黃箭,從耳朵上方橫穿顱骨。那人還穿著衣服,倒戴的棒球帽叫箭橫釘在了腦袋上。
史達琳望著那樣子荒謬地不禁想笑,急忙一忍,卻噎住了,聽上去像是驚恐。兩具屍體都不是以常見的解剖位躺著,而是側臥著。從兩者相似的姿勢看來,人和獸幾乎是用同樣的方式宰殺的。腰部和裡脊部位的肉都給割走了,割得乾淨利落,沒有浪費。
不鏽鋼上鋪了一張鹿皮,鹿腦袋被鹿角支在金屬枕上,翹轉過來,翻著白眼,彷彿回頭望那殺死了自己的明亮箭鏃。在這樣秩序井然的環境裡,這隻側身躺在自己倒影上的動物好像顯得更野性了,在人看來比森林裡的鹿要陌生許多。
人的眼睛睜著,淚腺裡流了血,像眼淚。
「人和鹿在一起,看起來怪怪的。」霍林斯沃思醫生說,「人和鹿的心臟重量剛好一樣。」他看了看史達琳,發現她沒事。「可人身上有一點不同,你看這兒,肋骨從脊椎上斷開了,肺從背上給扒拉了出來,像那樣攤開,幾乎像是翅膀,是嗎?」
「血鷹。」史達琳想了想,喃喃地說。
「我以前從來沒見過。」
「我也沒有見過。」史達琳說。
「這還有個術語嗎?你剛才叫它什麼來著?」
「血鷹。匡蒂科文獻裡有。這是古斯堪的那維亞人的獻祭習俗。從肋排處斬開,把肺從後面掏出來,平攤成翅膀的樣子。30年代在明尼蘇達州有一個新維京人1曾經這樣幹過。」
1維京人,西元8至11世紀劫掠歐洲西北海岸的北歐海盜。
「這東西你見得多——我不是指眼前這東西,而是指這類東西。」
「有時是的,沒有錯。」
「我就有點外行了。我們遇見的大部分是直接的兇殺——槍殺的,刀殺的。你想知道我怎麼想嗎?」
「很想知道,醫生。」
「我認為這個身份證上叫唐尼·巴伯的人在昨天——獵鹿季開始前一天——非法獵殺了這隻鹿——我知道鹿是那時候死的。那隻箭跟唐尼別的弓箭是一致的。他正在匆匆忙忙屠宰這鹿——我沒有查過他手上血的抗原,但那準是鹿血。他正想把獵鹿人稱為背條肉的部分割下來。他做得很蹩腳,只割了短短一刀,很不像樣。這時,發生了一件大出他意料的事,比如說讓箭射穿了腦袋。兩枝箭顏色相同,但型別不同,這箭尾上沒有槽,你認得出來嗎?」
「這好像是弩上用的方鏃箭。」史達琳說。
「第二個人,也許就是用弩的人,把鹿處理了。他做得好多了。然後,我的老天爺,就連人也處理了。你看這兒的皮是怎麼剝過來的,刀法多精確,絲毫沒有糟蹋或浪費。就是叫邁克爾·德巴基1來也不會做得更好。兩者都沒有受到過性侵犯,都是為了割肉才被宰殺的。」
1德巴基(1908一),國際著名的美國外科醫生,用外科方法治療迴圈系統缺損和疾病的先驅。
史達琳用指關節頂住嘴唇,病理學家一時還以為她在親吻護身符。
「霍林斯沃思醫生,他們的肝是不是不見了?」他從眼鏡上方望了她一會兒,然後才回答。「鹿的肝沒有了,巴伯先生的肝顯然不合標準。那人切開檢查過,沿著門靜脈開了一刀。肝已硬化,變了色,現在還在肚子裡,你要不要看看?」
「不用了,謝謝。胸腺呢?」
「胸腺,對,人和鹿的胸腺都沒有了。史達琳特工,還沒有人提起那個名字,是嗎?」
「沒有,」史達琳說,「目前還沒有。」
從隔離室吹進了一股風,一個飽經風霜的瘦削人影站到了門口。那人穿著蘇格蘭呢茄克衫和咔嘰褲子。
「治安官,卡爾頓怎麼樣了?」霍林斯沃思說,「史達琳特工,這位是杜馬治安官。治安官的弟弟在樓上心臟科特護室。」
「他把握著自己的命運,醫生說他情況穩定,而且受到保護——那是什麼意思就不必管了。」治安官說。他對外面叫道:「進來吧,威爾伯恩。」
治安官跟史達琳握握手,介紹了另一個人。「這是威爾伯恩·穆迪警官,漁獵執法官。」
「治安官,如果你想跟你弟弟待在一起,我們可以回樓上去。」史達琳說。
杜馬治安官搖搖頭。「他們讓我在一個半小時之內別去看他。沒有冒犯的意思,女士,但是我在電話上找的是傑克·克勞福德,他會來嗎?」
「他在法院脫不了身——你電話來時他正在證人席上。我估計我們馬上就會有他的訊息。你們這麼快就打電話給我們,我們的確很滿意。」
「老克勞福德在匡蒂科國家警察學院教過我課,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一個了不起的人。你既然是他打發來的,準是很內行——繼續談嗎?」
「請吧,治安官。」
治安官從胸前衣兜裡取出一個筆記本。「這個被箭射穿腦袋的人叫唐尼·利奧·巴伯,32歲,住在卡梅倫的特雷爾恩德公園的拖車裡。我沒有發現他是做什麼工作的。4年前他因為傷害罪被空軍開除,有一張聯邦航空局機身和動力廠的退役證書,做過飛機機械師。因為在城市範圍開槍而繳納過一次行為不端罰款,上一個狩獵季因為刑事犯罪又繳納過一次罰款。還在薩米特縣因偷獵野鹿在法庭上承認有罪,那是什麼時候,威爾伯恩?」
「兩個狩獵季以前。他剛剛取回了許可證。他在局裡是有名的。他打獵物,如果沒有倒,就懶得去追,又去等後面的……有一次——」
「說說你今天的發現吧,威爾伯恩。」
「晤——今天早上7點左右,我沿著縣47號公路巡邏,在橋西大約一英里的地方佩克曼老頭打旗讓我停下了。他氣喘吁吁捂住胸口,只能一個勁張嘴閉嘴,指著那邊的樹林。我在密林裡走了,啊,大約不到150碼,就看見這位巴伯靠在樹上,腦袋上插了一枝箭。那隻鹿也在那兒,帶著箭。至少是昨天死的,已經僵硬了。」
「從僵硬的情況看,我認為最遲也是昨天凌晨死的。」霍林斯沃思醫生說。
「晤,狩獵季從今天早上才開始,」漁獵執法官說,「這個唐尼·巴伯帶了個上樹架,還沒有安裝。好像他昨天到那兒去是想為今天做準備,再不然就是去偷獵。否則我就不明白他帶了箭去幹什麼了——如果只是安上樹架的話。這時候這頭漂亮的鹿來了,他按捺不住了——這種情況我見多了,普遍得像野豬的腳印一樣。然後,他正在割肉時,另外一位來了。我從腳印看不出什麼來,那裡下了場大雨,地上的痕跡當時就給衝乾淨了——」
「因此我們照了幾張照片,把屍體拉了回來,」杜馬治安官說,「林子是佩克曼老頭的,這個唐尼從他那兒合法取得了兩天狩獵租賃權,從今天開始,有佩克曼的簽字。佩克曼一年總要出租一回。他登廣告,並承包給據客。唐尼在背包裡還有一封信,上面說,祝賀你獲得了獵鹿租賃權。那些紙都是溼的,史達琳小姐。沒有不利於我們轄區的人的證據,但是我不知道你是否需要到你們的實驗室去做指紋鑑定。還有箭,我們到的時候全都溼了。我們儘可能沒有碰這些東西。」
「你想把箭拿走嗎,史達琳特工?你覺得我怎麼取出來最好?」霍林斯沃思醫生問。
「如果你用牽引器拽住箭,從帶羽毛的這一側貼近皮膚將它鋸成兩半,再把另一頭推出來,我會用金屬絲以絞擰的方式將它們固定在我的板子上。」史達琳說著開啟了她的箱子。
「我覺得這人沒有搏鬥過,但是你需要從指尖上刮下來的東西嗎?」
「我倒想剪下指甲去做dna鑑定,我用不著標明來自哪根手指。但是如果你願意,最好把一隻手的和另一隻手的分開,醫生。」
「你能夠做pcr-str1嗎?」
1一種dna鑑定的先進技術,直譯為聚合的鏈反應—短縱列重複檢驗。
「主實驗室能做。我們三四天就可以有結果給你,治安官。」
「你們自己能化驗那鹿血嗎?」穆迪執法官問。
「不能,我們只能說那是動物血。」史達琳說。
「但是如果你在某個人家的冰箱裡發現了鹿肉,你怎麼辦?」穆迪執法官提議道,「那時候你就得查出那肉是不是這隻鹿的肉,對不對?我們有時候為處理偷獵案件,是靠血樣區別不同的鹿的。沒有兩頭鹿的血是相同的。你沒有想到過這一點,是吧?我們得把血樣送到俄勒岡州波特蘭市的俄勒岡獵物與魚類研究中心去,你只要耐心等待,他們就會給你答案。他們的回話是,‘這是一號鹿’,他們會說,或者就叫它‘a鹿’,附上一個很長的個案號,因為,你知道,鹿是沒有名字的。這事我們瞭解。」
史達琳喜歡穆迪那張飽經風霜的老人的臉。「我們就把這鹿叫‘無名鹿’吧,穆迪執法官。知道俄勒岡的事會有用處的,我們也許要與他們打交道,謝謝。」她說著對他笑了,笑得他紅了臉,揉著帽子。
她低頭在口袋裡找東西時,霍林斯沃思醫生出於消遣的目的,研究著她。她在跟老穆迪說話時臉上曾煥發出光彩,她面頰上的美人痣很像是燒過的火藥。他想問一問,考慮後又沒有問。
「你把那些紙放在什麼裡面了,不會是塑膠袋吧?」她問治安官。
「褐色的包裝紙袋,放在這種紙袋裡是不會有妨害的。」治安官用手揉著後頸窩,看著史達琳。「你知道我為什麼在電話上找你們,為什麼要找傑克·克勞福德到這兒來嗎?我現在想起你是誰了,很高興你能採。在這個屋子外面沒有誰提起過食人魔這個詞,因為訊息一傳出去,新聞界就會把樹林踏成平地。我只告訴他們這很可能是一次狩獵事故。他們可能會聽說有個屍體給肢解過,但不會知道唐尼·巴伯的肉被割了去吃。食人魔不是那麼多的,史達琳特工。」
「不多,治安官,不會有那麼多。」
「幹得大幹淨利落。」
「是的,長官。」
「我可能是因為報上談他談得很多才想起他來的——你覺得這案子像漢尼拔·萊克特乾的嗎?」
史達琳望著一隻盲蜘蛛躲進空解剖臺的排水槽。「萊克特博士的第6個被害人就是個弓箭獵手。」
「他吃他沒有?」
「那個人倒沒有吃。他把他吊在了一面配掛板1牆上,身上留下各種傷,像中世紀的一幅醫藥插圖,叫做《受傷的人》。他對中世紀的東西很感興趣。」
1上有孔洞可裝掛物釘掛放物品的板。
病理學家指著攤開在唐尼·巴伯背上的肺葉說:「你剛才說這是一種古老的儀式?」
「我覺得是的。」史達琳說,「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萊克特博士乾的。如果是他,這種切割屍體的做法就不是崇拜儀式——這種擺法不是強迫性觀念所致。」
「那是什麼呢?」
「是心血來潮,」史達琳說,思考著這說法是否準確,「是心血來潮,上一次他被抓住就是因為心血來潮。」
第五十九章
dna實驗室是新的,帶著新的氣息,裡面的人也比史達琳年輕。這種情況她得適應,一想起來便一陣難受——她很快又要大一歲了。
一個名牌上寫著a.本寧的年輕女人,簽收了史達琳拿來的兩枝箭。
a.本寧一見史達琳證物板上的兩枝箭是用金屬絲擰絞的方法固定的,便明顯地露出放心的神情,這說明她過去接收證物時有過不愉快的經歷。
「你不會想知道我有時開啟這些東西時看到的是什麼,」a.本寧說,「你必須理解我無法告訴你任何東西,比如說在5分鐘之後——」
「用不著。」史達琳說,「沒有萊克特博士的rflp1做比對,他逃走的時間又太長,物證又被汙染了,有上百人經手過。」
1dna的一種特徵,用做傳統的鑑別技術。
「實驗室時間太寶貴,不能夠每個樣品都檢驗,比如從汽車旅館送來14根頭髮,能夠都做嗎?如果你給我帶來的——」
「聽我說完你再說。」史達琳說,「我已經要求義大利的警察局把他們認定是屬於萊克特博士的牙刷送來。你可以從牙刷上弄下面頰的上皮細胞,你可以同時做rflp和短縱列重複檢驗。這枝弩箭在雨裡淋過,我很懷疑你能從它得到多少東西,但是你看看這兒——」
「對不起,我覺得你沒有理解——」史達琳勉強笑了笑。「彆著急,a.本寧,我們會合作得很愉快的。你看,兩枝箭都是黃色的,管箭也是黃色的,是因為經手工塗過色,塗得不壞,但是有點花。你看這兒,顏料上那東西像什麼?」
「也許是從刷子上落下的毛?」
「也許。但是你看它,一頭捲了起來,尖上還有個小球。說它是睫毛怎麼樣?」
「要是有毛囊的話——」
「對。」
「你看,我可以做pcr—str檢驗——三個顏色同時做——一次在凝膠的同一行裡給你找三個dna點。上法庭需要13個點,但是要查明是不是他,只需兩三天。」
「a.本寧,我早知道你是會幫助我的。」
「你是史達琳,我是說史達琳特工。我不打算一開頭就處於不利地位——我見過許多警察送來的糟糕的物證——和你沒有關係。」
「我知道。」
「我以為你年齡要大一些呢。姑娘們——女同胞們都聽說過你的事,我是說每個人都聽過,但是你有點——」a.本寧向別處看去,「——有點特別,在我們看來。」a.本寧伸出她那胖乎乎的小大拇指。「祝你在那另一個人身上走運,如果你不介意我這麼說的話。」
第六十章
梅森·韋爾熱的大管家科德爾身材魁梧,濃眉大眼,若是臉上多點生氣,也算得上漂亮。他37歲,再也無法在瑞士的保健行業裡工作了,或者說在瑞士再也找不到與兒童接觸密切的工作了。
梅森給了他很高的報酬,讓他負責側翼樓,管理他的護理和膳食。他發現科德爾絕對可靠,而且無論什麼事都辦得到。科德爾曾經在監視器上看見過梅森接見小孩子時的殘忍行為,那是任何人看了都會憤怒或流淚的。
今天科德爾有點擔心他唯一感到神聖的東西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