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盤裡盛有水果和乾果,靠他這面的一個蘋果上有蟲眼,德姆林博士把它轉開了。瑪戈又取了一對核桃回到她魚缸邊的地方去了,德姆林博士帶著驚訝從眼鏡片後面望著她,神態近乎粗野。
「德姆林博士是貝勒大學心理學系系主任。他執掌著韋爾熱教席,」梅森告訴克倫德勒,「我問過他萊克特博士跟聯邦調查局特工史達琳之間是什麼關係。德姆林博士……」
德姆林坐在座位上望著前方,好像在證人席上。他的臉朝向梅森,彷彿朝向陪審團。克倫德勒看得出他那作證專家的老練慎重的偏袒態度。那是要值2000美元一天的。
「韋爾熱先生對我的資格當然是瞭解的,你需要聽聽嗎?」德姆林問。
「不用了。」克倫德勒說。
「我檢查過那個叫史達琳的女人跟萊克特博士的談話記錄,檢查過他給她的信和你為我提供的他倆的背景資料。」德姆林開始了。
克倫德勒顯得很不安,梅森說:「德姆林博士是簽了保密協議的。」
「你需要幻燈片時,科德爾會給你打到螢幕上的,博士。」瑪戈說。
「先講一點背景材料吧。」德姆林看了看筆記。「我們知——道漢尼拔·萊克特生在立陶宛,父親是個伯爵,爵位可以遠溯到10世紀;母親出身於義大利名門,子爵家庭。德國人從蘇聯撤退時,納粹的裝甲部隊從公路上炮轟了他們在維爾紐斯1附近的莊園,殺死了他的父母和大部分僕人。然後孩子們就失蹤了。孩子共有兩個,漢尼拔和他的妹妹。他妹妹的下落我們不知道。要點是,萊克特是個孤兒,跟克拉麗絲·史達琳一樣。」
1立陶宛首都。
「這些都是我告訴你的。」梅森不耐煩地說。
「但是,你從這些東西得到的結論是什麼呢?」德姆林博士問。「我提出的不是兩個孤兒之間的同情什麼的,韋爾熱先生。這不是同情的問題,同情跟這個案子無關,憐憫已被推倒在泥土裡流血。聽我說,孤兒的共同經歷只不過讓萊克特更能理解她,更能達到最終控制她的目的。這一切都是有關控制的問題。
「史達琳這個女人的兒童時代是在孤兒院度過的,從你告訴我的情況看,她跟任何男性都沒有表現出過穩定的個人關係,只跟一個以前的同班同學住在一起,一個非洲血統的美國女人。」
「很可能是一種性關係。」克倫德勒說。
精神病學連瞧也沒有瞧他一眼——克倫德勒自動認輸了。「人跟人住在一起的理由是誰也說不清的。」他說。
「正如《聖經》所說,全都是隱蔽。」梅森說。
「你要是喜歡全麥食品的話,史達琳看上去挺有味兒的。」瑪戈提出。
「我認為吸引力來自萊克特這方面,而不是史達琳這方面。」克倫德勒說,「你是見過她的,她是條凍魚。」
「她是個冷冰冰的人嗎,克倫德勒先生?」瑪戈覺得有趣。
「你以為她是同性戀嗎,瑪戈?」梅森說。
「我怎麼會知道?無論她是什麼,她都他媽的把它看做是自己的私事——我這只是印象而已,我覺得她挺難對付的,一張好鬥的臉,可我不覺得她是條凍魚。我們倆沒有說過幾句話,但我的印象如此,那還是在你需要我幫助之前,梅森——你把我累壞了,記得吧?我不會說她是條凍魚。像史達琳那樣長相的姑娘,臉上總得保持點冷漠,因為有些混賬東西總會去糾纏她。」
這時克倫德勒覺得瑪戈望著他的時間長了一點,儘管從背光的輪廓上看不清她的表情。
這屋子裡的聲音多麼奇怪!克倫德勒字斟句酌的官腔,德姆林陳腐的蠢話,梅森深沉洪亮、爆破音省得不像話的、嘶沙摩擦音漏氣的調子,還有瑪戈粗厚低沉、像怨恨著嚼子的馬駒一樣的嗓音,而襯托這一切的則是梅森的呼吸機的喘息。
「我對她的私人生活有一個想法,是關於她明顯的戀父情結的。」德姆林說了下去,「我只做個簡單的介紹。現在我們有三份檔案,表現了萊克特博士對史達琳的關心。兩封信和一張畫。畫是釘十字架形象的鐘,是萊克特在瘋人院裡畫的。」德姆林博士望著螢幕說,「請放幻燈片。」
科德爾在屋外的什麼地方在高處的監視器上打出了那幅獨特的速寫畫。原作是用炭筆畫在醫生用箋上的。梅森的影印件是用藍圖印製技術複製的,線條是傷痕一樣的烏青色。
「他想突出這一點,」德姆林博士說,「你們可以看出,這兒是耶穌,釘在一個鐘面上,可以旋轉的雙臂指出時間,像米老鼠表上一樣。這畫有趣的地方是:向前伸出的頭是克拉麗絲·史達琳的,是萊克特趁她訪問他時為她畫的。這兒是那女人的照片,你們可以看看。科穩爾,你那兒是她的照片嗎?科德爾,請放照片。」
沒有問題,耶酥的頭的確是克拉麗絲·史達琳的形象。
「還有個反常的地方:這個人釘在十字架上的方式是釘在手腕上的,而不是手掌上。」
「這是準確的,」梅森說,「必須釘在手腕上,還得加上大的木頭墊圈,否則人就會鬆動,往下塌。那年復活節,伊迪·阿明和我在烏干達曾經把整個過程重新做過,為發現這個道理費了許多力氣。救主耶穌上十字架時實際上是釘在手腕上的。所有耶穌釘死在十字架上的畫都畫錯了,原因在於《聖經》從希伯來文譯成拉丁文時的錯誤。」
「謝謝。」德姆林不樂意地表示了感謝。「釘死在十字架上顯然表現了對值得崇拜的東西的破壞。注意,這裡當做分針的手臂指著6,恰到好處地擋住了陰部;時針的手指著9,或是9過一點,而9點顯然是傳統所說的耶穌被釘上十字架的時間。」
「注意,你把6和9放在一起,得到的就是的,是人際交往中眾所周知的一種形象1。」瑪戈忍不住說。德姆林狠狠望了她一服。她捏碎了一個核桃,核桃殼喀喇喇掉到了地上。
1這是一種淫蕩的性交姿勢。
「現在我們來看看萊克特博士給史達琳的信。科德爾,請放幻燈片。」德姆林博士從口袋裡取出一根雷射棍。「你們看到的這個筆跡是用方筆尖的鋼筆書寫的,流暢的印刷體,寫得整齊,像機器寫出的一樣。這種字你們能在中世紀的教皇救令上看到,很漂亮,但是整齊得過了分,沒有絲毫自然之氣。他在搞詭計。他逃走之後不久就寫了這第一封信,其間還殺了5個人。我們來讀正文吧:
那麼,克拉麗絲,羔羊是否已停止了慘叫?
你還有事情沒有告訴我呢,你知道,而那是我想要知道的。
要是你能在任何一個月的第一天在《泰晤士報)國內版和《國際先驅論壇報》的廣告欄裡回答我,我將十分感謝,最好在《中國郵報)上也作答。
如果回答是又是又不是,我也不會意外。現在羔羊暫時不會叫了,但是,克拉麗絲,用思裡夫地牢2的憐憫尺度量一量你自己吧。你一次又一次賺到的只會是那東西:該死的沉殷。因為驅趕著你的是圖苦,你將望著圖苦,沒完沒了的圖苦。
2史達琳營救出來的姑娘被囚禁的地牢。
我不打算來看你,克拉麗絲,你活在世上世界會更有趣。你一定要同樣殷勤地問候我……
德姆林博士把無邊眼鏡往鼻尖上一推,清了清嗓子。「這是個典型的例子,我在我已經出版的書裡把它叫做‘慈父癖’——這在專業文獻上已被廣泛稱做穩姆林慈父舜,也許能收納進下一本《診斷學與統計手冊》。對外行可以定義為:為了私人的目的,擺出一副睿智而關懷的保護人姿態。
「我從本案的筆記歸納出,羊羔尖叫的問題指的是克拉麗絲·史達琳兒時的一次經歷,她的養父母所在的蒙大拿牧場上殺羊羔的事。」德姆林博士繼續用於巴巴的聲音說著。
「她在跟萊克特拿資訊做交易,」克倫德勒說,「萊克特知道一些關於系列殺人犯野牛比爾的事。」
「7年後寫的第二封信表面看是表示安慰和支援,」德姆林博士說,「但他提起她的父母來奚落她——她顯然很尊重父母。他把她的父親稱做‘死去的巡夜人’,把她的母親稱做‘清潔女工’,然後奉送她父母一些優秀的品質,為她在事業上的失誤辯解。這是討好她,想控制她。
「我認為史達琳這個女人對父親有著永遠的依戀,她的父親是她的偶像,使她不容易與人建立性的關係,使她由於某種移情作用對萊克特產生了好感,卻立即被感情變態的萊克特抓住。在這第二封信裡他再次鼓勵她通過私人廣告跟他接觸,還提供了一個密碼名。」
天呀!這人怎麼就說個沒完沒了!煩躁和厭倦對梅森是一種折磨,因為他不能扭動。「好了,行了,可以了,博士。」梅森打斷了他的話,「瑪戈,把窗戶開啟一點。我得到了關於萊克特的一個新的訊息來源,有個人既認識萊克特,也認識史達琳,還見過萊克特博士和史達琳在一起,而且他跟萊克特的來往比任何人都多。我要你跟他談談。」
克倫德勒在長沙發上扭了扭,明白了事情的發展方向,肚子裡一陣翻騰。
第五十一章
梅森對對講機說了一句,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這人一身白衣服,跟瑪戈同樣肌肉暴突。
「這是巴尼,」梅森說,「他在州立巴爾的摩犯罪精神病人醫院的暴力病房工作過6年。那時萊克特就在那裡。現在他為我工作。」
巴尼願意跟瑪戈一起站在魚缸旁邊,可德姆林博士卻要他到光亮的地方。他在克倫德勒旁邊站住了。
「是巴尼吧?現在告訴我,巴尼,你受過什麼職業訓練?」
「我有高護執照。」
「你是高階護理人員嗎?太好了,還有呢?」
「我有聯邦函授學院人文學科的學士文憑,」巴尼板著面孔說,「還有卡明斯擯葬學院的肄業證書,是合格的實驗室助理,課程是在護理學校讀書時在夜校裡唸的。」
「你學高階護理課程時一直在陳屍所做護理員嗎?」
「是的,從作案現場抬走屍體和協助做屍體解剖。」
「那以前呢?」
「在海軍陸戰隊。」
「知道了。你在州立醫院工作時見過克拉麗絲·史達琳和萊克特來往?我的意思是,見過他們倆談話嗎?」
「我覺得他們倆好像——」
「我們只從你看見了什麼開始,不談你對你看見的東西怎麼想,可以嗎?」
梅森插嘴了:「他夠聰明的,可以發表意見。巴尼,你認識克拉麗絲·史達琳嗎?」
「認識。」
「你跟漢尼拔·萊克特認識有6年了?」
「是的。」
「他們倆的關係如何?」
克倫德勒起先對巴尼那高聲而粗魯的嗓門不大聽得明白,但是提出不客氣問題的卻是他。「在史達琳訪問時,萊克特對她有什麼異常行動沒有,巴尼?」
「有。他對來訪者的問題大部分都不理睬,」巴尼說,「有時他就瞪著眼睛望著想來拿他的腦子挑刺的學者,讓對方感到屈辱。他曾經把一個來跟他談話的教授瞪哭了。他對史達琳也兇,但是回答她的問題比回答大部分人的都多。他對她感興趣,她吸引了他。」
「怎麼吸引的?」
巴尼聳聳肩。「他差不多看不見女人,而她又的確很漂亮——。
「我不需要你發表感想。」克倫德勒說,「你知道的就這些?」
巴尼沒有回答。他望著克倫德勒,彷彿克倫德勒大腦的左右兩半球是兩條狗攪在了一起。
瑪戈又捏破了一個核桃。
「說下去,巴尼。」梅森說。
「他們倆互相都坦率。他的坦率叫人信服,讓你覺得他不屑於撒謊。」
「不什麼撒謊?」克倫德勒說。
「不屑於撒謊。」巴尼說。
「不——屑——於,」瑪戈·韋爾熱在黑暗裡說,「瞧不起撒謊,覺得它降低身份,克倫德勒先生。」
巴尼說了下去:「萊克特博士說了些關於她的不愉快的事,然後是些愉快的事。不愉快的事她能面對,愉快的事使她更高興,她知道那不是胡說。萊克特覺得史達琳迷人而且好玩。」
「漢尼拔·萊克特博士覺得好玩不好玩,你能判斷嗎?」德姆林博士說,「你怎麼會覺得好玩呢,巴尼護士?」
「因為我聽見他笑,當姆靈博士。這是高階護理學校老師教的,有堂課叫《痊癒與愉快的外表》。」
不知道是瑪戈哼了哼,還是她身後的魚缸哼了哼。
「冷靜,巴尼。講下去。」梅森說。
「是的,先生。夜裡安靜之後,萊克特博士有時候就跟我談話,我們談我學的功課和別的東西。他——」
「你那時在函授課裡碰巧學過心理學嗎?」德姆林博士只好問。
「沒有,先生,我認為心理學不是一門科學。萊克特博士也認為不是。」巴尼趕在梅森的呼吸器容許他斥責他之前說道,「我只能夠複述他告訴過我的話——萊克特博士能看出史達琳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她可愛,像幼獸一樣可愛,一隻幼獸會長大成為——比如說,大型貓科動物。成了大型貓科動物,你就不能夠逗著玩了。她像幼獸一樣認真,他說。她具有幼獸的一切武器,小型的、會長大的武器。她那時所知道的只是怎樣跟別的幼獸打來打去。那叫他覺得好玩。「他們的關係的開頭也許能給你們點啟發。開頭他很有禮貌,但是差不多是把她趕走了——然後,在她離開的時候另一個囚徒把一點精液扔到了她臉上。萊克特博士不安了,難堪了。那是我看見過的他僅有的一次生氣。她也看見了,便設法加以利用。我覺得他欣賞她那執拗勁。」
「他對另外那個人——扔精液的那個人——態度怎麼樣?他們倆之間有什麼關係沒有?」
「確切地說是沒有,」巴尼說,「不過,那天晚上萊克特博士把他殺死了。」
「他們的囚室不是分開的嗎?」德姆林問,「他怎麼能殺死他呢?」
「走廊上的三個囚室是彼此相對的,」巴尼說,「到了半夜,萊克特博士跟他談了一會兒話,叫他把自己的舌頭吃掉了。」
「因此克拉麗絲·史達琳和漢尼拔·萊克特彼此就……友好起來?」
「在一種正式的格局上。」巴尼說,「他們交換情況。萊克特博士告訴了她她要追捕的系列殺人犯的底細。她用自己的私人情況作為回報。萊克特博士告訴我,史達琳也許膽子太大,對自己不利,他稱之為‘過分熱衷’。他認為,她只要是工作的需要,就敢一直搞到危險的邊沿去。還有一回他還說她‘倒霉在品味上’。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德姆林博士,他是想搞她,殺她,吃她呢,還是別的?」梅森說,把他能想到的可能性都擺了出來。
「也許三樣都想。」德姆林博士說,「我不願意預計他實施這三招的順序。我所能告訴你的事難就難在這裡。儘管那些小報——還有小報心理——想讓故事浪漫起來,把它弄成個《美女與野獸》的故事,萊克特的目的卻是讓她墮落,要她痛苦,要她死去。他對她有過兩次反應:一次是她受到扔精液的侮辱時,一次是她殺了人被報紙弄得遺體鱗傷時。他都擺出一副老師的架勢,但刺激他的仍然是史達琳的痛苦。寫漢尼拔·萊克特的歷史時這一點應該叫做穩姆林慈父癖,而他的歷史是應該寫的。要想引蛇出洞就得折磨史達琳。」
巴尼橡皮樣的寬闊眉心出現了一道皺紋。「韋爾熱先生,你既然問了我,我能否說幾句?」他並沒有等他容許就說了下去。「在瘋人院,萊克特博士理會史達琳,是在她堅持不懈,站在那裡擦著臉上的汗堅持工作的時候。萊克特博士在信裡稱史達琳為戰士,而且指出她在槍戰裡救了孩子。他佩服她的勇氣和紀律性。他自己說過,他從來不打算改口。有一件事他從來不做:撒謊。」
「你這正是我要談的小報玩意。」德姆林說,「漢尼拔·萊克特沒有佩服和尊重之類的情緒。他沒有溫暖,沒有感情。你那都是浪漫的幻想,表現了一種危險:學養不足。」
「德姆林博士,你不記得我了吧?」巴尼說道,「你來訪問萊克特博士時,我還在管病房。許多人都來試過,但是我記得,你就是那個哭哭啼啼離開的人。然後萊克特博士又在《美國精神病治療》雜誌上評論了你的書。即使他把你評哭了,我也不能責備你。」
「行了,巴尼,」梅森說道,「給我準備飯吧。」
「一個自學成才的半桶水,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了。」巴尼走出了房間後,德姆林博士說。
「可你沒有告訴過我你見過萊克特,博士」梅森說。
「那時候他害著精神緊張症,從他那裡一無所獲。」
「你就哭哭啼啼了?」
「沒有那事。」
「你說巴尼的話要打折扣?」
「他跟那姑娘一樣,都上了當。」
「巴尼自己說不定就想搞史達琳。」克倫德勒說。
瑪戈悄悄地笑了,笑得能叫克倫德勒聽見。
「如果你們想讓克拉麗絲·史達琳吸引萊克特博士,就要讓他看見她受到折磨,」德姆林說,「讓他從他見到的傷害聯想到他自己可以造成的傷害。看見她受到的象徵性的傷害可以刺激他,像看見她手淫一樣。狐狸聽見兔子的尖叫就會跑來,但並不是來救她。」
第五十二章
「我不能夠交出克拉麗絲·史達琳,」德姆林走後克倫德勒說,「我可以詳細告訴你她在什麼地方,在於什麼,但是調查局會給她什麼任務我無法控制。如果調查局把她當誘餌放了出去,相信我,他們是會掩護她的。」
克倫德勒對著梅森所在的暗處戳著指頭說明他的論點。「你們不能採取那種行動。你們是無法擺脫掩護而抓走萊克特的,監視小組立即會發現你們的人。還有,除非萊克特再跟她接觸,或是有他在附近的證明,否則調查局是不會出擊的。他以前給她寫信就沒有露面。要把她當誘餌至少得投入12個人力,花費太大。當初你們如果沒有把她從那次槍戰的麻煩里弄出來,就要好得多。你們一旦出了手,然後又想改弦更張,重新拿她撒餌,就會弄成一團糟。」
「假設,要想,就會。」梅森說話時「s」的音咬得還挺準。「瑪戈,把米蘭的報紙拿進來。星期六(也就是帕齊被殺的第二天)的corrieredellasera(《信使晚報》)。看看私事廣告欄第一條,讀給我們聽。」
瑪戈把那密密麻麻的印刷品放到光線底下。「是英語,給。阿龍,說的是:敵人靠近,向附近的當局投誠。漢娜。漢娜是誰?」
「那是史達琳小時候的一匹馬的名字。這是史達琳對萊克特發出的警告。萊克特在信裡告訴過她怎樣跟他聯絡。」
克倫德勒站了起來。「下地獄的!佛羅倫薩的事史達琳是不可能知道的。她要是知道了,一定會明白我給你們看了材料。」
梅森嘆了一口氣,不知道克倫德勒是否能成為個管用的政治家。「她什麼都不知道,廣告是我登的。是我們決定搞萊克特的第二天在《國民報》、《信使晚報》和《國際先驅論壇報》登的。登了這個之後即使我們沒有抓住他,他也會認為史達琳在幫助他,這樣,我們就能用史達琳牽住他。」
「沒有什麼反應?」
「沒有。也許漢尼拔·萊克特除外。他可能因此感謝她——寫信表示,見面表示,誰知道?現在聽我說,你還控制著她的信件?」
克倫德勒點點頭。「絕對,他給史達琳的任何東西你都會比她先看見。」
「仔細聽著,克倫德勒,像我這種登出廣告和付款的辦法可以叫克拉麗絲·史達琳百口莫辯,而那是嚴重的罪行,跨過了陰陽界的。你拿這個就可以打垮她,克倫德勒。對倒了黴的人聯邦調查局會怎麼樣糟蹋你是知道的,她可能會成為豬狗食的。她連秘密帶槍的許可證都得不到,而除了我,誰也不會管她。萊克特會知道她出了局,成了一個孤苦伶汀的人。我們先試試別的辦法再說吧。」梅森停了嘴,吸了口氣,講了下去。「要是不起作用的話,再照德姆林博士的辦法做,拿這廣告折磨她。孃的,你是可以拿這東西把她一刀兩斷的。我建議你把下半段留下來受用,上半段太他媽正經,該下地獄——嗷,我怎麼褻瀆起神明來了。」
第五十三章
克拉麗絲·史達琳在弗吉尼亞國家公園飄飛的落葉裡跑步,那裡離她家有一小時距離,是她喜歡的地方。在這個秋季的工作日,公園裡遊人稀少,她很需要這種日子休息休息。她在謝南多厄河邊森林密佈的丘陵裡熟悉的山徑上跑著。早出的太陽溫暖著山頂的空氣,山坳裡卻陡然冰涼。有時候臉上的空氣暖烘烘的,腳下卻涼颼颼的。
這些日子史達琳走路時腳下的土地都不安穩,跑起來反覺得穩定些。
史達琳在明朗的陽光下跑著,閃動的耀眼陽光穿過樹葉,照得小徑葉影斑駁,但在別的地方,早上尚低的太陽又把樹幹投成了一條條長影。在她前面三隻鹿被驚了起來,兩隻母鹿和一隻短角的公鹿,它們輕輕地蹦著,叫人心跳地越過了小徑,蹦走時翹起的白尾巴在密林深處的黝暗裡閃光。史達琳高興了,也蹦跳起來。
漢尼拔·萊克特坐在河岸森林裡的落葉上,靜得像中世紀掛毯圖案裡的人物。他可以看到跑道150碼的距離。他的望遠鏡用手工紙板套遮住了反光。他先看見鹿驚起,從他身邊跳過,跑上山去,然後看見了7年沒見的克拉麗絲·史達琳的全身。
他在望遠鏡下的臉表情沒有變,只是鼻子深深地吸著氣,彷彿隔了這麼遠也能嗅到史達琳的氣味。
呼吸帶給了他幹樹葉味,夾雜著桂皮味、地面黴變的樹葉味、緩慢腐敗的槲寄生味、幾碼外的兔屎味和樹葉下一張撕破的松鼠皮的濃郁麝香味,可就是沒有史達琳的味道。史達琳的氣味他是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辨別出來的。他看見鹿在她前頭驚起,看見它們在脫離她的視線之後很久還在蹦跳。
史達琳在他視線裡一共不到一分鐘。她輕鬆地跑著,沒有使勁,肩上高高揹著一個極小的常用背包和一瓶水。清晨的陽光從背後照耀著她,模糊了她的輪廓,彷彿在她的皮膚上灑滿了花粉。萊克特博士的望遠鏡跟隨著她時,叫她身後水面的陽光耀花了眼,好幾分鐘滿目光點。小徑往坡下的遠處延伸,史達琳不見了。他最後看見的是她的後腦勺,「馬尾巴」跳蕩著,像白尾鹿的尾巴。
萊克特博士靜坐不動,沒有打算跟她去。他讓她的形象在他腦子裡清晰地跑著;也將在他腦子裡繼續跑下去,要她跑多久就多久。那是他7年以來第一次看見她,小報上的照片不算,遠遠瞥見車裡她的頭部那一回也不算。他躺了下去,雙手放到腦後,望著頭上逐漸凋零的楓葉在天空襯托下瑟縮著。天色很深,幾乎是紫色。紫色,紫色,他爬上山時摘下的一串野葡萄就是紫色,圓滾滾帶灰塵的葡萄開始皺縮了,他吃了幾顆,又把幾顆擠到手心裡舔著,像小孩一樣伸開巴掌舔著。紫色,紫色。
菜園裡的茄子就是紫色。
山上的獵人屋正午時沒有熱水,米沙的保姆把銅盆拿到菜園裡來,讓太陽照暖兩歲孩子的洗澡水。蔬菜叢裡,米沙坐在溫暖陽光下閃亮的浴盆中。菜粉蝶繞著她飛。洗澡水只淹到她胖乎乎的腿。保姆進屋去取毛毯來衰她了,一本正經的哥哥漢尼拔和大狗被嚴格要求看守著她。
漢尼拔·萊克特對某些僕人來說是個可怕的孩子,熱誠得可怕,懂事得不可思議。但是他沒有讓老保姆害怕。老保姆很懂得自己的工作。萊克特也不叫米沙害怕,米沙把她星星一樣的嬰兒手掌貼在他勝上,對著他的臉吃吃地笑。米沙喜歡在陽光裡瞪著眼看茄子,從萊克特身邊伸過胳臂去摸它。她的眼睛不是漢尼拔的粟色,而是藍色。她望著茄子時眼睛的顏色似乎吸收著紫色,變深了。漢尼拔·萊克特明白她愛紫色。米沙被抱進了屋,廚子的助手嘟噥著出來往花園裡倒了水。漢尼拔跪在一排茄子旁邊,肥皂泡映著種種形象,紫色的形象,綠色的形象,然後在翻耕過的土地上破滅了。他取出自己的小刀,切斷了一個茄子的把兒,用手絹把茄子擦亮。茄子給太陽曬過,拿在手裡溫溫的,像個小動物。他把茄子拿進了米沙的育兒室,放到她看得見的地方。米沙活著的時候一直喜歡深紫色,茄子色。
漢尼拔·萊克特閉上眼又看見了鹿在史達琳前面跳躍,看見史達琳沿著小徑跑下去,身後的太陽塗了她一身金。但這鹿不對,是隻小鹿,身上有箭,他們拉它到斧頭那兒去時不斷拉扯著拴在它脖子上的繩子,他們吃米沙之前先吃了那隻小鹿。他再也安靜不下來了。他站了起來,嘴上和手上染著紫色的葡萄汁,嘴角下抿,像希臘面具。他沿著小徑眺望著史達琳,鼻子深深地吸著氣,吸著森林裡有淨化作用的香氣。他呆望著史達琳消失的地方。史達琳彷彿留下了一片亮光,她跑過的小徑似乎比周圍的森林更亮。
他急忙爬上山崗,從另一面往附近宿營地的停車場跑下去——他的卡車就停在那裡。他想趕在史達琳回到她的汽車前離開公園。史達琳的汽車停在兩英里以外守林人小屋附近的主停車場。那裡過了季節,目前已經關閉。
她要跑回自己的車至少還得15分鐘。
萊克特博士在野馬車旁邊停住車,讓馬達空轉著。他曾經在史達琳家附近的雜貨店邊得到幾次檢查她車子的機會。最早吸引了漢尼拔·萊克特博士,讓他注意到這地方的是國家公園年度打折入園證,那是貼在史達琳的舊野馬車的窗戶上的,被他看見了。他立即買了地圖,在空閒時研究。
野馬車鎖上了,向後伏在寬寬的車輪上,好像在打盹。他覺得她那車很有趣,既奇妙又有效率。他即使把腰彎得很近,也無法從鍍鉻的車門把手上嗅出味來。他開啟了極薄的鋼撥刀,從鎖的上方插了進去。有報警器嗎?有?沒有?喀噠!沒有。
萊克特博士上了車,進入了強烈的克拉麗絲·史達琳氛圍。皮革包住的駕駛盤很粗,中心有momo字樣。他歪著腦袋,像鵝蹈一樣望著那字,嘴裡唸了出來:「momo。」他身子一例,閉上眼,挑起眉毛,吸著氣,彷彿在聽著音樂會演奏。
然後,他那粉紅的、尖尖的舌頭出現了,像小蛇在臉上找到了出路,爬了出來,有自己的意志。他的表情沒有變,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動作,身子向前彎去,沿著氣味找到了皮革包住的駕駛盤,捲起的舌頭裹著它,裹著駕駛盤下的指凹。他用舌頭舔著駕駛盤磨光了的兩點鐘處,那是史達琳的手握住的地方,然後身子往後一靠,舌頭又回到了自己的生活區,閉住的嘴像品嚐美酒一樣抿著。他深深地吸氣,憋住,下了車,關上了史達琳的野馬車。他沒有吐氣,把史達琳含在了嘴裡,關在了肺裡,直到自己的舊卡車開出了公園。
第五十四章
行為科學處有一句格言:吸血鬼畛域分明,吃人魔四處遊魂。
萊克特博士對流浪生活不感興趣。他之所以能擺脫當局的注意,在很大程度上靠的是他偽造的長期證件的製作質量、小心儲存,及取錢的方便。隨意而經常的住處改變沒有起過作用。
他有兩個歷史悠久的身份證,都有良好的信用,還有第三個專門處理汽車的身份證。他來到美國後一個禮拜就給自己輕輕鬆鬆營造好了一個舒適的窩。
他選擇了馬里蘭州,距梅森·韋爾熱的麝鼠農莊以南一小時的車程,前往華盛頓和紐約的音樂廳和劇場也相當方便。
萊克特博士的可見活動一點也不引人注意。他的兩個身份證都經得起標準的檢驗程式。他到邁阿密去看了一下一個保險箱,他有好幾個這種箱子,然後就在切薩佩克海灘從一個德裔議會說客那兒租到一套清爽的獨立住房,租期一年。
他在費城還有一套便宜的公寓住房,那兒有兩部電話給他轉話。凡是需要的重大參考訊息都可以到手,而不必離開他那舒適的新家。
他總是付現金,很快便用高價從票販子手上弄到了他感興趣的交響樂團、芭蕾舞和歌劇表演的票。
他的新家有一些可喜的裝置:一個寬大的、帶修理間的雙車位車庫,屋頂有便捷門。在那裡他停了兩部車:一部是用了6年的雪佛蘭小型輕便卡車,底座上有管架,還有一把盤梯(分別是從一個水暖工和一個油漆匠處買來的);一部是超動力美洲豹轎車,是從特拉華州一家控股公司租來的。卡車每天有不同的樣子。他能放到這車的後箱或管架上的裝置包括一部油漆匠的梯子,一些聚氯乙烯管子,一個烤肉鍋和一個丁烷罐。
家庭佈置圓滿結束後,他在紐約追逐了一個禮拜,聽音樂,參觀博物館,把最有趣的藝術展覽目錄寄給他的表兄,法國的偉大畫家巴爾塔斯1。
1巴爾塔斯(1908一),法國畫家,其作品構圖帶有超現實主義的趨向。
他在索斯比拍賣行紐約分行買了兩件出色的樂器,都是偶然發現的罕見之物。一件是18世紀晚期的佛蘭德斯撥絃古鋼琴,差不多可以跟史密森學會11745年的達爾金撥絃古鋼琴比美,有可以演奏巴赫的上鍵盤——可以當之無愧地取代他留在了佛羅倫薩的那一架古鋼琴。一件是一部早期的電子琴,泰勒明電子琴,是泰勒明教授在30年代親手製作的。萊克特博士一向傾心於泰勒明電子琴,在兒童時代就自己做了一部。這琴依靠空手做姿勢在電子場上彈奏,靠手勢奏出琴上的音樂。
1由英國科學家丁·史密森捐款建立的研究機構,1846年在美國首都華盛頓建立,領導著美國眾多文學藝術、科學技術機構。
現在他一切都安頓好了,可以款待自己了……
萊克特博士在森林裡度過那個早晨後,驅車回到了他在馬里蘭州海灘快活的避難所。克拉麗絲·史達琳在林中小徑的落葉上奔跑的情景已在他的記憶之宮裡鞏固起來,成了他的快樂之源。他不需要一秒鐘就能登堂人室見到史達琳在奔跑。他的視覺記憶極佳,可以從那情景中尋找出新的細節,能夠聽見健壯的大白尾鹿從他身邊跳上山坡,看見鹿肘關節上的厚繭和掛在腹毛上的草葉芒刺。他把這些記憶儲存在一間明朗的宮室裡,讓它儘可能遠離受傷的小鹿。
回家了,回家了。車庫的門輕輕嗡了一聲便落在他的貨車背後。
下午車庫門重新升起時,開出的是黑色的美洲豹,萊克特博士衣冠整齊,準備進城。
萊克特博士喜歡購物。他向哈馬赫爾·施萊默公司筆直駛去。那是家出售家庭、運動和廚房精美用品的商店。他在那兒隨意挑選。他仍心繫森林,拿了根捲尺,量了量三個野餐用的大籃子,都是噴漆的藤編籃,縫皮把手,結實的青銅零件。他最後選定了一箇中號的,因為只需要裝一個人的野餐用品。
藤條籃裡有一個熱水瓶、幾個耐用大玻璃杯、結實的瓷器和不鏽鋼餐具。藤條籃隨餐具售出,要買藤條籃就得買餐具。
隨後,他又到了蒂法尼和克里斯托弗1,用日安2法國瓷取代了剛才那笨重的野餐杯盤。法國瓷器有華麗的高地鳥和草葉裝飾。他在克里斯托弗買到了一套他所喜歡的19世紀深紅紋飾銀器,匙子底上打著製造人的印章,匙子把上有巴黎風格的鼠尾魚圖案。叉子彎曲的弧度較大,叉齒距離也寬。刀把兒後段較重,很為稱手。刀叉壓在手上,像壓了一把優質的決鬥手槍。選擇晶質玻璃器時萊克特博士對餐前酒杯的大小猶豫不決,最終選了喝白蘭地的氣球形高腳酒杯。但是選一般酒杯卻沒有問題,他看中了裡德爾牌的,買了兩個大小不同的杯子,能把鼻子也伸進杯口。他還在克里斯托弗找到了乳白色的亞麻餐具墊和一些美麗的錦緞餐巾,餐巾角上繡有血滴般鮮紅的錦緞小玫瑰。萊克特博士覺得錦緞的花樣很奇妙,買了6塊,輪換著洗,可以一直有的用。
1兩處均為國際著名的高檔奢侈用品商店。
2法國一地名。
他還買了兩個很好的35000個熱量單位的手提氣爐,是餐廳裡在餐桌旁烹調時用的;又買了個精美的銅煎鍋,兩個熬調味醬用的長柄燉鍋,都是為巴黎的德耶蘭特製的;還買了兩個攪拌器。他不喜歡不鏽鋼菜刀,卻沒有找到碳素鋼菜刀,也沒有找到被迫留在丁義大利的那些特殊用途的刀。
他的最後一站是慈善總醫院下屬的一個醫療器械供應公司。他在那兒撿到一個便宜——一把幾乎全新的斯特賴克屍檢鋸。那鋸恰好能夠插進藤條籃裡放熱水瓶的地方,還在保用期,可以用於一般情況,也可以與顱骨刀配合開顱,還有一把開顱鑰匙。這樣,他的廚房用品就幾乎齊全了。
萊克特博士的落地窗迎著黃昏的新鮮空氣開啟了。月光和飄動的雲影籠罩著渤黑泛銀光的海灣。他用新的晶質玻璃杯為自己斟了一杯酒,放在撥絃古鋼琴邊的燭臺上。海風帶著鹹味,混合了酒的醇香,萊克特博士雙手不離鍵盤也能嗅到。
他前後曾有過古鋼琴、維金納琴和其他種類的早期鍵盤樂器,可他最喜歡的聲音和感覺來自拔弦古鋼琴;因為期管撥動的琴絃音量不能控制,音樂的到來有如體驗,會突然完整地出現。
萊克特博士張開雙手又捏攏,望著他的樂器。他要跟新買的撥絃古鋼琴晤談了,他希望用幾句輕鬆的對話跟這位迷人的生客交流。他彈奏了一曲亨利八世1寫的《冬青樹鬱鬱蔥蔥》。
1亨利八世(1491—1547),英國國王,伊莉莎白一世的父親。
他受到了鼓勵,又試了試莫札特的《降b大調奏鳴曲》。他跟撥絃古鋼琴彼此還不夠熟,但琴鍵對他的手的反應卻告訴他,他是會跟它融洽起來的。微風吹動,燭影搖曳,萊克特博士在燭光前閉上了眼睛,一味昂首彈奏著。米沙星星樣的小手在浴盆上迎風晃動,肥皂泡飄了起來。萊克特博士彈到第三樂章時,肥皂泡輕柔地在森林中飄飛,克拉麗絲·史達琳在奔跑,奔跑,腳下是凋落的黃葉的低語,頭上是晃動的樹葉的悄吟;野鹿在她面前驚起,一隻短角公鹿和兩隻母鹿蹦過了小徑,突突地響著,有如心跳。土地突然陰寒刺骨,襤褸的人們拽著一頭帶箭的小鹿走出樹林;小鹿拉扯著繞在它脖子上的繩子,人們卻只使勁拽繩子,而不願把受傷的鹿扛到宰殺地點去。音樂在血淋淋的雪地上哐一聲停住,萊克特博士雙手抓緊琴邊,深深地呼吸,深深地呼吸,雙手又回到了琴鍵上,猛然敲出一個樂句,又加了兩個樂句,然後突然停止。
我們聽見一絲微弱漸高的尖叫從他嘴裡發出,隨即像剛才的琴聲一樣戛然而止。他的頭垂到了琴鍵上,很久很久。他靜靜地站起來,離開了房間,說不清到了黑屋裡的什麼地方。切薩佩克海上的風強勁起來,鞭撻著燭光,吹得燭淚涔涔滴落,終於熄滅,又從黑暗裡的撥絃古鋼琴琴絃上吹過——有時偶然發出一聲曲調,有時卻是來自往昔的細弱的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