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來到新世界(2)

第四十八章

我們可以透過自己撥出的霧氣看見它——晴朗的夜裡紐芬蘭上空一個明亮的光點,它懸掛在獵戶星座裡慢慢從頭頂飛過。波音747迎著時速100英里的風向西衝刺。

我們回到統艙,那是屬於「舊大陸幻想曲」全包旅遊的52名旅客的地方。這次11國之遊歷時17天,現在正往美國的底特律和加拿大的溫莎飛回。肩高空間20英寸,椅子扶手間距20英寸,比當年黑奴在中央航路1上的空間寬鬆了2英寸。

1奴隸貿易時期從非洲到西印度群島的大西洋奴隸貿易航線。

旅客的食物是凍得像冰塊的三明治,裡面的肉滑唧唧的,乳酪是加工過的。他們呼吸著以節約的方式重新加工的空氣,每個人都呼吸著別人放的屁和撥出的氣。這是50年代牲口販子們所建立的溝水飲料原則的變體。

萊克特博士坐在統艙正中一排的中間座位上,兩邊都是小孩,排尾坐了個抱嬰兒的婦女。萊克特博士坐了多年牢,受過多年拘束,不願再受拘束。他身邊一個小孩大腿上的電子遊戲機不時地嘩嘩叫著。

跟好些分散坐著最廉價票位的人一樣,萊克特博士戴了一個淺黃色的臂套,上面有加—美旅遊的紅色大字,還畫了一張笑臉。他也像旅遊客人一樣穿著仿製的運動員熱身裝,上面有多倫多楓葉冰球隊的隊徽。他在外衣裡貼身捆了大量鈔票。

萊克特博士隨旅遊團旅遊已經3天。他的票是從一個巴黎的掮客處買來的,是最後時刻因病不能登機的退票。應該坐在他座位上的人在爬聖被得大教堂的圓頂時心力衰竭,用棺材裝回加拿大去了。

萊克特博士到達底特律時必須面對護照監控和海關檢查。他可以肯定的是:西方世界每一個重要空港的保安和移民官員都已得到指示,要警惕他入境。凡有護照監控的地方,即使牆壁上沒有他的相片,海關和移民局每一部電腦的快捷鍵下也都會有他的相片在等著。

他認為在所有這類地方他都可能碰上一點運氣:權威人士使用的照片極有可能都是他的老照片。他用以進入義大利的假護照找不到相應的來源國提供他的新照片。在義大利,里納爾多·帕齊圖省事,想用警方的檔案,包括費爾博士的pemessodisoggiorno和工作許可證的照片及底片來滿足梅森·韋爾熱的要求。但是這些東西已經被萊克特博士從帕齊的皮包裡找出來,銷燬了。

除非帕齊悄悄拍攝過「費爾博士」的照片,否則,世界上就不存在以萊克特博士現在的面孔拍下的照片,而這種可能性是極大的。他現在的面孔跟老面孔差異倒不算大,只有鼻子和麵頰上加了點膠原蛋白填料,改變了頭髮,戴了一副眼鏡,但是隻要沒有引起特別注意,還算是不相同的。為處理他手上的疤痕,他找到了永久性的化裝用品和染色劑。

他希望到了底特律這種大都會空港,入境管理處會把旅客分成兩排,一排持美國護照,一排持其他國家護照。他選擇了這個邊境城市,是因為希望持其他國家護照一排的人多。這架飛機滿是加拿大人,萊克特博士希望他能夠隨著人群匆匆混出去,只要人群接受他就行。他已經跟這些觀光客一起看過一些歷史遺址和畫廊,也一起受過飛機上的煎熬。儘管也有限度:他不能跟他們一起吃這航線上的豬狗食。

觀光客們人又疲倦腿又痠疼,穿膩了身上的衣服,看膩了周圍的夥伴,只一心一意埋在晚餐飯盒中,從三明治裡挑出已經冷得發黑的萵筍。

萊克特博士不願意引人注意,他耐心地一直等到其他的乘客挑挑揀揀吃完了那難以下嚥的飯食,上完廁所,大部分都睡著了。前面遠處放映著一部陳舊的電影,他仍然以蟒蛇的耐心等候著。他身邊那小孩也抱著電子遊戲機睡著了;巨大的機艙裡上上下下的讀書燈都已熄滅。

這時候,也只在這時候,萊克特博士才偷偷看了看周圍,從面前座位的下面取出了他的夜點。那東西裝在一個高雅的、有褐色圖案裝飾的黃盒子裡,是巴黎富舜餐飲公司的宴會餐,用兩條色彩互補的絲帶拴好。萊克特博士給自己準備好了香噴噴的塊菌肥鵝肝醬和因剛脫離枝頭還淚痕點點的安納托利亞1無花果,外加半瓶他所喜愛的聖艾斯臺甫酒。酒瓶上的絲質蝴蝶結一拉便絮絮地細語。

萊克特博士想品嚐一個無花果,拿到嘴唇邊聞到了香味,鼻孔1土耳其的亞洲部分。翕動起來。他正在考慮是痛快地一口吃下去,還是隻吃半顆,電子遊戲機嘩嘩地叫了,然後又叫了。博士沒有掉頭,只把無花果藏在手心裡,低頭看了看身邊那孩子。塊茵、肥鵝肝醬和法國白蘭地的香味從開啟的餐盒裡擴散出來。

小孩嗅了嗅空氣,細眼睛像齧齒動物的一樣閃亮了,斜睨著萊克特博士的夜點,用刺耳的聲音說話了,像個爭食的小弟弟:「嗨,先生,嗨,先生。」他不停地叫。

「什麼事?」

「你這就是‘特餐’吧?」

「不是。」

「裡面是什麼呀?」小孩向萊克特博士抬起頭,滿臉討好的神情。「我咕點好嗎?」

「我倒很想給你吃。」萊克特博士回答,注意到那孩子大腦袋下的脖子像豬軟肋一般細,「可你不會喜歡的,是肝。」

「肝泥香腸!太好了!媽媽不合反對的。媽阿——媽!」反常的孩子,喜歡吃肝泥香腸,不是哼哼就是尖叫。

抱著孩子坐在排尾的女人驚醒了。

前面一排的旅客的椅子是向後放倒的,萊克特博士可以聞到他們頭髮的氣味。這時他們回頭從座位縫隙裡看了過來。「嗨,我們還要睡覺呢。」

「媽阿——媽,我吃咆他的三明治,可以嗎?」

母親膝頭上的嬰兒醒了,哭叫起來。母親把一個手指伸到尿布裡面,一看沒事,塞了個塑膠xx頭到嬰兒嘴裡。

「你要給他吃什麼東西呀,先生?」

「是肝,太太,」萊克特博士儘量平淡地說,「他要——」

「肝泥香腸,我喜歡吃,他會給我吃的,他說過……」孩子把最後幾個字拉成了嚎叫。

「先生,你要給我的孩子吃的東西,我能夠看看嗎?」

空中小姐因為打盹受到干擾,浮腫著臉,嬰兒一叫喊她已站在了那女人座位邊。「沒有事吧?要我拿什麼東西嗎?要熱一熱奶瓶嗎?」

女人取出一個帶蓋的奶瓶遞給空中小姐,開啟了讀書燈。她尋找橡皮xx頭時,向萊克特博士叫道:「你能遞給我嗎?你要給我的孩子東西吃,我得先看一看。別生氣,他的肚肚不好。」

按照習慣,我們總把孩子交給日託的陌生人去帶;可與此同時,由於內疚,我們又對陌生人害著妄想症,培養著孩子們的恐懼心理。眼前這種情況似乎就連真正的魔鬼也得要小心對待,哪怕是像萊克特博士這種對孩子不感興趣的魔鬼。

他把他的富舜盒子遞給了那母親。

「嗨,好漂亮的麵包。」她說,用剛模過尿片的指頭戳了一下。

「你吃吧,太太。」

「酒我可是不吃的。」她說,往四面看了看,以為會有人笑,「我還不知道准許自帶飲食呢。這是威士忌嗎?他們准許你在飛機上喝酒嗎?這條絲帶你要是不要,我就留下。」

「先生,飛機上不能開含酒精的飲料。」空中小姐說,「我給你儲存著吧,你可以到艙門那兒領回。」

「當然,非常感謝。」萊克特博士說。

萊克特博士能夠不受環境的影響。他能把它全部從腦海中趕走。電子計算機的嘩嘩聲、鼾聲、放屁聲,這些東西跟他在暴力病房裡所承受的地獄一樣的尖叫一比,就簡直算不了什麼了。飛機上的座位並不比監獄裡的禁鋼更嚴格。萊克特博士像他在監獄裡多次做過的那樣,雙眼一閉、頭一仰便引遲到他那記憶之宮的寂寥裡逍遙去了。那裡大部分地方都美妙無比。

此刻,那帶著一個有著無數小房間的宮殿的金屬圓筒正迎風呼嘯,往東飛去。

我們曾經在卡波尼邸宅拜訪過萊克特博士,現在不妨再跟著他去拜訪他心靈的宮殿……

前廳是巴勒莫1的諾曼式2小教堂的前廳,質樸,美麗,看不出年代。只在地上刻有一個讓人們記住終有一死的標誌:骷髏頭。若不是非常急於從記憶之宮裡提取資料,萊克特博士一般會在前廳逗留一會兒。他此刻就在這裡欣賞著小教堂。再往裡面走,又深邃又複雜的便是萊克特博士為自己建造的宏大的、有明有暗的宮殿了。

1義大利西西里島的首府,是該島北岸的海港城市。

2一種羅馬式建築的初期形式,其特點為簡樸、雄偉,具圓拱。

這座記憶的宮殿是按古代學者熟知的一種記憶法體系建造的,其中儲存了歷經劫難從汪達爾人3焚書的黑暗時代遺留的許多資料。像他以前的學者一樣,萊克特博士把淵博的知識按內容分類,存放在他那無數個小房間裡。但是跟古人不相同的是,萊克特博士的記憶之宮另有一種用處:他有時就在宮裡居住。他曾在那裡的精美收藏品間度過了漫長的歲月,那時他的身體被捆縛,躺在暴力病房裡,尖叫和吶喊有如地獄的豎琴震得鐵柵欄嗡嗡地響。

3日耳曼民族的一支,曾經擄掠高盧、西班牙和北非,455年攻佔羅馬,毀滅過大量文學藝術的珍寶。後藉以指破壞文物的野蠻人。

萊克特博士的宮殿即使用中世紀的標準來看也夠得上巨大宏偉。若用可見可聞的世界作比,其宏大與複雜當不亞於伊斯坦布林的託普卡珀宮4。

他心靈中迅疾的芒鞋從前庭進入了季節的大廳,我們趕上了他。那宮殿是按照凱奧斯島的西摩尼得斯5所發現、400年後又按西塞羅6所闡述的規律建造的。它空曠、高峻,所陳列的物品與畫面生動、醒目,有時也驚人、荒唐,卻大都美麗。陳列品間隔適中,照明得體,有如大博物館,但是牆壁的顏色卻不是博物館常用的中性色。像喬託一樣,萊克特博士給自己心靈的牆壁上畫滿了壁畫。

4土耳其最大城市伊斯坦布林的著名宮殿博物館。

5西摩尼得斯(前556—約前468),生於愛琴海凱奧斯島的抒情詩人,警句作者。

6西塞羅(前106一前43年),古羅馬政治家、演說家和哲學家。

他在宮殿裡逍遙時決心找出克拉麗絲·史達琳的家庭住址,但他並不匆忙,因此便在巨大的樓梯下停住了腳步。那裡有瑞雅伽的青銅雕塑,這些偉大的青銅戰士被判定為菲迪亞斯1的作品,是到了我們的時代才從海底被打撈出來的。它們是一大片壁畫空間的中心,荷馬和索福克勒斯2的故事都可以從它們展開。

萊克特博士若是願意,可以讓那些青銅雕像講講墨勒阿革洛斯3的故事,但是他今天只想看看。

1西元前5世紀希臘雅典雕刻家,其主要作品原作均已無存。

2荷馬為西元前9——8世紀的吟遊盲詩人;索相剋勒斯為古希臘三大悲劇詩人之一,活動於前5世紀。

3希臘神話中狩獵卡呂冬野豬的領袖。荷馬史詩《伊利亞特》中敘述了他的故事。作品和畫幅的光彩都向我們遏來。

無數問密室,若干英里的走廊,每間密室的每個物品上都附著上百個事實,是一個愉快的喘息之處,靜候著萊克特博士,他只要想去就可以往那兒引退。

但是我們只在一個方面跟博士有共同的感受:危險在我們心靈和頭腦的拱頂下等待著我們。並非所有的密室都那麼可愛,那麼明亮和高大。心靈的地板上有洞,有如中世紀地牢的地板——那發臭的、為了忘卻命名的地牢,整石鑿出來的罐子樣的牢房,頂上蓋著石門。無論什麼東西也無法靜悄悄地從那裡逃出去,使我們感到寬慰。地震來了,看守人受賄了,或是a,億的火花點燃了令人憎惡的瓦斯,禁錮多年的東西便飛出來,獲得自由,隨時會在痛苦中爆炸,迫使我們鋌而走險……

他用矯健輕快的步伐沿著自己建造的走廊大踏步走著,走廊建造得陰森而神奇。我們隨著他走過了桅子的馨香,偉大的雕塑

他的路線繞過右邊,經過了普林尼1的胸像,上了臺階,來到演講廳。演講廳的兩面按固定的順序排列著雕塑和繪畫,排列方式一如西塞羅的建議:間距寬大,照明良好。

啊……右門邊第三個壁塞裡主要是一幅聖弗蘭西斯用蛾子喂椋鳥2的畫。畫前地上是以下的場景,由真人大小的大理石彩塑構成:阿靈頓國家公墓裡的一次遊行,33歲的耶穌3領頭,開著一部1927年的t型福特卡車,那是部鐵皮廉價車,j·埃德加·胡佛4穿著芭蕾舞短裙站在卡車底座上,向看不見的人群招著手。克拉麗絲·史達琳扛著一支。308埃菲爾德式步槍跟在他身後。

1西元1世紀,羅馬有兩個普林尼。老普林尼(23—79)是作家,博物學家;小普林尼是老普林尼的養子,為作家,政治家。

2椋鳥原文與史達琳的姓是同一個詞。

3一般認為耶穌上十字架時為33歲。

4美國前聯邦調查局局長。

萊克特博士似乎因為看見史達琳而極為高興。很久以前他在弗吉尼亞大學的同學會找到了史達琳的家庭地址,便把它藏在了這幅畫裡,現在為了自己高興,便召喚出了史達琳住處的街道名和門牌號:

阿靈頓市廷德爾路3327號,

va22308

萊克特博士可以以超自然的速度在他記憶之宮的巨大廳堂裡走動。以他反應之迅速,力氣之巨大,心靈之敏銳,在物質世界裡雖可以應付裕如,但進入了他心靈的某些地方時卻不安全,西塞羅關於秩序井然的空間與光明的邏輯規律在那兒並不適用……

他決定去訪問古代的紡織品收藏。為了給梅森·韋爾熱寫信,他想去查一查奧維德1的一篇談附著在紡織物表面的香油的文字。

1奧維德(前43—17),古羅馬詩人。

他向紡織機和紡織品大廳走去。

在747飛機的世界裡,萊克特博士的頭緊靠在座位上,雙眼緊閉。飛機因氣流而起伏,他的頭也隨之而起伏。

座位那頭的嬰兒吃完了那瓶奶,還沒有入睡,臉卻漲紅了,母親覺得那小身子在毛毯下繃緊了,又鬆弛了。不用問也知道出了什麼事。母親不願意把手指伸進尿布裡。前面一排有人叫道:「倒——黴!」

飛機那陳舊的體操房臭味中又加進了一層臭味。坐在萊克特博士身邊的小孩子對嬰兒那一套已經習以為常,繼續吃著富舜公司的午餐。

記憶之宮底層的石牢房的石蓋飛了起來,地牢張大嘴噴出一股燻人的奇臭。

萊克特博士的父母叫大炮和機關搶打死了。他們的莊園裡那廣衰的森林滿目瘡痍。只有少量的動物勉強存活了下來。

那群成分複雜的送兵使用著遠處的獵人住屋,弄得到什麼就噸什麼。有一回他們找到了一隻可憐巴巴的鹿,疫骨磷均,身上還帶著一枝箭。那鹿是設法在雪下找到了食物才活下來的。他們不願扛著走,於是牽了回來。

他們牽回來時,6歲的漢尼拔·萊克特從倉房的縫隙裡看見了。那鹿拽著拴在脖子上的犁繩,使勁擺著頭。那些人不願開槍,只敲得它那纖細的腳站不住,再用斧頭向喉嚨砍去。生怕鹿血浪費,需要準備一隻碗,因此他們用幾種語言互相咒罵著。

那瘦小的鹿沒有多少肉。於是兩天後,也許是三天後,穿著長大衣、臂裡冒著熱氣和臭氣的逃兵們便踩著雪從獵人住屋走了過來,開啟倉房,從擠在乾草上的孩子們裡挑選。孩子們一個都沒有凍死,他們只好選個活的。

他們摸了摸漢尼拔·萊克特的大腿、上臂和胸口,沒有選他,卻選中了他的妹妹米沙,把她帶走了。他們說是去玩,但是帶去玩的人誰也沒有回來。

漢尼拔用他那結實的手臂緊緊抱住米沙,他們把倉房沉重的門狠狠關到他身上,砸斷了他的上劈,痛礙他昏死過去。

他們把米沙從鹿血斑斑的雪地上帶走了。

他使勁祈禱著能再見到米沙。那祈禱費盡了他6歲的心力,卻淹沒不了斧頭的聲音。他再看到米沙的祈禱並非完全沒有應驗。他確實看見了米沙的幾顆乳齒,放在抓人者腥臭的板凳上的凹處。那板凳是那些人在他們的住處和倉房之間的雪地上使用的。倉房是他們用來關抓來的兒童的,1944年東線潰敗之後他們就靠這些兒童維持了生命。

自從他的祈禱只部分應驗之後,漢尼拔·萊克特使再也不把神明放在心上。他只覺得自己那區區的捕食行為在上帝的偉業面前蒼白無力。從反諷的意義看來,上帝的偉業確是曠世無匹,上帝的暴度也是罄竹難書的。

在這架飛掠雲霄的飛行器裡,靠在椅背上的頭輕微地起伏著,萊克特博士在對血淋淋的雪地上走著的米沙的最後一瞥和斧頭的聲音之間停住了。他就耽擱在那兒,他吃不消了。他那汗溼的臉在飛機的世界裡爆出了一聲短促的叫喊,尖細高亢,而且淒厲。

前面的旅客回過頭來,有人驚醒了,有人吼叫了。「小傢伙,耶穌基督,你怎麼回事?天呀!」

萊克特博士睜開眼睛往前面看著,一隻手落到他身上,是那小孩的手。

「你做怪夢了,是嗎?」孩子並不怕,也不在乎前排人的抱怨。

「是的。」

「我有時候也做怪夢。我不是笑你。」

萊克特博士頭靠緊在椅背上,吸了幾口氣,恢復了鎮定,好像鎮定從前額往臉上掛了下來似的。他對孩子低下頭,好像透露秘密一樣說:「你做得對,不吃這種豬食。以後也別吃。」

航空公司不再提供信箋,完全鎮定下來的萊克特博士從衣服的前胸口袋裡取出了幾張旅館信箋,開始給史達琳寫信。他先給她的臉畫了幅速寫。這張速寫現在還在芝加哥大學的一份私人收藏中,學者要看可以借到。畫裡的史達琳像個小孩,頭髮因為眼淚而貼到了面頰上,就像米沙……

我們可以透過自己撥出的霧氣看見那飛機,在晴朗的夜空裡是一個明亮的光點。我們可以看見它飛過北極星,飛過一去不復返的路,現在它正畫出一道巨大的圓弧,向新世界的明天降落。

第四十九章

史達琳的小辦公室裡的報紙、檔案和軟盤堆得快要倒塌了。她申請增加空間,卻得不到回答。夠了。她破罐子破摔,徵用了匡蒂科一間寬大的地下室。那房間原打算讓國會撥款做行為科學處的專用暗室的。沒有窗戶,但是架子很多。原先是為做暗室建造的,所以這裡有雙重的遮光簾,卻沒有門。

有不知名的鄰居用斜體字為辦公室印了個牌子,漢尼拔室,釘在她掛簾子的入口處。她怕失去這屋子,把牌子掛進了屋子裡。

她幾乎立即在哥倫比亞大學的刑事審判圖書館裡找到了一大批有用的個人資料。他們在那裡保留了一個漢尼拔專室,有萊克特博士的醫療和心理諮詢原始檔案、審訊記錄和指控他的民事案檔案複本。史達琳第一次去時,保管人為找萊克特專室的鑰匙讓她等了45分鐘,鑰匙卻沒有找到。第二次去,她發現負責的人是個漠不關心的研究生,而且材料沒有編目。

史達琳年逾三十依然急躁。她在聯邦檢察官辦公室得到傑克·克勞福德處長的支援,弄到一份法庭命令把大學那批收藏品一股腦弄到了她匡蒂科的地下室裡,是幾個聯邦警官用一輛貨車給她運來的。

正如她所擔心的,法庭的那道命令造成了軒然大波,終於引來了克倫德勒……

史達琳用了長長的兩個禮拜把她的臨時萊克特中心的大部分圖書館資料整理出了個眉目。星期五下午很晚,她洗淨了臉上和手上的書塵和髒汙,關掉了燈,在屋角的地板上坐了下來,望著一架架的書和檔案出神。她大概打了一會兒磕睡……

一種氣味驚醒了她,使她意識到自己不是獨自一人。那是鞋油味兒。

房間半明半暗,副督察長助理保羅·克倫德勒在書架邊慢慢移動著,看著書本和圖畫。他沒有敲門,沒有門可敲,而克倫德勒又素性不愛敲門,特別是敲部下的門。他到匡蒂科這個地下室來就已經是瞧得起她了。

房間的一面牆上是萊克特在義大利的資料,掛著一張大照片,是里納爾多·帕齊臟腑外流從韋基奧宮窗戶上吊下來的鏡頭。對面的牆上是萊克特在美國的罪行,一張警局的大照片佔了主要位置,是萊克特多年前殺死的一個弓箭狩獵者,屍體掛在一個招貼畫牌上,身上按照中世紀的《受傷的人》的插圖戳滿了傷口。書架上是大量的案件檔案和受害人家屬遞呈的控訴萊克特非法殺死人的民事訴訟狀紙。

萊克特博士私人的醫療書籍都按照他心理諮詢辦公室的原樣排列,是史達琳用放大鏡檢查了警方拍攝的萊克特辦公室的照片後排列的。

牆壁上有一個燈箱,裡面是萊克特博士顱骨和頸骨的x光片。在這暗淡的房裡,光線大部分就來自這兒。另外的光來自屋角一張桌子上的電腦工作站。螢幕的主題是「危險生物」。電腦不時地嗚嗚兩聲。

電腦邊堆著史達琳獲得的資料,歷盡千辛萬苦蒐集到的紙片、收據和分門別類的賬單。這些東西透露了萊克特博士在義大利和在美國被送進瘋人院前的私人生活,可以暫時當做他喜愛使用的物品的清單看。

史達琳用—r張掃描器平臺當桌子,把萊克特博士在巴爾的摩家裡殘存的東西擺到了一起——瓷器、銀器、晶質玻璃器皿,雪白的檯布和一個燭臺——4平方英尺的高雅趣味對比著掛在屋裡的千奇百怪。

克倫德勒拿起大酒杯,用指甲彈了一下。

克倫德勒從沒有接觸過一個罪犯的身體,從沒有跟罪犯在地上扭打過。他把萊克特博士看做是傳媒渲染出的魔鬼,也看做一個機會。他可以看見萊克特博士死去之後自己的照片在聯邦調查局博物館的展覽裡與這些東西一起展出。他可以看見這事在競選裡的巨大價值。克倫德勒把他的鼻子靠近了博士那巨大顱骨x光側面片。史達琳對他說話了,驚得他一跳,把鼻子上的油膩弄到了x光片上。

「需要我幫忙嗎,克倫德勒先生?」

「你怎麼會坐在黑暗裡?」

「我在思考,克倫德勒先生。」

「國會山的人想知道我們在萊克特案件上幹了些什麼。」

「我們乾的事就在這兒。」

「簡單地報告一下吧,讓我跟上步伐。」

「你最好是找克勞福德先生去——」

「克勞福德到哪兒去了?」

「克勞福德先生上法庭去了。」

「我覺得他會輸的,你有這種感覺嗎?」

「沒有,先生,我沒有。」

「你在這兒做什麼?你把這些東西從大學的圖書館弄走之後,我們得到了他們的一份投訴。這事原本可以辦得周到一點的。」

「我們把能夠到手的萊克特博士的材料都集中到了這裡。實物、檔案都拿來了。武器存在火器器械室,不過我們有複製品。他留下的個人檔案全在我們手裡。」

「目的何在?你們是想抓罪犯還是想出書?」克倫德勒停了一下,把這句押韻的警句1納入他的詞語庫。「假定一個負責司法過失的共和黨高層人物來問我,你,史達琳特工,為了抓漢尼拔·萊克特在幹些什麼,我怎麼回答?」

1原文押韻。

史達琳開了燈。她能夠看出,克倫德勒的外衣仍然是高價品,而襯衣和領帶卻是便宜貨,袖子外露出多毛的腕骨。

史達琳望穿了牆壁,望過了牆壁,望到了永遠,好一會兒才鎮定下來,她讓自己把克倫德勒看做是警校的一堂課。

「我們知道萊克特博士的身份證做工精巧,」她開始了,「他至少還得有一個有效的備用身份證,也許更多。他在這方面十分小心,是不會粗心大意犯錯誤的。」

「說問題吧。」

「他是個趣味高雅的人,有的趣味還很特別,對食品,對酒,對音樂的趣味。這些東西他要是到了這裡是會買的。他一定會要這些東西,他不會虧待自己。

「克勞福德先生和我檢查了他第一次被捕前在巴爾的摩生活時留下的這些收據和檔案,還檢查了義大利警方所能提供的收據,還有債權人在他被捕之後的上訴呈文。我們編制了一個他喜愛的東西的清單。在這裡,你可以看看。萊克特博士曾經請巴爾的摩愛樂樂團的其他成員吃長笛手本傑明·拉斯培的胰臟,他甚至在那個月裡買了兩箱彼得呂斯堡波爾多酒1,每箱價值3600美元;還買了5箱巴塔—夢揣溪,每箱價值1100美元,以及各式各樣較次的酒。

1法國波爾多地區所產的紅、白葡萄酒。

「他逃走後到了聖路易斯,叫了同樣的酒到他的房間。在佛羅倫薩他也從‘真實自1926’買過這種酒。這類東西是很稀少的。我們在檢查這類酒的進口商和經銷商成箱出售的記錄。

「他從紐約的鐵門要了200美元1公斤的a級肥鵝肝醬;通過格蘭德中央牡蠣專櫃買過紀龍德河的嫩牡蠣——愛樂樂團理事會聚餐時的第一道菜就是嫩牡蠣,然後才是胰臟和果汁冰糕。你可以讀一讀這兒,在這本《城鄉》雜誌裡記載了他們的菜看,」——她大聲疾速地讀著——「在番紅花米飯上蓋了一層五香雜燴,黑亮黑亮,引人注目。雜燴的成分至今沒有人知道,它的味道既醇厚又刺激,有美妙的鱸魚味。只有精心提煉大量鱸魚汁才能取得。沒有受害人被確認為這種雜燴裡的成分,等等等等,這兒還詳細描寫了那些獨特的餐具和器皿。我們在反覆核查瓷器店和品質玻璃器皿店裡用信用卡購物的情況。」

克倫德勒的鼻子哼了哼。

「看,在這份民事訴訟裡他還欠了斯托本玻璃公司一盞枝形吊燈的賬。巴爾的摩的加萊亞佐公司也提出指控要求收回他買的本特利車。我們追蹤著本特利牌新車和舊車的銷售,這種車的銷售量很小。還有超馬力美州豹車的銷售。我們還給餐廳野味供應商發了傳真,監控了野豬的銷售情況。我們還打算在紅腿鷓鴣從蘇格蘭運來之前一週發一個公報。」她在鍵盤上敲了敲,看著一張清單,然後,她在覺得克倫德勒的呼吸太靠近背後時離開了電腦。

「我已經撥出了費用,取得紐約和舊金山幾位文化活動大票販子的合作,瞭解演出票的出售情況。那裡有兩場他特別喜歡的歌劇和絃樂四重奏演出。他喜歡坐六七排的走道邊。我已經把跟他最像的照片分發到林肯中心、肯尼迪中心和大部分愛樂樂團的音樂廳。你也許可以幫助我們從局裡的預算裡取得點經費,克倫德勒先生。」克倫德勒沒有回答,她又說了下去,「我們還反覆檢查著他以前訂閱過的文化雜誌的新訂閱人——人類學、語言學、《物理評論》、數學、音樂。」

「他召妓嗎?施虐的和受虐的妓女?還有男妓?」

史達琳從克倫德勒的提問覺察出他的癖好所在。「我們不知道,克倫德勒先生。多年前他倒是跟幾位有魅力的女性有過來往,其中有幾位是巴爾的摩慈善活動和機構裡出頭露面的人物。我們用她們的生日引誘他來送禮。據我們所知她們都沒有受到過傷害,也都不願意談論他。我們對他性方面的癖好一無所知。」

「我一向認為他是個同性戀者。」

「為什麼這麼說,克倫德勒先生?」

「他這些花花草草的屁事,室內音樂呀,茶會食品呀什麼的。你如果對這種人很同情,或是有這種朋友,我對你並沒有意見。從我對你的印象看,史達琳,你的主要問題是,最好多合作,別搞小王國。我要求你把你的每份述職報告、每個活動日程和每份摘要都影印一份上報給我。明白嗎,史達琳?」

「明白,長官。」

到了門口他又說:「一定要送來,這樣,你的地位就可以改變,你的所謂事業也可以利用能得到的幫助。」

用來做暗室的屋子已經安裝了排風扇。史達琳盯著他的臉開啟了排風扇,把他那一身剃鬚膏和鞋油味吹出去。克倫德勒沒有告別就掀開遮光門簾走了。

空氣在史達琳面前跳躍,有如打靶場上晃動的熱氣。

克倫德勒進了大廳,聽見史達琳從身後叫他。

「我跟你一起出去,克倫德勒先生。」

克倫德勒有一部車和一個駕駛員在等著。他現在的行政級別使他只好將就使用水星大侯爵轎車。

克倫德勒來到清爽的空氣裡,正想上車,史達琳說:「等一等,克倫德勒先生。」

克倫德勒轉身對著她,猜測著。也許會閃出點什麼火花吧,憤怒的獻身?他的觸鬚豎了起來。

「我們現在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史達琳說,「周圍沒有竊聽裝置,除非你身上有。」她一陣衝動,難以遏制。因為在滿是灰塵的書籍裡工作,她只在緊身短背心外罩了一件寬鬆的斜紋棉布襯衫。

不該這樣做。他孃的,豁出去了。

她扯開摁釦,敞開襯衫。「看,我沒有帶錄音機。」她連乳罩也沒有戴。「現在的談話可能是我們倆僅有的一次私人談話。我要問問你,我幹這工作這麼多年以來你一有機會就對我背後捅刀子,究竟是為了什麼,克倫德勒先生?」

「歡迎你來跟我談談……我會給你安排時間的,如果你想回顧一下……」

「我們現在不就在談嘛。」

「你自己想想去吧,史達琳。」

「是不是我不肯跟你在工作以外來往?是不是我叫你回家找你老婆去?」他又看了她一眼。她身上的確沒有電線。

「別臭美了你,史達琳……這城裡吃棒子麵長大的臭×多的是。」

他上了車,在司機身邊坐下,敲了敲儀表盤,大轎車開動了。他的嘴唇囁嚅著,恨不得剛才就想出了這句話:「像你這種棒子麵喂大的臭×多的是。」他今後還要發表許多政治言論,克倫德勒相信,他需要練好他的語言空手道,懂得拿話咬人的訣竅。

第五十章

「能夠起作用,我告訴你。」克倫德勒對著噝噝響著的黑暗裡說,黑暗裡是梅森,「10年前你辦不到,但是現在她卻能夠讓顧客名單在電腦上流出來,像鵝拉屎一樣。」他在起坐區燈光下的長沙發上挪了挪。

克倫德勒可以看見瑪戈的輪廓被魚缸的光線映襯出來。現在他已習慣於在瑪戈面前說粗話了,還覺得過癮。

「瑪戈,去把德姆林博士叫來吧。」梅森說。

德姆林博士一直等候在外面遊戲室的大動物玩具之間,梅森可以從錄影機上看見他正檢查著一頭絨布長頸鹿,那樣子跟維哥特拍攝大衛雕像時很相像。德姆林博士在熒屏上看去比動物玩具小多了,彷彿壓縮了自己,更便於鑽進別人的兒童時代裡去(而不是自己的兒童時代)。

在梅森的起坐區的燈光下看去,這位心理學家身材幹癟,極其清潔,但是頭皮起屑,有斑點的頭皮上有乾燥的梳頭印,錶鏈上有「哲學指導生活」1的鑰匙。他隔著咖啡臺對著克倫德勒坐下了。他對這屋子似乎很熟悉。

1美國學校優秀學生的榮譽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