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來到新世界(1)

第四十一章

阿爾巴塔克斯機場管理不善,跑道又短,「空中救護車」駕駛員不肯在黑暗裡往那兒飛,他們便在卡利亞里著了陸,加了油,等待天亮,然後才在日出的壯麗景色裡沿海岸北飛。朝霞給馬泰奧死亡的臉傅上了一層虛假的紅暈。

一輛卡車載著棺材在阿爾巴塔克斯機場的跑道邊等待。駕駛員討價還價,卡洛想打他耳光,被托馬索勸住了。

進山3小時後,他們回到了家裡。

卡洛信步來到他跟馬泰奧一起修建的粗糙的木棚邊。一切都已就緒,攝像機擺好了,準備拍攝萊克特博士之死。卡洛站在馬泰奧親手修建的木棚下面,往固定在畜欄頂上的洛可可大鏡子裡瞧了瞧自己,又回頭望了望哥兒倆一起鋸好的木料。他想起了馬泰奧握住鋸子的方形大手,不禁號啕痛哭。那是他那受傷的心的吶喊,高得可以響徹叢林。山原牧場的叢林裡露出了許多長獨牙的面孔。

皮耶羅和托馬索——他們也是弟兄——讓他一個人留下了。

鳥兒在山原牧場上嬌鳴。

奧雷斯特·皮尼從屋裡出來了,一隻手扣著鈕釦,一隻手揮動著手機。「這麼說你沒有弄到萊克特?運氣不好。」

卡洛好像沒有聽見。

「聽著,還不能算全輸,還有辦法的。」奧雷斯特·皮尼說,「我這兒有梅森的話,他要拍一個simulado(模擬鏡頭),在抓住萊克特博士之後放給他看。既然一切都準備好了,又有個屍體——梅森說那只是你請來的一個笨蛋。梅森說我們可以在,啊,在豬群擁上來時把那屍體扔到柵欄底下,然後配上錄好的音。喏,你跟梅森談談吧。」

卡洛轉過身來瞪著奧雷斯特看了好一會兒,好像看著從月亮裡來的人,最後才接過了手機。他跟梅森一說話,臉色便開朗了,似乎也心平氣和了。

卡洛叭的一聲關上手機。「準備。」他說。

卡洛跟皮耶羅和托馬索說了幾句,他倆在攝像師的幫助下把棺材抬到了畜棚邊。

「要進鏡頭也不必靠那麼近,」奧雷斯特說,「我們先拍幾英尺畜生擠來擠去的鏡頭,再從那裡接下去。」

畜棚裡有了動靜,第一頭豬從隱蔽處出來了。

「giriamo(動手吧)!」奧雷斯特叫道。

來了,野豬跑來了,棕黃色,銀白色,高大,高到人的腰,深胸,長毛,小蹄子翻飛,快得像狼。猙獰的臉上一對對聰明的眼睛。聳立在巨大的頸肌後面的背弓上的長鬃毛,可以把人橇翻的長獠牙。

「pronti(預備)!」攝像師叫道。

先來的幾頭豬已經三天沒進食了,其他的豬也來了,並不畏懼柵欄後的人。

「motore(馬達)!」奧雷斯特叫道。

「partito(動手)!」攝像師大叫。

豬群在木棚前10碼處站住了,跺著地面,擠來擠去擺成了一排,尖蹄和獨牙宛如叢林。懷孕的母豬站在正中。然後豬群便像足球前鋒一樣衝了過來。奧雷斯特用雙手做成方框把它們框進去。

「azione(開拍)!」他對撒丁島人叫喊道。卡洛從奧雷斯特身後撲上前去,在他屁股縫裡戳了一刀,戳得他尖叫起來,然後攔腰抱住他,把他頭衝下往豬圈裡塞去。豬群衝了上來。奧雷斯特掙扎著想站起身子,才跪起一條腿,母豬一拱他的肋骨,他又趴倒在地。豬群爬到了他身上,齜牙咧嘴地尖叫著。兩頭公豬咬著他的臉一拖,拖開了下巴骨,跟掰斷鳥的胸骨一樣。奧雷斯特仍然差不多站了起來,可隨即倒下了,露出了肚子,被咬破了。他的手和腳在豬背上亂晃。他尖叫著,但下巴沒有了,什麼話都說不清。

卡洛聽見一聲槍響,轉過身子,攝像師已經丟了攝像機想跑掉,但沒有快過皮耶羅的子彈。

現在豬已經安靜下來,拖著東西走了。

「azione個屁!」卡洛說,對地上吐了一口痰。

第四十一章

梅森·韋爾熱周圍是一片小心翼翼的寂靜。他的人員待他的樣子像是失去了個孩子,問他是什麼感覺,他說:「我覺得像是花了一大筆錢買了個義大利佬的屍體。」

睡了幾個小時以後,梅森想叫人送幾個兒童到他屋外的遊戲廳來。他想跟一兩個最煩惱的兒童談談話。但是煩惱的兒童一時到哪裡找去?他的供應人也來不及在巴爾的摩的貧民窟去為他煩惱幾個。

那事失敗以後,他又叫他的護士科德爾抓來幾條觀賞鯉魚肢解了,扔到海蟹缸裡,直喂到海繕再也吃不下,又回了岩石縫裡。那水渾濁成了粉紅和灰色,漂滿熠耀的金色魚鱗。

他想折磨妹妹,但是瑪戈到休息室去了,連續幾個小時不理會他打發去的人。在麝鼠農莊只有她敢於不理睬梅森。

在萊克特博士被鑑定為殺人犯之前,星期六的晚間新聞放映了一段經過大量刪節的旅客錄影片,記述了里納爾多·帕齊的死亡。影像的有些部分被有意處理模糊了,不讓觀眾看見屍體上的細節。

梅森的秘書立即打電話去要沒有剪輯過的紀錄片。4小時後紀錄片由直升飛機運來了。

紀錄片的來源頗為奇特。

有兩個人在韋基奧宮錄下了里納爾多·帕齊之死的鏡頭。一個人因為慌亂,鏡頭在帕齊落下時指向了別處;另外一個觀光客是瑞士人,穩穩當當地拍完了全過程,甚至仰拍到了那晃盪抖動的電線。

那位業餘攝影師是一名專利工作人員,叫做維哥特。他生怕錄影帶被警察收繳,讓義大利電視臺白撿了便宜,便電話通知了他在洛桑的律師,讓他為這帶子取得版權。在一番激烈的討價還價之後,他把這帶子的廣泛使用權賣給了美國廣播公司的電視新聞;在北美的最早系列出版權歸了《紐約郵報》,隨後是《國民閒話報》。

這部片子立即被納入了經典恐怖鏡頭之列:跟扎撲路德、李·哈維·奧斯瓦爾德1之死和愛德加·包爾格的自殺歸為一類。但是維哥特一定會為出售太早而痛悔,因為隨後萊克特博士就被指控為此案的兇手。

11%3年在達拉斯刺殺美國總統肯尼迪的兇手,被逮捕後即被傑克·魯賓開槍打死。

維哥特的這部假日錄影片很完整,我們看見瑞士的維哥特一家在韋基奧宮事件發生之前幾小時在科學院前忠實地拍攝著大衛2的私處。

2此處是指米開朗基羅的大衛雕像(1504年)的仿製品。

梅森用他那戴護目鏡的獨眼望著電視。他對那塊吊在電線上抽搐的高價人肉不感興趣,對lanazione(《國民報》)和corrieredellasera(《信使晚報》)提供的有關兩個帕齊的簡歷也不感興趣——兩個帕齊相隔520年,卻在同一個視窗吊死。他感興趣的,看了又看、又再看的是沿著那抽搐的電線仰拍上去的陽臺。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陽臺上,一個襯托在暗淡的光影裡的模糊輪廓。那人在招手,是在對梅森招手。萊克特博士對梅森招手時只動著手腕,你對小孩招手說再見時就像那樣。

「再見,」梅森在黑暗裡回答,「再見。」深沉的廣播嗓門氣得發抖。

第四十二章

感謝上帝,漢尼拔。萊克特被鑑定為殺害里納爾多·帕齊的兇手,這就給了克拉麗絲·史達琳真正的工作。她成了聯邦調查局跟義大利當局之間事實上的低層聯絡員。有了任務,需要堅持幹下去總是好的。

自從緝毒槍戰之後,史達琳的世界起了變化。她跟費利西亞納魚市的其他倖存者們都被送進了一種行政上的煉獄,要煉到司法部給參議院司法小組委員會寫了報告才會結束。

在找出了萊克特的x光片之後,史達琳一直踏步不前,只做些高階臨時工,在匡蒂科國家警察學院給生病或度假去的教官代代課。

華盛頓在整個秋冬季節都被白宮的一樁醜聞糾纏著。口沫四濺的改革家們使用的唾沫比總統那可憐的小罪愆使用的唾沫多多了。美國總統為了避免受到彈勁,公開吃下的大糞超過了他應該吃的分量。

在這個馬戲團裡,小小的費利西亞納魚市屠殺被擱置了起來。

一個沉痛的道理在史達琳心裡一天天滋長:她在聯邦的工作不會再跟以前一樣了。她成了特殊人物。同事們跟她來往都心存戒備,好像她害了傳染病。史達琳還年輕,這種行為還沒能叫她吃驚或失望。

忙是好事。義大利政府對漢尼拔·萊克特的資料所提出的要求向行為科學處大量湧來。要求往往是兩份,另一份是國務院要的。史達琳總是認真作答,大量吞進傳真檔案,用電子郵件寄出萊克特的檔案。博士失蹤後的7年裡擴散出去的外圍訊息之多令她感到驚訝。

在她行為科學處底層的那間小屋裡,從義大利來的帶墨汙的傳真、一份份的義大利報紙和其他檔案氾濫成了災。

她能夠給義大利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呢?他們手邊的只是帕齊死亡前幾天在電腦上對vicap提出的有關萊克特的問題,義大利新聞界用這為帕齊平了反,宣稱他是因為想恢復自己的名譽而去秘密緝拿萊克特博士的。

而在另一方面,史達琳又感到迷惑,即使萊克特博士回到美國,從帕齊案件得到的情報在這兒又能夠有什麼用呢?

傑克·克勞福德很少來辦公室給她出主意了。他常常上法庭。由於快要退休,好些公開案件都不參加了。他請病假的時間越來越多,即使到了辦公室也似乎越來越心不在焉。

一想起得不到他的主意,史達琳就一陣陣慌亂。

史達琳在聯邦調查局多年,已經見多識廣。她知道如果萊克特博士再在美國殺人,國會就會大吵大鬧;司法部門的事後批評也會爆發為叫囂。而真會出現的局面卻是誰被揪住了辮子誰就倒霉。第一個倒霉的就是海關或邊境巡邏隊,因為讓他混了進來。

萊克特博士犯案地點的權力機構就會來索要一切有關他的資料,而聯邦調查局的工作就會集中到當地的分局。等到博士到別的地方犯案時一切又會跟著他轉移。

他要是給抓住,各地當局都會來分享榮譽,像一群狗熊圍著一頭血淋淋的海豹。

史達琳的工作就是為他的最終到來做好準備——不管他來不來,而對調查自己的案子時可能出現的惱人問題置之不理。

她問了自己一個簡單的問題,這個問題在名利扶梯上爬著的人也許會覺得陳腐:她怎麼能夠嚴格按照自己的誓詞去做?如果萊克特博士來了,她怎麼能夠把他抓住,保護公民?

萊克特博士顯然會有很好的證件,也很有錢,而且非常善於隱蔽自己。他從孟菲斯脫逃以後的第一次簡單而高雅的隱蔽就是個例子——他住進了聖路易斯一家四星級賓館,隔壁是一家大型的整容外科醫院。一半的客人臉上都纏著繃帶,他也就在臉上纏了繃帶,用死人的錢過著奢侈的日子。

她從萊克特博士數以百記的票據中查到了他在聖路易斯賓館的收據。天文數字!一瓶巴塔—夢揣溪就花了125美元。在吃了那麼多年的監獄飯以後,那酒是多麼香醇美味!她也要求佛羅倫薩把一切資料影印給她。義大利人很殷勤,照辦了。從那印刷的質量看,她覺得他們一定是靠噴煤煙來印刷的。

一切都凌亂不堪。這兒是萊克特博士在卡波尼郵宅的私人檔案,一些有關但丁的筆記,是他那熟悉的筆跡;這兒是一張他給清潔女工的條子;這又是一張在真實自1926精品雜貨店裡買兩瓶巴塔—夢揣溪和一些tarfutibianchi的貸款收條。酒是同樣的酒,這「tarfutibianchi」是什麼呢?

史達琳的矮腳雞版《新意英大學詞典》告訴她「tarfutibianchi」就是白塊菌。她打電話給華盛頓一家高階義大利餐館的大廚師,請教白塊菌的情況。5分鐘以後她只好請求停止,因為對方對那東西的品味說個沒完。

品味,酒的品味,塊菌的品味。萊克特博士的品味是個常數,在美國的品味,在歐洲的品味,作為成功的醫療職業者的品味,作為逃亡的魔鬼的品味,全都一樣。他的面孔可能變,品味卻不會變。而他並不是個苛待自己的人。

對史達琳說來,品味是個敏感的領域,因為萊克特博士是在品味這個領域第一次觸到她的敏感處的。他讚美她的筆記本,卻嘲笑她廉價的鞋。他叫她什麼來著?洗擦乾淨的、愛好表現的鄉巴佬,品味還算高雅。

她的日常生活是制度化的,在這種種功利的、純功能性的裝置之間,在這裡能叫她心癢癢的就是品味。

與此同時她對技術的信念也死亡了,留下了一個空白,等著別的東西來填補。

史達琳已經厭倦了技術。對技術的信念是危險職業的宗教。在槍戰裡向武裝的匪徒衝上去時,或是在骯髒的場地上跟罪犯搏鬥時,就得相信完美的武器和艱苦的訓練能保證你立於不敗之地。可這並不是事實,特別是在火器戰鬥裡。你可以把賭注下在機會對你有利上,可是,參加戰鬥多了,你總有一次會給打死。

這種事史達琳已經見過了。

既然懷疑了技術這個宗教,史達琳還能夠指望什麼?

在她的苦難裡,在那齧噬著她的單調沉悶之中,她開始注意事物的形象。她開始尊重自己對事物的原始反應,對這種反應她不計算分量,也不用語言限制。大約就在這時她注意到自己的閱讀習慣也發生了變化。以前她看畫先看說明,現在不同了,有時根本不看說明。

她多少年來就喜歡悄悄看服裝雜誌,卻感到內疚,好像在看色情書刊。現在她開始對自己承認那些畫中有些東西讓她感到飢渴。在她那受到路德教教義薰陶、反對腐蝕的心理模式裡,她覺得自己在向一種美妙的癖好退讓。

到時候她準會找到自己的策略的,但是她內心的這種巨大變化給了她幫助。它促進她這樣來思考問題:萊克特博士對小市場上罕見食物的品味可能成為那魔鬼露出水面的背鰭,使他破水而出,暴露自己。

只要把電腦裡儲存的顧客名單加以比較,她就有可能窺破萊克特博士變化不定的身份之一。為此,她必須知道他的癖好,她必須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瞭解他。

我知道他愛好什麼東西呢?他愛好音樂、酒、書和食物,還愛好我。

發展品味的思路的第一步是樂意信任自己的看法,在食物、酒和音樂的領域裡,史達琳只好跟蹤萊克特博士已有的先例,看他以前愛用什麼。但在一個領域她至少能跟他頡頏:對汽車的愛好。史達琳是汽車行家,這一點誰見了她的車都能看出來。

萊克特博士在蒙受屈辱以前曾經有過一輛超馬力本特利車。是超馬力車,不是渦輪機動車,為了避免渦輪滯後,訂做了路提司式優質置換風箱。她很快就知道了,訂做的本特利車市場非常小,萊克特博士若是回到那市場,難免遇上危險。

那麼萊克特博士現在買什麼呢?她懂得他所喜愛的感覺。一部大排量的v型8缸汽車,動力低,但使用方便。如果是她買,在目前市場裡她會買什麼車呢?毫無疑問她會買一輛超馬力xir美洲豹車。於是她向東海岸和西海岸的美洲豹銷售商發出了傳真,要他們送來每週的銷售報告。

萊克特博士喜歡的東西史達琳知道得較多的還有什麼?

他喜歡我,她想。

他對她的災難反應得多麼快!即使算上轉信手續所花的時間也都算快的。遺憾的是他那轉信機構設在公眾場所,哪怕小偷都可以使用。

《國民閒話報》多快能送到義大利?那是他讀到史達琳的厄運的一個渠道。這報在卡波尼邱宅發現了一份。那誹謗性的報紙有網址嗎?還有,如果他在義大利有一部電腦,就可能在聯邦調查局的公眾網址上讀到有關那次槍戰的摘要。網址。從萊克特博士的電腦能夠看出什麼問題呢?

在卡波尼邸宅的私人財物清單裡沒有電腦。

可她還是看出了一點蛛絲馬跡。她拿出了卡波尼邸宅圖書館的照片。這兒有一張照片是他給她寫信時用過的漂亮桌子。桌子上有一部電腦,菲利浦牌行動式電腦,可在以後的照片裡卻沒有了。

史達琳依靠字典吃力地擬了一份傳真稿,發給了佛羅倫薩的警局:

fratlecosepersonalideldottorlecter,c'euncomputerportatile(萊克特的私人物品中有無手提式電腦?)

這樣,克拉麗絲·史達琳就開始沿著萊克特博士品味的走廊小步地追蹤起來。她對自己的立足點很有信心,那信心所給她的比得到完全證實的東西要多。

第四十三章

梅森·韋爾熱的助手科德爾把那筆跡跟放在他書桌上方的畫框裡的樣本一比較,立即確認了那與眾不同的筆跡。信箋是義大利佛羅倫薩求精賓館的。

跟聯合行動轟炸機時代越來越多的闊人一樣,梅森有自己的郵件透視機,和美國郵局的裝置相同。

科德爾戴上手套檢查了信件,透視表明沒有電線或電池。他按照梅森的嚴格指示用鑷子夾著信紙和信封在影印機上覆印好,又換了手套,鑷起復印件,遞給了梅森。

是萊克特博士那熟悉的印刷體字跡:

親愛的梅森,

猥蒙厚愛,懸了那麼大的賞格找我。我希望你的賞格更高一點。作為預先警告系統,賞格的作用比雷達還大,它讓一切地方當局人士放棄職責,單槍匹馬來抓我,其結果諒已見到。

實際上,此信是來喚起你對你當年的鼻子的記憶的。那天你忽發靈感,跟《太太家度》雜誌做了一次有關禁毒的談話,宣稱你把自己的界子和勝上的其他部分餵了跳跳和點點——兩隻在你腳下搖著尾巴的狗。可事實並非如此,你是把自己的鼻子當零食吃掉了。從你咀嚼時那脆生生的聲音聽來,我覺得你的鼻子一定跟雞胗肝一樣堅實——你當時的評價是「其味如雞!」。我在一家小酒館聽見一個法國人嚼生菜胗肝時,不禁想起了那聲音。

你連這也忘了,梅森?

說到雞,你在治療時曾告訴過我,在你腐蝕著你那夏令營裡的窮苦兒童時,你發現巧克力會讓你尿道疼痛,這你也忘了?

你以為你可以把自己告訴過我的東西忘個精光嗎?

你和耶洗別1之間有難以逃避的相似之處,梅森。你是個聰明的《聖經》學者,會想得起來的。耶洗別的勝就是跟別的部分一起被狗吃掉的。那是在太監們把她扔到窗外之後。

1以色列王亞哈的妻子,因為做了壞事耶和華說她必被狗吃掉,以後果然被太監扔到窗外被狗吃掉了。見(聖經·舊約·列王記上)第21章,5—23節,(列王記下)第9章,7—10,30—37節。

你的人本有可能在街上殺掉我的,可你卻要活的,對嗎?我從你那殺手身上的氣味就明顯知道你打算怎樣款待我。梅森,梅森,既然你這麼急於見我,我不妨給你一句安慰的語(我從來不說謊,你知道):在死去之前體還會見到我這張臉的。

你忠誠的,

漢尼拔·萊克特,醫學博士

又及:不過我擔心稱活不了那麼久,梅森。你一定得注意防止再次受到肺炎折磨。像你現在這樣多愁善感,太容易生病,以後還會如此。我建議你立即接種疫苗,同時打甲肝乙肝預防針。我不願意過早地失去稱。

梅森讀完信好像喘不過氣來了。他等著,等著,等到舒服一點之後才對科德爾說了句話,但科德爾沒有聽見。

科德爾的身子靠近了他,這時梅森噴著唾沫又說了一遍:

「給我接保羅·克倫德勒的電話,給我接豬總管的電話。」

第四十四章

每天給梅森·韋爾熱送來外國報紙的直升機也給麝鼠農莊送來了副督察長助理保羅·克倫德勒。

梅森那惡毒的存在,他那昏暗的房間,那噝噝響而且嘆氣的機器,那老在轉悠的海繕足以讓克倫德勒感到不安,可他仍然不得不一次再次地看帕齊之死的錄影。

克倫德勒看了7次維哥特家拍攝大衛,看了7次帕齊摔下來,內臟爆出。看到第7次,克倫德勒簡直以為大衛的內臟也要爆出來了。

梅森屋裡起坐區頭頂的燈終於亮了,照在克倫德勒開始稀疏的平頭短髮上,熱烘烘的,也照在他發亮的頭皮上。

韋爾熱家族對豬性的理解之深無與倫比,梅森便從克倫德勒所追求的東西談起。梅森在黑暗裡說話,聲音的節奏受到呼吸機運作的限制。

「我不想聽……你的全部綱領……要花多少錢?」

克倫德勒只想跟梅森進行私下的談話,但是屋裡卻不止他們倆。魚缸模糊的光的映襯之下還有個肩膀寬闊、肌肉極為壯實的黑影。一想到有保鏢聽見,克倫德勒不免神經緊張。

「我希望只有我們倆談話,你可不可以讓他走開?」

「這是我的妹妹瑪戈,」梅森說,「她可以留下。」

瑪戈從黑暗裡走了出來,摩托車褲簌簌地響。

「啊,對不起。」克倫德勒說,從椅子上半欠起身子。

「你好。」她說,卻沒有去握克倫德勒伸出的手,只從桌上的碗裡取了兩個核桃,用一個拳頭捏得喀喇喇大聲響。她回到水缸前的昏暗裡,大約是吃核桃去了,克倫德勒聽見核桃殼落到地上的聲音。

「好——了,你說吧。」梅森說。

「我要在27區推翻洛溫斯坦至少要1000萬。」克倫德勒交叉起雙腿,望著黑暗裡的什麼地方。他不知道梅森是否能看見他。「光是傳媒就需要那個數。但是我向你保證洛溫斯坦可以推翻。處在我的地位我心知肚明。」

「他的弱點在哪裡?」

「我們只能說他的行為有點……」

「好了,是錢還是×?」克倫德勒不好意思在瑪戈面前說「×」字,儘管梅森似乎滿不在乎。「洛溫斯坦已經結了婚,可是跟州里上訴法院的一個法官長期有暖昧關係。那法官曾經對捐給他款項的人做過有利的裁決。裁決可能是偶然巧合,可是電視如果確認洛溫斯坦有問題,那就正好符合了我的需要。」

「那法官是女的?」瑪戈說。

克倫德勒點點頭。他沒有把握梅森能看見他點頭,急忙說:「是的,是女的。」

「太糟糕了,」梅森說,「他要是同性戀就好了,是嗎,瑪戈?不過那髒水還不能由你潑,克倫德勒,你不能出面。」

「我們訂了一個計劃,把機會給投票人……」

「不能由你潑。」梅森再次重複。

「我只需要讓司法監督委員會知道到什麼方向去找問題就行了。問題一露頭他們就會盯住洛溫斯坦的。你是說你可以幫助我嗎?」「我可以幫助你一半。」

「5?」

「我們不隨便說‘五’,這數字需得鄭重說,我們說‘500萬’。上帝賜給了我錢,我要用它遂了上帝的願。只要漢尼拔·萊克特乾乾脆脆落到我手裡,500萬就是你的。」梅森吸了幾口氣。「那你就成了27區的克倫德勒議員先生了,清白,乾淨。我只對你要求一件事:反對《仁慈屠宰法案》。如果聯邦調查局抓到萊克特,叫警察弄他到什麼地方一針打死,那你可就不夠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