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上刑罰的地窖

笑面人 維克多·雨果 第2頁,共2頁

最後是那隊兵士。

小門又關上了。

沉重的木門接著又嚴絲合縫地嵌在石頭門框裡,沒有看見開門關門的人。彷彿門栓是自動跑進承栓洞裡去似的。古時發明的這種嚇人的機械,如今在很老的堡壘裡還能夠見到。只能看見大門,可是看不見看門的。使得監獄的門檻好像墳墓的門洞一樣。

這個小門就是薩斯瓦克監獄的便門。

這座蛀痕斑駁的、粗糙的建築物,一點也沒有掩飾只有監獄才有的那種可憎的面貌。

古卡狄歐治蘭人建造了一座供奉「摩共」的邪神廟,「摩共」是英國人古時信奉的神仙,後來這座廟宇改為艾賽伏爾伏1的宮殿,接著變成了聖愛德華的堡壘,到了一一九九年,「沒有田產的」讓才賜給它監獄的尊嚴。這就是薩斯瓦克監獄的由來。這座監獄以前不過是一個「蓋特」,也就是說,一個郊區的城門,有一條街從下面穿過,正如治農叟有一條河從下面穿過一樣,後來過了一二百年才把那條街堵死。英國有好幾個這樣的監獄,像倫敦的新門監獄,坎特伯雷的西門監獄,愛丁堡的伽農門監獄,都是如此。法國的巴斯底監獄起初也是一座城門。

1第九世紀的撒克遜國王。

差不多英國所有的監獄都是一副模樣;外面是高牆,裡面是蜂窩似的監房。在這種哥特式的監獄裡,到處都是蜘蛛和法院的羅網,沒有比強-豪華爾的光亮沒有照到的這種地方更悲慘的了。所有的監獄都跟布魯塞爾的「熱艾納1」一樣,簡直可以叫做「特洛蘭倍」,也就是說,「痛哭流涕的地方」。

1「熱艾納」的意思是地獄。

一看見這種殘酷野蠻的建築物,我們就會跟古代的航海者看見了「奴隸地獄」一樣,心憂如焚。普勞圖斯談到奴隸地獄時說,只要航海者走近這些ferricrepiditaeinsulae(鐵器錚錚的海島),就能夠聽見鐵鏈子的響聲。

薩斯瓦克監獄從前是個驅除妖術的場所,起初是一個專門處罰巫人的地方,所以在門洞上面的一塊石頭上刻著下面這兩句字跡模糊的詩句:

suntarreptitiivexatidoemonemulto.

estenergumenusquemdocmonpossidetunus1.

1拉丁文;在通魔術的人身上有一個瘋狂的地獄。誰跟一個普通的魔鬼在一起,自己也要變成附魔者——原注

這兩句詩把「通魔術的人」和「附魔者」很巧妙地區別開來。

在這個題辭上面的牆上,釘著一塊梯形的石板,這是最高法院的標誌。石板本來是一塊木板,因為在蕪本修道院附近一個叫做阿斯卜來一高維的地方的泥土(這地方的泥土有使埋葬物變成石頭的功能)裡埋了一些時候,所以變成了石板。

現在已經拆除了的薩斯瓦克監獄當時通兩條街道。早先做城門用的時候,它有兩個城門,兩條街就從下面通過。大街上的是正門,專為官家使用,小街上的是「苦難門」,其他的人都可以使用。死者也是由這個門通過,因為監獄裡死了囚犯,屍首也從這兒運出去。這是另一種形式的釋放。

死亡是無限期的釋放。

格溫普蘭就是從「苦難門」被人押到監獄裡去的。

我們已經交代過,這條小街是一條夾在兩道面對面的牆壁中間的石於路。布魯塞爾也有這樣的小街,他們叫做「一人巷」。這兩道牆不一樣高,高的一邊是監獄,低的一邊是墓地。矮牆,也就是說監獄「黴屍處」的垣牆,比一個人的身材高不了多少。差不多就在監獄的小門對面的牆上開了一個小門。死者只要稍微麻煩一下,穿過街面就行了。只消沿著牆走上二十步就到墓地了。高牆上放著一個絞刑架;對面的矮牆上刻著一顆死人頭。這道牆沒有給另一道增添一點快樂的氣氛。

第六章從前的幾個戴假髮的官僚

在這個當口,如果有人從監獄的另一面,也就是說從監獄的正面往外看,就能看見薩斯瓦克大街,看見監獄那個紀念門似的正門前面停著一輛輕旅行馬車,從車篷的式樣來說,就是我們現在叫作輕便馬車的那一種。一群看熱鬧的人圍著車子。車子上有紋章,剛看見一位大人物從車上下來走進監獄;大家猜想那人可能是司法官;英國的司法官時常由貴族擔任,差不多都有「繳納免役稅的權利」。在法國,紋章和司法官的長袍差不多是互相排斥的;聖西蒙公爵提到司法官的時候總愛說:「這一流人物」。在英國,一位紳士並不因為當了司法官就有傷體面。

英國有一種流動的司法官,叫做「巡迴法官」,如果說這是巡迴法官的馬車,沒有比這更簡單了。不過不大簡單的是,這位假設的法官不是從車子裡,而是從前面的車座上下來的,照一般的習慣,那兒不是主人的位子。另外還有個特別的地方:當時在英國有兩種旅行的辦法,要是坐「公共馬車」,每走五英里路要付一個先令,騎馬呢,每英里付三個銅板,每站還要付給驛站騎手四個銅板;如果坐自己的車子,一時興起,使用驛站馬匹,每一匹馬,每一英里路,應該跟騎馬的人付同樣的價錢。停在薩斯瓦克監獄門口的那輛馬車駕著四匹馬,有兩個驛站騎手,這真是親王般的排場。最後呢,頂刺激人,頂使人猜不透的是,這輛馬車是嚴絲合縫地關起來的,連護窗板也拉起來了。窗玻璃都被它們堵住了。凡是眼光能夠鑽進去的地方都這起來了。從外面一點也看不見裡邊,很可能裡邊也一點看不見外面。此外,車裡似乎一個人也沒有。

薩斯瓦克屬撤來州,所以薩斯瓦克監獄受撒來州州長管轄。這種裁判權的劃分在英國是屢見不鮮的。比方說倫敦塔吧,它不在任何一州的地區裡,也就是說它在法律上好像是騰空的。倫敦塔除了自己的警察官。ustostur-ns1以外,不承認任何司法長官。倫敦塔與眾不同,它有自己的裁判權,自己的教堂,自己的行政機構。custos或者警察官的職權範圍伸展到倫敦城外二十一個hamlet的地方,讀者把hamlet譯為「小村莊」得了。大不列顛的裁判權是互相重疊交錯的,「炮官」的職務是屬於倫敦塔的。

1拉丁文:守塔官。

另外有一些法律習慣似乎還要古怪。如海軍法庭必須參考並且應用羅得和奧來龍的法律,就是一個例子。奧來龍是法國的海島,曾一度屬於英國。

一個州的州長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州長通常都是紳士,有的時候是騎士。在古憲章裡稱為spectabilis「值得一看的人物」。他的官銜介乎illustlis1和clarimus2之間,比前者小一點,比後者大一點。州長本來是老百姓選出來的,但是愛德華二世和以後的亨利六世改由國王任命,於是州長就變成了王冠的分泌物了;所有的州長都是從陛下手裡接到委任狀的,只有西茂蘭州州長(因為是世襲的)和倫敦州與米德勒塞克斯州的州長(因為他們是在大禮堂裡被自己的老百姓選出來的)例外。威爾士和傑斯特兩州的州長在財政方面有一定的特權。英國這些官職到現在還完全存在,不過它們已經被歷代的風俗和思想一點一點地磨光,跟早先的面貌不一樣了。州長有護送和保護「旅行法官」的職責。他手下的兩個官吏好像他的左右手,右手是副州長,左手是承法吏。承法吏由稱為鐵棒官的「百家長」輔佐,負責恐嚇,審問盜竊犯、殺人犯、亂黨、遊民和各種犯了重罪的犯人,並且在州長的負責之下把他們監禁起來,聽候巡迴法官的審判。副州長和承法吏的官職的區別,對於州長來說,前者陪伴州長,後者輔佐州長。州長掌理兩個法院的事務,一個是固定的中心法院,也叫做州法院,一個是旅行的法院,也叫做州巡迴法院。他是首府和全州的唯一長官。他可以在一個「戴帽子的」法學家(拉丁文叫做sersenscoifae,這一個是精通法律的官吏,在他的黑色圓帽下面戴著康市來的白色布帽)的幫助和陳述下,跟法官一樣仲裁糾紛事件。他可以疏散監獄;他到了本州的一個城市,有權大刀闊斧地出清監獄的囚犯,或者把他們釋放,或者把他們絞死,這就叫做「解放監獄」,gaoldelivery。州長必須把起訴書交給二十四個陪審官;如果他們贊成,就批上:billavera3!如果不贊成就批:ignoramus4!於是起訴書就撤銷了,州長有撕毀起訴書的特權。如果在討論期間有一個陪審官死了,自然應當赦免被告,並宣告無罪釋放,州長既有權拘捕被告,自然也有釋放他的權利。州長使人特別尊敬和畏懼的是,他負責執行「陛下所有的命令」,這個幅度太可怕了。於是專橫霸道就在這些公文裡安了家。叫做「執標官」的軍官和驗屍官簇擁著他,市場的官員也加入行列,有騎馬的,有穿制服的,他這支衛隊簡直漂亮極了。張伯倫說州長是「司法、法律和州的生命」。

1拉丁文:顯貴的。

2拉丁文:明察秋毫的。

3拉丁文:真正的起訴書。

4拉丁文:我們不瞭解。

在英國有一種令人難以覺察的破壞作用,一直在不斷地粉碎、割裂法律和習慣。我們再說一遍,現在不管州長也好,鐵棒官也好,承法吏也好,都不再執行他們當時執行的職務了。古代的英國,權力相當混亂,職權範圍沒有明確的規定,結果發生了許許多多侵權的事實,現在這種情況已經不可能產生了。警察和司法也不再相互混淆。雖然名稱還存在,可是他們的職務已經改變了。我們甚至可以相信,連「鐵棒官」這個名稱的含義也變了。它從前是一個官職,現在卻變成地區的名稱;從前的「百家長」變成了現在的「百家鄉」。

此外,當時的州長把法國從前叫做民政署長和警政署長的兩個官吏的職權,或多或少地合併或者攬在自己的許可權之內。警察局一七○四年七月十二日的舊檔案把巴黎的民政署長形容得非常到家:「民政署長先生絕不討厭家庭糾紛,因為爭來爭去總是他沾光。」至於警政署長,這是一個有多重性格、變幻不定的可怕人物。雷耐-達爾讓松就是他們中間的一個最典型的人物,用聖西門的話來說,他的臉是陰曹地府裡的三個判官合起來的。

陰曹地府裡的這三個判官,我們已經在倫敦的主教門見過了。

第七章戰慄

格溫普蘭聽見關上小門,所有的門閂咔嚓一聲都閂上的時候,打了一個寒戰。剛剛關上的這個門,對他來說,好像是光明和黑暗的交通孔道,一邊是螞蟻窩似的塵世,另外的一邊是死亡的世界;他覺得陽光普照的萬物好像都撇在身後,彷彿他穿過了生命的邊界,從此跟生命絕緣了。他心裡一陣沉痛。他們要拿他怎麼辦呢?這一切是什麼意思?

他在什麼地方?

周圍什麼也看不見;他站在黑暗裡。門關上以後,他暫時兩眼發黑。連那個窗洞也跟門一樣關起來了。沒有通風孔,沒有燈。這是古時候的一個預防措施。監獄的入口處不許有亮光,好讓新來的人看不見任何標記。

格溫普蘭伸開兩隻手摸了一下,右邊是牆,左邊也是牆;他是在一條走廊裡。漸漸地,不知道從哪兒漏出來的一點地窖似的幽光,在黑暗裡飄動著,再加上他那兩隻擴大了的瞳孔,他才能分辨出這兒那兒有一條線,面前模模糊糊地出現了這條走廊的輪廓。

除了於蘇斯言過其實的言談之外,從來沒有見過嚴厲的刑罰的格溫普蘭,覺得自己彷彿被一隻黑暗的大手抓住了。被神秘的法律之手抓住,實在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們不拘在什麼東西面前,都能勇氣百倍,可是一到了法院面前就洩氣了。為什麼呢?因為人類的公道好比夜色朦朧的黃昏,法官是在那裡摸索。他想起於蘇斯曾經告訴他必須保持沉默。他想再看見蒂。在他這種情況,他感覺到有一種無法解釋的專制的東西,他不願去觸犯它。有的時候越是想弄清楚,反而越糟。但是另一方面,他這次遭遇的壓力卻是那麼大,結果他讓步了,忍不住提了一個問題。

「各位先生,」他問道,「你們把我帶到哪兒去?」

他們沒有回答他。

這是秘密逮捕法,諾曼底原文有明文規定:asilentiariisostiopraepositisintroductisunt1。

1拉丁文:看守人應該悄悄地從門裡進來。

這個沉默使格溫普蘭寒心了。直到這時為止,他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堅強的人。他能自給自足。自給自足就是力量。他過的是離群索居的生活,他想一個離群索居的人自然也不會受人的攻擊。而現在呢,他突然感覺到一種聯合起來的醜惡的力量把他壓在下面了。怎樣跟法律這個可怕的無名氏鬥爭呢?他被這個謎難倒了。一種無名的恐懼找到了他的弱點。再說,他一夜沒有睡覺,也沒有吃過東西;他只在茶杯裡溼潤過一下嘴唇。他一整夜胡思亂想,現在他身上在發燒。他渴了,說不定是餓了。怨恨不平的胃囊把什麼都攪亂了。從昨天晚上起,意外的事件不停地在襲擊他。激動在折磨他,也在支援他;沒有風暴,船帆不過是一塊破布。但是疾風能把這塊非常柔軟的破布吹得鼓膨膨的,直到把它撕破才肯罷休。他覺得自己心裡也有這樣的一隻帆。他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坍下來了。他就要摔倒在地上,失掉知覺了嗎?暈倒是女人耍的手段,可是對男子漢來說,卻是一種恥辱。他挺起了身子,可是卻戰慄起來。

他覺得自己好像站不穩了。

第八章嘆息

他們繼續前進。

他們順著走廊朝前走。

沒有現成的檔案室。沒有登記處。當時的監獄是不重視檔案的。它只消把你關在裡面就行了,常常連為什麼關你也不知道。作為一個監獄,裡面只要有犯人就夠了。

這一隊人馬只得拉長他們的行列,適應走廊的形勢。他們差不多是一個跟著一個走;鐵棒官在前,緊跟著是格溫普蘭,隨後是承法吏;最後是警察,他們擠在一起走著,像個瓶塞似地堵住格溫普蘭身後的走廊。走廊越來越窄;現在格溫普蘭的兩隻肘彎都能碰著牆壁;圓頂是石子和水泥做的,隔開幾步就有花崗石的拱基垂下來,擋住去路;必須低下頭來才能走過;在這個走廊裡可不能奔跑;即使要逃走,也得慢慢地走;走廊跟腸子一樣,曲折迂迴;腸子總是彎彎曲曲的,監獄的腸子也跟人的腸子一樣。這裡那裡,一會兒在右邊,一會兒在左邊,不時有一個在牆上挖出來的方洞,洞外裝著很粗的鐵柵,使人能夠看見裡面的扶梯,有的通到上面,有的通到下面。他們來到一個關著的門前面,門開了,他們走過去以後,門又關上了。後來他們又走過第二個給他們讓路的門,接著是第三個,它在它的鉸鏈上轉了一下。這些門開開又關上,好像是自動的。看不見一個人。走廊越來越窄,圓頂越來越低,到未了就非得彎著腰不能前進了。牆上朝外滲水,圓頂上有水滴下來,走廊裡的石板地也跟腸子一樣粘糊糊的。一種代替光亮的白朦朦的微光越來越接近乳白色了。沒有空氣。路是朝下去的,使人特別覺得陰風悽悽。

必須特別注意才能覺察到路是朝下去的。在黑暗之中慢慢朝下走是很悽慘的。從一個不知不覺往下降的斜坡上向著黑——的東西走去,再也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了。

下降,是走進一個可怕的未知之鄉。

他們這樣走了多少時候呢?格溫普蘭說不上來。

人走了患難的道路,每一分鐘都顯得很長很長。

突然他們停了下來。

一片漆黑。

走廊稍微寬了一些。

格溫普蘭聽見了一個聲音,離他很近,只有中國的鑼聲能給人這樣的概念,彷彿有人在深淵的石壁上敲了一下。

這是鐵棒官用他的鐵棒敲鐵板的聲音。

鐵板是一扇門。

這不是左右轉動的門,而是一種上下移動的門。跟一把鋤頭差不了多少。

門槽裡發出一陣尖銳的摩擦聲,格溫普蘭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塊方形的日光。

因為那塊鐵板升到圓頂上的一條縫裡去了,這個開門的方法跟提起一個捕鼠機的洞板一樣。

面前開了一個洞。

所說的日光其實並不是日光,這不過是一點亮光罷了。但是對於格溫普蘭放大的瞳人來說,這道突然而來的蒼白亮光在起頭的時候,簡直跟打閃一樣。

他剛才有好些時候什麼也沒有看見。要在耀眼的光亮下看清東西,跟在黑夜裡一樣困難。

後來呢,他的瞳人慢慢適應了亮光,正跟剛才適應黑暗一樣。未了,他終於看清了東西。這道光亮起初好像太強烈,接著就在他的瞳人裡減低了強度,重新變成鉛灰色的光芒;他大著膽子把他的視線送進他面前這個開啟的洞裡,他看見的東西實在可怕極了。

他腳前有二十幾級臺階,又高,又窄,稜角已經磨平,左右都沒有欄杆,差不多是垂直地下降到一個很深的地窖裡,這好像是削成梯子形狀的一個石脊或者一堵牆。臺階一直通到下面。

地窖是圓的,上面是傾斜的尖形圓頂,因為沒有拱基的關係已經走了樣,凡是壓在過於沉重的建築物下面的地下室都是如此。

挖出來代替門的這個門洞,鐵板開啟後出現的這個通到臺階上面的門洞,是鑿在圓頂上的,所以居高臨下,一眼望去,地窖好像一口水井。

地窖很大,如果說它是井底的話,這應該說是一口巨井的井底。古語「有如地牢」這幾個字還不足以形容這個地窖,除非你設想地窖跟捕獅子或者老虎的陷阱有同樣的規模。

地窖裡沒有鋪石板,也沒有鋪石子。地上是地底下的那種又溼又冷的泥土。

地窖中央的四根難看的短柱支撐著一個笨重的尖頂形門廊,四根在門廊中央匯合的彎梁的圖案好像主教帽的內部。門廊很高,如同放石頭棺材的古墓一樣,能夠夠得著地客的圓頂,彷彿是地窖中央的一間屋子,如果這個只有四根柱子、沒有牆壁的敞亭也能叫做屋子的話。

門廊的拱心石下面掛著一盞銅燈,燈是圓的,跟監獄的窗子一樣,也裝著鐵柵。這盞燈在它四周,在柱子上,圓頂上和柱子後面影影綽綽的一圈牆壁上,撒了微弱的光,光線被燈上的鐵柵隔成一個個方塊。

起初照得格溫普蘭眼花繚亂的就是這個燈光。現在它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團朦朧的紅光罷了。

地窖裡沒有其它的光亮。沒有窗戶,沒有門,也沒有通風孔。

在四根柱子中間,正巧是那盞燈底下最亮的地方,貼著地面躺著一個可怕的白影子。

這個影子是背脊朝下躺著的。我們能看見一顆人頭,一對閉上的眼睛和一個人的身體,上身藏在一塊說不上什麼形狀的東西下面無法看得見,四肢跟上身連在一起,好像聖安德來的十字架,向四根柱子伸去,手腳被四根鏈子掛著。鏈子的末端扣在四根柱子下面的鐵環上。這個一動也不動的保持著殘酷的分屍姿勢的人影,跟死屍一樣,白得嚇人。身上沒有衣服;這是一個男子。

格溫普蘭嚇呆了,從臺階上朝下望。

突然間,他聽見一個垂死的人咯咯嚥氣的聲音。

這個屍體還活著呢。

離這個活鬼似的人不遠的地方。在門廊的一根彎梁底下,在一個下面墊著一塊寬石板的大扶手椅兩邊,站著兩個裹著很長的黑殮屍布的人,一個穿紅袍子的老頭,面色鐵青,陰森嚇人,手裡拿著一束玫瑰花,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扶手椅上。

一個人只要不像格溫普蘭那樣無知,就能從那束玫瑰花知道一些事情。在審判的時候有權拿著玫瑰花,說明這是一位皇家的法官,也是當地的法官。倫敦市長先生現在還是這樣審判的。每一個季節最早的玫瑰花的職責是幫助法官審判。

坐在扶手椅上的那個老頭是撒來州州長。

他跟一個有最高權力的羅馬人一樣嚴肅、威風。

扶手椅是地窖裡唯一的坐位。

扶手椅旁邊有一張桌子,上面放滿了檔案和書籍,州長的那根很長的白色權杖也放在那裡。

站在州長兩邊的是兩個博士,一個是醫學博士,一個是法學博士。我們從後者假髮上的帽子上能認出他是個法學家。兩人都穿著黑色的長袍,這一個穿的是法官的長袍,另一個穿的是法醫的長袍。這兩種人都替他們製造出來的死人穿孝。

在州長背後的石埂上,也就是說,在那塊石板的邊上,蹲著一個戴圓假髮的書記官。在離他不遠的石板上放著一個筆墨盒,膝蓋上有一個資料夾,上面放著一張羊皮紙,他手裡拿著筆,做出一個準備寫字的姿勢。

這個書記官是一種叫做「看口袋的書記」;所說的口袋就在他腳前。這是古時訴訟用的口袋,叫做「正義袋」。

在一根柱子底下有一個抱著膀子的人,身上穿的都是皮衣服。這是劊子手的助手。

這些圍著一個被人用鍵了綁起來的囚犯的人,似乎對他們陰森森的姿勢挺得意。誰也不動彈,也不言語。

所有這一切簡直安靜到了可怕的程度。

格溫普蘭在這兒看見的是一個上刑罰的地窖。在英國,這種地窖很多。布尚塔的地穴很久以來一直是做這個用處的,羅里亞監獄的地下室也是如此。在倫敦從前曾經存在過,現在還能看見這一類的地方,他們管那種地方叫做「夫人廣場的地牢」。在這個地窖裡還有一個壁爐,是準備在必要的時候燒烙鐵用的。

在國王瓊時代,所有的監獄都有上刑罰的地窖,薩斯瓦克監獄也是其中之一。

下面描寫的情形當時在英國是屢見不鮮的,嚴格地說,在刑事訴訟程式上目前還可能應用;因為這些法律現在還存在。一部野蠻的法典能跟自由和平相處,這真是英國的怪現象。我們不能不說這是一個和睦的家庭。

不過假如有人表示懷疑,也不見得不得體吧。一旦到了緊急關頭,這種刑法很可能借體還魂的。英國的立法好比一隻馴服了的老虎。它的爪子跟絲絨一樣,但是它還有爪尖。

把法律的爪尖斬掉才是聰明的辦法。

法律不知道什麼是權利。這邊是刑罰,另外的一邊是人道。哲學家提出抗議;但是人類的正義要同真正的正義結合起來,還需要一些時間呢。

尊敬法律,這是一句英國話。英國對法律那麼虔誠,所以他們從來不廢止它們。正是因為這種尊敬,他們只好不執行它們的死刑。一條已經不適用的古法律跟一個老婆子一樣;不過這兩種老婆子,我們都不去殺死她們。不再跟她們打交道,這就完了。她們認為自己還年輕美麗,讓她們去吧。讓她們去夢想她們還在生活好了。這種禮貌就是所謂尊敬。

諾曼底人的習慣已經滿臉皺紋了;這也礙不住英國法官對它脈脈含情。一件古代殘酷的紀念物,如果是諾曼底人的,他們會心愛地儲存它。還有比絞刑架更殘酷的嗎?在一八六七年,他們還定了一個人的罪,要把他大卸四塊,獻給一個女人,一個女王呢1。

1指一八六七年五月,「芬尼社」巴爾克的案子——原注「芬尼社」是愛爾蘭人的一個爭取民族獨立的反英組織。

再說,英國從來沒有什麼肉刑。歷史上是這樣說的。歷史的麵皮也夠厚的了。

麥休-德-威斯敏斯特說,「撒克遜的法律是很寬厚溫柔的」,它不處死罪犯,接著他又補充說,「我們不過割掉他們的鼻子,挖出他們的眼睛,除去跟性別有關的部分罷了。」如此而已!

格溫普蘭在臺階上嚇得目瞪口呆,渾身亂抖,他感到全身發冷。他在竭力回想他可能犯過什麼罪。隨著鐵棒官的沉默而來的是這幅受刑的慘象。當然,這是一個事實,可是是一個悲慘的事實。他覺得擒住他的這個難解的法律之謎,在他眼裡越來越昏暗了。

躺在地上的人影又發出一聲嚥氣的聲音。

格溫普蘭感覺到有人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推他的是鐵棒官。

格溫普蘭明白他應該下去。

他照人家的吩咐做了。

他一級一級地順著臺階往下走。臺階很窄,每一級有八九寸高。而且又沒有欄杆。必須很小心才能下去。鐵棒官跟隨在格溫普蘭身後,中間隔開兩級臺階,筆直地拿著他的鐵棒。鐵棒官後面是承法吏,兩人中間也保持著同樣的距離。

格溫普蘭走下這幾級臺階的時候,痛心地感覺到自己彷彿被絕望吞下去了。有如一步一步走向死亡。每走下一級,光明就彷彿熄滅了一點似的。越往下走,他的面色越蒼白,他終於走到臺階底下。

地上那個被人縛在四根柱子上的毛蟲似的東西,繼續發出臨終前嚥氣的聲音。

陰影裡有一個聲音說:

「到這兒來。」

格溫普蘭朝前走了一步。

「再過來一點,」聲音說。

格溫普蘭又走了一步。

「到我眼前來,」州長又說。

承法支在格溫普蘭耳邊悄悄地(他的口氣是那麼嚴肅,所以他的話變成了莊嚴的宣告)說:

「您現在是在撒來州州長面前。」

格溫普蘭一直走到他看見躺在地窖中央的那個受刑的人旁邊。鐵棒官和承法吏留在原地,讓格溫普蘭一個人朝前走。

格溫普蘭走到門廊底下,才看見他在遠處看不清楚的這個可憐蟲原來是個活人,他剛才害怕,現在真的感到恐怖了。

被人縛在地上的人赤身露體,只有一塊我們可以叫做「受刑者的葡萄葉兒」的難看的遮羞布,羅馬人稱為succingulum1,哥特人稱為christinannus2,我們古高盧土話的cripagne3就是從這個字轉化來的。耶穌赤身露體地釘在十字架上,身上也只有這麼一塊破布。

1拉丁文:腰布。

2拉丁文:基督的腰布。

3基督的腰布。

格溫普蘭注視著的這個可怕的受刑者,是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禿頭,下巴上長著根根倒豎的白鬍子。他閉著眼睛,張著嘴。所有的牙齒都能夠看見。瘦骨嶙峋的臉跟一個骷髏差不了多少。胳膊和腿固定在四根石柱上的鏈條上,好像一個乘號。胸口和肚子上有一塊鐵板,上面堆著五六塊大石頭。嗓子裡的聲音一會兒像喘氣,一會兒像吼叫。州長沒有放下他那束玫瑰花,他用另外一隻空著的手舉起桌子上的自己的權杖說:

「忠於女王陛下。」

他把權杖放在桌子上。

接著,州長沒有任何手勢,跟受刑人一樣一動也不動,提高了他那喪鐘似的緩慢的聲音。

他說:

「拴在鏈條上的人,請您最後一次聽聽正義的聲音。您被人從地牢裡提到這個監獄裡來。當然,已經通過合法的程式formaliisverbispressus審間過您,但是您受到一個頑固不化的邪惡魔鬼的影響,不注意曾經向您宣讀過的,現在還要向您宣讀的檔案和通告,您一直門聲不響,拒絕回答您的法官。這是一種可惡的放肆行為,除了法院的口供記錄上列舉的那些應該受到懲罰的事實以外,單單這種行為就構成拒抗法院的罪名。」

戴帽子的法學家站在州長右邊,他打斷了州長的話,用一種冷淡之中帶著濃重的悲哀意味的聲調說道:

「overhernessa。阿爾弗來德及高德蘭法案第六章。」

州長又說:

「除了騷擾母鹿生小鹿的樹林的竊賊以外,人人尊敬法律。」

好像兩口大鐘在互相對答一樣,法學家說道:

「quifaciuntvastuminforestaubidamessolentfouninare1。」

1拉丁文:騷擾母鹿生小鹿的樹林。

「拒絕回答司法官的人,」州長說,「有已經染上了所有惡習的嫌疑。法律上認為他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

法學家插進來說:

「prodigus,devorator,profusus,salax,ruffianus,ebriosus,luxuriosus,simulator,consumptorpatrimonii,elluo,ambro,etgluto1。」

1拉丁文:揮霍者,浪費者,敗家子,色情狂,誘姦者,酒鬼,放蕩鬼,偽君子,耗光父業者,盜用公款者,亂花錢的人,貪饞鬼。

「所有的惡習能夠產生所有的罪惡,」州長說。「什麼都不肯承認的人也就等於說他什麼都幹。在法官提出來的問題前面一聲不響的人,是個撒謊者和弒親者。」

「mendaxetparricida1,」法學家說。

1拉丁文:撒謊者和弒親者。

州長說:

「囚徒,用沉默來表示缺席是不能允許的。假缺席使法律留下一道創傷。這跟刺傷一位仙女的狄奧麥德1一律同罪。在正義面前一聲不響是造反的表現。背叛法院,就是背叛陛下。沒有比這更可恨,更狂妄的了。在問口供的時候擺脫自己的罪責,是盜竊真理的行為。這一點,法律早有準備。遇到這樣的情況,英國人一直有享受監獄、絞刑架和鐵鏈的權利。」

1阿爾高國王,在特洛伊戰爭中誤傷維納斯女神。法律在法文裡是陰性,故有仙女之說。

「見一○八八年的anglicacharta1,」法學家說。

1拉丁義:英國憲章。

法學家接著用他那種機械的莊嚴口氣,補充了一句:

「ferrum,etfossam,etfurcas,cumaliislibertatibus1。」

1拉丁文:鐵鏈子,監獄,腳鐐手銬及其它自由。

州長接著說:

「囚徒,既然您不願意打破沉默(雖然您神志清楚,並且完全知道法院對您的要求〕,既然您窮兇極惡地進行拒抗,您就只有被押到地牢裡來,這也是您罪有應得,您所服膺的就是刑法上所謂的‘嚴厲無情之刑’。您所受到的考驗是——法律要求我正式通知您——您被帶到這個地牢裡來,脫掉了衣服,赤著身子,仰面躺在地上,四肢伸直,縛在法律的四根柱子上,肚子上放一塊鐵板,然後在您身上放一堆石頭,您能夠撐得住多少就放多少。法律說:‘尚可增加’。」

「plusque1,」法學家證實州長的話。

1拉丁文:尚可增加。

州長繼續說:

「在這種情況下,在延長這個考驗之前,我,撒來州州長,曾經再三勸告您開口回答,雖然您處在拷問、鐵鏈、腳鐐、手銬和桎梏的威力之下,卻仍舊窮兇極惡,固執地保持沉默。」

「attachiamentalegalia1,」法學家說。

1拉丁文:法律上規定的刑具。

「由於您的拒絕和頑固不化,」州長說,「同時也因為法律必須和犯人一樣頑強才算公平的緣故,於是根據法律和條文的命令,繼續進行考驗。第一天不給您吃的和喝的東西。」

「hoeestsuperjejunare1,」法學家說。

1拉丁文:這是上乘的齋戒。

靜默了一會兒。那堆石頭下面傳來了犯人帶絲絲聲音的呼吸聲。

法學家繼續他的中斷了的引文:

「addeaugmentumabstinentiaeciborumdiminutione1。不列顛習慣法第五百零四條。」。

1拉丁文:同時還應該減少食物。

這兩個人,州長和法學家,一直在輪流著發言。沒有比這種心平氣和的單調聲音更淒涼的了。悲哀的聲音跟不祥的聲音一唱一和。簡直可以說這是酷刑的主祭者和陪祭者在做頌揚法律殘酷的祭禮。

州長又說一遍:

「第一天不給您吃的和喝的東西。第二天給您吃的,不給您喝的;在您嘴裡塞了三口大麥麵包。第三天給您喝的,不給您吃的;三杯水分三次倒在您嘴裡,那是從監獄的水溝裡舀來的。第四天到了。也就是說今天。現在,如果您仍舊拒絕回答,就把您撂在這兒,一直到您死了為止。是正義要求這樣做的。」

一直幫腔的法學家表示贊成:

「morsreihomagiumestboneelegi1。」

1拉丁文:死亡這個事實,是尊敬賢明法律的表現。

「您要嚐到慘死的滋味,」州長接著說。「到了那個時候,哪怕您的血從喉嚨裡,鬍子裡,胳肢窩裡流出來,哪怕是從嘴巴到腰間全身所有的孔洞都流血,也沒有人來幫您的忙了。」

「athrotebolla,」法學家說,「etpabuetsubhircis,etagrugnousqueadcrupponum1。」

1拉丁文:從喉嚨裡,鬍子裡,胳肢窩裡,從嘴巴到腰間。

州長繼續下去:

「囚徒,您要注意。因為,後果要您自己負責。如果您放棄您可惡的沉默,如果您承認的話,您不過被絞死,並且還能享受‘麥爾代豐’的權利,也就是說您還能領到一筆錢。」

「damnumconfitens,」法學家說,「habeatlemeldefeoh1。《依納法》第十章。」

1拉丁文:坦白自己罪行者有享受「麥爾代豐」之權。

「這筆錢,」州長又重複了一遍,「要用‘道依特京’、‘休斯京’和‘伽裡胡爾潘’付給您,按照亨利五世三年頒佈廢除幣制條例的規定,這三種錢幣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才可以通用,除此之外,在您上絞架以前還有享受scortumantemortem1的權利。這些都是坦白認罪的好處。您樂意回答法院提出的問題嗎?」

1拉丁文:臨死前的幽會。

州長停了下來,他在等待著。受刑者沒有任何動作。

州長又開口了:

「囚徒,沉默是一個危險大於安全的避難所。固執是罪大惡極的,必須受到處罰。在法院面前門聲不響就是對王冠不忠。不要再忤逆女王了。請您想一想女王陛下。不要再違揹我們仁慈的女王了。在我跟您說話的時候,您直接回答她好了。做一個忠順的子民吧。」

受刑者的喉嚨又咯咯地響了一下。

州長又說下去:

「瞧吧,您已經受了七十二小時的考驗,我們現在是第四天了。囚徒,今天是最後決定的日子。法律上規定第四天是對質的日子。」

「quartadie,frontemadfrontemadduce1,」法學家嘟囔著說。

1拉丁文:第四天進行對質。

「法律賢明的地方,」州長說,「在於它選擇了這個最後的時刻,來進行我們的祖先說的‘死亡般冷冰冰的審判’,因為這個時刻,只要說一聲‘是’或者‘不是’,別人就會相信了。」

法律專家接著說:

「judiciumprofrodmortell,quodhominescredendisintpersuumyaetpersuumna1。阿代爾斯坦王憲章第一卷,第一百七十三頁。」

1拉丁文:到了「冷冰冰的死亡審判」的日子,只要說一聲「是」或者「不是」,別人就相信了。

又等了一會兒,州長的冷若冰霜的臉望著下面受刑的囚犯。

「躺在地上的囚徒……」

他停了一下。

「囚徒,」他嚷起來了,「您聽見我的話嗎?」

那人沒有動彈。

「我用法律的名義,」州長說,「命令您睜開眼睛。」

犯人的眼皮仍舊攏在一起。

州長轉過身來,對站在左面的醫學博士說:

「博士,請您診斷一下。」

「probe,dadiagnosticum1,」法學家說。

1拉丁文:正直的人,請你診斷一下。

醫生帶著一副官僚的僵硬神氣,從石板上下來,走到囚犯跟前,他彎下腰,把耳朵湊在受刑人的嘴上,摸摸手腕、胳肢窩和大腿的脈搏,然後站起來。

「怎麼樣?」州長說。

「他還能聽見,」醫生說。

「他能夠看見嗎?」州長問。

醫生回答:

「能夠看見。」

州長做了一個手勢,承法吏和鐵棒官走了過來。鐵棒官站在受刑者的頭旁邊;承法吏停在格溫普蘭旁邊。

醫生在柱子中間向後退了一步。

這當兒,州長舉起那束玫瑰花,像牧師舉起酒聖水的刷子似的,提高了嗓門,用可怕的聲音向犯人說:

「啊!壞蛋,法律請求你在死以前開口說話!你願意裝啞巴,想想看,墳墓就是個啞巴;你願意裝聾子,想想看,永劫不復的地獄就是個聾子。你想想死亡吧,它可比你還要壞。你考慮一下,你將要被人撂在這個地牢裡。聽好,我的同類,因為我也是一個人!聽好,我的兄弟,因為我是一個基督徒!聽好,我的孩子,因為我是個老頭子!你要留心,因為我是你的痛苦的主人,我馬上就要變成一個可怕的人了。法官的威嚴是法律的恐怖造成的。想想看,我自己也在我面前發抖。我自己的權力使我六神無主。不要逼得我沒有退路。我感覺到我心裡充滿了懲罰犯人的神聖的惡念。不幸的人,要存著一顆畏懼正義的正直而識時務的心,聽我的話。對質的時刻到了,你非回答不可。不要再任性抵抗下去了。本要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想想看,結果你的生命是我的權利。聽好,快入土的人!除非你樂意在這兒幾小時,幾天,幾星期,慢慢地死去,被壓在石頭底下,在糞便之中,慢慢地在可怕的痛苦之中死去,你一個人呆在這個地窖裡,被人遺棄,遺忘,消滅,讓老鼠和黃鼠狼咬你,讓黑暗的動物啃你,可是別人卻在你頭上來來往往,買的買,賣的賣,馬車轆轆滾過。除非你願意一直在這絕望的深淵裡奄奄一息,咬牙切齒,痛哭,咒罵,沒有醫生來減輕你的傷口的疼痛,沒有牧師給你的靈魂送一杯聖潔的清水。啊!除非你願意慢慢地嘗著墳墓可怕的泡沫在你的嘴唇上出現的滋味,啊!我求你,我懇求你,聽我的話!為了救你,我呼求你,請你可憐自己,做我要求你的事情,向法院讓步,聽從它,請你轉過臉來,睜開眼睛,說吧,你是不是認識這個人!」

受刑者沒有轉過臉來,也沒有睜開眼睛。

州長對承法吏和鐵棒官輪流看了一眼。

承法吏除掉格溫普蘭的帽子和大衣,抓住他的肩膀,讓他的臉對著被縛在鏈於上的犯人那邊的光亮。格溫普蘭的臉好像出現在黑影裡的浮雕似的,突然被燈光照亮了。

這時候,鐵棒官彎下身子,兩隻手扶著受刑者的鬢角,把他那張毫無生氣的臉轉過來,對著格溫普蘭,然後用兩隻大拇指和兩隻食指掰開合在一起的眼皮。犯人的兩隻惡狠狠的眼珠子露出來了。

犯人看見了格溫普蘭。

他於是抬起頭來,睜大著眼睛望著他。

他使出一個胸口上壓著一座大山的人所有的力氣,渾身哆嗦了一下,叫道:

「是他!是的!正是他!」

接著,他突然爆發了一陣可怕的笑聲。

「正是他!」他又說了一遍。

說完,他的頭又放在地上,重新閉上眼睛。

「書記官,記錄下來,」州長說。

格溫普蘭起先雖然害怕,一直到這時為止,差不多還能強自鎮靜。犯人的「正是他」這句話使他心亂。「書記宮,記錄下來」這句話使他渾身冰冷。這時格溫普蘭彷彿才明白,雖然猜不出是什麼緣故,一個罪大惡極的罪犯在往命運裡拖他,同時他覺得這個人含糊不清的供同彷彿頸枷的鉸鏈一樣,已經套在他頭上。他想像著這個人和他一同拴在一個有兩根柱子的大枷上。格溫普蘭在恐怖裡掙扎著。他用一個老實人無限煩惱的口氣,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地講起來了。他渾身打哆嗦,嚇得暈頭轉向,憂慮像瘋狂的子彈一樣襲擊著他,他信口說出來的話,都是人在愁極時湧上心頭的叫聲。

「不對。不是我。我不認識這個人。他不可能認出我來,因為我根本不認識他。晚上的演出還在等待我。你們要我做什麼?我要求我的自由。不單單是這個。你們為什麼把我帶到這個地窖裡來?那簡直沒有法律。法官先生,我再說一遍,這個人指的不是我。不管怎麼說我都是無罪的。這個我很清楚。我要回去。這是不公道的。這個人跟我毫無關係。您可以調查。我過的是正大光明的生活。您把我抓來,就跟抓一個小偷似的。為什麼要這樣到這兒來?這個人,我怎樣能知道他是什麼人呢?我是個在江湖上流浪的人,我在市集上,市場上演滑稽戲,我是笑面人。來看我的人相當多。我們是在泰林曹草地上。十五年以來,我一直老老實實地幹我的行當。我現在二十五歲。我住在泰德克斯特客店。我叫格溫普蘭。法官先生,請您饒恕我,讓他們把我從這兒弄出去吧。不要欺負卑賤的苦命人。請您可憐我吧,我什麼也沒有做過,我既沒有靠山,也沒有能力自衛。現在站在您面前的是一個可憐的走江湖的。」

「站在我面前的,」州長說,「是克朗查理和洪可斐爾子爵,西西里的科爾龍侯爵,英國的爵士,費爾曼-克朗查理老爺。」

州長站起來指著他的扶手椅,向格溫普蘭說:

「閣下,您請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