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過去永遠存在

笑面人 維克多·雨果 第2頁,共2頁

「不多。反正事情還是一樣。這個位子還是存在的。科長在海軍部裡有一間辦公的屋子和宿舍。」

「這種什麼事都不幹的人拿多少錢?」

「一百個幾內亞一年。」

「你就為了這個來麻煩我嗎?」

「這樣就可以生活了。」

「像個乞丐。」

「跟我這樣的人很相稱。」

「一百個幾內亞,簡直跟~股煙一樣。」

「你一分鐘用的足夠我們生活一年。這是窮人佔便宜的地方。」

「你可以得到這個位子。」

隔了一個星期,由於約瑟安娜的努力和大衛-第利-摩埃的權勢,巴基爾費德羅進了海軍部,他從此生活有了著落,擺脫了朝不保夕的境況,有吃有住,每年還有一百幾內亞的薪俸。

第七章巴基爾費德羅鑽通了地道

人生最要緊的事是忘恩負義。

這一點,巴基爾費德羅的確做到了。

他從約瑟安娜那兒得到了許多恩惠,當然只想著一件事,那就是報復。

我們附帶說明一下,約瑟安娜長得漂亮,高高的個兒,年青,有錢有勢,有名望,巴基爾費德羅卻長得醜,矮,老,窮,寄人籬下,默默無聞,這一切,他都要報復。

黑暗之子怎麼能夠饒恕光明呢?

巴基爾費德羅是愛爾蘭人,但是他背棄了愛爾蘭;壞蛋。

巴基爾費德羅只有一樣東西博得人家的好感,那就是他有一個很大的肚子。

一般人總認為大肚子是心眼兒好的記號。可是這個大肚子卻跟巴基爾費德羅的偽善狼狽為奸。因為這個傢伙是一個壞種。

巴基爾費德羅多大歲數?很難說。反正跟他現在的計劃正合適。他臉上的皺紋和灰白的頭髮看起來是老了,可是從精神的活動來看,卻又顯得很年輕。他的動作又敏捷,又拙笨,又像河馬,又像猴子。當然是保工黨人;誰知道,說不定是共和黨人呢?可能是個天主教徒;毫無疑問,也是個新教徒。可能是擁護斯圖亞特的;更可能是擁護勃隆斯威克的。「擁護」只是在同時又「反對」的時候才有力量。巴基爾費德羅就是運用這種機智。

拔海洋瓶塞的職位並不像巴基爾費德羅說的那麼荒唐可笑。加西一費朗臺在他的《海洋航路誌》裡反對(當時稱為痛斥)對沖上岸的東西(即所謂漂來物權)的掠奪;並且反對沿海居民的掠奪。他的抗議曾經轟動英國,結果對遇險的船有這樣一種改進,那就是規定傢俱雜物和財產應由海軍元帥沒收,而不應由鄉民盜竊。

所有衝到英國海岸上的東西,貨物啦,船殼子啦,包裹啦,箱子啦,等等,都歸海軍元帥所有;可是,從這兒能看出巴基爾費德羅所鑽營的位子是很重要的,貯藏訊息和情報的容器在海軍部裡是特別注意的。船舶失事對英國來說是一件提心吊膽的事。航海是它的生命,船舶失事是它的憂慮。英國一直在注意海洋。遇險的船丟進海里的小玻璃瓶,裡面裝著從各方面看起來都是貴重的報道。這是關於失事的船、船員,出事的地點、時間,出事的具體情況,刮壞船隻的風向和把瓶子送到海岸上的海流等等的報道。巴基爾費德羅弄到手的這個位子現在已經廢除了一百多年,可是在當時有很大的作用。最後一個負責人是林肯州陶了頓的威廉-赫賽。負責這種工作的人好像是海洋物品報告員。所有封好的容器,不管小瓶子也好,長頸瓶也好,甕也好,凡是被潮水衝到英國海岸上來的都要送到他那兒。只有他有權啟封,他首先得知其中的秘密,他把這些東西整理好,加上標籤,放在檔案櫃裡。現在英吉利海峽的島上還在用的「檔案入檔」這句話就是從這兒沿用下來的。不過事實上也採用了慎重的措施。規定所有的容器必須在海軍部的兩個審查官面前啟封。審查官必須會同漂泊物品科的負責人在啟封記錄上簽字。但是審查官必須宣誓保密,所以巴基爾費德羅還是有一定限度的自由處理的許可權。關於事實的隱瞞或者暴露,多多少少要由他來決定。

這些水上的易碎物品並不像巴基爾費德羅向約瑟安娜說的那樣稀少而且無關重要。有的固然馬上到達了陸地,有的卻在許多年以後才漂到海邊。要看風向和海流來定。把瓶子扔進海里的辦法現在已經不流行了,像上謝恩供一樣已經過時了;可是當時的宗教氣氛很濃厚,人們在臨死的時候都願意趕快把他們的思想傳遞給上天和人類,有時這些海上的通報在海軍部裡是很多的。在渥德連宮堡(這幾個字是古寫)保藏著的一張羊皮紙上有詹姆士一世的英國財政大臣薩福克伯爵的批語,證明在一六一五年內就有五十二個用柏油封口的長頸瓶、膀胱和容器,裝著船隻沉沒的記載,送到海軍元帥那兒的檔案櫃去登記。

宮廷裡的職位好像一滴油似的,不停地擴散。所以門房可以做到大臣,馬大可以做到警官。巴基爾費德羅所想望並且獲得的職位本來都是由心腹人擔任的;伊麗莎白認為應該這樣辦。在宮廷裡,所謂心腹就是密謀,所謂密謀就是發跡。做這個官的人慢慢的就會是一個重要的人物。既然他是神職人員,所以很快就得到了僅次於宮廷神職人員的地位。他享有進入王宮的權利,我們要宣告一下,那就是所謂humilisintroitus(卑躬屈膝)地進去的。甚至還可以走進寢宮。因為按照習慣,在必要的時候,他必須把他的發現通知陛下本人,這些東西常常是稀奇古怪的,人們在絕望時所作的遺囑啦,對祖國的告別書啦,揭發海運方面的舞弊啦,海上的罪行啦,獻給王座的遺物啦,等等,必須把他的檔案隨時報告宮廷,必須不時把這些不吉的瓶子的情報報告陛下。這是一個黑暗的海洋辦事處。

伊麗莎白很喜歡講拉丁話,所以在她執政的時候,每一次漂泊物科長蒲克州古萊的湯菲爾送一份檔案給她的時候,總是問:「quidmihiscribitneptunus(海神寫信告訴我什麼事情呢)?」

地道鑽通了。白蟻勝利了。巴基爾費德羅鑽到女王那兒去了。

這就是他所想望的東西。

是為了發財嗎?

不是的。

為了破壞別人的幸福。

這才是他最大的幸福。

傷害別人是一種享受。

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有這種雖然模糊,可是卻毫不容情的、念念不忘的害人的願望。但是巴基爾費德羅卻有這種固執的決心。

這個念頭像惡狗一樣,咬著他不肯放鬆。

覺得自己是個冷酷無情的人,使他心裡暗自高興。他只要能夠咬住一個獵獲物,或者能夠十拿九穩地做一件壞事,他就什麼都不想望了。

他一想到別人嚇得渾身冰冷,他就高興得渾身發抖。

做一個壞人,跟發了財是一樣的。像這樣的一個人,大家都認為他很窮,事實上的確如此,但是他有百萬個邪念,他愛之勝過百萬家產。這也就是所謂「各隨所好」吧。來一個惡作劇,跟開一個善意的玩笑一樣,這比金錢更重要。對受害人來說固然不好,可是對做這個惡作劇的人來說卻是好的。跟紀-福克斯一起進行教皇派的火藥陰謀的加特斯培,就說過這樣的話:「看看議會飛上天空,給我一百萬金鎊也不換。」

巴基爾費德羅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他是一個頂卑鄙,頂可怕的人。一個嫉妒別人的人。

嫉妒這個東西在宮廷裡總是有用武之地的。

宮廷裡有的是莽漢,懶鬼,閒得無聊專門搬是弄非的財主,愛戰岔子的寶貝,愛說使人難堪的話的傢伙,供人開玩笑的人,說俏皮話的傻子,他們不跟嫉妒的人打交道是不成的。

你聽見人家的壞處心裡覺得多麼開心啊!

嫉妒是偵探的溫床。

天生的情慾——嫉妒和社會的機能——偵探有極端相像的地方。偵探像狗一樣,替別人追逐獵物,嫉妒的人卻像貓一樣,是為了自己。

凡是嫉妒的人都很殘酷。

巴基爾費德羅還有別的特點:他慎重,緘默,對人和氣。他把什麼都藏在心裡,暗地裡培養自己的仇恨。一個人過份的謙卑,就暗示著他的虛榮心特別強。他所奉承的人都愛他,其餘的人都恨他;可是他覺得恨他的人嘲笑他,愛他的人輕視他。他忍耐著。他無可奈何,所有這些傷心事都在他心裡悄悄地、忿忿地沸騰著。他憤恨,難道說這些流氓有權利這樣對待他!他暗自發狠。忍氣吞聲,這是他的特別本領。內心裡蘊藏著的強烈的忿怒,達到了發狂的地步,不過這是藏在灰裡的黑色火焰,外面是看不出來的。他是一個問在肚子裡發脾氣的人。表面上總是笑嘻嘻的。他誠懇,殷勤,溫柔,和藹,謙讓。不管對什麼人,不管在什麼地方,他總是鞠躬。哪怕是一陣風颳過,他也一躬到地。有一條蘆葦似的脊骨實在是幸運的來源!

這種隱蔽起來的惡毒的人並不像一般人所想像的那麼少。我們生活在許多不吉利的爬蟲中間。為什麼有這麼多的壞蛋呢?這是一個痛心的問題。夢想家常常在想它,思想家永遠無法解答。所以哲學家的憂鬱的眼睛總是注視著這個叫做命運的黑暗的大山,罪惡的巨鬼把一把一把的長蟲從山上撒到世間來。

巴基爾費德羅身體肥胖,臉頰瘦削,有一個寬闊的胸膛和一張瘦骨嶙峋的臉。短短的指甲上有一條條的溝。手指骨節突出,大拇指是扁平的,粗頭髮,兩鬢離得很遠,額角又寬又低,只有殺人犯才有這樣的額角。一雙小眼睛差不多被蓬亂的眉毛掩蓋住。彎鼻子又長又尖又軟,差不多能碰著嘴唇。巴基爾費德羅哪怕完全穿上皇帝的衣服,也只有一點兒像多米希安1。他那張酸臭的黃臉好像是粘糊糊的麵糰捏出來的;一動也不動的兩頰好像是油灰做的;臉上佈滿了各種難看的、固執的皺紋,牙床骨的稜角很大,厚厚的下巴頦兒,卑賤的耳朵。在休息的時候,從側面看起來,他的上嘴唇翹成一個銳角,露出兩枚牙齒,彷彿在看人。牙齒可以看人,正像眼睛可以咬人一樣。

1羅馬皇帝。

忍耐,節制,克己,緘默,自制,愉快,謙恭,溫和,斯文,認真,純潔,巴基爾費德羅一切都有。就因為他有這些美德,才把美德玷汙了。

巴基爾費德羅不久就在宮廷裡站穩了。

第八章inferi1

1拉丁文:地獄。

有兩種方式可以在宮裡站得住:在雲端裡的時候莊嚴,在泥坑裡的時候有力。

前者屬於奧林匹斯山。後者屬於密室。屬於奧林匹斯山的人手裡只有雷電;屬於密室的人手裡有警察。

密室包括王國的所有工具,有時候連懲罰也包括在內,因為它是不講信用的。海里奧加貝爾1上那兒去了,結果喪失了生命。所以它也叫作「廁所」。

1羅馬皇帝,二二二年被殺。

一般說起來,密室也不是那麼悲慘的。阿爾貝隆尼誇獎幾多姆就是在這種地方。密室也可以作為覲見的地方。它可以起王權的作用。路易十四就是在那兒接見布根尼公爵夫人的。費力浦五世也是在那種地方同王后並肩在一起的。神父也到那兒去。密室有時候可以說是仔悔室的一個分室。

所以在宮廷裡有許多從底下鑽到手的幸運。而且還不在少數。

你如果想在路易十一手下做個偉人,應該像法國的元帥比埃-德-羅痕;如果想有勢力,應該像理髮匠「花鹿」奧力費。你如果想在瑪利-德-梅狄西手下要光榮,應該像大臣西路理;如果想做要人,應該像女僕漢依。你如果想在路易十五手下出風頭,就得像大臣休埃蘇爾;如果想使人害怕,就得像侍從勒倍爾。蓬當是路易十四的鋪床的,卻比帶兵的盧瓦和打過勝仗的都連的勢力還大。黎塞留離開了約瑟夫神父,他就幾乎一無所有了。這裡至少有些兒神秘。紅衣主教是莊嚴的,灰衣神父是可怕的。做個毛蟲兒有多麼大的權力啊!所有姓那浮的同所有姓奧唐耐爾的聯合起來做的工作還不如一個姓巴特洛西尼的修女的多呢。

當然嘍,這種權力的條件是卑賤。要是你打算儲存你的勢力,就得保持微賤。繼續做一個沒有價值的人吧。蛇躺著休息的時候,蜷成一圈,這是無限大與零的象徵。

這種毒蛇式的幸運降到巴基爾費德羅頭上來了。

他已經爬到了他打算去的地方。

扁頭的蟲哪兒都能爬進去。路易十四床上有臭蟲,政權裡有耶穌會士。

這並沒有什麼矛盾。

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事物好比一隻座鐘。地心吸力好比鐘的擺動。南極吸引北極。弗朗索瓦一世要屈力蒲萊;路易十五要勒倍爾。在最高和最低之間存在著一種深厚的愛力。

低的指導高的。沒有比這個更容易理解的了。牽線的人總是在底下。

沒有比這個地位更方便的了。

他是眼睛,也是耳朵。

他是政府的眼睛。

他是國王的耳朵。

是國王的耳朵,就是可以憑自己的高興,把國王的良心之門拉開或者關上,把自己心裡所喜歡的東西裝進這個良心裡面去。國王的心好比是你的衣櫥。要是你是個拾破爛的,這顆心便是你的破布貯藏室。國王的耳朵不是屬於國王的,因而總的說起來,這些可憐的傢伙對他們的行為不能完全負責。不能支配自己思想的人,自然不能指導自己的行動。國王是聽人擺佈的。

聽誰擺佈呢?

聽一個邪惡的靈魂的擺佈,這個靈魂衝著他的耳朵嗡嗡地叫著。這是從深淵裡飛來的一隻黑色的蒼蠅。

這個嗡嗡的聲音在發號施令。王國完全受它的支配。

大聲說話的是君王,低語的是統治的力量。

在一個朝代裡,凡是能夠辨別這種低語,並且聽清它對大聲說話的人咕噥些什麼的人,才是真正的歷史家。

第九章恨和愛同樣的厲害

女王安妮周圍有幾個低語的人。巴基爾費德羅便是其中的一個。

除了女王以外,他還暗暗操縱、影響並且支配著約瑟安娜小姐和大衛爵士。我們上面已經說過,他替三個人做密探。比唐如還多一個人。唐如只替兩個人做密探。在路易十四同他的弟媳婦戀愛的時候,唐如在他們兩人中間周旋,他瞞著盎利埃泰當路易的秘書,又瞞著路易當盎利埃泰的秘書。他替這個傀儡提問題,又替另外的一個作答。

巴基爾費德羅是那麼和顏悅色,那麼俯首帖耳,並且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能採取自衛手段,可是實際上又那麼不忠實,那麼醜,那麼壞,女王當然少不了他。安妮一嚐到巴基爾費德羅的滋味,就對其他拍馬屁的人全不在乎了。像別人奉承偉大的路易1一樣,他用諷刺別人的辦法奉承她。「既然國王是個無知無識的人,」蒙舍費羅依夫人說,「您就不得不嘲笑學者。」

1指路易十四。

在諷刺別人的時候,不時加上一點毒汁,這才是絕技,尼祿喜歡看著洛加斯太1工作。

1羅馬貴婦,暴君尼祿的統治工具,她以毒藥害人著名。

王宮是很容易進去的地方。這些珊瑚似的宮殿裡的汙垢,很容易被一種叫做佞臣的蟲子嗅到,它們鑽進去,翻來翻去,必要的時候把裡面的東西掏個精光。只要有一個進宮的藉口就夠了。巴基爾費德羅從他的職務上找著了這種藉口,過了不久,他在女王面前就跟在約瑟安娜公爵小姐面前一樣,變成一頭少不了的家犬。有一天他冒著險說了一句話,使他馬上了解了女王的心意,瞭解了女王的仁愛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女王平常非常愛護她的皇宮庶務司狄逢州公爵威廉-加凡狄士爵士,其實這人是一個大傻瓜。這位爵爺雖然得過各種牛津學位,卻連拼音法都一竅不通,有這麼一天,他蠢得死去了。在宮廷裡,死亡是一件不明智的事情,人家提到你就再也用不著顧忌了。女王當著巴基爾費德羅的面,對這件事表示悲傷,甚至嘆息著大聲說:「真可惜,這麼一個笨得可憐的人會有這許多長處。」

「上帝要收這匹驢子了!」巴基爾費德羅用法文低聲地說。

女王笑了。巴基爾費德羅注意到了這個微笑。

他的結論是諷刺人能夠使她高興。

他從此可以發洩自己的怨恨了。

從那天起,他存著惡意到處管閒事。別人也只好讓他這樣做,因為大家都很怕他。能叫國王笑的人,也就叫別人發抖。

他變成了一個有勢力的怪物。

他每天偷偷地向上爬。巴基爾費德羅變成了一個少不了的人物。許多重要的人物都對他非常信任,甚至在必要的時候,託他去做一件丟臉的事。

宮廷好像一架機器。巴基爾費德羅變成了發動機。在某些機械裡,你注意過那些發動機多麼小嗎?

我們已經說過,約瑟安娜利用巴基爾費德羅作密探,她對他很信任,所以毫不猶豫地把房間裡的秘金鑰匙交給他,讓他隨時可以走進來。這種把自己的私生活過分暴露給自己的心腹的作風,在十七世紀非常盛行。這叫做:「把鑰匙交出來」。約瑟安娜交出了兩把機密的鑰匙;大衛有一把,其餘的一把便交給了巴基爾費德羅。

再說,按照古時的風氣,直接走到寢室裡去,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有些事故便是由此發生的。拉費臺猛然拉開拉芳小姐床上的帳於,就發現過一個姓山松的穿黑衣服的火槍手,等等,等等。

巴基爾費德羅善於利用暗地的發現,把大人物抓在小人物手裡。他在黑暗裡走的路是迂迴,平靜,機巧的。像每一個道地的偵探一樣,他有劊子手的冷酷和使用顯微鏡的耐心。他是一個天生的佞臣。後臣都是夢遊者。佞臣在所謂萬能的夜裡悄悄地踱來踱去。他手裡提著一盞暗燈。他照亮他要看見的東西,其餘的東西都呆在暗地裡。他提燈找的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傻瓜。結果他卻找到了國王。

國王都不喜歡周圍有抱負不凡的人。只要不是諷刺他們的諷刺都是有趣的。巴基爾費德羅的本領在於能夠用貶低貴族和親王的辦法抬高女王。

巴基爾費德羅拿到的那把鑰匙有兩個用處,一端可以開倫敦的洪可斐爾宮,另外的一端可以開開溫莎的科爾尤行宮。這兩處都是約瑟安娜特別喜歡的私邸。這是克朗查理遺產的一部分。洪可斐爾宮高奧爾德門很近。奧爾德門是從哈威奇到倫敦會的必經之路。城門口有查理二世的雕像,頭上有一個塗漆的天使,腳底下雕著一隻獅子和一隻獨角獸。在颳風的時候,洪可斐爾宮可以聽見聖瑪利勒波的鐘聲。科爾龍行宮是在溫莎的樁地上蓋的一座佛羅倫薩式的磚石建築的王宮,有大理石的柱廊。坐落在木橋的盡頭。宮裡的院子在英國算是最華麗的。

科爾龍行宮離溫莎宮很近,約瑟安娜與女王近在咫尺。但是約瑟安娜仍然喜歡住在那兒。

巴基爾費德羅對女王的影響雖然是根深蒂固的,可是表面上卻什麼也看不見。沒有比拔掉宮廷裡的毒草再困難的了;因為它們的根扎得深,一點也不露形跡。要想除掉羅開勞、屈力蒲萊或者勃隆梅爾幾乎是不可能的。

女王對巴基爾費德羅一天一天地越來越寵幸。

薩拉-芹寧斯的受寵是人人皆知的,巴基爾費德羅是沒有人知道的。他的得寵沒有人注意。巴基爾費德羅的名字寫不上歷史。捕鼴鼠的人是捉不到真正的鼴鼠的。

巴基爾費德羅曾經想做教職人員,對什麼都學過一點兒。不過只是一點兒皮毛。人往往會吃omnisresscibils1的虧。腦袋底下長著一個丹乃德的無底桶2,是所有一事無成的學者的不幸。巴基爾費德羅雖然往腦袋裡裝過一點東西,可是結果還是空的。

1拉丁文:行行皆通。

2丹乃德的無底桶,意思是學到的東西人耳即忘,結果一事無成。

頭腦跟心靈一樣最忌空虛。心靈空虛能夠產生愛情,頭腦空虛往往產生憎恨。現在正是憎恨當道的時候。

為憎恨而憎恨固然存在,在人類的心靈裡,為藝術而藝術的例子比我們所想像的還要多。

憎恨必須有行動。

憎恨是不要報酬的。多麼可怕的字眼。這是說憎恨本身就是報償。

熊靠舔熊掌生活。

當然不是永遠如此。熊掌也需要養料。必須在熊掌裡放點東西。

無目的的憎恨是甜蜜的,只能一時得到滿足,可是最後必須有一個物件才成。瀰漫在宇宙間的仇恨像孤獨的享受一樣,也是有窮盡的。憎恨沒有物件,跟打靶沒有靶子一樣。這種遊戲有趣的地方是它能穿透一個人的心。

不能單單為了面子關係而憎恨。必須有點作料,也就是說必須毀掉一個男人,一個女人,或者別的一個什麼人才成。

遊戲得有一個目標才有趣,盯著這個目標,仇恨就激起來了,獵人看見了活獵物,興致就鼓起來了,打埋伏的想到了仇人的熱血就要跟煙霧似的滾滾湧出來,就產生了希望,捕鳥的人一覺得彷彿瞥見了百靈鳥徒勞無益的抖動著的翅膀,就心花怒放了。不知不覺地做一頭被人瞄準的野獸,對這場遊戲來說,就是做了一項絕妙的,也是可怕的工作,雖然做這個工作的人還矇在鼓裡。約瑟安娜替巴基爾費德羅做的就是這項工作。

思想好比一顆子彈。巴基爾費德羅從一開頭就用含有惡意的思想瞄準約瑟安娜。意圖同馬槍是類似的。巴基爾費德羅瞄準了約瑟安娜,準備用他心裡的惡念射擊公爵小姐。你覺得奇怪嗎?你拿槍打鳥兒,可是鳥兒犯了什麼罪呢?你會說因為你要吃它。巴基爾費德羅也是一樣。

約瑟安娜的心是射擊不到的,因為謎一樣的東西是不容易受傷的;可是她的頭,也就是說她的驕傲,是可以擊中的。

她自己以為那兒是堅強的,而事實上卻是軟弱的。

巴基爾費德羅已經看出了這一點。

要是約瑟安娜在巴基爾費德羅的黑暗裡能夠看清楚,要是她能夠看見隱藏在他的微笑後面的東西,這個驕傲的女人雖然地位很高,也會嚇得發抖。幸虧她醉生夢死,根本不知道這個人在想些什麼。

意料不到的事情不知道會從什麼地方發生。人生的奧秘是可怕的。恨不是一個小東西。恨總是一個很大的東西。它儘管在一個渺小的生物裡面,卻仍然像一個巨大的怪物。恨就是所有的仇恨。一隻受到螞蟻憎恨的大象,也同樣是處在危險裡。

巴基爾費德羅甚至在打擊以前已經高興地嚐到他要做壞事的滋味。他還不知道要怎樣對付約瑟安娜。不過他決心要幹一下。作出了決定就是走了一大步。

毀掉約瑟安娜,那真是天大的勝利。他並沒有作那麼多的打算。不過丟丟她的臉,殺殺她的威風,給她些麻煩,叫她那一對美麗的眼睛急得流些眼淚,已經是一個成績了。他指望的是這個。只要能使別人受到折磨,他是固執,辛勤,始終如一,絕不讓步的。上天生他這麼一個人,不是毫無作用的。他知道怎樣找到約瑟安娜的金甲的弱點,怎樣使這個奧林匹斯山的女神流血。我們再說一遍,他這樣幹對他有什麼好處?有很大的好處:以怨報德。

愛嫉妒的人是什麼樣的人呢?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他恨照亮他並且使他溫暖的光。查依魯斯1也是為了這個緣故才恨荷馬的。

1這是一個嫉妒荷馬的人。

要使約瑟安娜受到現代叫作活體解剖的痛苦,把這個渾身顫抖的女人放在外科手術室的解剖臺上,消消停停地作活體解剖,在她痛得大叫的時候,他像個業餘愛好者似的慢慢地割她。巴基爾費德羅喜歡這個夢想。

要達到這個目的,自己即使需要吃點苦,在他也是甜蜜的。鉗子有時候能夾住自己的手。折刀子的時候也會割破自己的手指。沒有關係!既然享受約瑟安娜的痛苦,自己的疼痛也就不算一回事了。用烙鐵烙人的劊子手有時候也會受到一點兒灼傷,不過他並不注意。因為別人受的苦比他多,自己受的苦就一點也感覺不到了。看見受苦的人痛得打滾,你就會把自己的痛苦忘得乾乾淨淨。

只要能害人就行,不要管它會發生什麼事情。

既然想害人,就不得不在不知不覺中負起一些責任。我們把別人推到危險裡去的時候,我們自己也要冒險,因為在一連串的事情中自然會發生意想不到的事。真正存心害人的人對這一點是不怕的。他能從受害人的苦痛裡嚐到樂趣。他想到這種撕心的痛苦,自己心裡就發癢。壞人只在窮兇極惡之中尋找快樂。痛苦反射到他身上就變成了舒服的感覺。阿爾伯伯爵在火刑柱上烘手。火堆是痛苦,它反射出來的卻是快樂。如果可能掉換一下位置,就會使人毛骨悚然。我們的黑暗面是深不可測的。波丹的書裡1的「妙不可言的刑罰」這句話大概包括三個可怕的意思:刑罰的發明,受刑人的痛苦,行刑人的快樂。野心,食慾,這一類的字眼的含義是有的人得到了滿足,而另外的人卻必須犧牲。希望居然能達到這麼邪惡的地步,真是一件悲慘的事。恨一個人就是希望他遭殃。為什麼不希望他得福呢?難道說我們的傾向是在惡的一方面嗎?正直的人最吃力的工作是經常把最難消除的惡念從人類的靈魂上清除出去。只要檢查一下,我們的願望都有一些不可告人的東西。在一個壞透了的人身上就發展到非常可怕的程度。「活該別人倒霉」的意思就是「對我倒是好事」。人心的黑暗。地窖似的黑暗。

1波丹是十六世紀法國哲學家。

約瑟安娜因為驕傲無知,輕視一切,以為自己處於萬分安全的境地。女人目空一切的本能是特別強的。約瑟安娜的目空一切雖然是不知不覺的,但是自信心很強。巴基爾費德羅在她眼裡差不多是一件東西。如果有人告訴她他是一個人,她一定會大吃一驚。

她在這個偷偷觀察她的人面前過來過去,嘻嘻哈哈。

他卻在深思熟慮,等待時機。

他越是等,要在這個女人的生命裡製造灰心絕望的決心也越大。

無情的埋伏。

再說,他自己有充分的理由。我們不應該認為無賴漢缺乏自尊心。他們自言自語說出來的話一點不含糊,他們還會說壯言豪語呢。怎麼?這個約瑟安娜賙濟過他!她有很多的財產,卻不過在他身上花了幾個子兒,簡直跟對待叫化子似的!她把他釘在一個不相稱的位子上!是呀,巴基爾費德羅差不多是個神職人員,像他這樣一個博學多能,有做主教的才幹的人,卻被用來登記約伯刮瘡的碎玻璃碴兒,如果他的一生都消耗在登記室的頂樓裡,莊重地拔這些愚蠢的瓶塞,瓶子外面裹著海里的各種東西,辨認發黴的羊皮紙,黴爛的妖書,骯髒的遺囑和其他辨認不清的東西。這都是約瑟安娜的過錯。怎麼!這個女人還跟他說「你」呢!

他怎麼能不報仇!

怎麼能不懲罰這種女人!

不然的話,天地間就沒有公理了!

第十章人體如果透明就能看見裡面的火焰

什麼!這個女人,這個古怪的女人,這個夢想淫蕩的騷娘們兒,直到現在還是個處女,不過是沒有機會罷了,這還是一塊禁臠,這個戴著公主冠冕的厚臉皮,這個驕傲的狄安娜,據說直到現在還沒有人得到她,也許可能,我同意,這只是機緣不湊巧,這個看不住自己的位子的流氓國王的私生女兒,這個幸運的公爵小姐,作為一個貴婦,她受人崇拜,要是貧窮的話,就會變成妓女;這個所謂貴婦,這個搶一位放逐者的財產的女賊,這個瞧不起人的妓女,因為有一天,巴基爾費德羅沒有錢吃飯,又沒有地方住,她竟厚著臉皮,讓他坐在她屋子裡的臺角上,叫他彆彆扭扭地住在她的宮殿裡的一個角落裡。哪個角落?隨便什麼角落。也許是穀倉,也許是地窖,那有什麼關係?比侍從好一點,比馬差一點!她乘他巴基爾費德羅落魄的時候,假惺惺的在他身上做了一些好事,有錢人專門幹這種侮辱窮人的事,並且像用繩子牽狗似的牽著他們!除此以外,她幫他這個忙,對她來說,值幾個大錢呢?這要看幫忙的人花多少力氣而定。她家裡有的是空屋子。她來幫巴基爾費德羅的忙!真是一件了不起的恩惠。她因為他少喝一調羹烏龜湯了嗎?她因為他的緣故,自己犧牲什麼東西了嗎?沒有。她的東西多得很。她在她那多得不得了的財富上卻又加上了一件虛榮,一個奢侈品,她做了一件好事,救一個才子,照顧一個神職人員,好比手上戴了一隻戒指。她可以擺著架子說:「在施捨上,我是不吝惜的,我養活一個文人,我是他的恩人。這個可憐的傢伙找到我多麼幸運!我是個多麼熱心的藝術之友啊!」所有這一切,只不過是因為她在她的屋頂下一個邋遢的頂樓裡放一張矮腳床罷了。至於巴基爾費德羅靠約瑟安娜弄來的海軍部裡的位子,算了罷,多好的職位!巴基爾費德羅現在的一切,都是約瑟安娜一手提拔的。提拔?好!就算這樣吧。不過這個提拔等於零。比零還不如。因為這種可笑的工作,他覺得委屈透了,大材小用,簡直變成個殘廢了。他欠約瑟安娜什麼情份呢?不過是一個被母親弄成駝背的人欠他母親的那種情份罷了。看看這些享受特權的人,這些幸運者,這些暴發戶,可惡的命運女神的這些寵兒吧!可是巴基爾費德羅這個有才幹的人卻必須站在梯子上,向跟班鞠躬,夜裡爬上頂樓,對人客氣,勤懇,快活,和氣,臉上總得掛著必恭必敬的笑臉!難道這不值得咬牙切齒!可是那個輕佻的女人這時候卻正在把珍珠掛在脖子上,同大衛-第利-摩埃那個蠢貨談情說愛!

千萬不要叫別人幫你的忙。他們會趁這個機會欺騙你的。千萬不要讓人家利用你飢餓的弱點。他們會來賙濟你。就是因為他在捱餓,這個女人才能找到藉口給他吃東西!他從此就成了她的奴隸!肚子裡想吃,那就是一條終身的鎖鏈!感激人家便是讓人家剝削你。幸運的人,有權有勢的人,利用你伸手的當兒,賞給你一個子兒,從此你就是一個把自己變成奴隸的懦夫。而最壞的是變成一個接受施捨的奴隸,一個非得愛施主不可的奴隸!多麼丟臉!多麼無聊!簡直喪失了自尊心!完了,你瞧,你已經終身註定了,你必須說這個男人的心眼好,說這個女人長得漂亮,總是比人低一等,總得贊成,讚揚,欽佩,崇拜人家,自己總得屈服膜拜,跪得雙膝起繭,哪怕怒火在燃燒你的心,憤怒的呼聲湧上喉頭,在你心裡激動得比海洋裡的狂風巨浪還要厲害,這當兒,你還得非說好聽的話不可!

有錢的人就是這樣把窮人變成了俘虜。

因為一時不小心而讓人家做的這種好事,跟粘膠一樣,塗在你身上,使你永遠陷入泥沼。

一接受了施捨便再也不能挽回了。感恩戴德就是癱瘓。救濟像一種討厭的粘東西似的纏住你,剝奪了你的行動自由。那些可惡的、吃得飽飽的有錢人知道,他們的憐憫已經纏住了你。完了。你現在歸他們所有。他們已經把你買去了。多少代價?他們省下來的一根狗啃的骨頭。他們把骨頭扔在你頭上。他們在賞給你骨頭的時候就揍了你一下。其實這也無所謂了。你啃過骨頭沒有?你在狗窠裡也有一個位子。所以,謝恩吧。永永遠遠的感謝吧。崇拜你的主人。永遠屈膝下跪。恩典就表示你自己情願低人一等。他們強迫你把他們看做神明,把自己當作可憐蟲。你貶低自己就是抬高他們。你彎背哈腰,他們的身子就挺得更直了。他們的聲音裡有一股目空一切的味兒。他們家裡的事情,如婚姻啦,洗禮啦,臭娘們懷孕啦,生孩子啦,都跟你有關係。他們生一個狼崽子,好,你得寫一首短詩。因為你是詩人,就得這樣低三下四。難道這還不能氣死人!再發展下去,他們就會叫你穿他們的舊鞋子了!

「您府上是個什麼東西呀,親愛的?長得多醜!是個幹什麼的?」「我不知道。我養的是個作家。」這些愚蠢的火雞就是這樣講的。甚至沒有壓低聲音。你在那兒聽著,還得機械地保持和藹可親的樣子。此外,如果你生了病,你的主人會打發醫生來。不是他們自己的醫生。有時候他們也問問你的情況。他們因為跟你不是同樣的人,因為他們高不可攀,所以對你和氣。他們知道你的身分不可能跟他們的一樣。正是因為他們瞧不起你,所以才對你客氣。吃飯的時候,他們向你點點頭。有的時候,他們也知道你的姓是怎麼寫的。他們只在滿不在乎地踐踏你的情感的時候,才讓你感覺到他們是你的保護人。還說他們待你好!

這還不夠可惡的嗎!

當然應該趕快懲罰一下約瑟安娜。非叫她知道她在跟誰打交道不可!啊!有錢的大人先生們,你們的東西因為吃不完,因為豐富的東西引起消化不良,這說明你們的胃不比我們的大,總而言之,把剩下來的東西分給別人比扔掉好,所以你們才拿一些狗食扔給窮人,而你們卻把這種行為說是壯舉!啊!你們因為給我們麵包吃,給我們屋子住,給我們衣服穿,給我們工作做,你們的無恥,瘋狂,殘酷,愚蠢和荒唐,居然糊塗到認為我們會感恩不盡!麵包是奴隸的麵包,房子是奴僕的住室,衣服是僕役的號衣,工作是荒謬可笑的工作,也有工錢可拿,不錯,可是這是一種牛馬似的工作。啊!你們認為給我們住的,吃的,就有權侮辱我們,你們想像我們是債務人,指望著我們感謝洪恩哪!好吧!我們要吃你們的腸子!好,美人兒,我們要掏光你的五臟,我們要把你們活活地吞下去,我們要用牙齒嚼你們的心!

這個約瑟安娜!豈不是很荒唐嗎?她有什麼長處?她所完成的傑作是到世界上來證明她父親的愚蠢和母親的醜事。單單因為她肯幫我們的忙,在世界上活下去,成為社會上的一個恥辱,他們給了她幾百萬。她擁有土地和城堡,養兔場,獵場,湖沼,森林,除此以外還有什麼我就不知道了,這一切都使她變成大家的笑柄,可是卻要給她寫詩!至於巴基爾費德羅,他學習過,工作過,吃過苦,眼睛和腦子裡裝滿了厚厚的書,一直跟書和科學作伴兒,才學出眾,能指揮軍隊,要是他願意的話,還能跟奧脫魏和德萊頓一樣寫悲劇,真是天生的做皇帝的料,像他這樣的人居然落到讓這個渺小的女人把他從飢餓的邊緣救出來的地步!可惡的命運選中的這些有錢人的強取巧奪,還能這樣繼續下去嗎?他們裝做對我們慷慨,對我們愛護,對我們微笑的樣子,我們應該喝了他們的血,再舔舔嘴唇!王宮裡的這個下流女人居然有做思人的可恨的權力,而這個傑出的人卻命中註定,要去拾一些從這樣的手裡掉下來的殘餚剩飯,再也沒有比這更不公平的了!這個建立在不均衡和不公平的基礎上的是個什麼社會!所有這一切,什麼檯布啦,瘋狂的宴會啦,狂飲啦,醉酒啦,賓客啦,手肘擱在桌子上的人啦,四隻爪子藏在桌子下面的畜生啦,傲慢無禮的施主啦,接受施捨的傻瓜啦,等等,最好是兜著四個角兒統統扔到天花板上去,扔到老天爺臉上去,最好是把整個的地球扔到天上去!現在呢,我們先把爪子插進約瑟安娜的胸膛。

巴基爾費德羅這樣默默地想著。這是他的靈魂的怒吼。心存嫉妒的人喜歡把個人的怨恨跟社會上的不平扯在一起,來替自己辯護。各種怨恨的情緒都在這個惡漢的腦海裡盪漾。在十五世紀出版的兩半球的舊地圖角上,有一塊很大的空白,沒有圖,也沒有名字,上面寫著:hicsuntleones1。人心裡也有這樣一個黑暗的角落。激憤的情感在我們心裡的什麼地方轉來轉去,發出怒吼,在我們靈魂的黑暗裡也可以說「這兒有獅子」。

1拉丁文:這兒有獅子。

這類洪水猛獸似的思想是完全荒謬的嗎?沒有一點屬於正義的地方嗎?我們得承認:不是的。

如果想到我們心裡的判斷不是正義的,那就太可怕了。判斷是相對的。正義是絕對的。只要想想法官和正直的人之間的區別就行了。

壞人用力把良心引到邪路上去。作偽也是要經過鍛鍊的。詭辯家就是矇蔽真理的人,他遇機會還要摧殘良知。有一種柔中帶剛的靈活的邏輯替惡服務,善於在黑暗中傷害真理。這是魔鬼回敬天主的老拳。

被傻子崇拜的詭辯家,除了在人類的良心上留下許多傷痕以外,沒有其他的功勞。

不幸的是巴基爾費德羅事前預見到自己的失敗。他進行著一項巨大的工作,總而言之,他至少怕害人害得不夠厲害。一個墮落的人,有鋼鐵般的意志,金剛鑽似的仇恨和渴望災禍的好奇心,怎麼能不殺人放火,毀滅一切!像他這樣的破壞力,這樣強烈的仇恨,這樣的一個幸災樂禍的人,像他這樣的一個受造物者(因為不管是天主還是魔鬼,都沒有關係,反正總有一個造物者),一個用各種材料造成的巴基爾費德羅,說不定弄到末了,只能打個榧子,這怎麼成!巴基爾費德羅會不會打不中目標呢?一個能夠投擲大石的彈簧,放鬆之後,卻只能在一個裝模作樣的女人前額上砸一個疙瘩!強弩只能造成一些輕微的傷害,真是事倍功半!徒勞無益!一架能夠粉碎世界的大機器,發動了所有的機件,這架馬利出產的機器在黑暗中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可是結果卻不過把一隻纖細的玫瑰色的指尖兒夾了一下,多麼丟臉啊!他轉動一塊一塊大石頭,誰知道結果怎樣,說不定只能在宮廷的平滑的水面上造成一點兒皺紋呢!上夭有浪費大量的力量的怪癖。一座大山移動了。不過使鼴鼠搬了一次家。

除此以外,這個宮廷是一個奇怪的場地,瞄準敵人,一擊不中,沒有比這個更危險的了。首先你暴露了自己,激怒了敵人,其次,特別重要的是會引起主人的不悅。國王對笨手笨腳的人是不喜歡的。不要打傷人,不要打得人家頭青臉腫。儘管殺死所有的人好了,可是千萬不要叫人家鼻孔流血。聰明的人殺人,笨蛋打傷人。國王不喜歡別人打斷他們的僕役的腿。如果你把他們壁爐上的瓷器碰裂一條紋,或者把侍從室裡的人員打傷,他們就會恨你。宮廷裡一定要井井有條。你打碎了一件東西,馬上換上新的,那就沒有什麼關係了。

而且這樣做正投合國王喜歡聽別人的壞話的嗜好。講壞話不要緊,可是不要幹。要是乾的話,千萬要幹得徹底。

用刀子戳,不要用針刺。除非針上有毒藥。這樣還可以原諒。請讀者注意,巴基爾費德羅當時就是這樣。

每一個惡毒的小人都像一隻裝著所羅門的龍的瓶子。瓶子雖然小,龍卻碩大無朋。這是一個可怕的濃縮現象,時機一到,就會膨脹起來。現在閒得無聊,只好默想著爆發的情況來安慰自己。瓶子裡的東西比瓶子大。一個潛伏的巨人,多麼奇怪!鰷魚的肚子裡卻藏著九頭蛇!矮子的肚子裡藏著一個怪物,好比一個魔術箱;所以他又痛苦又幸福。

因此,任何東西都不能使巴基爾費德羅放棄他的打算。他在等待時機。時機會不會來呢?那有什麼關係呢?他等待。一個壞透的人就會有一種自尊心。為了追求比你的地位更高的幸福,你在宮廷裡挖掘地洞和地道,你冒著所有的危險,挖啊挖的,儘管是藏在地底下,我們再說一遍,你還是覺得這是很有趣的。這種遊戲使人入迷,使人覺得彷彿在寫一首敘事詩。小東西跟巨人打仗是一個壯舉。跟獅子搏鬥的跳蚤是一個英雄。

驕傲的獸王被跳蚤叮了一口。暴跳如雷,要找這個原子似的小東西算賬。即使遇見老虎也不會這麼吃力。瞧啊!它們的地位改變了。獅於被小蟲叮了一下,受了凌辱,而跳蚤卻可以說:「我喝飽了獅子的血。」

不過這隻能滿足巴基爾費德羅一部分的慾望。這不過是一種安慰,一時的慰藉罷了。戲弄人固然是一個成功,能折磨人更好。巴基爾費德羅時常不愉快地想到,他只能損傷約瑟安娜的表皮。他那麼卑賤,她又高高在上,還有什麼更多的希望呢?他希望親眼看見這個女人赤裸裸的鮮血直流,連皮也活活地剝光,希望親耳聽見她的叫聲,那末只損傷一點表皮,實在太不夠味兒。他有這種慾望而又無法施展,多麼惱人啊!唉!太不稱心了!

總之,他只好聽天由命。既然力不從心,只好打算實行一半的夢想。無論如何,只要能要一下惡作劇,也算是達到一個目的。

得了人家的好處還要報仇,多麼了不起的人!巴基爾費德羅就是這個了不起的巨人。一般的說,忘恩負義就是忘了人家的恩惠;可是對這個罪惡之子來說,卻是懷恨在心。一般的忘恩負義的人好比是一個灰罐子,巴基爾費德羅是個什麼玩意呢?他是一隻爐子。爐子是用仇恨、忿怒、沉默和怨恨砌起來的,專等待約瑟安娜來作燃料。從來沒有一個男子漢會無緣無故地恨一個女人恨到這種田地。多麼可怕!她是他的失眠的原因,是他念念不忘、煩惱和怨恨的目標。

也許他有點兒愛上了她。

第十一章在埋伏中的巴基爾費德羅

尋找約瑟安娜的弱點,準備下手,這便是巴基爾費德羅不可動搖的決心,其中的原因我們剛剛已經說過。

單有願望是不夠的,還須要有能力。

那麼,怎麼辦呢?

問題就在這兒。

普通的無賴總是把他們打算做的壞事事先小心翼翼地佈置好。他們覺得沒有足夠的力量抓住意外的事件,用正當或者不正當的手段,強迫它替他們服務。狡猾的無賴卻看不起這種事先的策劃。像巴基爾費德羅一樣,他們根據他們邪惡的本能行事,充分武裝好,準備好各種必需的東西以後,就安安靜靜地等機會。他們知道預先作好的計劃有跟將要發生的事件不適應的危險。既然不能掌握可能發生的事件,也就不可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辦事。你不能事先跟命運討價還價。未來的事情是不會服從你的命令的。機會是不守紀律的。

所以他們等待著機會,機會一到,不用什麼開場白,就馬上用命令的口吻要求它跟他們合作。沒有計劃,沒有圖案,沒有草案,沒有不適合意外事件的方案。一下子栽到黑暗裡去。能幹的無賴有迅速地利用對自己有利環境的急智,這種本事能使一個普通的無賴變成魔鬼。敢於衝撞命運才是天才。

能隨手拾一塊石頭打人的人才是真正的惡人。

有本事的壞人靠意外事件做壞事,多少罪惡都是靠這驚人的助手做成的。

抓住突然發生的事件,立時進行自己的工作;沒有比這種才能更富有詩意的了。

現在還得弄清楚你是在跟什麼人打交道。要測量好地點。

對巴基爾費德羅來說,女王安妮就是地點。

巴基爾費德羅已經來到女王跟前了。

他離她這麼近,有時候好像能聽見她自言自語的聲音。

有時她們姐妹倆談話,他也在場,因為她們根本不注意他。他偶爾插一句嘴,別人也不禁止他。他利用這種機會貶低自己。這是一個取得信任的方法。

有一天在漢頓宮的花園裡,他站在公爵小姐背後,而公爵小姐又在女王背後。他聽見女王安妮按照當時的風氣,發表一些愚蠢的感想。

「動物是幸福的,因為它們沒有進地獄的危險,」女王說。

「它們已經在裡面了,」約瑟安娜答道。

這個粗魯的用哲學代替宗教的回答,使女王聽了不大高興。別人偶然說一句有意義的話,安妮就會覺得掃興。

「親愛的,」她對約瑟安娜說,「我們談地獄活像兩個傻子。我們問問巴基爾費德羅吧,他應該知道這些東西。」

「像問魔鬼一樣吧?」約瑟安娜說。

「像問動物一樣!」巴基爾費德羅答道。

他鞠了一躬。

「小姐,」女王對約瑟安娜說道,「他比我們聰明多了。」

像巴基爾費德羅那樣的人,走近女王,就意味著掌握了她。他可以說:我已經把她抓在手裡了。現在該研究怎樣利用她了。

他在宮廷裡已經有了地位。能在那裡立足,是一件很好的事。什麼機會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已經不止一次逗起過女王陰鬱的微笑。這就等於取得了打獵的許可。

但是,有沒有禁止獵取的野獸呢?這張打獵許可證許他傷害像女王陛下的妹妹這樣的人的爪子或者翅膀嗎?

第一點應該弄清楚的是,女王是不是愛她的妹妹。

錯了一著,就什麼都完了。巴基爾費德羅在進行觀察。

賭客在下注以前,得先看看自己的牌。他有什麼王牌?巴基爾費德羅從這兩個女人的年齡下手:約瑟安娜二十三歲;安妮四十一歲。很好。他有王牌了。

女人的年齡一過了春天,就到了冬天,這是一件令人煩惱的事。這是女人家對逝去年華的怨恨。年青的美人兒好像怒放的花朵,香味是屬於別人的,對你來說,跟芒刺在背一樣,只能感覺到玫瑰花的尖刺。彷彿是她們奪走了你的嬌豔,你的容顏衰退了,那只是因為美麗長到別人身上去了。

利用這種秘密的憂鬱心情,剜一個四十歲的女王臉上的皺紋,這是巴基爾費德羅應該做的事情。

羨慕最容易引起嫉妒,正像老鼠能把鱷魚從洞裡引出來一樣。

巴基爾費德羅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安妮。

他注視女王像注視一泓死水一樣。池沼可以一望到底。髒水裡可以看到罪惡,渾水裡可以看到愚蠢。安妮不過是一泓渾水。

在她的呆笨的腦子裡活動的是一些粗淺的感情和幼稚的觀念。

裡面的東西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點兒輪廓。儘管看不出形象,裡面卻確實有些東西。女王在想這個,女王在想那個,很難弄清楚究竟在想什麼。只能看見死水裡正在進行著一些模糊的變化,很難加以研究。

女王平時雖然保持緘默,不過有時候會突然間暴露一些愚蠢的思想。他必須注意這種機會。當場把這些細節記在心裡。

女王安妮的心裡究竟要約瑟安娜公爵小姐怎麼樣呢?要她好呢,還是不好?

巴基爾費德羅對自己提出了這個問題。

只要這個問題一解決,就可以作進一步的行動。

巴基爾費德羅遇到過好幾個機會。而主要的還是他耐心的偵察。

安妮的丈夫跟一位王后——那位侍從成百的普魯士國王新娶的妻子之問,有點親戚關係。安妮有她一幀照梅英的妥蓋的方法畫在琺琅上的像。這位普魯士王后也有一個私生的妹妹-一泰麗嘉男爵夫人。

有一天,安妮在普魯士大使面前提起這位泰麗嘉男爵夫人,當時巴基爾費德羅也在場。

「聽說她很有錢。」

「很有錢。」

「她有不少的宮殿吧?」

「比她的姐姐王后的還要富麗。」

「她打算嫁給誰?」

「一位地位很高的貴族,高懋伯爵。」

「漂亮嗎?」

「很漂亮。」

「她還年輕吧?」

「年輕。」

「跟王后一樣美嗎?」

大使放低了聲音回答:

「還要美。」

「多麼荒唐!」巴基爾費德羅喃喃地說。

女王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道:

「這些野種!」

巴基爾費德羅注意到她用的是複數。

另外一次,大家從教堂裡剛出來,巴基爾費德羅在兩個宮廷神職人員背後,離女王很近。這當兒,大衛-第利-摩埃爵士從兩行宮女中間穿過,他那瀟灑的風度引起了一陣騷動。他走過的時候,女人們嘖嘖地說:

「多麼瀟灑!」「多麼瀟灑!」「多麼高貴的風度!」「長得多麼漂亮!」

「多討厭!」女王喃喃地說。

巴基爾費德羅聽到了這句話。

這一來,他拿定了主意。

傷害公爵小姐是不會得罪女王的。

第一個問題解決了。

現在是第二個問題。

他怎樣才能傷害公爵小姐?

要達到一個這樣困難的目的,他的可憐的職位能幫他什麼忙呢?

顯然,什麼忙也幫不上。

第十二章蘇格蘭、愛爾蘭和英格蘭

我們再補充一個細節:約瑟安娜有letour(旋櫥)。

只要想一想,雖然不怎麼親,她是女王的妹妹,就是說,只要想一想她是個公主,就能明瞭其中的道理了。

有「旋櫥」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聖約翰子爵,即蒲林勃洛克,寫信給蘇賽克斯伯爵多瑪士-蘭那說:「使人偉大的東西有兩種:在英國是‘旋櫥’,在法國是lepour。」

在法國,lepour就是法國國王旅行時,宮廷先遣官在晚上駐節的地方,安排跟隨國王的人員的住處。在這些貴族中間,有的人享有很大的特權。「他們有lepour,」一六九四年的《歷史年報》第六頁上寫道,「那就是宮廷先遣官在他們的名字前面加上一個pour(為)字來標誌宿舍,例如:pour(為)蘇比士親王,不是親王就不加pour(為)字,單單寫上名字就完了,如:葉士弗爾公爵,馬薩林公爵,等等。」寫在門上的這個v。ur(為)說明裡面住的是一位親王或者寵臣。寵臣比親王差一些。國王賜pour的稱號像授勳位或者爵位一樣。

在英國有「旋櫥」雖然沒有那麼榮耀,可是比較實在得多。這是跟國王有親密關係的標誌。凡是因為出身或者受國王特寵的關係,直接同國王往來的人,在他們臥室的牆壁上有一個能夠旋轉的旋櫥,上面裝著一隻鈴。鈴一響,櫥門就開了,一隻金盤裡或者天鵝絨墊子上放著國王差人送來的一個檔案,櫥門隨後就重新關上。這不僅表示親密,而且還表示莊嚴。親近之中還帶點兒神秘。「旋櫥」沒有旁的用處。鈴聲一響,就說明國王的信件來了。你看不見送信的人。再說,送信的人不過是國王或者女王的一個侍從。利賽斯德在伊麗莎白時代,白金漢在詹姆士一世時代都有「旋櫥」。約瑟安娜雖然不很得寵,在女王安妮時代也有「旋櫥」。有「旋櫥」的人好比是一個跟天上的小郵局有往來的人,天主不時地打發郵差送信來。沒有比這一項特權更讓人羨慕的了。這項特權也帶來了更深的奴性。使你更像個奴隸。在宮廷裡,提高就等於降低。「avoirietour」(有「旋櫥」)本來是法國話;這種英國儀式可能是從法國古代的風俗來的。

約瑟安娜小姐,上議員夫人,像伊麗莎白女王一樣,還是個姑娘。她隨著季節的變化有時在城裡,有時在鄉下,過著公主的生活,差不多可以說她也有一個宮廷,大衛爵士和幾個別的人便是她的朝臣。既然沒有結婚,大衛爵士可以同約瑟安娜小姐一起在公共場所出現,而不會受到別人的譏笑,他們也很高興這樣做。他們常常坐在一部馬車裡到戲園子和跑馬場去,他們坐在包廂裡。他們倆的結婚不僅是得到許可,而且勢在必行,所以反而減低了他們的熱情,不過他們總是很高興見面。一對未婚夫婦所容許的這種不拘俗禮的生活是很容易超過界線的。不過他們不超過這個界線,因為容易到手的事總是乏味的。

當時最精彩的拳擊比賽總是在蘭培斯舉行,坎特伯雷的大主教在這兒有一所官邸(雖然那裡的空氣不好)和一所庋藏豐富的圖書館,這個圖書館有一定的開放時間,只有高尚的人可以進去。一個冬天的晚上,牧場上閉著門舉行了一場拳賽,大衛爵士也陪著約瑟安娜去了。她問他:「女人能進去嗎?」大衛回答她說:suntfoeminoemagnates。這句話意譯起來,就是:「普通的女人不能進去。」直譯起來,就是:「貴婦人可以進去。」一個公爵小姐沒有不能去的地方。因此,約瑟安娜看到了拳擊比賽。

約瑟安娜稍微遷就了一下,她是打扮成一個騎士的樣子去的,女扮男裝在當時非常流行。女人不改裝很少出門。在六個坐著溫莎宮的馬車出門旅行的人中間,總有一兩個穿男裝的女人。這是高貴的表示。

因為陪著一個女人的緣故,大衛爵士不好在比賽裡露面,只能作為一個普通的觀眾。

約瑟安娜小姐只有一個動作洩露了她的身份,那就是她使用一隻望遠鏡,當時只有貴族使用這個玩意兒。

這次「精彩的拳擊比賽」是由葉門爵士主持的。這個爵士的曾孫或者侄孫在十八世紀末葉當了上校,曾經在作戰時逃走,誰知後來卻當了國防大臣,他雖然逃過了敵人比斯開人的毒手,卻沒有逃過謝立丹1的挪揄,這比榴霰炮彈還要厲害。許多貴族都下了賭注。卡爾登的哈雷-培羅,一個自稱為培拉一阿瓜的失掉上議員資格的貴族,跟海德爵士亨利,鄧希維德區(也叫做勞塞斯頓區)的議員對賭;配利格林-培蒂先生,屈露羅區的議員,跟湯姆士-古配坡先生,梅斯東的議員對賭;洛珊邊境上的蘭梅寶的一位地主跟蚌林區的山繆爾-屈力富西士對賭;聖伊甫區的巴蘇羅米-格雷司徒先生跟又名洛伯茨爵士,康諾依郡的保安官查理-包特維先生對賭。除此以外,還有別的許多人。

1英國十八世紀演說家,戲劇家。

兩個鬥士,一個是愛爾蘭人,叫作費侖-奇-梅頓,這是他的故鄉鐵波拉萊的一座山名;一個是蘇格蘭人,叫作亨姆斯蓋。

他們每個人都代表著自己國家的光榮。愛爾蘭同蘇格蘭遭遇,這是愛林1同加汝賽2作決鬥。所以賭金總數超過了四萬幾內亞,秘密的賭注沒有計算在內。

1愛爾蘭的古名。

2指蘇格蘭。

兩個選手赤身露體,一條短褲釦在臀部上,一雙釘著釘子的涼鞋紮在腳踝上。

蘇格蘭人亨姆斯蓋雖然還不滿十九歲,但是他的額角卻已經縫過一次了,怪不得人家在他身上賭二又三分之一比一。一個月以前,他把一個叫作西克斯麥爾華特的拳擊家的肋骨打傷,眼球挖出來;所以大家很興奮。當時在他身上下注的人贏了一萬二千英鎊。除了在額角上有縫線之外,亨姆斯蓋的牙床骨也受過傷。他長得勻稱活潑,跟一個小個兒女人差不多高,結實,短小精悍,咄咄逼人。他把天生的優點全部儲存了下來;渾身的肌肉都受過拳擊訓練。結賣飽滿的胸膛呈黃褐色,像黃銅一樣閃閃發光。笑的時候,因為缺了三顆牙齒,所以他的笑容特別動人。

他的對手又高又大,也就是說,孱弱。

他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人。六尺高,犀牛樣的胸膛,樣子倒還溫和。他一拳能打穿甲板,但是他不會使用它。愛爾蘭人費侖-奇-梅頓虛有其表,他彷彿是到場子上來捱打,而不是來打人的。看起來他可以受得住長時間的痛擊,像沒有煮爛的牛肉一樣,嚼不動,咽不下。跟當地的土話說的「生肉」一樣。他有點斜眼。好像滿不在乎似的。

頭一天夜裡,兩個人在一起過夜,睡在一張床上。他們用一隻杯子喝酒,每人喝了三指高的紅葡萄酒。

雙方都有一群面貌兇惡的幫手。在必要時,他們怒吼著威脅評判員。在亨姆斯蓋的幫手中間,有背上能放一頭牛的約翰-葛羅門,還有一個叫約翰-勃雷的傢伙,有一天他背了十蒲式爾的麵粉,每一蒲式爾有十五加侖,再加上磨坊主,他這樣走了兩百步。在費侖-奇-梅頓這方面,海德爵士從勞塞斯頓帶來了一個叫開爾脫的人,這人住在綠堡,他能把一塊二十磅重的石頭扔得比城堡的頂高的塔還要高。開爾脫、勃雷和葛羅門這三個傢伙都是高諾依人,他們是那一州的光榮。

其他的幫手都是些粗野的漢子,寬背,羅圈腿,老繭百結的大手,笨頭笨腦,衣服破破爛爛,天不怕地不怕,差不多都跟法院打過交道。

這許多傢伙都有灌醉警察的本事。真所謂「行行出狀元」。

選擇的場地比熊園還要遠一些,那兒本來是鬥熊、鬥牛和鬥狗的地方,坐落在最後幾所正在建築中的房子再過去一點,靠近被亨利八世拆除的歐弗利聖馬利亞修道院的地方。當時正是北風帶來薄霜的天氣。濛濛的細雨很快地結成了薄冰。在到場的人中間,有的還是一家之主呢,這從他們張著的雨傘可以看出來。

在費侖-奇-梅頓這方面,評判員是孟克雷甫上校,開爾脫做助手。

在亨姆斯蓋這方面,評判員是蒲克-布瑪利先生,從基爾卡利來的臺蘇登爵士做助手。

進場以後,在別人對錶的時候,兩個鬥士一動也不動地站著。過了一會兒,他們才走過去拉拉手。

「我可真想回家,」費侖-奇-梅頓向事姆斯蓋說。

「無論如何,不要使這些先生們失望,」亨姆斯蓋悠閒地回答。

他們光著身子,當然覺得很冷。費侖-奇-梅頓渾身發抖。牙齒格格作響。

伊立諾-夏潑博士,約克的大主教的侄子,向他們喊道:「動手吧,孩子們。打打就暖和了。」

這句溫暖的話提醒了他們。

他們動起手來了。

雙方都沒有生氣。開頭是不帶勁兒的三個回合。可敬的耿德萊斯博士,萬靈學院四十個院士中的一個,嚷道:「給他們灌點杜松子酒!」

雖然天氣很冷,兩個評判員和兩個助手還是堅持比賽規則。

有人叫著:「firstblood!」「第一次血戰」宣佈了。他們讓這兩個鬥士面對面站好。

他們互相注視著,走近了以後,伸出胳臂,用拳頭互相碰了碰,又向後退卻。突然間小個兒亨姆斯蓋猛的一跳。

真正的戰鬥開始了。

費侖-奇-梅頓的臉上,在兩眼中間被擊中了一拳,滿臉流血。觀眾嚷起來:「亨姆斯蓋開啟了紅葡萄酒!」接著來了一片喝彩聲。費侖-奇-梅頓伸出胳臂像風車的翼子似的四面亂打。

配利格林-培蒂先生說:「眼睛看不見了!可是還沒有瞎。」

這時亨姆斯蓋聽到四面八方傳來了鼓勵的叫聲:「把他的眼睛挖出來!」

一般地說,這兩個選手選得挺不錯,雖說天氣不大好,大家知道這場比賽一定很成功。巨人似的費侖-奇-梅頓雖然有佔便宜的地方,可是也有吃虧的地方;他的動作遲緩。他的胳臂好像木棍,可是他的身體笨重。矮小的對手跑呀,打呀,跳呀,咬緊牙關,又快又有勁兒,而且還會運用策略。一方面是原始人的拳法,野蠻,沒有經過訓練,矇昧無知。另一方面卻是文明人的拳頭。亨姆斯蓋打起來不僅使用肌肉而且也使用神經,機智和體力並用。費侖-奇-梅頓好像一個動作遲緩的大槌,還沒有打到別人卻先捱了一頓打。這是藝術與自然的戰鬥。惡人與野人的戰鬥。

顯然,野人會被人打敗的。不過,也不會敗得太快。興趣就在這裡。

一個矮小的人對高大的人的戰鬥。矮小的人有利。貓同狗打架總是貓佔便宜。所以大衛總是打倒歌利亞1。

1大衛生得矮小,歌利亞是個巨人,結果大衛用繩子拴著石頭,打敗了歌利亞。見《舊約》《撒母耳記上》第十七章第二三——五四節。

四面八方傳來了向鬥士們密集的叫聲:「好極了,亨姆斯蓋!好!打得好!山溝裡的好漢!」「費侖,現在該你的了!」

亨姆斯蓋的朋友們重複著他們好意的勸告:一把他的眼睛挖出來!」

亨姆斯蓋打得比挖眼睛更兇。他低下頭,像爬蟲似的猛地一竄,站起身來擊中了費侖-奇-梅頓的胸骨。巨人搖晃了一下。

「這是犯規!」伯納子爵嚷道。

費侖-奇-梅頓倒在開爾特的膝蓋上說:「我覺得暖和了。」

臺蘇登爵士向評判員提出了建議:「休息五分鐘。」

費侖-奇-梅頓顯得支援不住了。開爾脫用一塊一塊法蘭絨擦他眼睛上的血和身上的汗,隨後把一個瓶子塞在他嘴裡。他們已經打了十一個回合。費侖-奇-梅頓不但額角上有傷,他的胸膛也被打得走了樣,肚子鼓得很大,頭頂骨也受了傷。亨姆斯蓋卻沒有一點傷。

人群中起了一片騷動。

「這是犯規,」伯納子爵又說了一遍。

「賭注不算數!」蘭梅寶的地主說。

「我收回賭注!」湯姆士-古配坡說。

聖伊甫區的議員,巴蘇羅米-格雷司徒先生說:

「把我的五百幾內亞還給我,我要走了。」

「停止比賽!」觀眾大聲說。

但是,費侖-奇-梅頓像個醉漢似的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說:

「我們繼續比賽,不過有一個條件,我也應該有違反規則打一下的權利。」

「同意!」四面八方嚷著說。

亨姆斯蓋聳了聳肩膀。

五分鐘過去了,他們繼續比賽。

這一次的拳擊對費侖-奇-梅頓來說,簡直是垂死掙扎,而對亨姆斯蓋來說,卻好像是遊戲。

這才叫做學問!一個矮小的人居然能把一個巨人「夾住」,換句話說,亨姆斯蓋突然把左臂彎作新月形,像個鋼夾子似的,把費侖-奇-梅頓的大腦袋夾在脅下,使大漢彎著脖子,後頸窩壓得很低,這當兒,他的右拳像鐵錘敲釘子似的,從下朝上,打他的對手,沒有費多大的力氣就把對手的臉打爛了。等到費侖-奇-梅頓終於脫身,抬起頭來的時候,已經看不見他的臉了。

原來是鼻子、眼睛和嘴巴的地方,現在變成了一塊浸飽了血的黑色海綿。他吐了一口。人們看見四顆牙齒掉在地上。

接著他就倒下去了。開爾脫用膝蓋接住了他。

亨姆斯蓋差不多沒有受什麼傷。他身上只有幾個不關緊要的青塊和鎖骨上的一處抓傷。

現在沒有人覺得冷了。他們用十六又四分之一比一,賭亨姆斯蓋勝費侖-奇-梅頓。

哈雷嚷道:

「沒有人在費侖-奇-梅頓身上下注了。我可以在亨姆斯蓋身上拿我培拉一阿瓜的爵位和培羅爵士的爵位來同坎特伯雷的大主教的一頂舊假髮賭一下。」

「抬起頭來,」開爾脫對費侖-奇-梅頓說。他把沾著血的法蘭絨塞進瓶子裡,沾著金酒給他擦臉。嘴巴又露出來了,費侖-奇-梅頓張開了一隻眼皮。太陽穴的骨頭好像已經裂了。

「再來一個回合,我的朋友,」開爾脫說。他接著又說:「替下城爭一口氣。」

愛爾蘭人能聽懂威爾士話。但是費侖-奇-梅頓一點也沒有聽懂助手的話的表示。

開爾脫扶持著他站起來。這是第二十五個回合。大家看了這個獨眼巨人(因為他只剩一隻眼睛了)站的姿勢,都明白這是最後一個回合,誰也不懷疑他是真的完了。他把一隻手舉在下巴上面保衛自己,這是一個垂死的人保護自己的笨拙姿勢。亨姆斯蓋身上差不多沒有汗水,他大聲說:「我在自己身上下注。一千對一。」

亨姆斯蓋舉起一隻胳臂進攻,說也奇怪,兩個人竟一齊倒下去了。於是傳來了一陣可怕的笑聲。

這一回得意的是費侖-奇-梅頓。

原來他利用亨姆斯蓋狠狠打他的頭蓋骨的機會,違反拳擊規則,對準對方的肚臍,還敬了一拳。

亨姆斯蓋躺在地上,喉嚨裡格格作聲。

觀眾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亨姆斯蓋,說:「一報還一報!」

大家都鼓掌,連輸了的人也不例外。

費侖-奇-梅頓用犯規報復了犯規,他有權利這樣做。

有人用一副擔架把亨姆斯蓋抬了出去。大家認為他再也不會回來了。洛伯茨爵士嚷道:「我贏了一千二百幾內亞。」

很明顯,費侖-奇-梅頓也終身殘廢了。

約瑟安娜離開的時候,挽著大衛爵士的胳臂,這在已經訂婚的人中間是容許的。她對他說:

「太美了,不過……」

「不過什麼?」

「我本來以為拳擊可以消除煩悶,可是沒有。」

大衛爵士停了下來,他注視著約瑟安娜,閉上嘴,鼓起雙頰,點了點頭,意思是說:「注意!」接著,他對公爵小姐說:

「要消除煩悶,只有一個藥方。」

「什麼藥方?」

「格溫普蘭。」

公爵小姐問道:

「格溫普蘭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