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爬上了踏板,到了門口就站住了。
大概是因為窮的緣故吧,篷車裡沒有點蠟燭。鐵爐子的爐口的火光照亮著小屋。爐子裡生著泥炭。爐子上放著的一隻碗和一個小鍋正在冒熱氣,看樣子裡面一定是吃的東西。聞到一股撲鼻的香氣。裡面的傢俱是一隻箱子、一隻凳子和掛在天花板上的一盞沒有點著的風燈。板牆上的丁字架上放著幾塊木板,另外還有一個放舊衣服的架子,上面掛著各式各樣的東西。架子上和木板上排列著玻璃器皿,銅器,一架蒸餾器,一架做九藥的成粒器和孩子不知道用途的一堆奇怪的化學以及烹飪用具。車子是長方形的,火爐放在前面。這個車子說不上是一間小屋子,只能說是一口大箱子。外面的雪光也比裡面的爐火亮一點。車子裡的一切東西都是模模糊糊的。可是爐火反射在天花板上的光亮,使人可以看出下面幾個大字:「哲學家於蘇斯。」
原來這孩子走到奧莫和於蘇斯的家裡來了。我們剛才聽到的就是前者的叫聲和後者說話的聲音。
孩子到了門口就發現爐子旁邊站著一個高個子老頭,瘦瘦的,沒有鬍子,穿一身灰衣服,禿腦袋碰著屋頂。這個人不能踮起腳後跟。車子跟他的身材一樣高。
「進來吧,」說話的人是於蘇斯。
孩子走了進去。
「把你的包裹放在這兒。」
孩子把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箱子上,生怕嚇著她或者驚醒她。
那人接著說:
「你看你多麼小心!即使是一盒子聖骨也不會比這更小心吧。難道還怕把你的破衣服摔破嗎?啊!你這個可惡的無賴鬼!現在還待在大街上!你是幹什麼的?告訴我。不,現在不用說了。我們先辦要緊的事。你身上冷,就光烤烤吧。」
他扶著他的肩膀,把他推到火爐跟前。
「看你身上弄得多麼溼!凍得真夠嗆!哪有這副樣子到人家屋子裡來的道理!趕快把這些發黴的衣服都給我脫下來,壞蛋!」
他用一隻手猛的一扯,破衣服就變成破布條了,同時他用另一隻手,從釘子上取下一件大人的襯衫和一件現在還叫作「快吻我」的毛衣。
「穿上吧,這兒有破衣服。」
他在一堆破東西里面挑出一塊羊毛布,在爐火旁邊擦著這個頭暈眼花的孩子的四肢。這當口,孩子光著身子,渾身暖洋洋的,覺得好像到了天堂。擦完四肢以後,老頭又擦他的兩隻腳。
「-!一點也沒凍壞,你這個瘦鬼,我剛才還以為你的手或者腳凍壞了呢!我也夠俊的!現在不要緊了。趕快穿起來吧。」
孩子穿上了襯衫,那個人替他把毛衣套上。
「現在……」
那人用腳推過來一隻凳子,又在孩子肩膀上推了一下,叫他坐下,接著用食指指著火爐上那隻冒熱氣的碗。孩子在碗裡又看見了天堂,也就是說,那是一碗豬油燉土豆。
「吃吧,你餓了。」
那人從木架子上取下一片硬麵包和一把鐵叉子,遞給孩子。孩子躊躇了一會兒。
「還要我給你擺一副考究的刀叉嗎?」那人說。
他把碗放在孩子膝蓋上。
「都吃下去吧!」
孩子已經餓得快要昏過去了。他吃起來了。可憐的孩子,他不是在吃,簡直是囫圇吞。車子裡響起了嚼麵包的聲音。那人嘟囔著說:
「不要吃得太快,餓鬼!這傢伙多貪吃!這種飯桶呀,肚子一餓就狠命地吃。應該看看爵爺怎樣吃飯。我往年間也見過公爵吃飯。他們簡直不吃;這才叫做尊貴。可是他們喝酒,這倒是實在的。哼!你這頭豬,填飽好了!」
耳聾是飢餓的特徵,所以孩子對這些粗暴的字眼不大注意,再說,這個人的慈善行為也把它們沖淡了,甚至於把原來的含義顛倒過來。現在,他的注意力已經被兩件要緊的事,兩件使人忘記一切的事情佔去了:烤火,吃。
於蘇斯繼續嘴裡半截、肚裡半截、嘟嘟囔囔地罵街:
「我看過國王詹姆士本人在掛滿魯本斯的名畫的宴會大廳裡吃飯;陛下什麼都沒有動一下。而這裡的這個叫化子卻拼命地啃!‘啃’這個字就是從野獸來的。我怎麼會想起來到這個威茅茨,到這個閻羅王光顧過七次的鬼地方來的!我從早晨到現在,什麼也沒有賣出去;我對大雪講話,對颶風吹笛子,分文沒有進腰包,晚上還要有窮鬼!討厭的地方!街上的傻瓜跟我作對,決鬥,競爭。他們除了小錢以外,什麼也不打算給我。我除了野藥以外,也什麼不給他們。哎呀!今天什麼都沒有!路口上連一個傻瓜也沒有;錢箱裡連一枚便士也沒有!吃吧,地獄的孩子!撕吧,嚼吧!在我們這個時代,沒有比吃白食的人更厚顏無恥的了。拿我的東西來養肥你吧,寄生蟲!這傢伙豈止是飢餓,簡直是餓瘋了。不是胃口好,而是狼吞虎嚥。他也許染上狂犬病了。誰知道呢?他也許染上了瘟疫。你是不是害瘟疫病,強盜?要是傳染給奧莫!不!不!你們這些賤骨頭都死掉好了,我可不希望我的狼死掉。哎呀,我也餓了。我正式宣告,這真是一件很討厭的事情。我今天干活一直幹到深夜。人生在世總有受折磨的時候。我今天晚上就是這樣。我只有一個人,我需要生火。我只有一隻土豆,一塊麵包,一口豬油,一滴牛奶,我把這些東西燒一燒。我對自己說:‘很好!’心想馬上就要吃飯了。正在這當兒,噗通一聲,一條鱷魚打天上掉下來了。他坐在食物和我中間。瞧吧,我的餐廳被洗劫了。吃吧,梭子魚!吃吧,鯊魚!你嘴裡有幾排牙齒呀?拼命地吃吧,狼崽子!不,我收回這句話,我是尊重狼的。吞掉我的食物吧,蟒蛇!我今天干活一直幹到深夜,餓著肚子,喉嚨在發痛,胰臟也遭了殃,五臟就跟撕爛了似的,結果我眼看著另外的一個人吃掉我的東西,這就是我得到的報償。沒關係,大家分著吃吧。他吃麵包、土豆和豬油,我的一份是牛奶。」
正在這個當口,篷車裡突然發出一陣悲慘的叫聲,持續了好大一會兒工夫。那人聽了一會兒。
「你現在倒哭起來了,壞蛋!你為什麼哭?」
孩子轉過身來,顯然,他沒有哭。他嘴裡還塞滿了食物呢。
哭聲還沒有停。
那人走到箱子那兒。
「原來是這個包裹在哭!奶奶的,連包裹也大嚷大叫起來了!你的包裹為什麼哇哇叫?」
他開啟水手上衣。裡面露出一個嬰孩的頭,它張開口在哭。
「哎喲!這是什麼呀?」那人說。「這是怎麼回事?原來還有一個。什麼時候才能完呢?口令!舉槍!班長,叫衛兵來!噗通一聲,又闖進來一個!你給我帶來的是什麼東西,強盜?你看,她渴了。得讓她喝點東西。太好了!我現在連牛奶也喝不成了。」
他一面從木架上亂七八糟的東西中間取出一卷亞麻布,一塊海綿,一隻瓶子,一面憤憤地嘟噥著:
「該死的地方!」
他瞧了瞧嬰兒。
「這是一個女孩子,從叫聲裡就可以聽出來。她也溼透了。」
像剛才替男孩子做的那樣,他把她穿的(最好說是纏在身上的)破衣服脫下來,把她包在一塊破亞麻布裡,布雖然粗,卻乾燥,乾淨。他匆匆忙忙替她換衣服時,把她觸怒了。
「看她叫得多兇,」他說。
他咬下一塊狹長的海綿,從布卷裡撕下一方塊布,抽下一些布絲,打爐於上拿起盛牛奶的小鍋」,把牛奶倒在小瓶裡,把半截海綿塞住瓶口,用布包住突出的一端,用線紮好,再把瓶口放在自己的面頰上,試試是不是太燙,然後再把這個拼命哭的嬰孩夾在左胳肢窩底下。
「來,喝吧,小東西!咬住xx頭。」
他把瓶口塞在她嘴裡。
嬰孩貪婪地吮著。
他扶著瓶子,保持一個適當的斜度,嘟囔著說:
一他們全是一樣的膽小鬼!一得到他們希望的東西,就不聲不響了。」
小女孩吮得那麼貪饞,把上天指定的這個壞脾氣的保護人遞給她的xx頭咬得那麼緊,結果她嗆得咳嗽起來。
「你想把你嗆死呀,」於蘇斯罵起來。「又是一個好樣的貪吃鬼!」
他把她吸吮著的海綿抽出來,等咳嗽停了,再把瓶子放在她嘴裡說:
「吸吧,壞東西。」
這當兒,男孩放下了叉子。他瞧著嬰兒吃奶,自己忘記吃東西了。剛才在他吃東西時,他眼裡流露出來的是滿足的神氣,現在卻變成了感激。他看到嬰兒已經再生。這個再生是從他開始的,所以他眼睛裡充滿了一種難以形容的光亮。於蘇斯繼續氣呼呼地嘟噥著。這個受人責罵、可是卻很感動的孩子,不時抬起淚汪汪的眼睛望著於蘇斯。這是一種他能感覺到,但是沒有能力表達出來的情感。
於蘇斯粗暴地對他說:
「喂!吃呀!」
「您呢?」孩子渾身發抖,眼裡噙著淚說,「你什麼也沒有了?」
「都給我吃掉吧,小崽子!叫我一個人吃還不夠呢,都給你吃掉也不會多。」
孩子又拿起叉子,但是沒有吃。
「吃呀!」於蘇斯嚷道。「這難道是為了我嗎?誰對你談過我呢?窮教區的赤腳的壞教士!都吃掉吧,我跟你說。你是來吃,喝,睡的。吃呀,要不然,我就把你同你的小賤貨一起趕出去!」
孩子受到了這個威嚇,才接著吃起來。其實他沒有費多大的力氣,就把碗裡剩下的那點東西吃光了。
於蘇斯自言自語道:
「這屋子不嚴。冷氣打玻璃窗裡往裡鑽。」
真的,前面一塊玻璃打破了,不是車子震破的,便是被頑皮的孩子用石頭打壞的。於蘇斯本來用紙剪了一個五角星,貼在碎玻璃上,現在已經脫膠了。冷風就是從那兒吹進來的。
他彎著身子坐在箱子上。嬰孩躺在他懷裡和膝蓋上,津津有味地咂著瓶子,那種幻夢似的天真爛漫的神氣,好像是天主面前的天神,或者母親懷中的嬰兒。
「她喝得太多了,」於蘇斯說。
他接著又說:
「你們得發誓節食才行!」
風把玻璃窗上貼的紙片刮開,吹得它滿車亂飛;儘管如此。也沒有阻擋住兩個孩子的新生。
在女孩吮牛奶,男孩吃東西的時候,於蘇斯自言自語地埋怨道:
「縱酒從襁褓中就開始了。欽洛森大主教居然自找麻煩,大聲疾呼地反對酗酒!多討厭的溜門風!再加上我這個破爐子,漏出來的煙簡直能燻瞎你的眼睛。火跟寒冷一樣,也在找你的麻煩。燻得你看不清楚。這個傢伙簡直是喧賓奪主。哎呀,我還沒有看清這個畜生的臉呢。這裡一點也不舒服。朱底特在上,我喜歡在一間關得嚴嚴的房子裡吃一席精美的酒席。我辜負了我的使命,我生來就是個享樂主義者。最偉大的哲人費洛克習耐斯希望自己長一隻仙鶴脖子,為的是更長久地享受飯桌上的美味。今天一點收入也沒有!一整天沒有賣出去一點東西!真是不幸。居民們,侍候貴人的先生們,市民們,醫生在這兒,藥也在這兒。你在浪費時間呀,老朋友。把你的藥包起來吧。這裡的人都無病無災。沒有人生病的城是一個該死的城。只有老天爺在瀉肚子。多大的雪啊。安那克薩古拉斯說雪是黑的。他說得對,寒冷就是黑暗。冰就是黑夜。暴風真厲害啊!我相信海上的人一定很高興。颶風是魔鬼打這兒經過的聲音,是一群惡鬼在我們頭上顛顛倒倒的旋轉,奔騰跳躍的鬧聲。雲裡的惡鬼,這一個長一條尾巴,那一個長兩隻角,這一個有條火舌頭,另外的一個翅膀上長著爪子,有的跟大法官一樣大腹便便,有的跟法蘭西學院的院士一樣長著一顆大腦袋;你能從每一個聲音裡看到一種形象。不同的風,不同的魔鬼;耳聽,眼看,嘩啦一聲,又出現了一個面孔。暖呀!很顯然,海里有人。朋友們,儘量想辦法擺脫風暴吧,我呢,我為了擺脫生活中的苦惱,也夠苦的了。喂,難道我是客棧的掌櫃嗎?旅客幹嗎到我這兒來?普遍的貧困的汙泥居然濺到我這窮漢身上來了。我的小屋裡掉下來兩滴人類泥沼的可怕的汙水。我聽候貪婪的旅客的擺佈。我是犧牲品。快餓死的人的犧牲品。冬天,夜,一個紙盒似的小屋,外面車底下的倒楣的朋友,風暴,一個土豆,拳頭大的火爐,寄生蟲,罅縫裡吹進來的風,一個銅板也沒有,大叫大嚷的包裹。你開啟包裹,看見裡面有個臭要飯的。這是什麼命啊!再說,這是觸犯法律呀!啊!你這個浪蕩鬼,還有你這個女要飯的,壞心眼的扒手,不懷好意的矮子,哈!宵禁以後你還在街上溜達!要是我們的好皇上知道的話,一定會很客氣地把你打進地牢,教訓你一頓!先生帶著小姐在夜裡散步,零下十五度的天氣,光著頭,赤著腳,要知道這是法律禁止的。有王法,有法律,你這無法無天的亂黨。流浪的人必須受到懲罰,有房屋的正人君子必須受到保護,皇上是百姓的父親。我可是在自己家裡!你要是湊巧碰上他們,便會在廣場上吃一頓鞭子,這也是罪有應得。禮讓之邦不能沒有秩序。我剛才不該不到警察那兒去告你。不過,我這個人真沒有辦法,我懂得道理,可是盡做錯事。啊,壞蛋!把我這兒弄成這個樣子!他們來的時候我沒有注意他們身上的雪,可是現在雪已經化了。這所房子全溼了。我家裡鬧起水災來了。不知道得燒多少煤才能烘乾這個水池子。一斛煤要十二個銅板。車子裡怎能容得下三個人呢?我現在可完了,我變成奶媽了。我的家變成英國叫化子的育嬰所了。我今後的職務和使命就是教養貧困這個婊子養下來的先天不足的胎兒,使小無賴鬼變得更加醜陋,並且使小偷兒從小就學會哲學家的風度。熊的舌頭就是老天爺的鑿子。如果我在過去三十年中間沒有被這類傢伙吃光,我早就發財了,奧莫也會養得肥肥胖胖的,我也會有一個診所,裡面擺滿古董,跟國王亨利八世的外科醫生林那克爾博士一樣的外科手術用具,各種動物,埃及的木乃伊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了!我也會變成醫學院的博士,得到使用名醫賀浮在一六五二年建築的圖書館藏書的權利,並且可以到那個俯瞰倫敦全城的圓塔裡工作了!我也可以繼續觀察太陽上的黑斑,證明這個天體上逸出的是一種朦朧的氣體。這是約翰-開普勒1的意見,他是聖巴託羅繆節大屠殺2前一年出生的。他是皇帝御用的數學家。太陽好像一個壁爐,有時候也會冒煙。我的爐子也是這樣。我的爐子比不過太陽。我本來很可以發財,我也會做一個跟現在大不相同的人物,不會這樣無聲無臭,在路口上貶低科學價值了。因為老百姓不配聽什麼學說,他們不過是一群瘋子,一個包括各種年齡、性別、脾氣和社會條件的人的大雜拌兒,從古到今,所有的有智之士都看不起他們,即使是最溫和的哲人也厭惡他們的狂暴。唉!我對世上存在的一切都厭透了。常此以往,人是活不長久的。人生瞬息即逝。但是也不能這樣說,人生也是很長的。為了不讓我們太消極,為了使我們肯拿出活下去的傻勁兒,為了使我們不去利用釘子和繩子給我們的大好機會去上吊,大自然有的時候好像還在顧惜人類。不過不是今天晚上。大自然這個陰險的傢伙,照樣會讓小麥成長,葡萄成熟,黃鶯唱歌。有時也能得到一道曙光,一杯杜松子酒,這就是我們所說的幸福。一條細細的鑲邊圍繞著一塊巨大的災難的殮屍布。魔鬼織布,老天爺在布上滾一圈鑲邊,這就是我們的命運。現在呢,你把我的晚飯吃掉了,小偷兒!」
1約翰-開普勒(1571-1630),德國天文學家。
2指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四日聖巴託羅繆節那天,法王查理九世下令屠殺新教徒。
在罵街的時候,他一直輕輕地抱著那個嬰兒,她有氣無力地閉著眼睛,這是心滿意足的表示。於蘇斯看看瓶子,埋怨道:
「他喝完了,這個厚臉皮的小妞兒!」
他站起身來,左臂抱住嬰兒,右手掀開箱蓋,拿出一張熊皮,讀者還記得,這就是他叫作「真正的皮」的那一張。
在他辦這件事的時候,他聽見另外的那個孩子吃東西的聲音,就白了他一眼。
「如果需要養活這個正在發育的貪吃鬼的話,可就夠忙的了!這是一條啃我的勞動收入的蛔蟲。」
他還是用一隻手和肘彎,儘可能地把熊皮攤在箱子上,同時極力減輕動作,免得把剛剛入睡的小女孩驚醒。隨後他把她放在皮上離火爐最近的地方。
放好以後,他把空瓶子放在爐子上,大聲說:
「我渴死了!」
他向小鍋裡瞧了瞧。裡面還有幾口牛奶;他把鍋子湊近嘴唇。正在要喝的時候,他的視線又落在小女孩身上。他重新把小鍋放在爐子上,拿起瓶子,開啟瓶塞,把剩下的牛奶都灌在裡面,正好把瓶於裝滿,放上海綿,包上布片,再把瓶口紮起來。
「我是又餓又渴,」他說。
他接著又說:
「要是沒有面包吃;就只好喝水。」
爐子後面有一個破了口的罐子。
他拿起來遞給那個孩子:
「你喝水嗎?」
男孩子喝了一點水,又繼續吃東西。
於蘇斯拿起罐子,湊近嘴邊。罐子對著火爐的地方水熱,揹著火爐的地方水冷,溫度不一樣。他喝了幾口,皺了一下眉頭。
「水啊,你的純潔原來也是假的,真像虛偽的朋友:表面熱,底下冷。」
這當兒,孩子吃好了。碗裡的東西不僅吃光,跟洗過一樣,乾乾淨淨。他拾起一些撒在膝蓋上的毛衣的折襉裡的麵包屑,若有所思地吃著。
於蘇斯轉過身來望著他。
「還沒有完呢。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嘴巴不是單單為吃的,它也是為了說話。現在你身上暖和了,肚子也吃飽了,畜生,小心點,你該回答我的問題了。你是打哪兒來的?」
孩子回答:
「不知道。」
「怎麼,不知道?」
「我是今天晚上被人丟在海岸上的。」
「嘿!無賴鬼!你叫什麼名字?他是個壞蛋,連父母都不要他了。」
「我沒有父母。」
「你得注意我的脾氣,千萬要小心,我可不喜歡撒謊。你既然有妹妹,就一定有父母。」
「她不是我的妹妹。」
「不是你的妹妹?」
「不是。」
「那麼她是誰?」
「是我拾來的。」
「拾來的!」
「不錯。」
「什麼!難道真是你抬來的嗎?」
「是的。」
「從哪兒拾來的?如果你撒謊,我就把你打死。」
「從死在雪裡的一個女人身上拾來的。」
「什麼時候?」
「一個鐘頭以前。」
「在哪兒?」
「離這兒四公里。」
於蘇斯的眉頭皺起來了,這是一位激動的哲學家特有的那種皺眉的表情。「死了!她是有福氣的!我們最好還是讓她躺在雪裡。她在那兒很好。在哪一個方向?」
「靠海的方向。」
「你過橋了嗎?」
「過了。」
於蘇斯開啟車後的窗子,向外張望了一下。天氣還是不好。大雪還在憂鬱地落著。
他關上了窗子。
他走過去、用破布把窗上的破洞堵好,爐子里加上泥炭,把箱子上的熊皮完全推開,從角落裡拿出一本大書,放在熊皮底下當枕頭,把睡著了的小女孩的頭放在上面。
隨後他轉過身子望著孩子。
「你睡在這兒。」
孩子聽從他的吩咐,躺在小女孩身邊。
於蘇斯把熊皮卷在兩個孩子身上,接著又把他們腳底下塞好。
他打木架上取下一條有口袋的布帶子束在腰裡,口袋裡大概裝的是一盒子外科用具和幾瓶強心劑。
他從天花板上摘下那盞燈籠,點著它。這是一種可以明暗自由的風燈。燈點著以後,那兩個孩子仍舊留在黑影裡。
於蘇斯把門開了一條縫說道:
「我出去一下。你們不要害怕。我一會兒就回來。好好地睡吧。」
接著他放下踏板,大聲叫:
「奧莫!」
一陣親熱的吠聲回答他。
於蘇斯提著風燈走下去,攏上踏板,美好門。車子裡就只剩下兩個孩子了。
於蘇斯的聲音從外面問:
「喂,吃掉我晚飯的孩子,你睡著了沒有?」
「沒有,」孩子答道。
「好,要是她哭,你就把剩下的牛奶喂她好了。」
接著聽到一陣解鏈條的聲音,隨後是人和牲畜越走越遠的腳步聲。
過了一會兒,兩個孩子都睡熟了。
兩個呼吸混合在一起,這是言語無法形容的。比貞潔還要進一步,是一種混沌無知;是一個未解風情的新婚之夜。這個男孩子和這個女孩子赤著身子躺在一起,在這靜悄悄的時刻,這是黑暗中的一種天神般的男女混雜。在他們這種年齡,這個人的夢可能有很大一部分飛到另外一個人的夢境裡。他們合上的眼皮底下,大概閃耀著星光。如果結婚這個字眼在這裡不算過分的話,他們倆就是一對神仙夫妻。在這樣的黑暗中而又如此天真,在這樣的擁抱之中而又如此純潔,只有兒童能夠預嘗這種天堂的滋味,沒有什麼能夠跟兒童的偉大相提並論的東西。在所有的深淵中間,這是最深的一個。把死者套上鎖鏈,拖到生命之外的可怕的永恆,海洋對失事船隻的無比的仇恨,和掩蓋遺體的一望無垠的白雪,也沒有這兩張在睡夢中碰在一起、可是不能算是接吻的孩子的嘴那樣動人。這也許是訂婚;說不定是不幸。未知的命運壓在他們的結合上。這倒是挺迷人的;誰知道,說不定是挺嚇人的呢?我們覺得憂心如焚。天真比德行更可貴。天真是神聖的黑暗的產物。他們睡熟了。他們無憂無慮。他們身上溫暖。他們摟在一起的赤裸的身子同靈魂的貞潔融合在一起。他們在這兒跟躺在深淵裡的窩巢裡一樣。
第六章睡醒了
白晝一開始就很淒涼。一線黯淡的光透進車子。這是滴水成冰的黎明。蒼白的光線把那些被黑夜蒙上撞憧鬼影的物體的輪廓都悲哀而又忠實的勾畫出來了,不過沒有把熟睡的孩子們驚醒。車子裡很暖和。他們的呼吸像兩個安靜的波浪一樣此起彼伏。外面,風暴息了。曙光慢慢地照亮了地平線。星星像蠟燭似的,一個接著一個熄滅了。只剩幾顆大星還在堅持。海洋上遠遠傳來了無限空間的歌聲。
爐子裡的火還沒有完全熄掉。朦朧亮慢慢地變成了大天亮。男孩子睡得沒有小女孩那樣熟。他心裡有點更夫和守護人的責任感。當一條特別亮的光線打玻璃窗裡透進來的時候,他睜開了眼睛。兒童的睡眠使人忘記了一切。他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是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在他身旁的是什麼東西,並且也不打算去回想它,他一味地望著天花板,像做夢似地漫無目的地望著「哲學家於蘇斯」這幾個字。他不識字,所以不知道這一行字的意義。
他聽見一陣鑰匙開門的聲音,於是抬起頭來。
門開了,踏板放下去了。於蘇斯走了進來。他走上三級踏板,手裡提著熄滅了的風燈。
同時有一隻四蹄動物叭噠叭噠地走上踏板。這是跟著於蘇斯回來的奧莫,它也回到自己家裡來了。
這個睡醒的孩子嚇了一跳。
也許是肚子餓了,狼張開嘴巴,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
它走到踏板中間的地方,便停了下來,把兩隻前爪伸進車子裡,兩隻腿彎擱在門檻上,活像一個立在講壇前的教士。它遠遠地嗅了嗅箱子,因為它對住在車子裡的這兩個客人還感到不習慣。狼嵌在門洞裡的半個身子經晨光一照,顯得烏黑。最後它下了決心,走了進來。
孩子一看見狼走進車子,就打熊皮裡跳出來,站在熟睡的孩子面前。
於蘇斯剛剛把風燈掛在天花板的釘子上。他一聲不響,用一種機械的動作,慢慢地解開掛著用具袋的腰帶的扣子,把腰帶放在木架上。他什麼也沒有看,好像什麼也沒有看見。他的眼珠子好像是玻璃的。他好像正在想一件什麼深不可測的事情。他終於又恢復了常態,滔滔不絕地說起來了。他大聲說:
「她真是個有福氣的!死了,確實死了。」
他蹲下身子,在爐子里加了一鏟子煤渣,翻了翻泥炭,嘟囔著說: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她。陰險的未知之神把她埋在兩尺深的雪裡。要是沒有嗅覺跟克里斯多福-哥倫布的腦子同樣靈敏的奧莫,我現在還在深雪裡-來-去,跟死神捉迷藏呢。提奧奇尼斯1提著燈籠找正人君子,我提著燈籠找女人。他找到的是諷刺,我找到的是悲悼。她身上冰涼!我摸摸她的手,簡直像一塊石頭。她那兩隻眼睛多麼沉靜!怎麼會有這種傻人,居然撤下孩子死了!現在在這個匣子裹住三個人,實在不大方便。真是不測之禍!我現在也有個家了!有兒有女。」
1古希臘哲學家。輕視安樂,住在桶裡,白晝點燈尋找正人君子。
在於蘇斯說話的當兒,奧莫走近火爐。睡著了的小女孩的一隻手在火爐和箱子的中間搭拉著。狼開始舔這隻手。
它舔得那麼輕,所以沒有驚醒她。
於蘇斯轉過身來。
「很好,奧莫。我做父親,你做叔叔。」
接著他又繼續做哲學家的工作,也就是說繼續生爐子,嘴裡不停地自言自語。
「我來撫養他們。好,一言為定。再說,奧莫也願意。」
他站起身來。
「我倒想知道誰應該對這個女人的死亡負責。是人類呢,還是……」
他望著上空,望著天花板外面的天空,嘟噥著說;
「是你嗎?」
隨後他低下頭,好像頭上有一種壓力似的,他又說:
「殺死這個女人的是黑夜。」
他抬起眼睛,看見了那個正在聽他講話的、睡醒了的孩子的臉。於蘇斯突然問他:
「有什麼好笑的?」
孩子回答道:
「我沒有笑。」
於蘇斯心裡一驚。他不聲不響的望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說:
「你真可怕。」
昨天夜裡車子裡很暗,所以於蘇斯沒有看清這個孩子的面孔。現在天亮了,他才能看清楚。
他把兩隻手掌放在孩子的肩膀上,帶著越來越注意的神情,又看了看他的臉,嚷道:
「不要再笑了!」
「我沒有笑。」孩子說。
於蘇斯從頭到腳打了一個寒戰。
「我對你說,你還在笑。」
如果不是出於憐憫,就是出於憤怒,他抓住孩子,用力搖了一下,粗暴地問他:
「誰把你弄得這副模樣?」
孩子回答道:
「我不懂您這是什麼意思。」
於蘇斯又說:
「你臉上這個笑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一直是這樣,」孩子說。
於蘇斯朝箱子那邊轉過頭去,低聲說道:
一我還以為這種作品已經絕跡了呢。」
為了不吵醒嬰兒,他輕輕地把那本墊在嬰兒頭底下當枕頭的書抽出來。
「讓我們看看《征服篇》,」他嘟噥著說。
這是一本用軟羊皮紙裝訂的對開本的書。他用大拇指翻了一會兒,才停在一頁上,然後把書開啟,放在爐子上,讀道:
「dedenasatis1。在這裡。」
1拉丁文:指劓鼻。
他接著讀下去:
「buccafissausqueadaures,genzivisdenudatis,nasoquemurdridato,mascaeris,etridebissemper。1」
1拉丁文;將嘴巴一直割到耳朵,剔開牙向,割開鼻根,面具就完成了,你就永遠笑了。
「一點也不錯。」
他把書又放在木架上,嘟噥著說:
「不必深入追究了。我們還是到此為止吧。笑吧,我的孩子。」
小女孩醒了。她的問候是一陣哭聲。
「來,奶媽,餵奶吧,」於蘇斯說。
扶著嬰兒坐好以後,於蘇斯打爐子上拿起瓶子給她喝。
這當兒,太陽剛剛爬上地平線。紅色的光線打官子裡透進來,正好落在小女孩轉過來的臉上。她那兩隻一動不動地望著太陽的眼珠像兩面小鏡子似的,反射出兩個深紅色的圓點。眼珠子一點也不動彈,眼皮也是如此。
「瞧!」於蘇斯說,「她是個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