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單桅船在海上

笑面人 維克多·雨果 第2頁,共2頁

「靜一點!」

大家掉過頭來。

他們聽出這是博士的聲音。夜色更黑了;博士的瘦長身材倚著桅杆,所以別人看不見他。

這聲音又說:

「你們聽!」

大家都沉默了。

他們在黑暗裡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鐘聲。

第九章只好受怒海的擺佈

正在把舵的船主突然笑起來了。「鐘聲!很好。我們現在是左舷搶風行駛。鐘聲說明什麼問題呢?右舷就是陸地。」

博士慢吞吞地用堅定的口氣回答:

「右舷沒有陸地。」

「有!」船主嚷道。

「沒有。」

「有鐘聲必有陸地。」

「鐘聲是從海里來的,」博士說。

連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聽了也毛骨悚然。船艙的方格子裡露出兩個女人蒼白的臉,好像是兩個突然出現的幽靈。博士向前走了一步,他的瘦長的身影這時才離開了桅杆。黑夜裡又遠遠傳來了鐘聲。

博士接著說:

「在波特蘭和海峽群島中間的海面上,有一隻訊號浮標。這個浮在水面上的浮標是用鏈條系在暗礁上的,浮標上有一個鐵架,架子上掛著一口鐘。在天氣不好的時候,大浪震動浮標,鍾就響了。這就是你們聽見的鐘聲。」

博士等一陣強烈的北風吹過,又聽見鐘聲的時候,接著說:

「如果在風暴裡聽見這個鐘聲,並且刮西北風的話,那就完了。為什麼呢?這是因為風給你帶來了鐘聲。風是從西面刮來的,而阿杜萊的暗礁在我們東面。你們只有在浮標和暗礁中間的時候才能聽到鐘聲。風正在把我們趕到暗礁上去。因此我們是處在浮標的危險的一邊。要是我們走的是應該走的一邊,在安全的海面上行駛的話,就聽不見鐘聲。因為風不會把聲音刮到這兒來,即使在浮標旁邊走過也一點都不知道。我們已經是走錯了路。鐘聲也就變成了翻船的警鐘。你們聽!」

博士在說話的時候,風勢低下來了,鐘聲慢慢地響著,一下接著一下,時起時落,彷彿在證實老頭兒的話似的。簡直可以說是深淵的喪鐘。

大家都凝神屏息地聽著,一會兒聽聽博士說話的聲音,一會兒聽聽鐘聲。

第十章風暴是個殘忍的野人

這當兒,船主拿起傳話喇叭喊道:

「cargatetodo,hombres!1解開帆腳索,拉緊支桅索的滑車,放下下帆卷帆索!向西行駛!向海洋行駛!船艏對準浮標!船艏對準大鐘!那裡就是洋麵。我們還有希望。」

1西班牙文;夥計們,準備起來!

「試試看吧,」博士說。

我們在這裡順便說明一下,這個海上鐘樓式的浮標,在一八○二年已經除掉。現在年紀大的老海員還記得聽過它的聲音。它的警告往往是過遲了。

船主的命令馬上就執行了。那個朗獨克人當了第三個水手。大家都來幫忙。他們不但把帆索捲起來,連船帆也都捲起來了。他們扣好帆角鐵圈,縛住角帆索和帆緣索;把護桅索縛在滑車的繩索上,作為後支索。他們用木頭夾緊船桅,釘上船艙的扣板,這是使船艙不進水的辦法。這些工作雖然做的時候有點混亂,可是做得很地道。現在單桅船的裝置已經簡單到淒涼的程度。可是就在單桅船收卷帆篷、儘量縮小體積的時候,船受到的風浪的騷動卻越來越大了。巨浪排山倒海地來了。

颶風像個性急的劊子手一樣,迫不及待地宰割單桅船。一眨眼的工夫,咋喳一聲,中桅帆刮下來,船幫折斷了,護艙板颳走了,桅杆斷了,各處都是爆裂的聲音。船纜也鬆了,雖然錨結有四睛長。

暴風雪的磁力,起了幫助破壞繩索的作用。繩索斷了,可以說磁力和風力都有功勞。各處的繩索部脫了滑車,沒有用了。兩頰——船頭和屁股——船尾屈服在猛烈的壓力之下。一個浪頭帶走了指南針和它的架子。第二個浪頭把小艇帶走了,小艇本來是按照阿斯杜利亞人的古怪的習慣掛在船架上的。第三個浪頭把斜桅帆槍衝去,第四個浪頭把聖像和燈籠一齊沖掉。

現在只剩下船舵了。

他們點著了一個用亂麻和柏油做的大火把,掛在船頭上代替失掉的燈籠。

桅杆斷做兩截,上面的帆索、滑車和帆行亂七八糟的堆在甲板上,跟一堆破布似的,臨風抖動。桅杆倒下來的時候,把右舷的船幫砸壞了。

船主一直在把著舵,高聲叫道:

「只要我們能駕駛,就沒有關係!吃水部很結實。斧頭!斧頭!把桅杆砍到海里去!掃除甲板上的障礙!」

水手和旅客瘋狂地投入了緊張的戰鬥,這也不過是幾斧頭的事情。他們從船邊上把桅杆推了下去。甲板上收拾乾淨了。

「來,」船主接著說,「你們找一段帆索,把我綁在舵上。」

他們把他綁在舵柄上。

他們綁的時候,他不停的哈哈大笑。他對著大海狂呼:

「叫吧,你這個瘋婆子!叫吧!我在麥其洽古角見過比這還厲害的哩!」

綁好以後,他帶著身臨絕境的那種反常的快樂心情,雙手把著舵。

「一切都很好,夥計們!勃格羅斯聖母萬歲!向西行駛!」

船舷旁邊的一個巨浪打在船尾上。在風暴裡,到了一定的時候,總有一種猛虎似的兇狠的海浪,肚子貼著海面爬了一會兒,然後大吼一聲,咬牙切齒的,霍地一跳,朝不幸的船上撲過來,撕斷它的肢體。泡沫吞沒了「瑪都蒂娜號」整個的船尾。在黑夜與海浪的騷亂中,傳來了一陣撕裂的聲音。等到浪花退去,船尾重新露出來的時候,船主和舵都不見了。

全都沖掉了。

舵和縛在舵上的人被浪頭捲進萬馬嘶鳴的風暴裡去了。

逃亡者的頭目怔怔地望著黑夜,叫道:

「tebudasdenosotros?1」

1西班牙文:「你這不是跟我們開玩笑嗎?」——原注

緊接著這個挑戰的叫聲,另外一個聲音叫道:

「拋錨!把船主救上來!」

大夥兒朝絞盤奔去。他們拋錨了。單桅船隻有一個錨。在這種情況下拋錨,錨到了海底就完了,因為海底是硬石頭和瘋狂的巨浪。錨索像一根頭髮似的折斷了。

錨留在海底。

船頭的破浪角上現在只剩下那個用望遠鏡瞭望的天神像了。

單桅船從此變成了一個順水漂流的東西。「瑪都蒂娜號」完全失去了自制的能力。剛才它還張開翅膀,幾乎是惡狠狠的飛翔,現在卻一籌莫展了。它所有的肢體不是被砍斷了,就是脫衡了。它變成一個關節僵硬的病人,只能聽任瘋狂海浪的擺佈。只幾秒鐘的工夫,一隻鷹就突然變成一個少腿沒胳膊的殘廢品了,這種事只有在海上才能看到。

空間的嘯聲愈來愈可怕。風暴好像一隻大得可怕的肺囊。它給這一片無邊的黑暗罩上了越來越悲哀的氣氛。海上的鐘聲絕望地響著,彷彿打鐘的是一隻殘忍的手。

「瑪都蒂娜號」像一個漂在水上的軟木塞一樣,聽任海浪支配。它不是在行駛,而是隨波飄流,隨時隨刻都可能像一條死魚似的,翻轉身來。幸虧船身完好,一點不漏水,所以沒有翻船。船在水上漂來漂去,船板一塊也沒有鬆動。既沒有裂縫,也沒有路隙,艙裡一點兒不漏水。這還算幸運,因為抽水機已經壞了,不能用了。

單桅船在滾滾的波濤中拼命地跳。甲板像一個患隔膜痙攣的病人作嘔似的,不停地顫動。可以說它在想盡辦法,要把船上遭難的人扔出去。他們死死抱住沒有用的船具、船幫、橫木、舷索、帆索、折斷的船舷,彎曲的護船板和船上所有殘存的東西,木板上的釘子把他們的手都割破了。他們不時地支著耳朵聽著。鐘聲愈來愈弱,彷彿它也奄奄一息了。像臨死前斷斷續續的喘息。最後連喘息的聲音也消失了。他們現在在什麼地方?離浮標有多遠?鐘聲使他們害怕,它的沉默又使他們恐怖。西北風把他們趕到一條可能是無法挽回的路上去了。他們感覺到一陣陣的狂風不停地趕著他們。船跟一個順水飄流的東西似的向黑暗前進。沒有比這樣的飛馳瞎間更可伯的了。他們覺得前面、上面和下面都是深淵。這不是前進,而是沉淪。

突然間,喧騰咆哮的雪霧裡出現了一團紅光。

「燈塔!」遇險的人嚷道。

第十一章卡斯蓋

這是卡斯蓋燈塔。

十九世紀的燈塔是一種高高的圓錐形建築物,上面安著一個機械化的照明裝置。現在的卡斯蓋燈塔的式樣很特別,是三個白塔,每一個塔頂上都有一間燈房。三間燈房在鍾輪上不停的旋轉,走得很準,夜裡值班的人從海里望過去,能夠看見光亮的是在甲板上走十步的時間,看不見光亮的是二十五步。焦點和圓鼓形的八角尖頂的旋轉都是精心設計出來的。八面寬大的玻璃一張挨著一張地排列著,上面和下面是兩套折光環。這種幾何圖形的裝置經得起風浪的襲擊,因為玻璃有一毫米厚,儘管如此,玻璃有時候還是給海鷹撞碎,它們像飛蛾似的直撲燈塔。連裝置這種機械的建築物本身也是依據數學來建造的。每一樣東西都是樸素、嚴謹,沒有浮飾、精密、正確的。燈塔就跟數目字一樣。

在十七世紀,燈塔是海岸上的裝飾品。燈塔必須造得富麗堂皇。塔上盡是些陽臺、欄杆、小塔、小屋、小亭子、風信雞。什麼遮障啦,雕像啦,葉飾啦,旋飾啦,浮雕啦,大大小小的人像啦,刻著碑文的卷軸形裝飾啦,等等,無不應有盡有。愛蒂斯東燈塔上寫著:「paxinhello」1。我們在這兒順便提一下,這項和平宣言可不一定能夠解除海洋的武裝。溫斯丹萊在普利茅斯前面的一個波濤洶湧的地方,自己花錢造了一座燈塔,上面就刻著這幾個字。燈塔造好了,他在暴風雨的時候躲在裡面試試這個宣言靈驗不靈驗。結果風暴來了,連燈塔帶溫斯丹萊一起捲走了。不過話又說回來,這種過事裝飾的建築物很容易招風,正像愛打扮的將軍作戰時容易招子彈一樣。不但石頭標新立異,連銅、鐵和木頭也爭奇鬥妍。鐵件往外冒頭,木頭稜骨突出。從側面望過去,塔壁的蔓藤花紋中間到處都是各種又有用又無用的小玩意兒,什麼轆轆啦,滑車啦,滑車軲轆啦,秤錘啦,梯子啦,起重機啦,救命錨啦,等等,隨處都是。塔頂的燈灶四周裝著精工製造的鐵架,上面插著一根根用浸過鬆脂的粗繩做的燈芯,燈芯燒得很旺,什麼風也吹不滅。燈塔從上到下,一直到燈房,每一層所有的旗杆上都掛滿了標誌著各種紋章、各種訊號的航海旗、槍旗。軍旗、燕尾旗。在風暴裡看起來,真是蔚為奇觀。海上遇難的人要是在深淵的邊緣望見了這種好像在冒冒失失的挑戰似的火光,立時就會心豪膽壯。但是卡斯蓋燈塔可不是這種燈塔。

1拉丁文:有戰爭才有和平。

當時它不過是一個原始形式的燈塔,還是亨利一世在「白船號」沉沒以後建築起來的。這是岩石上的一個火光熊熊的火堆,四周都圍著鐵欄杆,好像被風吹動的一頭火紅色的頭髮。

從十二世紀以來,這座燈塔裡唯一改進的地方是一六一○年在燈房裡安了一個鐵風箱,利用一個吊著一塊石頭的鋸齒形掛鉤的擺動來扇風箱。

海鳥飛到這類古燈塔裡遭到的命運比我們現在的燈塔要慘得多。光亮吸引著飛鳥,它們朝塔燈直撲過去,結果跌在火堆裡,簡直像在地獄裡受苦的黑色鬼魂似的;有時它們逃出了火架,落在石頭上,身上冒著煙,瘸著腿,眼睛看不見,像燈邊烤得焦頭爛額的飛蛾。

卡斯蓋燈塔對一隻能夠操縱的裝備齊全的船來說,是有用處的。它對你說:「注意!這兒有暗礁!’可是對一隻沒有裝置的船來說,就可怕了。船身癱瘓麻木,失掉自制能力,無法抵抗瘋狂的海浪和暴風的襲擊,彷彿一隻沒有鰭的魚,一隻沒有翅膀的鳥,只能隨風飄蕩。燈塔告訴它的最後結局、指出它註定要消逝的地點,通知它葬身魚腹的日期。燈塔變成了墳墓裡的燈光。

總之,它讓你看見這個可怕的入口,告訴你這個不可挽回的毀滅,沒有比這種嘲笑更悽慘的了。

第十二章跟礁石搏鬥

「瑪都蒂娜號」上那些遇難的可憐蟲馬上就明白了這種神秘的嘲笑的意義。他們看見燈塔的時候高興了一陣子,可是接著就垂頭喪氣了。沒有什麼辦法,沒有什麼好嘗試的了。我們講皇帝的那句話也可拿來形容波浪:我們既然是他們的百姓,也就是他們的犧牲品。他們的胡作非為,我們只有逆來順受的份兒。西北風把單桅船推到卡斯蓋燈塔那兒去。他們也只好去。不能推辭。他們很快地向暗礁飄去。他們覺得海底越來越淺;要是能夠正式的測量一下,海底是不會超過三四呵的。他們聽到海底深處的石洞吞噬海浪的聲音。在燈塔下面,他們看見兩溜刀刃似的花崗石中間有一條黑糊糊的東百,那是一個可怕的原始小港的狹窄的通路。據估計,裡面一定裝滿了人的屍骨和船的殘骸。與其說是一個港口,倒不如說是一個洞口。他們已經聽到上面鐵格子裡的木材僻啪的響聲。一團淒涼的紅光照亮了風暴,火光和冰雹的接觸使濃霧顯得更加模糊。烏雲和紅光像兩條蛇似的鬥起來,狂風捲走了一塊火炭,雪片好像受到了火星的狙擊,突然退卻。礁石最初只有模模糊糊的輪廓,現在能看清楚了,那是一堆雜亂無章的巨石,有尖峰,也有連綿不絕的山脊。稜角留下一根根紅色的線條,斜面塗上一層血紅色的光芒。他們走得越近,突起的礁石也越高越大,越顯得可怕。

兩個女人中間的那個愛爾蘭人瘋狂地掐著念珠。領港的船主既然不在了,逃亡者的頭目就是船長了。巴斯克人都會爬山和航海。他們在懸崖上不會失掉勇氣,遇到災難也能夠創造辦法。

他們越來越近,眼看就要撞上了。他們離卡斯蓋北面的一塊大石頭很近,連燈塔也看不見了。現在只能看見這塊巨石和巨石後面的紅光。這塊矗立在濃霧裡的大石頭好像一個頂一塊紅頭巾的高個兒黑女人。

這塊惡名昭彰的石頭叫作「小福音書」。它是海礁北面的一個支柱,海礁南部另外有一列叫做愛達克一歐一其梅的礁石。

頭目向「小福音書」看了一眼,嚷道:

「必須一個有毅力的人帶一條繩子游到石頭上去才行!誰會游泳?」

沒有人回答。

船上的人都不會游泳,連水手也不例外;這倒是吃航海飯的人中間的一種屢見不鮮的愚蠢。

一根差不多鬆下來的橫樑在船幫上晃來晃去。頭目雙手抓住它,喊道:

「來幫忙!」

他們解下橫樑。現在他們手裡有一件他們需要的東西了。防守變成了進攻。

這是一根相當長的實心橡木,完好結實,既可以當做進攻的武器,又可以當做支援船身的用具,也就是說既可以做槓桿,又可以做攻城車。

「準備!」頭目喊道。

六個人一起在桅杆的樁子上面弓著身子,把這根圓木頭伸出船邊,像一枝槍一樣對準礁石。

這一著很危險。直撞海礁真是膽大妄為。六個人可能都被震到海里去。

同風暴鬥爭簡直可以說是千變萬化。一會兒要對付狂風,一會兒又要對付海礁。不是風,就是花崗石。一會兒要跟一個抓不到摸不著的敵人廝殺。一會兒又要跟屹立不動的頑石拼命。

現在是瞬息之間愁白頭髮的時刻。

石頭和船快要撞上了。

頑石在防守。海礁在等候戰鬥。

一個無情的海浪衝了過來,打破了待陣的形勢。它衝到船底下,把船舉起來,船像投石器裡的石子似的,擺動了幾下。

「拿出勇氣來!」頭目嚷道,「這不過是一塊石頭,可是我們是人!」

橫樑支起來了。人和橫樑變成了一個東西。橫樑的尖榫刺破他們胳肢窩的皮肉,可是他們一點也不覺得。

海浪把船拋到石頭上去。

船和石頭撞上了。

這是在渾濁的泡沫底下撞上的,泡沫總喜歡掩蓋要緊的情節。

當浪花退了下去,波浪離開岩石的時候,六個人已經滾在甲板上;可是「瑪都蒂娜號」卻沿著礁石飄蕩了。橫樑堅持下來了,船轉了航路。海流很急,所以只幾秒鐘的工夫,船就把卡斯蓋燈塔拋在身後了。

這類湊巧的事有時會發生的。牙檣在戴衣灣口撞了一下,救了烏德-德-拉爾古。在溫吐頓海角附近荒涼的海面上,「皇家瑪麗號」接受船長漢密登的命令,在一個叫做勃蘭拿頓的可怕的岩石上用槓桿支了一下,才沒有失事,雖然這僅是一條蘇格蘭式的快速艦。波浪是一種有時可以突然分解的力量,所以很容易轉變方向,即使在頂劇烈的衝撞中也有可能。風暴是一頭野獸;颶風是一頭公牛,人們也可以玩弄它一下。

避免失事的訣竅在於從正割線轉移到正切線。

這就是橫樑對單桅船的用處。它起了副槳的作用,替代了船舵。但是這種救命的動作是可一而不可再的。因為橫樑已經掉在海里。衝撞的震動力使它從這些人的手中跳出船舷,消失在浪裡了。要是再卸一根橫樑那就等於把船身支解了。

颶風把「瑪都蒂娜號」颳走了。卡斯蓋很快就跟一堆無用的東西似的隱在天邊。沒有比這一溜兒海礁現在的表情更不痛快的了。有時在神妙莫測的自然界裡有一種看得見的跟看不見的東西混雜在一起的模模糊糊的形象,一種怒氣衝衝僵硬的影子,使人覺得它因為放走了一個獵物而正在發脾氣。

在「瑪都蒂娜號」逃走的時候,卡斯蓋海礁就是這副神氣。

燈塔向後退著,變得蒼白、暗淡,終於消失。

燈塔消失的時候似乎使人怪傷心似的。一層一層的霧籠罩著這個朦朧的火光。光線伸展在一望無際的海水上。火光浮動著、掙扎著,沉到水裡,終於看不見了。好像一個沉沒在海水裡的人一樣。炭火變成了燭花,只剩下一點蒼白模糊的顫動的光亮。周圍出現了一圈微弱的亮光。像深夜熄燈似的一下子滅了。

威脅人的鐘聲不響了;威脅人的燈塔也消失了。但是這兩種威脅消失以後,反而變得更可怕了。鐘聲是聲音,燈塔是火光。多少還有點人味兒。現在它們已經看不見了,只剩下了無底深淵。

第十三章面對著黑夜

單桅船又在不可捉摸的黑夜裡漂流了。

「瑪都蒂娜號」從卡斯蓋燈塔那兒逃出來以後,從這個浪頭漂上另一個浪頭。有時候也在紊亂中停一會兒。它隨著風旋轉,隨著浪的動作搖搖擺擺,反映著海的每一個振盪。它差不多從來不前後顛簸。前後顛簸是沉船的記號。一個順水漂流的東西只會左右搖擺。顛簸是掙扎的痙攣。沒有船舵,船頭就不能迎風前進。

在風暴之中,特別是暴風雪之中,海和夜溶合在一起,變成了一個煙霧似的東西。霧、旋風和暴風向各方面轉動,沒有一點固定的東西,沒有一個容易辨認的標記,沒有休止的時刻,永遠是一個接著一個的新的黑洞,水平線一點也看不見,遠遠望去一片烏黑。這條單桅船就在這一片黑暗當中飄蕩著。

逃過了卡斯蓋,避開了礁石,這對失事船上的人來說,已經是一種勝利。可是這個勝利弄得他們茫然若失。他們沒有叫「烏拉」。在海上,這種冒失的舉動是不會再演一次的。在這種不能測量深度的海洋上,如果還要冒失,那就太嚴重了。

推開礁石是完成一件不可能的事。他們嚇呆了。可是他們漸漸又有了希望。這些都是人類心靈裡的磨滅不掉的海市蜃樓。在任何災難之中,即使在最危急的時候,也不會不莫名其妙的看見一線希望的。這些可憐蟲巴不得能夠說他們已經得救了。這句話差不多已經到了口邊。

但是在一片烏黑中,突然出現了一個越來越大的可怕的東西。左舷有一個高高的、直立的、四四方方的、透明的東西,好像是深淵的方塔。

他們張大了嘴巴注視著它。

風暴把他們推到那邊去。

他們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這是渥太赫海礁。

第十四章渥太赫

礁石又逼近了。在卡斯蓋之後又遇到了渥太赫。風暴不是藝術家,它是個有無限威力的粗人,不會變換手段。

黑暗是無窮無盡的。它有的是陷阱和姦計。人的智謀很快就用完了。人的力量越用越少,而深淵卻有無窮的力量。

遭難的人轉過臉來望著他們的頭目,他們的希望都寄託在他身上了。他聳聳肩膀;這是人在毫無辦法時的憂鬱輕蔑的表情。

渥太赫是大洋中的一塊鋪街石。這個矗立在相互激盪的浪頭當中的礁石,大概有八丈高。波浪和船隻一碰到它就化為齏粉。這是一個屹立不動的立方體,它的平直的平面直插在大海的彎彎曲曲的弧線裡。

在夜裡看起來,好像這是放在一幅弄皺的黑被單上的一個很大的方木塊。在暴風雨裡,它好像在等待著劈木頭的斧頭,也就是說等待著雷擊。

可是,在暴風雪裡從來沒有雷。的確,這條船已經被人蒙上了眼睛,一片烏黑。它在準備受刑。一聲霹靂倒也死得爽快,但是那是希望不到的。

「瑪都蒂娜號」現在已經同水上的一段木頭差不多,像它剛才遇見礁石一樣,朝著這塊岩石飄來了。這些可憐蟲不久以前還認為已經得救了,誰知現在又臨到絕境。他們撇在身後的覆滅的危險,又在他們面前出現了。暗礁又打海底鑽出來。真是前功盡棄。

卡斯蓋好像一個有許多格的烘點心的模子;渥太赫卻是一道牆。在卡斯蓋遇險會撞得四分五裂,碰上渥太赫就要粉身碎骨了。

幸而還有一個機會。

像渥太赫面前那樣的平面,不論波浪也好,炮彈也好,撞上去總是要退回來的。所以很簡單。漲潮之後接著就是落潮。波浪衝進來,接著就退回去。

在這種情況下,生死的問題是這樣的:如果波浪把船衝到石頭上,它就會在上面碰碎,那就完了;要是波浪在船碰著石頭以前退回來、回浪就會把船帶走,他們就得救了。

這是驚心動魄的焦灼。船上的人在黑暗中瞥見一個巨浪衝過來。浪頭能把他們帶到什麼地方去呢?要是浪頭到了船邊就散開來的話,那末他們就會被推到石頭上,撞個粉碎。如果浪頭在船底下過去……

浪頭是從船底下過去的。

他們鬆了一口氣。

但是波浪是怎樣退回來的呢?回浪拿他們怎樣辦呢?

回浪把他們帶走了。

不到幾分鐘的工夫,「瑪都蒂娜號」就離開了礁石。渥太赫也像卡斯蓋一樣,從他們的視野中消逝了。

這是第二次勝利。單桅船第二次瀕於覆滅,又及時地退回來了。

第十五章portentosummare1

1拉丁文:可怕的海。

那時濃霧籠罩著那些飄浮在海上的可憐蟲。他們不知道他們是在哪裡。只能看見周圍幾百公尺的地方。儘管瘋狂的冰雹打得他們抬不起頭來,婦女卻堅決不肯到船艙裡去。遇上大難的人沒有不希望在露天之下沉到海里去的。死亡既然離得那麼近,頭上的天花板便好像有點棺材味兒了。

波浪越來越高,越來越急。腫脹似的波浪表示它受到的壓力很大。濃霧中的一條條隆起的水帶,說明那是一個海峽。事實上,他們還不知道他們正在沿著奧里尼海岸走呢。西面是卡斯蓋和渥太赫,東面是奧里尼,中間的海水受到了壓力和束縛。海水這種受到抑壓的狀態,區域性地決定了風暴的性質。海也跟別的東西一樣,哪裡感覺痛苦,哪裡就急躁不安。所以海峽很可伯。

「瑪都蒂娜號」現在就在這個海峽裡。

請設想一下,海底有一個龜殼像海德公園或者香榭麗舍那麼大,殼上的每一條溝痕就是一處淺灘,每一個隆起的地方就是暗礁。這就是奧里尼西岸的地形。海把這些破壞船隻的工具掩蓋起來。波浪在這個海底的龜殼上面跳呀跳的,四分五裂,變成了泡沫。平靜的時候,波浪拍岸有聲,遇到了狂風暴雨就變成了一片渾沌。

這種複雜的情況,船上的人雖然看到了,可是弄不懂其中的道理。突然他們懂得了。天頂上微微有一線光亮,海面上顯得朦朧蒼白;東面,在青灰色的光亮裡,看見左舷外邊露出一條好像一道柵欄的東西,狂風暴跳如雷,正把船向那裡颳去。那道柵欄就是奧里尼海岸。

那是什麼東西呢?他們嚇得發抖。如果他們聽見一個聲音回答說「奧里尼」的話,他們抖得還要厲害呢。

沒有比奧里尼更不歡迎客人的小島了。海上和海底是一隊無情的禁衛,渥太赫不過是一個步哨。西面有薄和,蘇多利胡,盎弗洛克,尼盎格爾,方杜克洛克,萊汝梅勒,拉葛洛斯,拉克郎克,萊愛奎龍,勒勿辣克,拉福斯一梅力埃;東面有蘇開,翁茂-弗洛羅,拉勃林培堆,拉開士林葛,克洛克利和,拉福虛,勒蘇,黑底脫,古庇,渥比。這是些什麼怪物呢?是七頭妖蛇嗎?是的,是七個頭的礁蛇。

其中一個暗礁叫做目的地,好像暗示說:航海的人到了這裡,航行就結束了。

在夜和海的遮掩下,這一群礁石組成的障礙物在遇難者的眼裡顯得很簡單,好像一條黑濛濛的帶子,好像誰在天邊上抹了一筆。

船泊失事是無能為力的象徵。陸地近在咫尺,可是卻遠若千里。飄浮而不能航行,腳底下的東西好像很結實,其實卻是脆弱的,好像充滿了生命,其實卻充滿了死亡,被囚在天空和海洋這兩堵牆中間的這個廣闊的地帶裡,「無限」像地牢一樣壓在頭上,周圍是風和浪的無窮無盡的襲擊,它們抓住你,捆住你,使你渾身麻木,這份罪真叫你又驚奇,又生氣。我們好像瞥見這個不可捉摸的對手正在旁邊冷笑。這個抓住你的人也就是讓鳥和魚獲得自由的人。他好像什麼都不是,又什麼都是。我們依靠空氣,他卻用嘴巴吹動空氣;我們依靠水,而水卻掌握在他手裡。從暴風雨裡汲取一杯水來,只是一杯苦水。喝了一杯就作嘔;一個波浪就能消滅你。沙漠裡的一粒沙和大海里的一個泡沫,都是可怕的徵象。全能的敵人用不著掩飾自己的原子;他把柔弱變成力量,將他所有的一切充滿虛無,這個無限偉大的敵人用一個微乎其微的東西就能壓死你。海洋只消幾滴水就把你解決了。你感到自己好像是個玩具。

玩具,多可怕的字眼啊!

「瑪都蒂娜號」是在奧里尼的上首,還算幸運;可是它正在向北飄,這也是命該如此。西北風好比是一張拉緊的弓,它像射箭似的把船射到北邊的地角。在地角旁邊,離開哥培萊海港不遠,有一個被諾曼底群島的海員們稱做「猴子」的東西。

「猴子」是一股瘋狂的海流。淺淺的海底有許多連成串的深潭,波浪也跟著產生一個個漩渦。你逃過了這個漩渦,又跌進另外的一個。船被「猴子」咬住以後,就隨著一個個漩渦轉呀轉的,直到船殼被銳利的石頭戳破為止。這時這條破船就停下來,船頭浸在海浪裡,船尾打浪頭裡翹起來,這時候深淵就出來收場,等到船尾沉下去,就一切全完了。泡沫的圓圈擴大了,慢慢地飄著,波浪上面,這裡那裡出現了一些水泡,這是水底下被窒息的呼吸,除此之外什麼都看不見了。

整個英吉利海峽裡有三處頂危險的海流。一處在著名的哥特羅森茨附近,一處在畢隆乃和諾埃蒙海岬之間的傑爾賽,第三處在奧里尼。

如果有一個當地的領港在「瑪都蒂娜號」上,他就會把這個新的危險告訴他們。他們雖然沒有這個領港的警告,倒有自己的本能。人在危險的時候有另外一種視覺。在狂風的襲擊下,一堆堆螺旋形的泡沫沿著海岸飛舞。這是「猴子」在吐唾沫。在這個陷阱裡曾經沉過很多的船。他們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可是一走近那個地點就害怕起來。

他們怎麼能繞過這個地角呢?沒有辦法。

正如他們看見卡斯蓋和渥太赫出現一樣,現在又看到了奧里尼海岬全是高聳入雲的石頭。它們好像是一個挨著一個的巨人。這是可怕的接力肉搏。

夏理第和西那1不過是兩個;而卡斯蓋、渥太赫和奧里尼卻是三個。

1墨西拿海峽的巨礁夏理第和的那漩渦是從前航海者的絕地。

礁石侵犯水平線的現象,依然是那樣壯闊、單調。海洋的戰鬥跟荷馬描寫的戰爭一樣不怕重複。

他們越離越近了,每一個浪頭,都使他們離地角近二十肘,地角在海霧籠罩下顯得越來越大了。距離愈縮愈短,看樣子是無法避免的了。他們已經到了離「猴子」不遠的地方。下一個浪頭就會抓住他們,把他們拖過去。如果再來一個波浪,他們就完了。

船突然被衝退了,彷彿被巨人的拳頭打回來似的。波浪在船底下往上湧起,接著又退下來,把這條隨浪飄蕩的船扔到泡沫飛濺的大海里。這樣一來,「瑪都蒂娜號’粳離開了奧里尼。

於是這個奄奄一息的玩具又回到大洋裡去了。

這個救星是從哪兒來的?是從風裡來的。

原來暴風突然轉變了方向。

波浪把他們玩弄夠了,現在輪到風了。在卡斯蓋,他們是自己想辦法脫險的。在渥太赫,波浪幫了他們的忙。在奧里尼是北風救了他們。風源突然從北邊跳到南邊去了。

西南風替代了西北風。

海流是水裡的風,風是空氣中的氣流。這兩種力量起了衝突,任性的風把它的戰利品從海流手中奪了回來。

海洋的粗暴是無法理解的。這可能是永生的體現。誰受到它的擺佈,既不能有所希望,也不能完全絕望。它反覆無常。這是海洋的遊戲。所有野獸的兇殘都在廣闊險惡的大海里表現出來了,讓-巴爾把它叫作「巨獸」。它用爪子抓你,可是到了一定的時候也會用柔軟的掌心來撫摸你。風暴有時粗暴地打翻一條船,有時又小心翼翼地照顧它,簡直可以說在撫摸它。海有的是充裕的時間。遇難的人在垂死的時候才注意到這一點。

我們得承認,往往痛苦稍微緩和了一點,我們就覺得得救了。這些情況是少有的。不管怎樣,處在極端危險中的人是很容易相信自己得救的,只要風暴的威脅稍稍停一下就夠了,他們馬上就會說他們已經脫離了危險。既然剛才認為就要葬身魚腹了;他們現在當然會宣佈說他們又復活了。像擁抱沒有到手的東西似的,他們熱情的相信厄運已經過去了,很明顯,他們很滿意,他們得救了,再也用不著天主了。不應該這麼性急的把收條交給未知之神。

西南風帶著旋風來了。這些遭難的人遇到的救星都是性情怪僻的。風扯著「瑪都蒂娜號」的殘帆斷索,急急忙忙拖進海里,船活像一個被拉著頭髮拖走的女屍。宛如被鐵培廖斯奸後釋放的婦女。風對它救出來的人是殘酷的。它是在忿怒中替他們服務的。這是一種沒有憐憫心的援助。

這條破船被這個救命恩人摧殘得差不多四分五裂了。

冰雹又硬又大,跟短銑槍子彈一樣,射擊著這條船。波浪一起一伏,使冰雹像石子那樣在甲板上滾來滾去。單桅船的甲板在波浪和泡沫夾攻之下,簡直不成樣子了。船上每一個人只能自己顧自己了。

他們使勁地抓住船上的附著物。每一次浪頭衝過以後,奇怪,大家都還在船上。大部分的人都被木片剮破了臉。

所幸失望會產生力量。一個受驚的孩子的手也有巨人的力量。痛苦時,女人的手指也像老虎鉗一般。在恐怖之中,一個女孩子的玫瑰色的手指甲能陷進鐵片。他們勾著,抓著,抱著不放。每一個衝上來的波浪都給他們帶來怕被沖掉的恐怖。

他們突然鬆了一口氣。

第十六章謎樣的平靜

颶風突然停了。

西南風和西北風都沒有了。天空裡瘋狂的軍號似的聲音也沒有了。打天上掛下來的水柱,沒有一點減少的跡象,沒有一點變動的跡象,好像垂直地滑到深淵裡去了。誰也不知道它到哪兒去了。雪片代替了冰雹。雪慢慢地往下落。

浪平。海靜。

這種突然停止是暴風雪特有的現象。電力消失了,一切也就都停止了,連海浪也是如此。本來波浪在暴風雨之後還要騷動很久的。在這兒就不同了。海浪裡沒有那種持久的騷動。像一個疲乏的工人一樣,波浪立刻昏昏欲睡了,這未免有點違背靜力學的規律,但是老領港員卻一點不覺得奇怪,因為他們知道海是變幻莫測的。

同樣的情況在尋常的暴風雨裡也會發生,不過很少見。在我們這個時代裡,一八六七年七月二十七日那次難忘的颶風就是這樣。狂風在傑爾賽颳了十四個鐘頭以後,突然平息了。

隔了幾分鐘,單桅船周圍的海水安靜得好像睡著了似的。

這時候什麼也看不清了,因為這種風暴的最後階段是跟剛開始的時候是一樣的月。剛才使人眼花繚亂的惡雲現在又變成一片漆黑。蒼白的輪廓又跟朦朧融合在一起,船的周圍全是無邊無際的黑暗。這個黑夜之牆,這個圓形的遮蓋物,這個越縮越小的圓柱形的內部,包圍著「瑪都蒂娜號」,好像一圈可怕的冰山慢慢地圍攏來。天頂上什麼都沒有,彷彿罩著一個海霧做的蓋子。單桅船好像是在一個深淵似的井底。

在這個井裡,海水像熔鉛,靜止不動。令人憂鬱的平靜。好像海洋一直比池塘還要馴順。

沉默,靜止,幽暗。

物的靜止狀態大概就等於人類的不聲不響。

最後的波動的聲音沿著船邊滑過。甲板還是平的,很難看出它微微有點傾斜。幾塊破木板在微微顫動著。船頭上,那個用浸在柏油裡的亂麻做的、替代訊號燈的火把,已經不再搖晃,不再往海里滴冒著火的柏油了。雲裡的微風沒有一點聲音。密密層層的雪,無力的,差不多直線的落下來。海礁的聲音一點也聽不見了。黑暗的和平。

隨著激動和危急而來的這陣休息,給這些久經顛簸的可憐蟲帶來一種言語無法形容的舒適。彷彿拷問的刑罰已經停止了。周圍和天上好像都同意拯救他們。他們重新有了信心。剛才的瘋狂現在變成了安靜。他們以為和平好像已經有了把握。他們的胸脯又挺起來了。他們可以鬆開他們握著的繩子或者木板,立起來,伸一個懶腰,站直身子,活動一下,走來走去。他們覺得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安逸。在黑暗的深處有時候有一種天堂的感覺,這大概是為以後的事情做準備工作吧。很明顯,他們已經從暴風雨、泡沫、狂風和海的喧鬧中逃出來了,得救了。

今後一切都會一帆風順了。再過三四個鐘頭天就要亮了。只要有船經過,人家看見了他們,就會搭救他們。頂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他們又獲得了生命。頂要緊是繼續留在水面上,一直到暴風雨停止為止。他們對自己說:「這一次總算過去了。」

誰知道他們卻突然發覺他們的確完結了。

有一個水手,名字叫作高臺曾的北巴斯克人,走進艙裡去找繩子,他口到甲板上說:

「艙裡滿了。」

「是什麼?」頭目問道。

「水,」水手回答。

「這是什麼意思?」頭目喊道。

「那就是,」高臺曾答道,「在半小時之內我們的船就要沉啦。」

第十七章最後的辦法

龍骨上有一個洞。水漏進來了。從什麼時候漏起的?誰也說不上來。是在它觸著卡斯蓋的時候嗎?是在渥太赫前面嗎?是在奧里尼西面淺灘上波濤拍岸的地方嗎?最大的可能性是在他們經過「猴子」的時候給暗礁碰了一下。他們在狂風颳得他們顛來倒去的當兒,沒有感到震動。在破傷風發作的時候,用針刺一下是感覺不到的。

另外一個水手,名字叫作阿負瑪利亞的南巴斯克人,也跑進艙裡去。他回到甲板上說:「艙裡有兩伐爾深的水。」

兩代爾大約等於六英尺。

阿負瑪利亞又說:

「我們在四十分鐘之內就要沉下去了。」

漏洞在哪兒?看不見。在水底下。被艙裡湧進來的水遮起來了。漏洞在水線底下,在吃水部靠近船頭的龍骨那兒。可是無法找到它。也無法填補。有了傷口而又沒法兒包紮。所幸水漏得不很快。

頭目喊道:

「用抽水機抽水!」

高臺曾答道:

「我們沒有抽水機了。」

「那末就趕快登陸!」頭目又說。

「陸地在哪兒?」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附近總有陸地。」

「是的」

「找一個人向陸地駛去,」頭目又說。

「我們沒有領港。」高臺曾說。

「你來把舵」

「沒有舵柄了。」

「隨便找一根棍子做一個舵柄吧。釘子卜錘子!趕快拿工具來!」

「木匠的箱子掉在海里了。我們沒有工具了。」

「我們照樣要駕駛,不管駛到哪兒去!」

「舵也沒有了」

「小艇在哪兒?上小艇!划槳!」

「小艇也沒有了。」

「我們來劃這條破船。」

「沒有槳了。」

「那麼就張帆!」

「沒有帆,連桅杆也沒有了。」

「我們用梁術做桅杆,油布做帆。讓我們離開這兒。依靠風吧!」

「沒有風。」

的確,風早就沒有了。暴風雨也逃走了,他們認為沒有暴風是他們的救星,實際上卻是他們的毀滅。要是繼續有西南風的話,可能把他們瘋狂地刮到什麼海岸上,船的速度可能超過漏水的速度,說不定能夠把他們帶到適當的沙灘,讓單桅船在沉下去以前擱淺在沙灘上。強烈的暴風雨也可能把他們吹到陸地上。沒有風,希望也就沒有了。沒有颶風,他們等於面臨著死亡。

最後的時刻就要到了。

風、冰雹、颶風和旋風是可以制服的瘋狂戰士。暴風雨呢,你可以抓住它的盔甲遮不到的地方。暴力常常有疏於防禦,弄錯目標,或者擊不中要害的時候,所以還有辦法可想。可是對於風平浪靜的海面卻一無辦法。因為你抓不著,摸不到它。

風的襲擊跟哥薩克人一樣,只要你堅守陣地,他們很快就潰散了。而風平浪靜的海卻像劊子手的鉗子一樣。

慢慢的,無法抵抗的、沉重的海水,不停地流進船艙。海水越往上升,船越往下沉。這個變化進行得很慢。

「瑪都蒂娜號」上遇難的人們慢慢地發現這是一種毫無希望的災難,無法抵禦的浩劫。安靜而又悲慘的、必不可免的現實把他們抓住了。空氣和海都停滯不動。靜止不動是最無情的東西。他們就要被大海悄無聲息地吞下去了。寂靜的海洋現在既不忿怒,也不熱情,不知不覺,既不是故意,也沒有興趣,然而致命的地心吸力卻在吸引他們。在寂靜之中,他們害怕起來了。這不是波浪的大嘴,不是狂風的堅實的牙床骨,不是兇狠的、威脅人的海的襲擊,不是龍捲風的獠牙,也不是泡沫飛濺的波浪的貪饞,而是「無限」的一個難以形容的黑色大嘴在下面等待著這些可憐蟲。他們彷彿已經走進了一個叫做死亡的沒有風浪的深淵。水面以上的船幫越縮越小,就是這麼回事。能算得出來這個距離什麼時候變成零。跟漲潮時翻船恰恰相反。海水不來找他們,而是他們去找海水。掘墓人是他們自己,是他們自己的重量。

這不是人的法律,而是大自然的規律把他們判處了死刑。

雪繼續在落,現在這條破船一動也不動,甲板上積了一層潔白的雪,彷彿裡了一塊殮屍布。

船艙越來越沉重了。無法戰勝這個漏洞。他們連一隻戽水的鏟子也沒有,不過,即使有也不能解決問題,而且也用不上,因為船艙上面有艙板。他們點起了火把,儘可能的把三四個火把插在洞眼裡。高臺曾拿來幾隻舊皮桶;他們站成一排,打算把艙裡的水戽出去。但是皮桶已經沒有用了,不是綻了線,就是脫了底,桶裡的水在半路上就漏光了。漏進來的水跟戽出去的水的差別說起來實在可笑。漏進來一大桶,戽出去一小杯。徒勞無功。好像一個守財奴想一個銅板一個銅板的花掉一百萬法郎一樣。

頭目說:

「我們得減輕船的重量!」

在風暴中,他們把幾隻箱子縛在甲板上。現在它們還留在桅杆樁上。他們解開繩子,把箱子從船舷的缺口上扔到海里去。有一隻箱子是那個巴斯克女人的,她忍不住呻吟說:

「我的紅裡子的新斗篷啊!噢!我那樺樹皮花邊的襪子喲!啊,還有聖母月里望彌撒帶的銀耳環!」

甲板清除了以後,光剩下艙房裡的東西了。艙房裡塞得滿滿的。我們還記得,那是旅客的行李和水手的包裹。

他們拿起行李,把所有的東西都從船舷的缺口裡扔下去。

他們又拿起包裹,也把它們推到大海里。

他們出清了艙房。什麼燈籠呀,木桶呀,糧食袋呀,包裹呀,承雨水的桶呀,連鍋帶湯,一古腦兒都拋進海水裡。

他們擰開了鐵爐子的螺絲帽,裡面的火早已滅了。他們把它抬上甲板,拖到船邊,推出船外。

凡是能夠拉下來的船板、護船木料、帆索和破破爛爛的船具,都給弄到水裡去了。

頭目不時拿起火把,照著船頭上漆的水尺,看看船沉了多少。

第十八章垂死的辦法

船雖然因為載重減輕而沉得慢些,可是還是繼續往下沉。

到了這種絕望的地步,什麼辦法也沒有了,連治標的辦法也沒有。他們最後的辦法已經用完了。

「我們還有可以丟擲去的東西嗎?」頭目大聲喊。

被大家忘掉的博士這時從艙房的角落裡走出來說:

「有。」

「什麼?」頭目問道。

「我們的罪惡。」

他們吃了一驚,大家叫了一聲:

「阿門。」

博士站在那裡,臉色蒼白,一隻手指指著天空說:

「跪下。」

他們的身子搖擺了一下,搖擺是下跪的前奏。

博士接著說:

「讓我們把罪惡拋在海里。它們壓在我們身上。壓沉這條船的是它們。我們不要再想得救,應該想想永生。特別是我們最後犯的這樁罪惡,最好是說我們剛剛犯的這樁罪惡,你們這些聽我說話的罪人,把我們壓倒了。帶著一個殺人的念頭到深淵裡來冒險,實在是一個褻瀆天主的狂妄的罪惡。誰對孩子犯了罪,就是對天主犯了罪。當然,我也知道我們不能不上船,可是那個孩子落到死路上去了。我們的行為的陰影引來的風暴已經來過了。很好。再說,你們也不用抱怨。在離這兒不遠的黑暗裡就是法國海岸的浮費爾和拉和格地角的海灘。現在只有西班牙是我們可以避難的地方。法國對我們的危險並不比英國差。我們逃出了海洋,就到了絞刑架底下。不是絞死就是淹死,沒有第三條路。天主替我們選擇了道路。感謝天主吧。他賜給我們一個能夠洗滌罪行的墳墓。兄弟們,這是無法避免的。你們想想吧,我們剛才想盡辦法把那個孩子送到天上去了,現在在我講話的這個時刻,在我們頭上可能有一個靈魂正在審判者面前控告我們,而審判者已經在看著我們了。讓我們利用這最後的時刻。在我們這一方面,我們應該盡力彌補我們的罪惡。如果孩子還活著,我們盡力幫他的忙。要是他死了,我們想法求他饒恕我們。我們要把罪惡從身上丟掉。讓我們放下良心上的重擔。我們要讓我們的靈魂不在天主面前被吞下去,因為這樣比船沉海底還要可怕。葬身魚腹,而靈魂又餵了魔鬼。可憐可憐你們自己吧。我命令你們跪下。仟海是一條沉不了的船。你們已經沒有指南針了?不對。你們還可以祈禱呢。」

這些狼現在都變成綿羊了。人在垂死的時候時常有這種轉變。連老虎都會舔舔十字架。當黑暗之門開啟一條縫的時候,相信固然困難,不相信也不可能。人類的各種宗教信條無論怎樣不完善,儘管信心模糊,儘管教義跟隱約可見的永生的形象並不符合,等到最後關頭來到的時候,人類的靈魂必定會感到震驚。死後的感覺已經開始了。這種思想縈繞在臨死的人心裡。

死亡是一個期限的結束。到了最後的時刻,就能感覺到有一種模糊不清的責任壓在自己身上。過去的決定未來的。過去折回頭來,走向未來。已知跟未知一樣,也是一個深淵。一個是他的罪惡的深淵,一個是等待他的深淵,兩者攪在一團光亮裡。臨死的人看見這兩個深淵模糊的影子,就害怕起來。

在生命的崖岸上,這些可憐蟲已經把最後的希望消耗掉了。所以他們轉向彼岸。現在他們只有到黑暗中去試試運氣。他們覺悟了。這是一個悲慘的眩目的光芒,接著又墜入恐懼。他們在垂死時悟到的東西猶如閃電,一瞬即逝。要看也看不見了。死後才能睜開眼睛,過去的閃電將會變成太陽。

他們向博士嚷道:

「現在只有你來指引我們了。我們服從你。我們應該做什麼?請你吩咐吧。」

博士答道:

「必需越過這個未知的深谷,渡到墳墓另外一邊的生命的彼岸。由於我知道的事情多,所以我的危險比你們的大。你們讓一個負擔最重的人選擇渡過深谷的橋樑,這一著你們做對了。」

他又補充了一句:

「學問是良心的重擔。」

他接著問;

「我們還剩多少時候?」

高臺曾望了望水線,答道:

「還有一刻多鐘。」

「好吧,」博士說。

博士本來是趴在艙口低低的篷頂上的,他現在就把篷頂當作臺子。他打口袋裡拿出墨水盒和筆,打皮夾裡取出一張羊皮紙。幾個鐘頭以前,他在這張羊皮紙背面寫了二十幾行字。字跡歪七扭八,緊緊地擠在一起。

「拿盞燈來,」他說。

雪像大瀑布的浪花一般,把一個個火把都撲滅了。只剩下一個了。阿負瑪利亞把火炬從插的地方拔出來,拿在手裡,走過來站在博士身旁。

博士把皮夾重新放在口袋裡,把筆和墨水袋放在艙篷上,開啟了羊皮紙,說道:

「大家聽好。」

於是在大海之中,在這個墳墓似的搖動的地板上,在這個慢慢往下沉的浮橋上,博士莊嚴地讀起來了。黑暗好像也在竊聽。周圍這些命運已經註定的人都低垂著頭。在晃晃蕩蕩的火把照射下,他們的臉顯得更蒼白了。博士所讀的是用英文寫的。不時有個愁容滿面的人的眼裡露出要求解釋的神氣,博士便停頓一下,用法文、西班牙文、巴斯克文或者義大利文,把他剛讀過的一節重新說一遍。能夠聽到硬壓制住的哭聲和低沉的拍胸膛的聲音。船愈沉愈低。

博士讀完了,便把羊皮紙平放在艙篷上,他拿起筆來在下面留下的空白上籤了名;

「吉納都士-奇士脫孟德博士。」

隨後轉過身來對他們說:

「都來簽字吧。」

巴斯克女人走過來,拿起筆,簽了「阿森興」。

她把筆遞給那個愛爾蘭女人,這個女的不會寫字,便劃了一個十字。

博士在十字旁邊寫道:

「巴勃拉-福摩埃,厄佈德群島的提裡夫島人。」

他把筆遞給這一夥人的頭目。

頭目籤的是:「格士陶拉:班長。」

熱那亞人在頭目的名字底下籤了:「奇盎奇雷脫。」

朗獨克人簽了:「雅克-加套士,別名‘納爾朋人’。」

普羅旺斯人籤:「魯克-庇埃-恰波加羅潑,馬洪的苦役犯。」

在這些簽名底下,博士加上一筆附記:「三個水手中的船主已被衝到海里去,其餘兩人簽名於下。」

這兩個水手便在這附記下面簽字。北巴斯克人籤:「高臺曾。」南巴斯克人籤:「阿負瑪利亞,小偷。」

隨後博士叫道:「恰潑加羅潑。」

「有,」這個普羅旺斯人答道。

「你還有阿爾卡諾納的葫蘆嗎?」

「有」

「把葫蘆給我。」

恰潑加羅潑喝光了最後一口燒酒,把葫蘆遞給博士。

艙裡的水越漲越高。船也愈沉愈深。

斜斜的船邊上,已經有一圈細細的紅色海水慢慢地往上爬。

大家都擠在甲板中心。

博士湊著火把的火焰,把簽名的墨水烘乾,把羊皮紙折得比葫蘆的長頸還要細,然後放進葫蘆。他大聲說:

「木塞」

「我不知道弄到哪兒去了,」恰潑加羅潑說道。

「這兒有一段繩子,」雅克-加套士說。

博士用那段繩子塞住葫蘆,又說:

「柏油」

高臺曾走到船頭上,用麻絮滅燈器罩住已經熄滅了的火把,然後從木架上取下來,交給博士,裡面還有一半滾燙的柏油。

博士把葫蘆的長頸插在柏油裡浸了一會再拿出來。

裝著大家簽名的羊皮紙的葫蘆已經塞好,並且用柏油封好了。

「完成了。」博士說。

從大家的嘴裡發出一個用各種語言說出來的短句,好像是從墓窖裡發出來的悲鳴。

「但願如此!」

「meaculpa!1」

1拉丁文:我罪,我罪!(《悔罪經》中的一句。)

「asisea!1」

1西班牙文:但願如此!

「arorai!1」

1巴斯克語;很好!

「阿門。」

使人好像聽見了巴別塔在黑暗中發出來的上蒼不願意聽的莊嚴的聲音。

博士朝他這些落難的罪惡多端的夥伴轉過背去,向船舷走去。到了那裡,他望著天空用沉重的聲音說道:

「你在我身邊嗎?」

他大概是對什麼鬼魂說話吧。

船繼續往下沉。

博士背後的人都在沉思。祈禱自有一種超人的力量。他們不是低著頭,而是把身子彎作兩截。其實他們的懺悔並不是很自然的。像沒有風的船帆似的,他們不能不屈服。這一群臉容憔悴的人,雙手合十,低著頭,儘管各人的姿勢不同,都慢慢地露出一副信仰上蒼的痛苦絕望的神氣。我們不知道是深淵裡的什麼樣的光亮,在這些猙獰可怕的面龐上勾畫出一種令人肅然起敬的線條。

博士又向他們走回來。不管過去怎樣,這老頭兒在這大難臨頭的時刻顯得很偉大。「無限」不動聲色的包圍他,抓住他,可是他沒有驚慌失措。這個人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會驚慌失措。他渾身都是寧靜的恐怖。臉上甚至有天主的莊嚴。

用不著懷疑,這個善於思索的衰老的強盜身上,有點兒教皇的風采。

他說:

「請大家注意。」

他向茫茫大海注視了一會,又說:

「我們現在就要死了。」

接著從阿負瑪利亞手裡接過火把,搖了一下。

一朵火焰離開火把,飛到黑暗中去了。

博士把火把扔到海里。

火把熄了。火光消失了。只剩下了茫茫無邊的未知的黑暗。一種好像墳墓似的東西把他們罩在底下。

在黑暗裡,聽見博士說:

「我們祈禱吧。」

大家都跪下。

他們不是跪在雪地裡,而是跪在水裡了。

他們只有幾分鐘的工夫了。

博士獨自個兒站著。雪片落在他身上,好像灑滿了一滴滴白色的淚珠。所以在漆黑的背景襯托下,他們還能夠看見他。他好像黑暗之神的一個能說話的雕像。

當他感覺到腳底下開始了一種輕微的擺動,說明船快沉下去的時候,他劃了個十字,念道:

「paternosterquiesincoelis。」

普羅旺斯人用法文念道:

「在天我等父者。」

愛爾蘭女人用威爾士話(那個巴斯克女人也聽得懂)念道:

「arnathairataarneamh。」

博士接著念:

「sanctificeturnomentuum。」

「我等願爾名見聖,」普羅旺斯人念道。

「naomhtharhainm,」愛爾蘭女人念。

「adveniatregnumtuum,」博士接著念。

「爾國臨格,」普羅旺斯人念。

「tigeadhdorioghachd,」愛爾蘭女人念。

水已經漫到跪著的人的肩膀。博士接著念:

「fiatvoluntastua。」

「爾旨承行於地,」普羅旺斯人結結巴巴的念道。

愛爾蘭女人和巴斯克女人大聲叫道:

「deuntardothoilaranhhalamb!」

「sicutincoelo,etinterra1,」博士念道。

1博士前後用拉丁文唸的是:在天我等父者,我等願爾名見聖,爾國臨格,爾旨承行於地,如於天焉。這是《天主經》的一部分。

沒有聲音回答。

他往下一看,每一個頭顱都浸在水裡。沒有一個人站起來。他們是跪著淹死的。

博士右手拿起放在艙篷上的葫蘆,舉在頭上。

船沉下去了。

博士在沉下去的當兒,嘴裡還喃喃念著沒念完的經文。

起先是上身露在水面上,不到一會兒,只剩下他的頭,後來只剩下那隻舉著葫蘆的胳膊,彷彿他要讓無限之神看看他的葫蘆似的。

胳膊也消失了。大海上除了一點油跡以外,連一絲皺紋也沒有。雪還在不停地落著。

一個漂在水面上的東西,被波浪帶進黑暗中去。這就是那個用柏油封口的葫蘆,因為有柳條套子的關係而浮在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