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緊緊地抓著扶手,顧不得自己害怕,卻一直盯著博士的臉。博士的臉色蒼白,目光發直。哈爾用一隻手抓住他的胳膊:「丹博士,瞧!溫泉從峭壁上噴出來了,你應該把它記下來。」火山人似乎又恢復了正常,他轉過臉去看那噴泉,拿出了他的小筆記本,然後衝哈爾咧嘴笑「做好繼續下降的準備了嗎?」
「你準備好就行了。」
下降了400英尺,500英尺,600英尺,70q英尺,仍然看不到底。透過玫瑰色和藍色的滾滾濃煙所能看到的,只是桔紅色火焰,別的什麼也看不見。800英尺,900英尺。當他們接近那神秘的熔岩湖時,潛水鐘被爆炸震得越來越厲害,不斷地撞在火山口壁上。哈爾覺得,火山沒有真正爆發,這可大幸運了,否則,他們這個由玻璃和鋼製成的小東西,就會被拋到半英里高的高空。他把他的想法告訴了丹博士。
「半英里?」丹博士說,「那是小意思,如果宮古火山動起真格的來,她會比這幹得更出色。在一次噴發中,她把比這個鍾還大的石頭扔到了三英里遠的海里。瞧,那是什麼?」
博士看到在突出的石坎上有一堆白色的東西。「骷髏!」博士喊了起來。大概有三四個,一定是最近才死的,下面這麼熱,骨頭也會很快被燒成灰的。
哈爾擦了擦流進眼睛裡的汗水,儘管有隔熱裝置,潛水鐘裡還是越來越熱,騰起的火焰離潛水鐘太近了,他曾經替掉進或跳進火山口裡的人感到惋惜,現在他開始為自己傷心了。
這時潛水鐘不是平穩地下降,而是在跳動著。丹博士拿起話筒說:「穩當點兒,夥計們,別老跳,太難受了,這樣還會把電話線拉斷。」
「發動機出了點兒小毛病。」上面的人回答道。儘管艙裡很熱,哈爾仍然覺得脊樑骨發涼。發動機如果徹底失靈,他們就將永遠留在這個無底洞裡了。又是一次猛烈地跳動,上面傳來「啪」的一聲,丹博士焦急地抬起頭來,對著話筒喊道:「喂!我們下降得夠深了,把我們拉上去!喂!喂!」沒有回答。電話線已經斷了,顯然是發生了什麼事。吊著潛水鐘的纜繩固然能經得住那種震盪,但旁邊的電話線可受不了。上面的人是否知道電話線斷了?如果知道了,他們就會立刻把潛水鐘吊上去。潛水鐘仍在繼續下降,而且平穩多了。也許上面的人正在為修好發動機而慶賀呢。
已經1000英尺深了,潛水鐘還在降個不停。艙裡熱得透不過氣來。灼熱的岩漿從石頭縫裡冒出來。潛水鐘繼續降到1100英尺。他們只是乾著急,卻想不出一點辦法使潛水鐘停下來。
「現在我們唯一的希望就是等他們使用電話時發現它已經出了故障。」
1200英尺,他們已經能夠清楚地看到下面不遠處的熔岩湖了。那是一個熔岩的世界,橙黃色的岩漿沸騰翻滾著,一浪高過一浪,噴出條條火舌。巨大的氣泡像焰火一樣在潛水鐘周圍炸開,爆炸聲震耳欲聾。
哈爾真想大喊大叫,就像那天晚上博士那樣。他看著博士,希望從他臉上看到害怕的神色。但博士這時正忙得不可開交,一個勁兒地在本子上記錄著,根本顧不上害怕。大概潛水鐘掉到熔岩湖裡時他也要記資料。
潛水鐘晃動著停下了,大概起重機上的人發現電話聯絡不上了。鍾搖搖晃晃地停在那兒,過了很長時間才開始上升。丹博士拿出高度儀,在筆記本上記下了讀數。他指著讀數對哈爾說:「一共下降了1250英尺。」他帶著一個科學家勝利完成任務的滿足,咧開嘴笑了,似乎並不關心他們能不能安全返回。可哈爾卻非常擔心,每當下面發生爆炸時,潛水鐘就像一隻受驚的貓一樣跳起來。猛烈的衝擊波把它甩到火山口壁上,然後像陀螺一樣在空中盪來盪去。他看外層玻璃已經有一處被撞破了。如果內層的也碎了,毒氣就會湧進來。
炮彈一樣的石塊不斷地打在鍾底上。一聲持續的轟鳴聲過後,傳來一種像上百個火車頭相撞的聲音,令人驚心動魄。火山神像拋壘球一樣輕而易舉地把潛水鐘拋到岩石上,碎玻璃落到艙內,濃煙和毒氣從破洞裡湧進來。
哈爾急忙把襯衫塞在洞口,但起不了多大作用,一些毒氣仍然從縫隙中滲進艙裡。但如果起重機的發動機工作正常,上升不受阻礙的話,他們也許能及時升到火山口。
光線逐漸由火光變成陽光,時不時的他們能透過煙霧瞥見天空。但當博士說到他們在下降時碰到的那塊石頭時,哈爾本來充滿希望的心又沉了下去。
「我們在上升時還會碰到它。」丹博士說,「如果撞得太重,纜繩也可能被撞斷。糟糕的是我不能告訴他們慢一點兒。」
他們的話音未落,頭頂上就傳來一聲刺耳的撞擊聲,潛水鐘撞到了那塊石頭上,鐘停住了。幸運的是纜繩還沒斷,但那塊岩石的邊緣緊緊地壓住了鐘頂,再想上升是不可能了。
「但願我們能從旁邊滑過去。」博士說,「看起來這似乎不可能,我們只能聽天由命了。如果有一個船槳,我們就能把它推開。但去哪兒找船槳呢?也許上面那些小夥子們是會有辦法的。」
他把襯衫又往裡塞了塞。「儘量減輕呼吸,免得過早地把新鮮空氣用完。上面的人確實知道了下面發生的事情,因為當煙霧散開的時候他們能清楚地看到那隻鍾。他們試著把它降低幾英尺,然後再升起。反覆試驗了幾次,每次都被岩石擋住。羅傑很著急,忘記了自己的傷心。他剛才還由於人們不許他進火山口而感到非常惱火,他認為日本人只把他當成一個小孩子,對探險無足輕重。「他們怎麼會把你帶來?編輯先生說過,你還不到十五歲吧。」羅傑看上去比他自己的年齡要大,實際上再過一年他才十五歲。但他不
準備承認。「可是,」他說,「我認為年齡和經歷並沒有必然的聯絡。」
「噢,那麼你對火山已經很有研究了?」
「只是一點點。」他不願告訴這些人,他長這麼大一共才登上過兩座火山。「我想,要成為一個人山專家需要進行很多的研究。」
「是的。」編輯先生用從未有過的尊敬看著他,「恐怕我低估你了,我原以為你只不過是一個跟著玩的小孩子。現在我看得出,你是受過訓練的一個非常優秀的年輕人。」
羅傑轉過臉去偷偷地笑了。他唬住了這位同伴,但他並不太願意這麼幹。說實在的,他還感到有點羞愧。噢,不過大話已經說出去了,就得打腫臉充胖子,於是他裝模作樣地發表了一通關於火山口和熔岩的議論:
當他看到潛水鐘處於極端危險之中時,他立刻扔掉了假面具,又成了一個為他哥哥擔心的孩子。所有使潛水鐘脫險的努力都失敗了,起重機上的人無計可施,關掉了發動機。幾個日本人不知所措,面面相覷。編輯先生轉向羅傑。「你是一個有經驗的火山人,」他說,「請告訴我們該怎麼辦?」
羅傑覺得自己太渺小了,他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我不知道。」他不得不承認。
「遇到這種情況你怎麼辦?」
「嗯,」羅傑結結巴巴他說,「我們一般把一個人放下去,把鍾推開一點兒——然後它就能從旁邊滑過去了。」
「太好了!」編輯先生喊了起來,「我們怎麼沒想到這個主意?這兒有足夠的繩子,能把你放到那塊岩石上。」
「我?!」羅傑叫了起來。「對,除了你,我們這兒沒人願意下去,而且這顯然是一個瞭解火山的人才能勝任的工作。」
羅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看著那塊伸出的岩石,刺鼻的煙霧和令人窒息的毒氣衝到他的臉上。他站起來,臉色蒼白,渾身發冷。日本人正在等待著,編輯先生正焦急地看著他。
「繩子在哪兒?」羅傑說。繩子拿來了,他學著博士的樣子把它系在胸部。然後他走向火山口邊緣,沒有再往下看,他不敢。當人們把繩子拉緊時,他背對著火山口,身子向下滑去。現在他像一隻蜘蛛一樣被懸空吊在一根繩上,搖搖晃晃地順著血紅色的火山口壁往下降。下面的爆炸聲使他毛骨悚然。當時他覺得如果有什麼最不願乾的事情的話,那就是成為一名火山學家。煙燻得他睜不開眼,要是有一個面具就好了。下面冒出的熱氣都快把他蒸熟了,幸運的是濃煙和熱氣有時被很強的氣流吹到一邊去,於是他便能盡情地吸一口新鮮空氣,然後就再憋住氣等待下一次機會。他的腳碰到了那塊突出的岩石,一點點地站到上面,然後跪下來,用手抓住岩石,向邊上爬去。潛水鐘的頂部還被突出的岩石緊緊地卡在那裡。羅傑抬起頭來,看到上面的日本人也向下觀望,他示意讓潛水鐘下降,過了一會兒,潛水鐘向下移動了一點兒。羅傑趴在岩石上,把頭和肩膀伸出去「夠到了鐘頂。他示意慢慢往上提,潛水鐘一點一點兒地上升著,羅戀使出吃奶的勁兒,用手推著鐘頂。潛水鐘在離岩石一英寸的地方通過了,井繼續上升。當潛水鐘越過那塊岩石時,裡面兩張笑逐顏開的臉驚訝地看著這個在岩石上的孩子。潛水鐘著陸後又過了一會兒,羅傑才被拉上去,丹博士和哈爾也從充滿毒氣的囚室裡出來了。儘管被毒氣燻得頭昏腦脹,他們仍然很高興。
哈爾自豪地看著他的弟弟,「幹得不錯,」他說著,一把抱住了羅傑的肩膀。那位編輯也激動他說:「在你們下去以後,多虧還有這麼一個勇敢的人!了不起,這麼年輕就對火山有這麼深的研究,攀登過這麼多火山,他跟我們說過。」
丹博士看著羅傑,會心地笑了。羅傑的臉漲得通紅,博士會把他看成一個什麼人呢?他等著博士把他實際對火山的瞭解告訴編輯先生。他瞥了博士一眼,博士臉上沒有一絲嘲諷的表情,只帶著友好的微笑。他對編輯先生只說了一句話:「羅傑是一名優秀的火山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