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可怕的旅程

巨冰冠之巔接近了。這冰冠完全不是羅傑想象中的樣子。他原以為冰冠會是圓圓的,光溜溜的,就像一個禿頂老頭的光腦袋一樣。

然而,眼前的冰冠上卻佈滿山丘和洞穴。洞穴是寬大的冰隙,有些冰隙寬10多米,深達100多米。山丘是風吹積雪形成的雪堆,在疾風中,它們越積越高,以至冰冠上處處聳立著6米至二三十米高的雪丘。雪又變成了冰,看上去它們完全像浮冰,只不過它們不是漂浮在海上,而是矗立在3公里多高的格陵蘭冰冠之巔。

「我們可以繞過某些雪丘,」奧爾瑞克說,「不過,眼前這座雪丘太大了,我們沒有時間慢吞吞地繞過它,只好從上面翻越過去。」

奧爾瑞克在這座冰山的山腰上,挑了一個適宜攀登的地方。在兩個從紐約來的孩子看來,那地方根本是不可能攀登的。但赫斯基狗們已經在努力征服它,它們的勇氣,給其他攀登者樹立了好榜樣。

他們往上攀登,不斷地滑倒,摔跤,前進兩米,又溜下來一米。但他們沒有鬆勁,堅持著一直攀上峰頂。

眼前的景色多麼壯觀!俯瞰遠方,是海濱城市休麗,環顧四周,是冰雪的金字塔。這「金字塔」大約70座,奧爾瑞克把它們叫做努納塔克。

根據休麗城的位置,羅傑猜測著北極的方位。

「北極應該在那邊,」他說。「哈爾,看看你的指南針。」

哈爾取出他的指南針。指標根本不指向北極,卻指向西南方。

「這你可怎麼解釋?」哈爾說,「這指南針準是瘋了。」

奧爾瑞克咧嘴笑了。他認為瘋了的不是指南針,而是哈爾。

「你忘了一個事實,」他說,「指南針實際上從不指向北極。」

「那它指向什麼?」哈爾迫問。

「指向北磁極。」

「我記起來了。地球是一個磁場,這磁場的北端在我們的西南方。但如果你在紐約看指南針,由於你距離兩極都很遠,指南針會使你認為它真的指向正北方。」

「可在這兒,」羅傑埋怨道,「我們卻只好猜測北極的位置了。我說呀,我們得作各種各樣的猜測。我們得猜測現在是上午、中午還是晚上。瞧那個蠢太陽,整個夏天,它都不升上天空,可它又從不落下去。它就這麼轉呀轉呀的,一個夏天都是這樣。在這兒呀,夏天也像冬天。」

穿著厚厚的馴鹿皮大皮,他還是冷得發抖。

「現在,這兒是六月,」他說,「可天氣卻比組約的二月還冷得多。一切都七顛八倒的。」

「好啦,」哈爾哈哈大笑,「正因為這樣,這兒才使人感興趣啊。你總不會指望格陵蘭只不過是另一個紐約吧?」

他們走下冰山,一會兒在努納塔克之間迂迴,一會兒又翻越一座這樣的冰雪金字塔。

寒風凜冽。冰冠頂上的風很是駭人。在山下的休麗,風不會那麼可怕。但在離它3公里多的山上,風以每小時240多公里的速度刮過冰冠的峰巔。

不久,他們就感到寒氣砭骨。

更糟糕的是,天開始下雪了。這雪是兩個從紐約來的孩子所知道的雪中最古怪的。它不是一片片的雪花,強勁的風把雪片吹成了粉末。

「我們把它叫做雪塵。」奧爾瑞克說。

他們把自己連頭一起裹在風雪大衣裡,雪粉卻像灰塵一樣鑽進大衣,鑽進他們的皮襖,甚至鑽進他們的海豹皮褲子,鑽進每一個口袋,鑽進靴子,而最糟糕的是,直往他們的眼睛和耳朵裡灌。如果他們膽敢張開嘴巴,雪粉就會灌進他們的嘴裡。

羅傑逐漸落在後面。他是一個體魄強壯的孩子,但也無法趕上他的20歲的同伴。一陣特別猛烈的狂風吹倒了他,他躺倒在雪地裡。啊,躺下來是多麼好啊!即使永遠不再起來他也不在乎。他精疲力盡,頭暈目眩,可怕的狂風把他天生充沛的精力消耗殆盡。

哈爾朝回望。飛舞著的雪塵形成濃密的雲翳,使他看不見弟弟。他大聲呼喊,但風的尖嘯蓋過了他的喊聲。他可能得回頭去找弟弟了。那應該是很容易的——他只要順著他的足跡尋去就是了。

但是,他卻找不見足跡。足跡頃刻間就被雪填沒了。那麼,他們剛才繞過的最後一座努納塔克是哪一座呢?他不能肯定。他開始感到頭暈眼花。

「等一等,奧爾瑞克。我們把小傢伙弄丟了。」

奧爾瑞克離他只1米來遠,卻聽不到他說話。然而,當他搖搖晃晃時,奧爾瑞克卻看到了。他馬上伸出手去扶他。

「我什麼也看不見。」哈爾說。

「我知道,你這是陷人了‘白色景象’。」

「什麼叫‘白色景象?」

「這是一個令人暈眩的階段。這時,不管你往哪兒望都看不見東西,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地是白的,空氣是白的,天空也是白的,一片混沌,莫名其妙。有些人陷入‘白色景象’時會發瘋。」

「白色景象(white-outconditions)」是北極地區的一種天氣狀況,這時物體不能投射出影子,地平線不見了,只有黑色物體才能看得出來。這是由於陰沉的雲覆蓋在積雪地面上空,使得穿過雲層而來的光線基本上相當於從雪面上反射出來的光線造成的。

「哎呀,我可不能發瘋,我還要把弟弟找回來呢。他要是摔倒在雪地裡,會凍死的。我們剛才是從哪條路來的?」

「我也不能肯定。事實上,我自己也快要陷入‘白色景象’了。」奧爾瑞克說,「不過,我知道誰能找到他。」

「誰?」

「這些赫斯基狗。」

他讓狗群調轉方向。也許狗們還以為它們要回家呢。它們沿著來的路往回走,走到羅傑躺倒的地方停了下來。羅傑已經失去知覺。

哈爾撲在他身上又推又搡。「醒醒。」他說。沒有反應。

奧爾瑞克擔心了:「他死了嗎?」

哈爾扯掉羅傑的一隻連指手套,把自己的手指按在應該是脈的地方。他什麼也摸不著,那隻手凍硬了。

「我恐怕他已經過去了。」哈爾說。「也許還沒有。他冷得太厲害,手腕上的血液迴圈停止了。摸摸他的太陽穴。」

哈爾把他的指尖按在弟弟耳朵上方約3釐米的地方。開頭,他什麼也摸不到。他自己的手指也太冷,即使有脈息他也可能感覺不到。他把手放到自己的大衣裡捂暖,然後再去摸弟弟的脈。在弟弟的太陽穴上,他摸到了非常緩慢微弱的搏動。

「感謝上帝,」他喊道,「他還活著!」

「太好了!」奧爾瑞克大叫。「在這兒死掉的人已經太多了。咱們用幾層馴鹿皮把他包起來,放到雪橇上去吧。等他暖過來應該會醒的。也可能不會……不過,我們總要盡力而為。」

他們用一塊馴鹿皮把羅傑包裹起來,讓有毛的一面朝裡。在這一層馴鹿皮外面又裹上另一層馴鹿皮,讓有毛的一面朝外。

「這樣包最暖和。」奧爾瑞克說。

赫斯基狗們原以為它們要回家了,現在又要轉回頭繼續它們的旅程。

羅傑一動不動地躺了一個鐘頭,他的眼睛緊閉著。然後,溫暖與生命似乎悄悄回到他身上,他張開了眼睛。「我怎麼會躺在雪橇上?」他問。「我難道成了一件行李了嗎?」他掙扎著要掀開蓋在身上的東西。

「還是試試看再做一會兒行李吧。」哈爾說,「我們差一點兒失去你。」

「我什麼都記不起來了。」羅傑說,「讓我下去吧,就是不加上我,狗拖的東西已經夠多了。」

「別動,」哈爾說,「就當你是暹羅王,這雪橇就是你的金馬車。」

「風暴就要平息了,」奧爾瑞克宣佈道,「那上頭已經露出一點藍天。半小時以後,我們就會看見太陽,然後我們就停下來吃午飯。」

「你怎麼知道那是午飯時間?」哈爾感到奇怪。

「我的胃告訴我的。」奧爾瑞克說,「我其實並不知道那到底是午飯時間、晚飯時間或者半夜。不管是什麼時間,反正體內有樣東西告訴我說,該是吃點什麼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