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不再當老師,有一半是良心的譴責啊。我覺得自己沒有當老師的資格。但是還有一半是因為實實在在的恐懼。如果自己成了三年級三班的老師,接下來說不定就輪到自己被引向‘死亡’了。所以我逃避了。」
「也有老師會死的情況嗎?」
「如果是班主任或者副班主任的話。因為他們也是三年級三班這個集體的成員。任課老師是在此範圍以外的。」
那也就是說……這時我想到了。
望月優矢總是在意最近三神老師經常請假的事。那不只是單純擔心自己仰慕的女老師嗎?那傢伙是真的在擔心她作為副班主任,說不定接下來會遇上什麼災難……「所以,我逃避了。」
千曳重複了一遍。
「但是我並不想逃離這所學校。好在得到了在圖書館的這個位置,我便決定留在這裡。繼續留在這裡,在這裡注視這件事的發展……啊啊,突然扯得太遠了呢。」
千曳有幾分自嘲似的咧了咧嘴,慢慢地搖了搖頭。
這時我問道:「二十六年前的misaki——那時候的學生是男生還是女生?」
「是男生啊。」
簡短的回答。「misaki不是姓而是名字。寫作襟裳岬的‘岬’字。」
「姓呢?」
「夜見山。」
「什麼?」
「姓是夜見山啊。與這座城市相同的姓氏。他的全名叫做夜見山岬。」
姓夜見山……嗯,原來這樣啊。就像住在足立區的足立,住在武藏野市的武藏野一樣吧。
我看了看鳴。鳴看著輕輕搖了搖頭,意思大概是「我也剛剛才知道」吧。
「這個岬因為空難還是什麼?」
為了確認我問道。
「是火災啊。」
又是個簡短的回答。
「這種事基本上都是在口口相傳的過程中發生變化再加上結尾的。雖然在某個時期空難的說法確定下來了,但其實發生的是火災。五月份的一個晚上,他家失火,被全部燒燬了。而且家人全部死亡。也包括他的父母和比他小一歲的弟弟……」
「原來是這樣。——原因呢?」
「不明。至少是被當作了不帶有犯罪特徵。也有說是因為隕石什麼的。」
「隕石?」
「他家住在城市西邊的遙遠郊區,在朝見臺附近。據說有人那天晚上在那一帶看到了巨大的流星落下來。所以說可能那是失火的原因吧。
雖然沒聽說確認到了這種痕跡……所以這也不過是傳聞而已。」
「——哈……」
「這就是我記憶裡在二十六年前,有關夜見山岬死亡的事實。但是——
千曳的目光落在手上,用更低的聲音說道:「但是,我不敢保證這記憶是絕對正確的。」
「咦?」
「說不定會漏掉些什麼或者改變了些什麼。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不單純是因為這是以前的記憶,怎麼說呢,如果不多加留心的話,不知道為什麼比起其他的各種記憶,關於這件事的記憶總容易變得很曖昧……我總是有這種感覺呢。雖然這麼說你們可能也不明白。」
「傳說化」的反面影響。——我腦海中突然浮現了這樣的詞語和形象。
「那拍好的本應不存在的岬的畢業合影呢。」
我問道。
「老師……不,千曳看過了嗎?」
千曳點點頭,視線有一瞬間投向了天花板。
「那是我也一起在以前這所舊校舍的教室裡照的照片。過了幾天在學生之間開始掀起了軒然大波,也有幾個人把照片拿到我這裡來了。確實那裡看上去像是映照著已經死去的夜見山岬。——啊啊,說起來確實,當時到我這裡來的似乎還有理津子呢。」
「我媽媽?!」
「雖然只是在我的記憶中。」
「千曳你現在還有那張照片嗎?」
「沒有了。」
千曳抿了抿嘴。
「雖然曾有多洗了一張,但是我扔掉了。在目睹了那以後的各種事情以後,說實話,我很害怕。也想過就是因為存在這種東西災難才會持續的吧。」
「啊啊……」
隨著喘息,雙手起了雞皮疙瘩。
「我們繼續說吧。」
同時,千曳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手上。
「第二年,因為我是一年級學生的班主任,所以只是作為第三者而直到在那一年的三年級三班所發生的事。第一學期開始就少一套桌椅,還有每個月班級裡的學生或者他們的親人都有一人以上死亡……即使聽說了這些事也沒有積極聯想到與前一年發生的事有什麼關聯。只是為不明緣由的接連不幸而感到悲傷而已。
但是結果,那一年有十六名相關者喪命……我是在畢業典禮以後聽那年的三班班主任說的。似乎這一年的時間裡,秘密的多出了一名學生。他說本不應該存在的‘另一個人’似乎混入了班裡。畢業典禮一結束那個學生就消失了,他才終於覺察到……」
「前一年死去的岬的弟弟就是本不應該存在的‘另一個人’之類的嗎?」
「似乎是這樣——」
千曳的嘴角抖動著,對回答有些踟躕。
「我也覺得其實什麼都不能說才是正確的。你沒聽見崎說吧。與在三年級三班發生的這種‘現象’相關的當事人們,特別是對於誰是混進來的‘另一個人’這一點無法長期保持記憶。記憶會隨著時間而淡化最後消失。
「事實上,只過了一個月,告訴我那件事的老師就已經完全把那個忘記了,我自己的記憶也變得模模糊糊。只是因為當時的記事本上還留有類似的筆記……」
——是決堤之後,河水淹沒城市。就像洪水終於退去一樣……
上週,我從鳴那裡聽到的「某個人」的「比喻」。
——發過洪水雖然是事實,但是洪水退去之後,什麼地方是怎麼浸水的就記不清楚了。就像是這種感覺吧。
——比起硬要忘記,倒不如說可能是自然而然不得不忘記吧。
千曳右手攏著蓬亂的頭髮,隨意向上撓了撓。
「再之後的一年——一九七六年度,我成了三年級三班的班主任,親身經歷了那個。當時已經開始被稱為‘被詛咒的三年級三班’了,我成為了其中的一員……」
8
前一年——一九七五年度是「沒有之年」。千曳抱著說不定不會再發生同樣的事的希望接任了七六年度的三年級三班的班主任一職。——但是……
那一年是「發生之年」。
結果,三年級三班在一年的時間裡有五名學生、九名學生的親兄弟,一共十四人喪命。病死或者事故、自殺、他殺……死因各式各樣。
「被詛咒的」是這間教室嗎?——千曳想到這裡,向學校提出,在暑假結束時轉移了教室。但即使這樣,每月的災難都沒有停止……在三月的畢業典禮之後,「本不應該存在的‘另一個人’」,就是死者銷聲匿跡了。
那「另一個人」究竟是誰,作為班主任的千曳自己怎麼也想不起來。之後通過收集情報,似乎確定了那個人的名字,但是卻想不起自己的體驗——說是忘記了。在相關者的記憶上所產生的問題,那時候似乎還沒有完全掌握到……
……就在這樣的談話中第五節課結束了,也早就過了第六節課的上課時間。
外面一直在下雨。在這種時候下得更大了。舊圖書館裡髒兮兮的窗戶隨風震動,雨點不時嘩啦嘩啦地敲打著玻璃。
「……然後三年以後我又有了一次擔當三年級三班班主任的機會。
本想要辭退,但是當時的情況又不允許。我祈禱至少今年能是‘沒有之年’就好了,但卻沒能實現。」
千曳低聲地繼續說著,我和鳴一動不動地側耳傾聽。
「那一年我也向校方建議嘗試了一點點對策。把班級的名稱從原先的‘一班’‘二班’……改成了‘a班’‘b班’……這樣三年級三班就成了三年級c班。不是三班而是c班……我以為‘場所’的名稱改變了的話詛咒或許會被解開……」
就是說還是沒起作用吧。
我已經從鳴那裡聽說過了。雖然討論並實施了各種各樣的「對策」,但是全都無效。在那以後終於發現的「對這種事態有效的處理方法」——換句話說就是代替增加的「另一個人」,把某個人當作「不存在之人」這種方法。
「……結果還是一樣。這一年也有很多人喪命。」
千曳無比悔恨地長嘆了一口氣,俯視我們的反應。我只能沉默著對他點點頭。
「這一年的‘另一個人’似乎是六七年死去的一名女生。畢業典禮結束判明此事以後,我馬上記錄下了她的名字。所以,在有關‘另一個人’的記憶消失以後,我也能夠自己來確認‘似乎是這樣’的。那時候,我開始明白了。混入班裡的‘另一個人’似乎是在那之前由‘現象’所引發的‘災厄’中的隨機一名死者……」
千曳又長嘆了一口氣。
「那一年末,我辭去了教師的職務。這已經是十八年以前的事了。那時候的校長一邊說著詛咒什麼的絕對不會被公眾認同之類的話,一邊站在他的立場上表示了理解。之後我就成了圖書館的管理員而留在學校裡。
「從那以後我一直都在這裡。在這裡注視著事情的發展。我自己決定要作為第三者觀察每一年的‘現象’。——不過,偶爾也會有像你們這樣的學生來這裡與我說說話。」
「那個……我能問個問題嗎?」
我開口說。
「是什麼呢?」
「我是聽見崎說的,那個‘另外一人’——‘死者’混入班級的時候,很多地方會發生類似篡改記錄和記憶的事。所以本來不合理的事反而說得通了。而任何人都沒有覺察‘死者’的真面目……那就是說,真是有這樣的事嗎?」
「真的會發生的。」
千曳毫不猶豫地回答。
「但是,就別問‘為什麼?’或者‘怎樣改?’了吧。無論怎麼問都沒法用正確的理論來說明。只能說這就是這樣的‘現象’。」
「……」
「難以置信吧?」
「雖然已經不再懷疑整件事的真實性了。」
「嗯。」
千曳靜靜地摘下眼鏡,從褲兜中摸索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用它擦了一會兒鏡片上的汙跡之後,「那麼——」他抬起頭重新戴上眼鏡,看著我們說。「這樣吧,給你們看看那個吧。這麼做應該是最簡便的。」
然後他拉開了附在櫃檯對面的桌子上的抽屜。在裡面找了一會兒之後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本黑色封面的檔案簿。
9
「讓你們自己看看簡單易懂的例子吧。」
千曳一邊說一邊把檔案簿遞給我們。越過櫃檯接過它,我誠惶誠恐地觸到了封面。
「裡面影印的是三年級三班的名單。從一九七二年到今年一共是二十七年的名單。按照從新到舊的順序排列。」
一邊聽說明,我一邊翻開了封面。
像千曳所說的一樣,第一頁和第二頁是一九九八年度,也就是現在的三年級三班的名單。久保寺老師和三神老師——班主任和副班主任的名字下面整齊記錄著學生的名字。
我的名字「榊原恆一」手寫在第二頁的最下方。因為是遲來的轉學生,而且——
櫻木由佳利和高林鬱夫,在這兩人的名字的左側畫著紅色的x號。在記錄姓名和聯絡方式一欄右側的空白處,櫻木那裡寫著「5月26日在校內因事故死亡」「同日母親·三枝子因交通事故死亡」,高林那裡寫著「6月6日病死」。而且還有一個,水野猛那一列的右側空白處寫著「6月3日姐姐·沙苗在職場因事故死亡」。
「總之,是啊,先看看前年的名單吧。」
因為去年是「沒有之年」,所以應該就是前年了吧——一邊這樣想,一邊按照他所說的——翻開了有一九九六年度名單的那一頁。
「我想你們大概已經發覺了,名單上名字後面畫著紅色x號的就是在那一年死亡的人。空白處還記錄著死亡日期和死因。親屬死亡的情況也同樣有記錄的吧。」
「——是的。」
這一年畫在學生名字上的x號有四個。死去親屬的名字有三個。那麼合計就是七人了……
「第二頁最下面的空白處有用藍字寫下的名字吧。」
「——啊,是的。」
【淺倉麻美】
那裡寫著這個名字。
「那就是這一年的‘死者’。」
千曳說道。
在一旁的鳴靠過來,凝視我手中翻開的檔案簿。近距離感覺到她的氣息,我心中躁動起來。
「就是說叫做淺倉麻美的女生從四月初到第二年三月的畢業典禮為止都混在班裡。誰都沒有發覺她就是本不應該存在的‘另一個人’。」
「那個,千曳……」我問道,「這一年的死亡人數是七名……所以說就不是‘每個月有一個人以上死亡’了吧。」
「那是因為啊,那一年做出了‘對策’。」
「對策……」
「就是你也熟知的轉嫁啊。把班級裡的一個人當作‘不存在之人’。」
「啊啊,是的。」
「這發揮了作用,上半年一個人都沒死。但是應該是第二個學期剛開始不久,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怎麼說?」
「擔任‘不存在之人’一職的學生經受不住這種壓力和疏遠感,打破了‘慣例’啊。自己並不是‘不存在’,自己就在這裡,大家承認吧,把我當成‘存在’來對待……像這樣開始表現自己,事態變得無法控制了。」
「結果‘災厄’就發生了?」
「似乎是這樣的。」
我注意到鳴微微呼了一口氣。
雖然不知道那一年是誰被當成了「不存在之人」,因為他(或者是她)的中途放棄,結果導致七名相關者喪命。他(或者是她)要怎麼面對這殘酷的事實,怎樣去面對班級裡的同學們又怎麼面對自己呢。——相像一下,手臂上就又起了雞皮疙瘩。「那麼——」
千曳繼續說。
「一九九六年度的‘死者’雖然應該是寫在那裡的淺倉麻美,但是那一年的班級名單裡卻沒有淺倉麻美的名字。她本來是在那三年以前一九三年度的三年級三班的學生,一看就明白了,她在那一年的‘災厄’中喪命。」
我翻找檔案簿,確認一九九三年度的名單。如同千曳所說的,那裡確實有淺倉麻美的名字,而且還划著紅色x號。右側的空白處寫著「10月9日病死」。
「——就像這樣,當時是都解釋得通了。可是——」千曳從櫃檯探出身子,用食指輕輕彈了彈檔案簿。「從前年的四月到第二年的三月之間,卻並不是這樣的呢。」「不是這樣的?」
「至少從我的記憶看來不是。在前年的四月份,這份九六年度的名單上,淺倉麻美的名字作為班級的一員應該是記錄在案的。而且,這也是根據我的記憶,那時候九三年度的名單上沒有她的名字——這就變成是消失掉了。當然,劃在那裡的紅色x號和有關她死亡的記錄也一樣。」
「是說全都消失掉了嗎?」
「正是。」
千曳嚴肅地點點頭。
「所以說啊,在那一年‘現象’發生的過程中無論調查什麼、怎樣調查都沒用。不僅僅是班級名單,從學校裡其他的記錄到政府的資料、個人日記和筆記、照片和錄影、甚至還有電腦資料,似乎全部都是同樣的……發生了在常識上不可能的篡改或改變,隱藏了因‘死者’的混入而產生的矛盾。使得本來無法解釋的事情變得合理了。」
「不僅僅是記錄之類的東西,相關人員的記憶也一樣。」
「是的。用前年的話說,站在‘觀察者’立場上的我現在對本不應該存在的淺倉麻美的存在完全不覺得可疑。她其實是在九三年的十月,十四歲的時候死亡的,但是大家都忘記了這個事實。家人朋友老師……大家都是。
「而且,任何人都會深信不疑,也不能懷疑作為‘死者’混進來的她在九六年的時候還是十四歲,並在同年升入三年級這個偽造的現實。與此對應的,與她有關的過去的記憶也被改變或調整成合理的事。——就是說,一年過後,在畢業典禮之後‘死者’消失時,所有的記錄和記憶才會迴歸原樣。然後與她親近的人們——主要是在同學或者家人等相關者的心中,會失去作為‘死者’出現的有關她的記憶……」
看著檔案簿中的名單,我啞口無言。「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之類的臺詞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我這樣想。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呢。就像剛才所說的那樣,完全沒有什麼道理。也不知道是怎樣發生的——說不定名單上記錄的事項並沒有實質性的增加或者消失。我也曾這樣想過。」
「什麼意思?」
這是鳴的提問。
千曳緊皺眉頭靠過來說:「就是說,問題說不定只是發生在相關者的——我們的心裡。實際上沒有發生的物理變化,只是在我們大家心裡被當成‘發生了的事’……」
「像集體催眠那樣的?」
「啊啊,是的。是類似那個的吧。那個以這所學校為中心,擴充套件到整個夜見山,視情況還會波及到更外側的世界……」
說到這裡,千曳又長嘆了一口氣。
「不過這也不過只是決定長年做‘觀察者’的我個人的相像與妄想。既沒有什麼根據,也沒有辦法證實。就算能夠證實,也不能怎麼樣。」
「……」
「……」
「基本上是沒辦法了。」
千曳一邊這麼說一邊攤了攤雙手。
「現在所知道的關於這件事有所效果的事可以說只有一件。那就是你們現在正在實行的‘對策’。——確實是誰在十年前想到並開始的奇妙的對應方法,但是雖然有因此而擺脫的‘災厄’之年,也有像前年那樣中途失敗的時候。」
「前年是……」
鳴突然說道。又突然靠到我這邊來,凝視著我手上的檔案。
「前年三年級三班的班主任是三神老師呢。」
聽到她的話,我吃了一驚,看向名單。——果然。那裡印著班主任老師她的名字。「啊啊,是真的。」
「怎麼了。你們不知道嗎?」
千曳的表情有些意外。他用右手的中指尖輕輕敲了幾次蒼白的額頭中央說道:
「她應該也有了一段很糟糕的經歷了吧。明明如此今年還是成了三班的副班主任……」
10
之後我們又從千曳那裡得知了很多有關這種「現象」的事。
雖然在我看來幾乎都是從未聽過的訊息,不過鳴就不一定了吧。我想應該有很多她早就聽說過也知道的事。
我第一次得知的事情一舉個例子說,是關於「災厄」及其影響「範圍」的法則。這是以「觀察者」為己任的千曳以他至今為止記錄下的事實為基礎而推匯出來的。
「‘災厄’所影響的是班級成員和他們的在隔代直系親屬以內的親人,範圍似乎就這麼大。」
千曳非常認真地說。
「隔代直系親屬以內……就是說雙親和祖父母還有兄弟吧。而且,是否有血緣關係也是條件之——沒有養父母或者結拜兄弟那樣無血緣關係的人的死亡例項。所以應該可以當作是在範圍以外。」
「血緣關係嗎?」
有血緣關係的雙親和祖父母還有兄弟姐妹——那就是不包含叔父叔母等,還有堂兄妹和表兄妹了。
「關於‘範圍’還有一點,是地理上的範圍問題。雖然剛才也說過,這是以這所學校,以夜見山為中心發生‘現象’,所以離開這裡似乎效力就會減弱。」
「就是說遠遠躲開就安全了嗎?」
「簡單的比喻一下,就像手機‘不在服務區’一樣吧。至今為止還沒有一件住在別處的親人遭遇‘災厄’的事例,住在夜見山的人們也是,在城外死亡的例子非常罕見。所以……」
也就是說有什麼萬一的話只要逃出夜見山就好了吧。
「那個……我能問個問題嗎?」
我突然想到了,便提出問題。
「就是說啊,以前修學旅行的時候,沒發生過什麼事嗎?」
千曳憂鬱地皺著眉頭,回答說:「八七年的慘案……」
「——怎麼說?」
「一九八七年度修學旅行的時候,發生了嚴重的事故。當時修學旅行是在三年級的第一學期實行的,目的地在外縣,也就是說‘不在服務區’,所以在旅行的目的地三班的學生沒有遭遇‘災厄’。但是——」
千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似乎是不由自主地用痛苦的聲音說道:「那一年,學生們分班乘上巴士從夜見山出發去機場,在路上發生了事故。在國道上,正要快要出城的邊界一帶,三班的學生所乘坐的巴士與司機打盹兒了的卡車迎面相撞……」
我心情黯淡地偷看一旁鳴的反應。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應該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吧。
「在那次悲慘的事故中,在同一輛車上的班主任老師和六名三年級的學生,一共七人喪生。受事故牽連,後面的巴士上也有不少傷亡人員。
「這樣……所以從下一年開始,修學旅行就變成在二年級的時候實行了?」
「正是如此。」
千曳皺著眉頭點點頭。
「不僅僅是修學旅行。社會實踐之類的也是,只要是以年級為單位乘巴士去校外的活動,自從發生了那次事故以來就不曾在三年級舉行過了。」
這時候響起了第六節課的下課鈴。
千曳看了一眼牆上的鐘,筋疲力盡地坐到了櫃檯對面的椅子上。
他一邊摘下眼鏡用手帕擦拭一邊說:
「今天就先說到這裡吧。我不知不覺說得太多了呢。」
「沒有……不過那個,還有一點……」
「是什麼呢,榊原?」
「就是那個,我想問問您有關‘對策’的效果的事。」
我用兩肘撐著櫃檯,看著管理員蒼白的面孔。
「把班級裡的一個人當成‘不存在之人’的‘對策’是在十年之前開始的,那個……到此為止的成功率大約是多少呢?」
「原來如此。是個很實際的問題呢。」
千曳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深呼吸。然後以同樣的姿勢睜開眼睛做出了回答。
「八八年度——最開始的那一年成功了。雖然‘死者’確實是從四月起混入班級裡的,卻完全沒有人犧牲。因為是在‘八七年慘案’的第二年,所以大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致力於新的嘗試了吧。無論如何,以此為契機,形成了在‘發生之年’採取這個‘對策’的慣例。
然後——
「從那時候到現在……除去今年經過了五次‘發生之年’。像剛才所說的那樣,前年在中途失敗了。剩下的四次中應該是有兩次成功兩次失敗。」
「失敗果然還是因為成為‘不存在之人’的學生放棄了自己的職責?」
「不是。並不一定是這樣的。」
說著,千曳睜開了眼睛。
「關於這個‘對策’,有一些規定。比如說只在學校裡把‘不存在之人’當作‘不存在’就可以了,要是在校外的話有所接觸也沒關係,但是在校外的學校活動中卻行不通呢。不過麻煩的是並不能說這些規定全都是絕對正確的。也就是說,還不清楚是因為什麼怎樣出錯了而導致失敗的……」
「……怎麼會這樣?」
「事實就是這樣的啊。」
千曳失望地說著,推了推眼鏡。
「至今為止我想了各種策略啊,已經都覺得厭煩了。首先,我認為這並不是所謂的‘詛咒’。確實二十六年前岬的事成為了導火索,但卻不是因為他的惡靈啊怨念什麼的作祟而招致災難的。也不是由於混進來的‘死者’的安排或者意願而導致人的死亡。
「並沒有任何人有惡意或者加害之心。就算是有,人們對從天而降的災難本身所感到的看不見的東西的惡意——之類的,這在任何自然災害中都會是相同的吧。
「那隻不過是單純地發生了。所以並不是‘詛咒’。因而才說是‘現象’。與颱風和地震一樣是自然現象,只不過是超自然的吧。」
「超自然的……自然現象……」
「希望還是不要稱作‘超自然現象’吧。為了預防它的‘對策’其實就與科學道理差不多了。比方說——」千曳看了看窗外,「外面在下雨。為了不被雨水淋溼,首先就是不要外出了。如果還是想要外出的話,作為對策我們打傘吧。但是無論怎麼打傘,完全不讓身體被淋溼還是很困難的。即使下雨的方式是一定的,也會因打傘和走路的方式不同而被淋溼。但是即使如此,比起不打傘還是打著傘要好得多。」
像是在詢問怎麼樣似的,千曳看向我們。我厭煩了應和,於是旁邊的鳴靜靜地說:
「也可以比喻成旱災和求雨吧。」
「這樣嘛?」
「遭遇了旱災。為了求雨無論怎麼跳舞都毫無意義。比方說燒火讓天空佈滿煙霧這種行為在原理上是有效的吧,但是這對大氣產生影響,有可能會下雨,也有可能不下雨。」
「嗯哼。差不多吧,」
「那個,那麼千曳……」
感覺比喻已經足夠了,我插嘴。
「你覺得今年會怎麼樣呢?‘不存在之人’增加到了我們兩人,這樣‘災厄’會停止嗎?」
「說實話我沒法說,我不是說過了嗎。但是——」
千曳又推了推眼鏡。
「至今為止,幾乎沒有‘災厄’開始後又中途停止的例子。所以……」
「‘幾乎沒有’嗎?」我嘗試強調語言的嚴密性。
「就是說也並不是完全沒有過吧。那是……」
叮鈴鈴鈴鈴。這時響起了像是很久以前的電話鈴的聲音。無視了我的提問,千曳從上衣口袋裡摸出黑色的手機。——原來是手機的鈴聲。
「不好意思呢,有點事……」
一邊說,千曳一邊把手機扣在耳朵上。在用我們聽不到的聲音簡短回答之後,他把電話放回了口袋。
「今天沒有時間了。你們下次再來吧。」
「啊……好的。」
「不過我從明天開始要離開這裡一下。因為有點私事要離開這個城市一段時間。預計最晚到下月初也就回來了。」
這樣告知我們的千曳的臉上,總感覺帶著疲憊的表情。
他散漫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向我手上的黑色檔案簿伸出了手——但是這時我突然想起了那個。
我慌忙說:
「最後還有一件事,我想現在確認一下。」
「嗯?」
「是十五年前的事。十五年前——一九八三年是‘發生之年’還是‘沒有之年’呢?」
「八三年?」
「這裡面也有那一年度的名單吧。這樣的話……」
我正想要翻找檔案,千曳抬了抬手製止了。
「不用了,榊原。用不著這麼麻煩。」
「因為我還記得,在我逃到圖書管理員這個職務來的第四年……是‘發生之年’啊,八三年。那一年的三年級三班是……」
我不由自主地發出瞭如同呻吟一樣的「啊」的一聲。
「原來是這樣。雖然覺得不太可能……啊啊……」
「怎麼了。那一年有什麼……啊哈……」
說到這裡千曳似乎也覺察到了。
「這樣啊。是憐子那一年嗎?」
一九八三年是現在二十九歲的憐子上中學三年級的時候。她曾是夜見北三年級三班的一員。而且……
「理津子——你的母親也是在那一年去世的……」
千曳的臉上又佈滿了新的陰霾。
「這……難道是在這座城裡?」
「為了生下我而回到在夜見山的老家,分娩之後也就這樣在老家住了一段時間……所以——」
「是在這座城裡去世的嗎?」
千曳悔恨地說。
「是當時的我還沒有掌握到那個地步——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十五年前,我的母親理津子的死。
我之前聽說的都是因為產後恢復不好又加上感冒惡化……但那說不定其實是與夜見北的三年級三班有關的「現象」所帶來的一場「災厄」。——不,並不是「說不定」——定是這樣的。
只是單純的偶然……也有這種可能性,只是可能性的話應該會有吧。但是,那個時候我的心裡卻無論如何都沒有這樣考慮的餘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