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June IV

替身(Another) 綾辻行人 第2頁,共2頁

「基本上,在這方面她是放任主義。放任,或者說是不在乎。而且那個人,白天幾乎都窩在工作室。只要一面對人偶和畫就會忘記一切。」

「不會,擔心什麼的嗎?」

我悄悄的瞥了一眼鳴的側臉。

「比如現在……」

「現在?為什麼?」

「就是,那個,送第一次來玩的男孩子出去,而且已經是晚上了……什麼的……」

「誰知道——般不會。雖說是‘因為很信任你’,但誰知道呢。也有可能是想那樣而已……」

鳴也瞥了一眼我這邊,隨即立刻轉回視線看向前方「只不過——「繼續說道。

「除了某件事……」

「某件事?」

……是什麼呢?

我再次看著鳴的側臉,但她只是點了點頭「沒錯」,並不像繼續這一話題,慢慢的眨了眨眼睛,然後驟然加快腳步。我喊住她,「那個,見崎。」我稍許提高了聲音。

「聽了說明之後,我大概理解了‘三年三班的秘密’……但是,你就這樣真的好嗎?」

「什麼?」

鳴停了下來,漠不關心的問道。

「就是,那個,你為了轉嫁……」

「那個是沒辦法的吧……」

鳴的腳步,突然慢了下來。

「必須有人成為‘不存在之人’。只是偶然,這個人是我」她的語調一如以往,但是我卻無法認同。雖然她說「沒有辦法」的,但卻感覺不到那麼強烈的「為了大家」的感情。我覺得她完全沒有「自我犧牲」或者「獻身」的感覺……

「本來就無所謂的嗎?」我問道。

「原本就沒有那麼強烈的執著地想要和班上的人交往,聯絡,是嗎?」

所以,對於在班級被當作「不存在之人」這件事也可以如此淡然的接受。

「和人有所聯絡,和人有所牽絆……確實,我不太擅長這種。」

鳴說著,喂喂閉口。

「該怎麼說,我在想大家追求的那個,真的是那麼重要的東西嗎?有時候看上去感覺很不好……啊啊,但是大概,這次的情況,最重要的問題是……」

「什麼?」

「假設我沒有被選作‘不存在之人’,那麼也會有別的什麼人擔任。那樣的話,我就必須加入大家的行列,和大家一樣把那孩子當作‘不存在之人’對吧。比起這樣,還不如我自己同大家隔離開來。——對吧?」

「嗯……」

我只能曖昧地點點頭,鳴從我身側離開。急忙的追上去,在左手前方,路邊上有一個小小的兒童公園,她一個人滑翔一般的,飄了進去。

6

在沒有人的公園的角落裡,有一個柔軟的沙坑,旁邊有兩根高低不同的單槓。鳴握住高的那個一雖說如此,但這畢竟是兒童用的單槓——鳴握住單槓,輕鬆的倒翻了上去,然後就那樣改變身體的方向,利落的著陸。在灰白的路燈下,我似乎看到了那個黑衣黑褲的人影翩然起舞。

我呆滯的,追著鳴進入了公園。

仰靠著單槓,她發出了「啊啊」的聲音。那是一種,從未聽過的,完結了一樣的嘆息。——我這麼覺得。

我沉默的走到另一根單槓前,擺出了和鳴同樣的姿勢。她好像就在等著這個一樣的姿勢。

「我說,榊原君……」

她用沒有被眼罩遮住的那隻眼睛捕捉著我的身影。

「好像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沒和你說……」

「嗯?」

「就是,從今天起榊原君也成為了我的同類這件事。」

「啊啊……」

對了,還有這個。

讓我切身感受到發生在鳴身上的事的,今天在學校發生的事情。對我來說,這當然也是大問題。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大概能想出來吧,」

——就算這麼說。

雖說有點丟人,但我還尚未將思緒整理到那裡。察覺到這一點,如同對理解能力差的孩子說明一般,鳴開始說道。

「水野君的姐姐死去了高林君死去了,這樣一來‘六月的死者’已經有兩個人。所以,這已經可以確定今年果然也是‘發生之年’——由於你和我接觸,轉嫁沒有了效果,理所當然的,大家都這麼想。即使是迄今為止半信半疑的人,也不會再半信半疑了吧……」

「……」

「那到底該怎麼辦。——就這麼放任下去的話,‘災厄’還會繼續。又會有和班級有關的人死去——旦開始就不會結束,雖說如此,但真的沒有阻止的辦法嗎?即使無法阻止,難道沒有辦法減輕‘災厄’嗎?一般都會這麼想吧……」

我張開雙肩,握住靠著的單槓。手掌滲出汗水,滑滑膩膩。

鳴繼續說道:「我想,應該是討論了兩種方法。」

「兩種?」

「沒錯——個是從現在開始獲得榊原君的協助,徹底將我當作‘不存在之人’。——但是這樣也許會削弱。即使多少有些效果,也無法解決。」

這樣啊——事到如今我才明白。

在水野桑死去的時候,如鳴所說,就召開了研討會。那是上週的週四。在從夜見山警署的警察手中解放,回到教室之後,發現誰都不在,在那個lhr的時間。就像望月說的那樣,為了不讓我知曉,研討的地點轉移到了t棟的會議室。

「若說是兩種方法的話,那就是還有一種……」

我說到,鳴靜靜的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說。

「將‘不存在之人’增加到兩名。」

「——哈啊……」

「也許他們想著這樣轉嫁的效果可以被強化。是誰說的呢……有可能是決策組的赤澤桑。對於這個問題,怎麼說呢,她從一開始就是強硬派……」

那天赤澤泉美當選新任女班長,也是出於或許可以對班級的動靜有所影響的考慮。

「總而言之,討論了關於今後的‘對策’之後,就決定了。然後從今天開始榊原君成為了我的同類……」

今天早上的那個集會,是為了探討是否從今天開始實行那個「追加對策」,避著我悄悄的召開了。在上週週末,得知高林鬱夫的死訊之後——

「但是——」

即使如此我果然還是無法十分認同。

「但是,又沒有一定有效的保證,也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所以啊,都說了大家在拼命呢。」

鳴加強語氣。

「五月和六月,已經死去了四個人了。要是放任繼續的話,也許接下來就是自己或者自己的父母兄弟也說不定,仔細思考的話,這可不是玩笑呢。」

「啊啊……」

……確實,是這樣。

每個月,在三年三班的關係人裡,隨機的,必然會出現「犧牲者」,所以也許下一個就是鳴,也許下一個就是我。也有可能是剛才見到的鳴的母親——霧果桑,也有可能是我的祖父母。再想想,甚至有可能是身在印度的父親也說不定?——雖然能夠想到,但我還是無法產生像鳴說的那樣的真實感。

「你覺得,毫無道理?」

我立刻回答,「我是這麼覺得。」

「但是啊,若是這麼想如何呢?」

說著鳴離開單槓,面向我。放任黑髮被風吹亂,「也許無法保證……但若是那個方法有制止‘災厄’的可能性的話,那不也挺好麼?而且,我也正是因為有這種想法,才接受成為‘不存在之人’的。」

「……」

「我在現在的班級裡也沒有那種大家常說的‘摯友’一樣的朋友,對於久保寺老師說的什麼‘大家共同跨越苦難,一起畢業’也感到很噁心,或者說是感到很蹊蹺……但是,如果有人死掉的話還是會感到悲傷。即使我自身不會直接感到悲傷,也有許多其他悲傷的人……」

我無法回應什麼,只能看著鳴嘴唇的動作。

「現在還不知道這次的‘追加政策’有沒有效果。但是,把‘不存在之人’增加到你我二人的話,也許就能夠制止更大的災難。那麼,也就不會有人因為誰的死去而悲傷。——即使可能性很小,但不也挺好嗎?」

聽著鳴的話。

——為了大家,拜託了。

不自覺的回想起上週週六,望月說的話,對於那樣的漂亮話,其實我是覺得無所謂的。但是在剛才鳴的話裡,有著區別於「為了大家」這句話的深意。我這麼覺得,而且……

即使我在此甘願被當成「不存在之人」。

那麼,我們——我和鳴的關係會變得如何呢?我思考著。

作為班內兩名「不存在之人」,是不是我就可以毫無芥蒂的,無需顧慮的和鳴接觸了呢?

因為我們,可是被大家隔離了的「不存在之人」啊。這也就是說,從我們的角度來看,除了我們以外的班上的所有人,都是「不存在之人」……

那也不錯。——這個時候,我如此想著。

若干的困惑,若干的後悔,還有若干的,連我自己也無法很好掌握的讓我坐立不安的不知名的感覺。

走出公園,沿著夜見山河的堤壩往上走,滿月從雲間的縫隙裡探出頭來,照亮夜空……最終在河上的橋頭,我們告別。

「謝謝你。回去的時候,小心。」

我說道。

「要是相信今天的話的話,那麼你也和櫻木或水野一樣,非常接近‘死亡’。所以……」

「榊原君也要小心啊!」

鳴毫不動搖的說道,並用右手中指的指尖,斜撫著遮住左眼的眼罩。

「我不要緊的。」

為什麼她會那麼肯定的說呢。——我覺得不可思議,於是將視線轉向她,然後鳴放開了眼罩,右手,伸了過來。

「從明天開始請多指教囉,作為同類。sa·ka·ki·ba·ra君……」

輕輕握手時傳來的觸感,令人驚訝的冰冷……但是,我的身體卻似乎被這感覺撩撥,變得炙熱。

輕輕轉身,鳴走向來時的路。因為是背影所以我不是很確定,但那時的她好像,確實摘下了左眼的眼罩。

7

不知不覺冷靜下來陷入淺眠,卻被吵醒。

放在被子旁邊的手機,發出小小的綠光不斷震動。——是誰呢?都這麼晚了。難道是敕使河原,或者?還是說……

我一面猜測,一邊接起電話。

「哦?」

從第一聲,我就知道對方是誰了。不自覺的就問到「幹嘛?」。

這是來自遙遠的炎熱異國,來自父親的電話。雖說是很久都沒有打過電話了,但竟然是在這個時機。

「印度很熱吧。現在已經是晚上了?」

「在吃咖哩晚飯。情況怎麼樣?」

「身體很好。」

不能讓父親知道班級同學和同學親屬相繼死去。……也許是應該告訴他的吧。還有今天從鳴那裡聽來的話……

想了想,打算還是算了。

簡略的講的話未必能夠很好的傳達,仔細說明的話又會花費很多時間。而且,還有「不能告知家人」這一決定。

——那就乾脆,就這樣不告訴他好了。

在「夜見之黃昏……」的地下展覽室,上次遇到鳴的時候,她說過。

——要是知道了,也許……

那是什麼意思?

是說「不知道」的話,能夠多少降低一點「死亡風險」嗎?——總之。我決定不要在國際電話裡講太過複雜的事,於是我只把一件事同父親從另外的角度討論了一下。

「那個,是個很奇怪的話題。」

「什麼?你戀愛了嗎?」

「別鬧了,真是的。不是那麼無聊的笑話。」

「嗯,抱歉。」

「那個,你聽沒聽過老媽關於以前,關於中學時代的回憶?」

「啊啊嗯?」

電話對面的父親,相當的出乎意料。

「你幹嘛啊,這麼突然。」

「老媽以前上的學校,就是我現在就讀的這所中學吧。夜見山北中學。聽到三年三班,老爸你沒想起來什麼嗎?」

「嗯嗯……」

父親沉吟著,沉默了幾秒。——但是,回答只有一句,「沒有。」

「沒有嗎?什麼都沒有?」

「那個啊,問肯定是問過的,但是你這麼問我。理津子是三年三班啊。」

嗯……算了,年過五十的男人的記憶力,也就這樣吧。

「話說回來,恆一……」這次父親開始發問。

「你去那邊已經第二個月了,感覺怎麼樣,闊別了一年半的夜見山。不知道有沒有變化啊。」

「那個……」

電話就著耳邊,我歪了歪頭。

「闊別一年半?我上了中學之後,是第一次來這邊吧。」

「嗯?不,不可能……」

咂的,噪音的出現,擾亂了父親的聲音。

這個房間的訊號本來就不好——我想著,於是起身,暫時將電話挪開耳邊。確認螢幕上的訊號格。雖然立著一個電線的符號,但是嘶嘶嘶嘶的雜音卻很強烈。

「……嗯嗯?」

聽到了斷斷續續的父親的聲音。

「啊啊……這樣嗎?這樣啊。嗯。那是我記錯了……」

用突然想起來一樣的語氣說著。但是那之後,由於雜音的干擾,越發的聽不清……最後,連通話本身都被切斷了。

又看了一眼螢幕上的電線符號,慢慢的把手機放在枕邊——

不經意的,感到強烈寒氣一般的顫抖。全身……不,不只是身體。還有內心,也同時,戰慄不止。

……好恐怖。

慢了一拍,脫口而出。

好恐怖,好可怕。——就是因為感到這些,所以才會顫抖。

今天從見崎鳴那裡聽到的一連串的,關於三年三班的故事。——是因為這個。聽的時候和聽完不久倒還沒有那麼嚴重,就像是運動後的肌肉痠痛是有時差的一樣,現在突然……

一直以來在自己和那件事之間隔著的一層半透明的薄紗,突然之間消失殆盡。褪去遮掩,帶有濃郁顯示色彩的恐怖……

——三年三班這個班級,很接近「死亡」。

——因為接近了「死亡」。

——要是就那麼放置不管,「災厄」就會繼續。

——一旦開始就不會結束,雖然都這麼說……

若是鳴的話都是事實,若是,從今天開始的「追加政策」沒有奏效——

那麼,就會有誰接連被捲入「死亡」吧。

我自己,自然也有被捲入的可能性(啊啊,事到如今了在說什麼)。

三年三班的學生有三十人。減去櫻木和高林是二十八人。即使只將物件限定在班級的學生裡,那麼簡單計算一下,也是有二十八分之一的機率,也許今晚我就會……

親眼見到的櫻木由佳利的悲慘命運,從電話裡聽到的直播一樣的水野桑的電梯事故……混雜在一起,溶合在一起,昏暗的,如扭曲的蜘蛛網一樣的在心地擴散。

那其中——

寫在教室裡鳴的桌子上的那個塗鴉,在腦海裡浮現,放大。

‘死者’,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