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讓你看看吧,眼罩下的真面目。」
鳴一邊這樣說著,一邊用左手手指的指尖放在白色眼罩的邊緣。右手手指的指尖摘掉掛在耳朵上的細繩。
我大吃一驚,驚慌失措,但是視線卻無法從她手上的動作移動——直在流淌著的絃樂樂曲,不知何時停了下來。在這個異樣的萬籟俱寂的地下室中,只有沉默的人偶包圍著我們,有種正準備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的感覺,我驚慌失措地把這些想法打消了……
……不一會兒。
鳴的眼罩取下來了。在看到她露出的左眼之後,我倒抽了一口氣。
「那,那個是——」
虛空之,蒼瞳。
「那個是,裝上去的假的眼睛?」
與棺材中的人偶一樣。
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她的右眼,那明顯材質不同的黑色瞳孔。與人偶的眼窩中鑲嵌的瞳孔相同,閃耀著無機質光芒的蒼之瞳,在那裡……
「我的左眼就是‘人偶之眼’。」
彷彿喃喃自語一般,鳴輕輕地說道。
「因為會看到一些看不見反而更好的東西,所以平時會遮起來。」
——她這樣說道。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也不知道理由。
頭再次開始眩暈。呼吸也有點混亂,感覺心臟就在耳邊發出鳴叫聲一樣。相反的身體卻比之前更覺得冷了。
「不舒服嗎?」
被這樣問道,我慢慢地搖搖頭。鳴微微眯起那隻不是「人偶之眼」的眼睛,「不習慣的話,也許是因為這種地方不太好呢。」
「不太好?」
「人偶……」
鳴說到一半便不再繼續往下說,重新戴上了眼罩。然後更正道。
「人偶呢,是很空虛的呢。」
夜見之黃昏,虛空之……
「人偶是空虛的,身體和心都是,非常的空虛……空空如也。那是‘死’都能穿過的空虛。」
彷彿要悄悄地揭開這個世界的秘密一樣,鳴繼續說道。
「空虛之物,必須要用什麼東西來填滿。如果是在這種閉合的空間裡,被置於這種平衡狀態下的話……更是這樣。所以呢,在這裡待著不覺得有種被吸走了的感覺麼?從自己身體裡面,各種各樣的東西。」
「啊啊。」
「雖然習慣了的話也就沒什麼了一走吧。」
鳴說完便從我身旁走過來,走向樓梯。
「上面會比這裡好一點。」
4
入口處的桌子旁,沒有看到之前的老婆婆。到哪裡去了呢?去洗手間了麼?絃樂樂曲也停下來了,微暗的店內一館內安靜得令人害怕。怎麼說呢,這就像是「死」從某個地方穿過的感覺……
鳴好像完全不害怕一樣,坐在我放書包的沙發上。我一句話也沒說,跟著坐下來,正好和她斜著面對面坐著。
「經常來這裡?」
沉默一陣之後,我先問道。
「——算是吧。」
像是低聲自語一樣,鳴回答道。
「家在這附近麼?」
「算是這樣吧。」
「這裡,外面的招牌上寫著‘夜見之黃昏……’,是這家店——展覽館的名字吧。」
鳴一言不發地額首。我繼續說道,「‘工作室m’呢?招牌下面有這樣的牌子。」
「指的是二樓人偶工作室。」
「都是在那裡製作的呢,這裡的人偶。」
「kirika的人偶呢?」
鳴補充道。「kirika?」
「漢字寫作霧雨的‘霧’,果實的‘果’。就是霧果呢。——在上面的工房創作人偶的人。」
這麼說起來,附在陳列的人偶上的紙條,寫著製作者名字——「kirika」或者是「霧果」——好像是有幾個。大概掛在牆上的油畫上也有吧。
「地下室的人偶也是麼?」
我朝裡面的樓梯看了看,「那裡的人偶都沒有貼製作者名字的紙條。」
「大概全部都是霧果的作品吧。」
「棺材裡的那個也是?」
「——沒錯。」
「那個人偶,為什麼——」
這個問題,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答案。
「為什麼和你那麼像?」
鳴微微地歪著頭,說了句「誰知道呢」搪塞過去了。——假裝不知道?唔。我是這麼覺得的。
當然應該是有原因的。當然她應該是知道的……但是——
我輕輕地吸氣,視線落在自己的膝蓋上。
想要問的事情還有很多。但是,要怎麼問才好呢?從哪個問題開始問好呢?——就算我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吧。最優的選擇就是找一些應該可以得到答案的問題吧……
「在屋頂上和你說話的時候就想問你了。」
終於下定了決心,於是我開口問道。
「第一次在醫院的電梯裡遇到你的時候,你拿著的東西——那個也是人偶吧。」
之前都是冷淡地拒絕回答這個問題,但是今天鳴的反應卻不一樣。
「是呢。——沒錯。」
「那個就是‘要送過去的東西’麼?」
「——沒錯。」
「你乘電梯到了地下二層呢。你要去的地方該不會是太平間吧?」
於是鳴彷彿在逃避什麼東西似的避開了我的視線,一陣沉默。至少沒有直接說「no」。我是這麼覺得。
「那天——四月二十七日,那家醫院裡有個女生去世了呢。那個孩子……」
也許是因為光線的關係吧。鳴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看起來如同白蠟一般。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微地顫抖著。
啊啊……她現在這個樣子,不就變得和地下室的棺材中的人偶一樣了麼?這種荒唐的想法忽然浮現在腦海中,自己也嚇了一跳,心微微一顫。
「……那個,那個。」
我一邊結結巴巴地說著,一邊在腦海中搜尋著合適的詞語。
「那個呢,但是那個……」
根據上週週六,水野小姐打來的電話得知的資訊——問題就是那天,在醫院裡去世的不知是名字叫做「misaki」還是「masaki」的女生。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意味著什麼呢?要給這件事想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並不是那麼困難的事,儘管如此……
「見崎你,有沒有姐妹?」
終於下定決心這樣問她——會兒之後,鳴的視線依然看著別處,沉默地搖搖頭。
——好像是個獨生女,父母那邊也因此而亂成一團。
那個時候,在電話裡水野小姐確實這麼說了。
死去的孩子是獨生女。鳴也沒有姐妹。儘管如此也不是沒有想過別的可能。如果沒有姐妹的話,有可能是表親,或者……考慮了很多的可能性。
就和「misaki」或者是「masaki」這個名字的問題的一樣。也許是偶然,也許是必然。或者是什麼地方弄錯了,就這樣被傳來傳去也說不定……
「那,是為什麼呢?」
我用一種假裝輕鬆的語氣詢問道。
「究竟是為什麼呢?」
鳴把視線轉回我這裡,回答道。不是「人偶之眼」的那隻漆黑的眼睛,怎麼說呢?好像看穿一切的樣子,有種冰冷的感覺。於是不由自主地,這次換我逃避她的視線了。
兩隻手臂上微微冒起了雞皮疙瘩。腦袋中,感覺像是被無數小蟲子纏繞著,發出沙沙的響聲。
……是什麼呢?究竟是什麼呢?
再次有意識地深呼吸,同時慢慢地看了一遍陳列著的人偶。好像它們都在注視著我一樣。桌前的老婆婆還是沒回來……忽然想起,十幾分鍾前還在那裡和老婆婆說過話。交談中有句話,現在才回想起來。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啊啊,我依然覺得混亂。等等——不,應該是非常混亂。
更用力地吸了一口氣之後,把目光轉向鳴。在燈光下,有那麼一瞬間,把坐在沙發上的她看成是全黑的影子。讓我回想起了,第一次在教室裡見到她的時候的感覺。沒有清晰的輪廓,存在感薄弱的「影子」……
「除了這件事情,你想問的事情還有很多吧。」
鳴說道。
「啊,那……」
「已經不能再問了。」
對於我想直接問的問題,她馬上給出了回答。我的目光停留在她別在胸前閃著光的姓名卡上。滿是汙漬和褶皺的淡紫色襯紙上,用黑筆寫著「見崎」兩個字——
我用力地閉上眼睛,然後再張開,想讓自己平靜下來。
「從轉校過來之後,不知有多少次感覺怪異了。而且……所以呢,那個。」
「所以說小心一點為妙。」
鳴一邊用指尖輕撫著眼罩的邊緣,一邊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所以說不要離我太近比較好呢……不過,也許已經來不及了。」
「來不及是指什麼?」
「看來你還是什麼都不知道呢,榊原君。」
鳴再次輕輕地吐了一口氣,慵懶地靠著沙發。
「有這樣一段故事。」
沉默了幾分鐘之後,開始繼續往下說。
「這是以前……在二十六年前的夜見山北中學三年三班的故事。——這個也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吧。」
5
「距今二十六年前,夜見北三年級有個學生。這個學生,從一年級開始一直受到大家的喜愛。學習優秀運動萬能,在畫畫和音樂上也都很有才能……但是並不是那種令人討厭的優等生呢,對任何人都很溫柔,也有恰到好處的脆弱之處……據說,無論是同學還是老師大家都很喜歡他。」
鳴一直盯著空氣中的某一個地方,靜靜地說道。我沉默著傾耳聆聽。
「但是呢,升上了三年級,班級換成三班之後,那個孩子在第一學期開始,正好剛滿十五歲的時候,忽然死掉了。據說是一家人乘坐的飛機發生了墜機事件,不過還有很多種傳言。也有的說不是飛機墜機而是車禍之類的,還有的說是家裡發生了火災……還有很多不同版本。
「總之就這樣,班裡所有人都受到了沉痛的打擊。騙人的,難以置信……大家都沉浸在這無盡的悲傷當中,但是這時候,突然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
鳴往我這邊看了一眼,但是我依然沉默不語。不知道要做何種反應’現在心裡只是充滿了困惑。
「那傢伙才沒有死呢。」鳴輕輕地繼續說道。
「大家看,現在不是也在那裡麼。然後指著那孩子的課桌說道,大家看,那傢伙就坐在那裡哦,還活著呢,正好好地坐在那裡……
「就這樣,接連不斷地出現對這些話表示贊同的學生。真的,那傢伙沒有死,還活著,現在也坐在那裡……就像是連鎖反應一樣,這種說法在整個班級裡蔓延開來……
「班級中受歡迎的人忽然以那種形式死去的現實,任誰都不願意相信,不願意接受吧。不是不能理解他們的心情吧。但是一但是,問題是呢,據說在那之後一直維持那樣。」
「——那樣?」
從她開始說這段故事到現在,我還是第一次開口提問。
「那個是……」
「在那之後,班裡所有人都裝出那孩子現在還活著的樣子。現在也還是作為這個班級的一員坐在教室裡,好好地活著。所以呢,今後大家也要一起努力哦,大家一起迎接畢業的那天吧,裝出這種樣子……」
——大家一起好好度過最後一年中學生活吧,一起努力吧。
鳴把二十六年前「老師」的話重複了一遍。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在第一天上學的早上,久保寺老師把我介紹給班裡的同學的時候也聽到過。
——大家一起努力吧。然後到了第二年的三月……
最後在這樣的狀態下,三年三班的同學們度過了他們的中學生活。那個死掉的孩子的桌子就這樣被保留了下來,同學們偶爾和他說話,一起玩遊戲一起上學什麼的……當然,這全部都是裝出來的。畢業典禮的時候,校長還特別為那孩子準備了座位。
「我說,這些都是真的麼?」
我忍不住問道。
「是傳言或者傳說之類的?」
鳴什麼也沒說,繼續淡淡地說下去。
「畢業典禮之後,在教室裡拍了畢業照,全班同學和任課老師一起。然而事後,看到沖洗出來的照片的時候,大家都注意到了。」
鳴停頓了一小會後,這樣說道。
「據說在那張集體照的角落裡,拍到了實際上不應該存在的那個孩子的身影呢。像死人一樣蒼白的臉,和大家一樣站在那裡微笑著……」
啊啊,果然是傳說之類的麼。也許是「夜見北的七大不可思議事件」。
中的一個。——不過,還真是能讓空氣凝結的話題呢。
雖然這樣想著,不過怎麼說呢,還是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為了忍住笑意,臉頰微微地抖動著。鳴始終面無表情。
就這樣盯著某個地方沉默了好一陣子,好幾次輕輕地上下聳了聳肩膀……最後,低聲補充道。
「那個孩子個死掉的學生呢,名字叫做misaki。」
這件事出乎我的意料。
「misaki?」
我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
「那個是……姓氏?那名字呢?是男生?還是女生?」
「誰知道呢。」
不知道麼,還是知道卻不想說呢。從略微歪著頭的鳴臉上的面無表情,根本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雖然也有人說不是misaki,而是masaki,不過這麼說的還是佔少數。我想應該不是masaki,果然還是misaki吧。」
……二十六年前。
我在心裡反覆回味著剛才鳴說的話。
……二十六年前,夜見北三年三班有一名叫做misaki的受歡迎的學生……
……啊,等等。等等。
我想起來了。
說到距今二十六年前,不就是媽媽——十五年前去世的媽媽,理津子上中學的時候那會麼?說不定……
我的反應有些微妙的變化,不知道鳴是否注意到了。她再次靠向沙發背,用同樣冷淡的語氣這樣說道。
「這個故事呢,還有後來哦。」
「後來?」
「話說回來,剛才說的那些就像是開場白一樣呢……」
她正說著的時候,我擱在沙發上的書包裡,響起一陣吵鬧的電子音。那是手機的來電鈴聲。我好像忘記把它設定成振動模式了。
「啊。抱歉。」
急忙把手伸進包裡,把手機拽了出來,螢幕上顯示著「夜見山·外公外婆家」。也不能不管它,所以接起了電話。
「啊啊,恆一?」
正如我預計的一樣,傳來的是外婆的聲音。
「你在哪裡呢。都這麼晚了……」
「那個,對不起,外婆。從學校出來回去的時候稍微繞了點路……唔,馬上回去了。——身體情況?唔,沒事的。不用擔心哦。」
慌慌張張地掛掉電話的時候,店裡又開始播放起一度消失的絃樂樂曲。哎呀,一邊想著一邊轉過頭去,發現老婆婆不知什麼時候又回到入口處的桌子前。她正看向我這邊,但是還是看不清隱藏在厚厚眼鏡片下的眼神。
「討厭的機器。」
鳴看了看我手上的東西,皺著眉表現出厭惡的樣子。
「無論在哪裡都能聯絡上,都會被抓住呢。」然後她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什麼也沒說便朝裡面的樓梯走去。——為什麼?又一次走向剛才那個地下室的房間嗎……?
追上她麼。但是,如果追上去了,她的身影卻從那裡消失了的話……喂,你沒事吧。在想什麼荒唐事呢。——那是不可能的。當然不可能。所以呢……不,但是……正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差不多到打烊的時間了哦。」老婆婆含糊不清地對我說道。
「好啦,今天就請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