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焦急地朝裡張望著,「布雷克博士,你怎麼樣?」
「安然無恙,」一個愉快的聲音傳來。布雷克博士先伸出了頭,然後是一隻胳膊和肩膀,後來似乎動不了啦。
幾隻熱情的手忙伸過去,把他拉丁出來。他躺在甲板上臉色蒼白,卻微笑著。剛才的情況他一字未提。他想到的是科學實驗方面的問題。
「這很有趣,」他說,聲音有點兒發抖。「在100尋,即600英尺深的地方,水的壓力是表面水壓的19倍。如果沒有保護,立刻就沒命了。但在潛水鐘裡面,在100尋深處,我卻像在水面上一樣舒服,當然,水一進來,情況就變了。水進得越多,潛水鐘裡面的壓力就越升高。慢慢地我感覺麻木了,我想我可能得了輕微的潛涵病。假如我們能不讓水進來,我們就應該能夠下到四分之一英里處而毫無麻煩。我們再把門多包一下,我再試一次。」
「不,你不能再下水了,至少今天不能。你得休息一下。該我了。」哈爾說。
布雷克想坐起來,但是沒有成功。「也許你是對的,」他承認,「可是無論如何你得把水搞出來,底部有個閥。」
潛水鐘裡的水被排了出來,弄乾了,門上加了新的包墊材料。
哈爾把艾克船長拉到一邊。
「我在水下的時候,請你守在絞車旁,別把它交給任何人。」
船長明白了。「你覺得剛才的事故有詐?」
「我不能肯定。我不知道,我只希望你守在絞車旁。」
「放心。我不讓任何人進到10英尺之內來。」
「太好了。」
哈爾帶著裝了彩色膠片的像機進了鐵人艙房。當潛水鐘降到水面之下時,一種恐懼感襲來。然而安全而又舒適地在一個鐵艙裡進入一個新奇世界的興奮之情大大超過了恐懼。在這以後的一個小時裡,這兒就是他的家,一個海底之家。以後比這更大的水下之家將被建成,這難道不可能嗎?以後人們舒舒服服地住到海底城市裡,難道是空想嗎?也許這是幻想,可許多幻想不是已經成了現實嗎?陸地表面越來越擠,人們為什麼不該移居海底呢?只要能夠保護人不受到水的壓力,這並非不可能。
窗外的景象太迷人了。一隻大鷂魚拍打著它的蝙蝠翼懶洋洋地游過去;
輻烏魴在閃耀的陽光下顯得光彩奪目:一個漂亮的傢伙披紅掛綠來到離視窗4英尺的地方。哈爾給它照了相。
一隻5英尺長的梭子魚呲著匕首一樣的牙齒好奇地圍著潛水鐘打轉。哈爾慶幸有2英寸厚的鋼板保護著,那條梭子魚突然衝過來咬住了一顆突出的螺栓,它的牙可以咬穿木製的船身。可這次哈爾不禁啞然失笑:這條魚顯然很吃驚,它的可怕的牙齒本來可以咬穿在海里遊動的任何東西,但這次卻對這個奇怪的魔鬼無可奈何。
布雷克的聲音通過電話傳來:「現在已有50尋了,有沒有漏水?」
哈爾答道:「一切都是乾的。」
海水從橘黃色變成了藍色,從藍色變成了紫色,從紫色變成了黑色。潛水鐘停了。
「你在100尋深處了。還是乾的嗎?」
他開啟燈,檢查了門的邊緣。
「現在一點兒不漏。你那一次怕是門的襯墊的問題。」
「你還要下降嗎?」
「完全可以。這兒像坐在甲板上一樣舒服。」哈爾說著開啟了電熱器。
一陣突然而至的水下急流撞上了潛水鐘。潛水鐘開始打轉,它不停地轉啊轉的,哈爾可不大喜歡這個變化,他開始感到有點莫明的孤獨。除了一根半英寸粗的鋼纜和電線外,沒有什麼把他和人類世界聯絡在一起。他現在正在開天闢地以來到沒有人到過的地方,也許他根本不該到這兒來。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被無數不知名的敵人包圍了起來的入侵者。最大的敵人莫過於水的壓力了。鐵人能承受多大的壓力?什麼時候它會像蛋殼一樣被壓碎?如果這樣的事發生,死亡就會迅速而無痛苦地到來。
也可能發生更糟的事。例如鋼纜會突然斷裂,那麼鐵人就會沉到海底,永遠呆在那兒。而在鐵人裡邊的血肉之軀和人的神經就得不到迅速而無痛苦的死亡。你得在痛苦的希望和恐懼中坐等空氣用完,然後走向你的末路。
他漫無邊際地想著,不知這封閉的艙室是否會對他死後的屍體起到防腐作用。那樣它就會保持原樣幾百年。或者鋼管裡殘存的氧氣會引起屍體腐爛,那就只有一具骨骼留下來了。那麼,1000年後,人類已經在海底建造家園時,一些好奇的陌生人就會向裡張望著這具骷髏。
他乾笑了一聲趕走這些可怕的想法,關掉了裡邊的燈,從視窗向外張望。
黑色的大海里到處都是帶著燈籠的奇怪的生物。有些來去匆匆;另一些卻像水母一樣等待著食物來找它們。
這些燈籠有白色的、紅色的、綠色的、黃色的。這個情景就像在夜裡你俯覽一個交通擁擠,紅綠燈閃爍的城市時所看到的一樣。
有些魚發的光很集中、清晰,有些則散亂、朦朧。哈爾在用深海魚網捕到的魚中見到過這些魚。槍烏鰂眼睛周圍、觸角上都閃亮;蝦子會突然發出光來;愛神帶水母身披一束光環。有一種魚有發亮的觸鬚,還有一種魚身上沒有亮,但它卻有兩排尖利的、發光的牙齒,因為它的牙齒上有一層發光沫。
深海之龍身體兩側都有一徘排綠色或藍色的光。燈籠魚有可任意開關的黃色頭燈。
哈爾告知布雷克他看到了什麼。「你可以把潛水鐘停一會兒,我想拍些照片。」
潛水鐘停止了下降,可它卻不停地打轉。潛水鐘和魚都在不停地運動,這樣要拍照就沒有曝光的時間,而魚發的光又不夠進行快速拍攝。他用五分之一秒的速度,快門最大,希望獲得最佳效果。
哈爾對布雷克博士說:「鐵人要能停止旋轉就好了。」
「對不起,我們對此毫無辦法。你現在在200尋的深處,還想下潛嗎?」
有人,也許是鐵人告訴哈爾這樣回答:「不,把我絞上去吧。」可哈爾沒有聽它的。恰恰相反,他說:「為什麼不呢?一切都正常。」
潛水鐘繼續下降,哈爾開了聚光燈,在黑暗中度歲月的生靈突然被置於一片光明之中。有些魚害怕而逃跑了;有些好奇心強的,聚到燈前來。哈爾不停地拍照,直到36張一卷的膠捲全部用完。
哈爾聽到了甲板上幾個人興奮的聲音,然後是布雷克說話了:「你成功了。你現在在水下四分之一英里處——足足220尋,祝賀你!」
「祝賀鐵人吧,不是我。是他在起作用,而且很出色。再降一點如何?」
「不,不,年輕人,你搞得夠好了,你得上來了。」
鋼纜突然猛地一拉,燈熄了,哈爾摸索著開關,開關失靈了。他聽不見電話裡通常的嗡嗡聲。他向布雷克呼叫,可沒有回答。
他一輩子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絕對的寂靜。四分之一英里深的海水隔離了除了他自己發出的聲音之外的一切聲音。連他的呼吸聲也顯得很嘈雜。他又呼叫了一次,竟被關在鐵艙房的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
他可以猜到出了什麼事——電線斷了。潛水鐘的旋轉絞住了電線,它就斷了。下一步,鋼纜會不會也斷呢?
或許鋼纜已經斷了?潛水鐘現在也許正在慢慢地、無聲無息地向著洋底下沉,這一帶海水有3英里深。
不,不可能。向外一張望,外邊那些燈籠魚可以證明潛水鐘沒有降,可它也沒有升。這是為什麼?機器又壞了嗎?斯根克又在絞車旁替代了艾克船長嗎?
沒有電熱器,艙室裡邊越來越冷冰。很清楚,在空氣用完而窒息前,他就會凍死。
他又一次呼叫,抓住電話,使勁搖晃著,同時盡力抑制住內心不斷增加的恐慌。假如他興奮起來,那隻會更快地用盡空氣。他得保持鎮靜。
突然,一聲嚇人的轟隆,他被拋起撞到鐵壁上。潛水鐘擦過了一個海底山峰,發出了嘎扎嘎扎讓人難以忍受的聲音。一股水流正在使潛水鐘旋轉著。
哈爾站穩了腳跟,用手去撫摸窗戶。這些窗戶不是玻璃的,而是用最好的水晶做的。它可以頂得住巨大的壓力,但對沉重的撞擊卻不見得抵得住。
潛水鐘又在自由地浮動了,可意外隨時都會再次出現。上邊的船在這樣的深水中不能拋錨,只能頂風停船。那就是說船在慢慢地隨風飄動,哈爾記得是西風。顯而易見西風正在把船和船下的潛水鐘一步步拖向那道海底懸崖,懸崖是從深深的大海底部升起,它的頂部就是特魯克礁脈。
潛水鐘窗戶有一個蓋,即使窗戶破了,只要蓋好蓋子,海水進不來。哈爾用力想把它們關上,但它們很長時間沒上潤滑油了,總是朝後彈,怎麼也到不了位。
哈爾搞了很長時間,但最後不得不放棄。用了勁,他感到暖和一些了,可一停下來,又冷得要命。他好像覺得從電線斷到現在有好幾個小時了。
不久,他注意到窗戶像朦朧的眼睛,發出微弱的光。也許這只是外邊魚的磷光。可是,不,這不相同,這是日光!
他向外張望著。海從黑色變成紫色,從紫色變成藍色,從藍色又變成了橘紅色。鐵人衝破水面,升入空中,又「咚」的一聲落到甲板上。插銷「吱」
地尖叫了一聲,鐵活板門開了。
「你沒事兒吧?」布雷克焦急地問。「沒事兒。」
幾隻手向他伸過來。「你冷得像塊冰。」羅傑和布雷克把他拉到溫暖的陽光下。他一眼看到電線緊緊地扭纏著鋼纜,就在潛水鐘上邊斷開了。
「絞車出故障沒有?」
「電線一斷,都有點亂套了。」布雷克回答,「我們馬上開始把你往上扯,你是以一分鐘200英尺的速度上來的。但是距離太長了。」
他看到哈爾由於寒冷和可怕的精神緊張的折磨而發抖。這種折磨他是經歷過的。
他同情地對哈爾說:「你經歷了一個嚴峻的考驗,四分之一英里下,斷了電,不知道還能否上來。」
哈爾想聳聳肩表示不在乎,可他的肩膀與其說是聳了一下,不如說是抖了一下。「我拍了些很好的照片。」他躺在溫暖的甲板上,一下子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