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擺脫「鱷魚頭」

那人嚇了一跳,「我不明白你說的是什麼。聽著,我只想看看你肯不肯出賣你的收藏。」

「你給什麼價?」

「1000美元現金。」

「我的收藏可值5000美金呢。」

「也許是,」「鱷魚頭」說,眼神更兇狠,「不過,既然我已經開了價,你最好是接受。要是不賣,你會後悔的。你最好還是賣給我,然後,買機票滾回家。」

「趁我還沒把你扔下水,你最好還是從這竹筏上滾下去!」

「鱷魚頭」雙眼充血。「你這乳臭未乾的小混蛋,」他說,「我看,我對你是太客氣了。既然你不吃敬酒,那就等著吃罰酒吧。後會有期,老弟。」

他爬上碼頭,惱怒地推開人群,悻悻而去。

羅傑瞪著哥哥,眼睛睜得大大的。「我有一種感覺,天亮以前,這傢伙還要來找事兒。」

「趁著天黑做點兒手腳,使我們不能出發,這倒是這傢伙慣用的手法,」

哈爾贊同弟弟的想法。「要是他不那麼幹,那麼,他就會連夜作好跟蹤我們的準備。」

「這樣的話,我知道我們該怎樣對付他。」

「對,搶先出發。這些圍觀的人一散,我們就可以悄悄地離開這兒。我們可以通宵行船,不等他出發,我們就已經走了老半天了。」

「可是,等我們布陷阱抓野獸時,他就會趕上我們。」

「可能會,但我們也可能有機會駛進岔道,那樣,他就找不到我們了。」

「‘岔道’?你指的是什麼?」

「這條河好幾英里寬,到處是小島……小島之間有許多河汊子。他怎麼猜得到我們駛進了哪一道河汊子呢?」

「但願一切都像你所預料的一樣,」羅傑誠懇地說。

哈爾把班科喊來,吩咐他讓水手們做好準備,一個鐘頭後開船。

「不,不,先生,」班科用葡萄牙語說,「天亮前不能開船。」

「今晚十點開船。」哈爾斬釘截鐵地說。

「在這條河裡走夜船很危險。不,不,我們不能走。」

哈爾明白,班科比他年紀大,對亞馬孫河又瞭如指掌,要他服從一個孩子的命令不容易。但班科必須從一開頭就放明白點兒,誰是這次探險的頭兒。

哈爾掏出錢包,「我付給你今晚的工錢。沒你,我們也要走。」

班科大驚失色。「沒我,你們走不了。你們對這條河的情況不熟悉。」

「我真不明白,班科,你怎麼會以為我們非要你一起走不可,」哈爾說,沒有你,我們已經走了這麼遠,沒有你,我們當然能繼續走下去。「

班科不接哈爾的錢。「我們一定在十點以前做好開船準備,先生,」他陰沉著臉說。

動物展覽結束了,圍觀的人群漸漸散開到咖啡館和集市去了。一個鐘頭後,河邊上空無一人這時,那支三艘船的船隊悄然無聲地駛進了亞馬孫河的滾滾洪流。只有竹筏還停在碼頭上。

「‘鱷魚頭’想要它,」羅傑說,「現在,他可以把它拖走了。」

班科在「方舟」船尾的小平臺上掌舵。在他面前,四名水手在划槳,哈爾是其中的一個。主人將和他的手下人一起幹,對這一點,這班水手會慢慢習以為常。獨木舟系在後面。羅傑和另外兩名水手上了小快艇。

動物全都關在「方舟」上的「托爾多」裡,在那兒,它們不會因為船上一下子出現這麼多陌生人而惶恐不安。「妖婆」頭朝下地倒掛在她的寵頂。

小精靈狨猴在屋椽間爬來爬去,緊張不安地吱吱叫著。「大鼻子」貘不時把鼻子伸出屋門,但總是趕緊縮回去,像受驚的馬似地低聲嘶叫。巨大的鬣蜥躺在地板上,睡得正香。「高蹺手」巨鸛在屋角金雞獨立,保持著它的尊嚴。

只有黑瓦洛木乃伊查理有權享受新鮮空氣。他掛在高高的桅杆頂,黑髮在星空中飄動。

一彎殘月疲憊地掛在天上,月色神秘慘淡,不像往常那樣皎潔明朗,看上去令人不寒而慄。羅傑不願意看它,哈爾忙著划槳,顧不上注意它。

但是,聽到森林咬牙切齒的聲音,他感到一股寒氣直透脊樑。成百上千只野獸發出的兇猛叫聲匯成驚心動魄的吼叫,就像是林莽本身野性的呼號。

一種震耳欲聾的嗥聲最令人毛骨悚然。它令人想到成百群飢餓貪婪的狼,想起成群結隊的食人獅。但哈爾知道,這只不過是南美的一種吼猴的夜歌。吼猴還沒狗大,它的嗥聲卻比美洲虎還響亮。這樣雷鳴般深沉的吼聲通常只有大許多倍的動物才能發出。一隻吼猴單獨發出的吼叫聲,三英里外也聽得見。

這種吼聲是人類神經所難以忍受的,彷彿全世界的痛苦在一剎那間迸發出來。哈爾想起一位博物學家說過的話:第一次聽到吼猴的叫聲,他駭異極了。

他還以為,亞馬孫流域所有的老虎正在拼死廝咬,要鬥個你死我活呢。

他完全可以相信,這是一種最陰沉最乖僻最兇猛的猴子。要是被逼得走投無路,吼猴會瘋狂地向人撲去,狠咬一口。它的上下頜有力得令人吃驚。

博物學家厄普·德·格拉夫曾試圖用槍口擋住一隻吼猴,被激怒了的畜生用鐵鉗似的口咬住槍口,這一口咬得真夠厲害,槍管都被它咬扁了。

億萬青蛙和癩蛤蟆的齊鳴同樣令人毛髮倒豎。它們的叫聲一會兒像雷聲轟隆,一會兒像嗚咽呻吟,一會兒又尖銳刺耳,此起彼伏,連綿不斷。河岸邊顯然有無數鱷魚在嘶啞地呱呱叫,貘在低緩地嘶鳴,一種叫做角叫鴨的鳥兒在熱切地呼喚,西貒發出尖細的呼嚕聲。還有許許多多哈爾辨別不清的聲音,所有這些聲音幾乎全部淹沒在一片蛙鳴之中。

但是,有一種聲音哈爾早就學會辨認——美洲虎的類似咳嗽的吼聲。這吼聲不大,卻能使整個林莽沉寂下來,好像動物們被突然擊啞了一樣。「嗚嗡——嗚嗡——嗚嗡——嗚嗡!」它叫著。

起風了。兩條船都豎起了桅杆,哈爾下令揚帆。

班科又一次反對——天黑,河裡的礁石、沙洲和漂浮的圓木全都看不清,開快船是不安全的。哈爾知道他說得對,但他急於拉開他們和那個跟蹤的傢伙的距離,這逼得他挺而走險。

兩條船都鼓起了風帆,劃手們合力划槳,船就像兩隻受驚的貓飛快地順流而下。有幾次,只差幾英尺,船就要撞上河裡的小島,但最後還是躲開了。

船兩次衝上沙洲,兩次都掙扎著劃回深水中。有一次,隨著喑啞不祥的一聲「砰」,船撞上了一根浮木,浮木漂開了。

月亮顯得很累,月光比星光還幽暗。在冷冷的夜空中,南十字星座寒光閃爍。半夜,林莽的喧譁沉寂了;到拂曉,它又騷動起來。這喧鬧聲的起落就像時鐘一樣準確。當喧譁達到頂點,你就知道,差半個鐘頭就要天亮了。

冉冉上升的朝陽照到鮮花盛開的樹梢,林莽所有的聲音都消逝了,只剩下亞馬孫河水淌過船底的汩汩聲。遠方傳來鳥叫聲,一群篦鷺正往北飛,玫瑰紅的羽毛燦若雲霞。

小船行駛在兩個小島當中。小島茂密的樹木築成兩堵林牆,形成一道綠色的峽谷。太陽越升越高,一直照到谷底。在綠谷的溫馨中,船上的人歇了手吃早飯。他們有滋有味地品著咖啡,嚼著餅子和乾肉。

動物們也餓了。右邊有個一英里長的島,那是給動物乘客籌糧備料的好地方。哈爾命令船隊駛進一個幽靜的小河灣,河灣邊聳立著高大的巴西堅果樹。

船向河灘靠攏,一條巨大的鱷魚給船讓出好幾英尺地方,但因為太瞌睡,它沒有遊走。它把下巴擱在河岸下面的水底,只有眼睛像電燈泡似地露在水面。

勞累了一夜,能歇一下,人人都很高興。除了班科和三個印第安人攤開手腳躺在獨木舟的底艙外,其他人都躺在岸上。班科他們怕螞蟻和扁蝨。

大家都在睡午覺,只有羅傑沒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