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凱特1,沒錯,」傑生說。接著他大笑起來。他站在那裡對著那張照片大笑,對著那張冷漠、豔麗的臉大笑,由於一星期來在辦公桌抽屜與手提包裡取進取出,這張圖片連帶圖上的這張臉都有點發皺和捲曲了。圖書館員很清楚他為什麼要笑。一九一一年凱丹斯被丈夫拋棄帶了女娃娃回家,放下娃娃,搭下一班火車離開傑弗生,再也沒有回來,從那時起,三十二年以來,老小姐除了叫他康普生先生以外,再沒用別的稱呼叫過他2。而且打從一九二八年小昆丁爬下水落管子隨那攤販私奔以來,她再沒與傑生說過一句話。看出傑生心術不正的,除了黑人廚娘迪爾西,還有這點陣圖書館員,她光憑了自己的本能,覺察出傑生反正是利用了孩子的存在與私生女身份在鉗制孩子的母親,不僅讓她一輩子不能回傑弗生,而且使自己成了獨一無二的終身不變的財務管理人,掌握了她每月寄給孩子的贍養費。
「傑生!」她喊道,「我們必須拯救她!傑生!傑生!」——她仍然在喊,可是傑生已經用大拇指和食指夾住照片,往櫃檯外她臉上扔去。
「那是凱丹斯?」他說。「別逗了。這個婊子連三十歲都不到。咱們那位現在都有五十了。」
於是第二天圖書館仍然大門緊鎖,而那天下午三點鐘,我們的老小姐儘管腿腳痠疼、筋疲力盡,卻仍然精神亢奮,那隻手提包依舊緊緊地挾在腋下,她踅進了孟菲斯黑人區一個整潔的小院,登上一所整潔的小屋子的臺階,按響門鈴。門開了,一個與
1凱特(cad),凱蒂的簡稱。
2意思是有意跟他疏遠,顯示自己的蔑視。她年紀相仿的黑婦人平靜地探出頭來瞧著她。「你是弗洛尼,對不對?」圖書館員說。「你不記得我啦——我叫梅利莎·米克,是從傑弗生——」
「記得的,」那黑女人說,「進來吧。你是要見媽媽。」於是她走了進去,那是一間老黑人住的潔淨然而東西塞得滿坑滿谷的臥室,裡面有一股子老人、老太太、老黑人的氣味,那個黑老婆子本人就坐在壁爐前一把搖椅裡,雖然是六月,這裡還微微地悶著一堆火——這個過去身量高大的女人穿了件乾乾淨淨的褪色的印花布衣服,頭上纏的頭巾也是纖塵不染,她那雙眼睛已經模糊昏花,顯然沒有多少視力了——圖書館員把那張捲了角的剪報放在那雙黑色的手裡,這雙手倒仍然很柔軟、細巧,好象她三十歲、二十歲甚至十六歲時的一樣,黑人婦女的手都是很經老的。
「這是凱蒂!」圖書館員說。「正是她!迪爾西!迪爾西!」
「他說什麼來著?」黑老太太問道。圖書館員一聽就知道她話裡的「他」指的是誰,老小姐倒也不感到意外,那黑老婆子不僅料到她(圖書館員)會明白自己所說的「他」指誰,而且還馬上猜出她已經把圖片拿去給傑生看了。
「你還猜不出來他會怎麼說嗎?」她大聲嚷道。「他了解到她處境不好時就會說這是她,即使我拿不出照片給他看他也會那麼說。可是一等他知道有人,不管是誰,即使僅僅是我一個人,怎去拯救她,他就改口說那不是她了。可是這的確是她!你看呀!」
「你瞧我的眼睛,」黑老太太說。「我怎麼能看清照片呢?」
「叫弗洛尼來!」圖書館員喊道,「她會認出來的!」可是黑老太太已經在把剪報照原來的摺痕仔仔細細地疊起來了,她把紙片遞還給圖書館員。
「我的眼睛不中用了,」她說。「我看不見了。」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六點鐘的時候她在人頭攢動的長途汽車終點站擠來擠去,那隻包挾在一隻胳膊底下,來回票撕剩的那一半捏在另一隻手裡。她被每天週期性的乘車高峰的人群擠上了暄鬧的站臺。搭車的人裡只有少數是中年平民,絕大多數都是兵士和水手,他們不是去度假、去送死便是去找那些沒有家的年輕女人,那是他們的伴侶,這些女的兩年來如果運氣好就在火車臥牢與旅館裡過夜,要是運氣不好,就只好在坐鋪、長途汽車、車站、旅館門廳、公共休息室裡對付一宿。她們僅僅偶爾在慈善機關的病房裡讓孽種呱呱墜地以及被管察局拘留時滯留幾天,別的日子她們總是不斷地兼程趕路。老小姐好不容易擠上了車,她個子比誰都小,因此她基本上是腳不著地,直到後來總算有人(是個穿卡其軍服的男人,她看不出是怎樣的一個人因為她早已眼淚汪狂了)從座位上站起來,一把將她抱起來,按在窗邊的一個座位上。她仍然在不出聲地哭泣,但是心情好了一些,已經在望著窗外往後飛掠的街景了。過了一會,汽車把城市拋在後面,要不了多久她就可以回到家中了,可以平平安安地在傑弗生鎮生活下去,儘管那兒也有種種不可理喻的澈情、混亂、哀傷、憤怒與失望,可是在那兒,六點鐘一到,你就可以用一幅布把這種種生活蒙起來。即使是一個小孩也可以用他那雙力氣不大的手把這包東西放回到那隻安靜、永恆的架子上去,放回到它那些毫無特色的同類物品當中去,然後轉動鑰匙把它鎖在貯藏室裡,讓自己可以安度沒有夢的整整一夜。對了她想,一面不出聲地哭泣著就是這麼回事她1不要看這張照片她知道不管這是
1迪爾西。不是凱蒂反正凱蒂並不需要別人的拯救她1已經再也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值得拯救的了因為現在她能丟失的都已經是不值得丟失的東西了
傑生四世從在柯洛頓之前的祖祖輩輩算起,他是康普生家第一個心智健全的人,並且由於他是個沒有後裔的光棍,因而也是最後的一個。他性格里有講邏輯與理性而富有自制的一面,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個古老的斯多噶派傳統的哲學家:他完全不把上帝這樣那樣的教誨看在眼裡,考慮的僅僅是警察會怎麼說。他暗中敬畏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給他做飯的黑女人,從他生下時起她就是他的天故,從一九一一年那一天起更是成為他的死敵,當時她也是光憑著自己的洞察力,覺察出傑生反正是拿小外甥女的私生女身份作把柄,在對孩子的媽媽敲榨勒索。傑生不僅與康普生家劃清界線獨善其身,而且也獨樹一幟,與斯諾普斯家族2爭雄鬥法,從上世紀末本世紀初康普生和沙多里斯這些古老的世家衰微以來,斯諾普斯家就逐漸在這個小鎮佔了上風。(可是促成這樣的事的並不是斯諾普斯家的人、而是傑生自己,因為等他母親一死——那個外甥女已經溜下水落管子跑了)因此迪爾西也失去了這兩根可以用來對付傑生的大棒——他馬上就把白痴弟弟這副擔子扔給了州政府,自己從老宅搬出去,把一度富麗堂皇的大房間隔成一個個他稱為公寓的小房間,後來乾脆把整個宅子賣給一個鄉下人,此人在這裡開設了一家膳宿
1指凱蒂。
2福克納虛構的約克納帕塔法縣裡的一家窮白人,他們利用南北戰爭後的形勢,使自己成為暴發戶。他們的故事主要見之於「斯諾普斯」三部曲,即《村子》(1940)、《小鎮》(1957)與《大宅》(1959)。公寓。)不過要這樣做也並不困難,因為在他看來,除了他自己之外,全鎮、全世界、全人類都是康普生1,反正都是完全無法信賴的人,至於為什麼,那是不言自明的。家中變賣牧場的錢都讓姐姐辦了婚事,讓哥哥上哈佛交了學費,他只好從做店夥掙來的微薄工資裡一個子兒一個子兒地省下一筆錢,讓自己進了盂菲斯的一所學校,學會了鑑定棉花的檔級,從而建立起自己的買賣。在他那位嗜酒如命的父親故世後,他靠這項買賣,挑起了搖搖欲墜的祖宅裡這搖搖欲墜的家庭的全副擔子。他看在母親的份上繼續供養白痴弟弟,犧牲了一個三十歲的單身漢有權並理應也有必要享受的一切歡樂,使母親的生活不致有太大的變化。他之所以這樣做,倒不是因為他愛母親,僅僅是因為(一個心智健全的人往往如此)他懼怕那個黑人廚娘,他沒法趕她走,他甚至試過停發她每週的工資,即使這樣她也不走。不過儘管有以上所說的種種情況,他還是設法積下了近三千塊錢(外甥女把錢偷走的那天晚上他報警時說是2840.50元),都是些摳摳索索硬省下來令人心酸的分幣和毛票,他不把這錢存進銀行,因為在他眼裡銀行家也都是些康普生,而是把它藏在臥室一隻鎖上的櫥櫃的抽屜裡。臥室的床從來都是他自己鋪的,床單也是自己換的,房門除了他進去出來那片刻也總是鎖上的。有一回他的白痴弟弟想攔截一個在大門外經過的小女孩,他藉此機會不稟明母親就使自己當了這白痴的監護人,而且在母親連白痴有沒有出家門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讓弟弟作了去勢手術。這樣,一九三三年等他母親一死,他就可以不但永遠地擺脫掉弟弟和祖宅,也
1在小說正文中,康普生太太經常說康普生一家都是瘋瘋癲癲,無法信賴的。只有傑蟲一人象她自己,象她孃家姓巴斯康的人。擺脫了那個黑人廚娘。他搬到他那家存有棉花賬本與樣品的農具店樓上的一套辦公室裡去住,他把這兒改成了一間帶廚房和浴室的臥室。每到周未,人們可以看到有個女人在這裡進進出出,她胖胖大大的,相貌平常,脾氣和順,老是笑眯眯的。她頭髮黃褐色,年紀已經不輕,戴一頂花哨的寬邊圓帽,天冷時總穿一件充皮大衣。人們總在星期六晚上看見這兩位,這中年的棉花商和這個婦女——鎮上乾脆管她叫「傑生的孟菲斯朋友」——一起在當地的電影院裡看電影,在星期天早上又看見他們從食品店裡買回一級包,一紙包的麵包、雞蛋、橘子和湯菜罐頭,登上樓梯,倒很有點家庭氣氛、懼內氣氛和正式夫妻的氣氛,一直到星期天黃昏,長途汽車又把她帶回孟菲斯去。他現在總算是解放了,自由了。他總是說:「一八六五年,亞伯·林肯從康普生一家手裡解放了黑鬼。一九三三年,傑生·康普生從黑鬼手裡解放了康普生一家。」
班吉明生下來的時候跟著舅舅(他母親只有這麼一個弟弟)的名字叫,當時的名字是毛萊。(這個舅舅長得挺英俊,但是很淺薄,又愛吹,是個無業的單身漢。他幾乎是向誰都借錢,連迪爾西這個黑女人的錢他也借。他把借到的錢塞進口袋,一邊把手往外抽一邊向她解釋說:在他看來,她等於是他姐姐家中的一員,而且在世界上所有的人看來,她的風度氣派簡直就是一位天主的貴婦人,)到最後,連孩子的母親也終於相信這孩子的確不大正常,他一邊哭泣一邊堅持要給孩子改名時,孩子的哥哥昆丁就給他重新起名為班吉明(班吉明,我們被賣到埃及去的最小的孩子)。他愛三樣東西:那片為了給凱丹斯辦婚事、給昆丁交哈佛學費而賣掉的牧場、他的姐姐凱丹斯還有火光。這三樣東西他都沒有失去,因為他並不記得姐姐,僅僅是感到自己若有所失;火光嘛,現在的爐火裡仍然跳動著他昏昏欲睡時所見到的亮光;至於牧場,賣掉以後反倒比以前更有趣了,現在他與t·p·不僅可以無休無止地隨著人們的活動(他根本不管那是人們在掄高爾夫球棒)在柵欄後面跑來跑去,t.p.還可以帶領他們到野草荊棘叢去,在這裡一些白色的圓圓的東西會突然出現在t·p·的手裡,當你把它們朝地板、燻房牆壁或水泥人行道上扔去時,它們會抗衡甚至制服萬有引力和所有別的亙古不變的定律——當然,這一套班吉是連聽都沒有聽說過的。一九一三年,他被作了去勢手術。一九三三年,被送進傑克遜的州立精神病院。即使這時候,他仍然什麼也沒有失去,因為正如他不記得姐姐一樣,他也不記得那片牧場了,僅僅是感到自己若有所失。至於爐火,它仍然是他昏昏欲睡時所見到的亮光。
昆丁最後的一個。凱蒂的女兒。出生前九個月就失去了父親,生下來便沒有姓氏,從卵子分裂決定性別的那一刻起便註定將沒有合法的丈夫。十六歲那年,在主耶穌復活一千八百九十五年週年紀念日1的前一天,她從中午時被舅舅鎖上了門的房間窗子裡爬出來,拉住水落管子,身子一悠,攀住舅舅那個鎖上沒人的寢室的窗子,打碎插緊的窗子的玻璃,爬了進去,用舅舅的撥火棍撬開鎖住的抽屜,取走了錢(數目也不是2840.50元,而是近七千元,這件事使傑生火冒三丈,怒不可遏,以至在那天晚上以及以後五年中每當他想起這件事的那一刻,他都相信他真的會事先毫無跡象地突然暴斃,就象中了子彈或捱了雷殛
11928年4月8日,因為據《聖經》說耶穌是三十三歲時被處死並復活的。一樣,因為雖然他給搶走的數目不僅僅是三千元,而是近七千元之多,可他卻有苦難言、沒法跟任何人說,因為他被搶走的是七千元而不是僅僅三千元,但他不但不能聽到別人——當然是那些跟他一樣倒霉的、姐姐不規矩連外甥女也不規矩的男人——說一句公道話,——別人的同情他倒並不需要——而且,他甚至都沒法上警察局去報案;由於他失去了不屬於他的四千元,連那屬於他的三千元他也要不回來了,那四千元不僅是他外甥女的合法財產,是過去十六年她母親寄來的贍養費的一部分,而且從法律上說,是根本不存在的;作為監護人和委託管理人,為了滿足保證人的要求,他每年都要向地區平衡法院遞交一份年度報告,在這些報告裡他早就正式宣稱這些錢已經用去了,因此他給搶走的不僅有他吞沒的不義之財,而且也有他省吃儉用節餘下來的錢,再說搶走他錢的竟然就是他的受害者;他被搶走的不僅有他冒了蹲監獄的危險弄到手的四千元,而且還有他自我剋制、自我犧牲、將近二十年來一角兩角地省下來的三千元,更何況搶劫者不僅是他的受害者,而且還是一個毛丫頭,她一下子抄去了他的老本,沒有計劃,也並非預謀,在她撬抽屜的時候甚至都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錢,也不在乎裡面有多少錢,現在,他甚至都沒法到警察那裡去請求幫助;他一直是對警察很尊重的,從來不去麻煩他們,多年來老老實實地交納稅款,使他們過著一種寄生的、虐待狂的懶散生活;不僅如此,他也不敢自己去追捕那個姑娘、生怕萬一捉住了她,她會一五一十把事情都說出來,因此他惟一的出路就是做一個自我安慰的夢,在事情發生後的兩年、三年甚至四年裡,他本應早把這件事置之腦後了,可是他常常半夜在床上輾轉反側,盜汗不已;他夢見自己猛古丁地捉住了她,在黑暗中跳出來撲在她的身上,乘她還沒把所有的錢都花掉,不給她開口說話的機會就立時把她殺了)。小昆丁取走了錢,在昏黑中順著那條水落管子爬下來,跟一個攤販逃跑了,而這個攤販是犯過重婚罪被判過刑的。從此,她杳無音信,不管她乾的是什麼營生,反正不會坐了一輛鍍鉻的「梅塞德斯」牌汽車回來;不管她拍了怎麼樣的照片,反正上面不會有參謀都的將軍。
這就是康普生一家的故事。還有一些不是康普生家的人。他們是黑人:
t.p.他在孟菲斯城比爾街上溜溜達達,穿的是芝加哥和紐約血汗工廠的老闆們特地為他這號人制作的漂亮、鮮豔、俗氣、咄咄逼人的衣服。
弗洛尼她嫁給了一個在火車臥車裡當差的待者,搬到聖路易去住了,後來又搬回到孟菲斯。她把母親接來在這裡安了家,因為她母親無論如何不願搬到更遠的地方去。
勒斯特一個十四歲的小夥子。他不僅能夠把一個年紀是他兩倍、個頭是他三倍的白痴照顧好,保證他的安全,而且還能不斷地給他解悶。
迪爾西
他們1艱辛地活著。
1指以上所提到的所有的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