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四月八日

這一天在蕭瑟與寒冷中破曉了。一堵灰黯的光線組成的移動的牆從東北方向挨近過來,它沒有稀釋成為潮氣,卻象是分解成為坐埃似的細微。有毒的顆粒,當迪爾西開啟小屋的門走出來時,這些顆粒象針似的橫斜地射向她的皮肉,然後又往下沉澱,不象潮氣倒象是某種稀薄的。不太肯凝聚的油星。迪爾西纏了頭巾。還戴了一頂硬僵僵的黑草帽,穿了一條紫醬色的絲長裙,又披上一條褐紅色的絲絨肩中,這肩中還有十條骯裡骯髒說不出什麼種類的毛皮鑲邊。迪爾西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對著陰雨的天空仰趙她那張被皺紋劃分成無數個小塊的癟陷的臉,又伸出一隻掌心柔軟有如魚肚的枯槁的手,接著她把肩中撩開,細細審視他的長裙的前襟。

那條長裙無精打采地從她雙肩上耷拉下來,滑過她那對松垂的rx房,在她突出的腹部處繃緊。然後又鬆了開來,再往下又微微脹起,原來她在裡面穿了好幾條內褲。等春天過去,暖和的日子呈現出一派富麗堂皇、成熟豐收的色彩時,她會把內褲一條一條脫掉的。她原先是個又胖又大的女人,可是現在骨架都顯露出來,上面鬆鬆地蒙著一層沒有襯墊的皮,只是在肢脹似的肚子那裡才重新繃緊,好象肌肉與組織都和勇氣與毅力一樣,會被歲月逐漸消磨殆盡似的。到如今只有那副百折不撓的骨架剩了下來,象一座廢墟,也象一個里程碑,聳立在半死不活。麻木不仁的內臟之上,稍高處的那張臉讓人感到彷彿骨頭都翻到皮肉外面來了。那張臉如今仰向麗雲在飛她的天空,臉上的表情既是聽天由命的,又帶有小孩子失望時的驚愕神情。最後,她終於轉過身子,回進屋子,並且關上了門。

緊挨著門的泥地光禿禿的。它有一層綠鏽的色澤。彷彿是得自一代又一代人光腳板的蹭擦,古舊的銀器和墨西哥人房屋用手抹上灰泥的牆壁上也有這樣的色澤一小屋旁邊有三棵夏季遮蔭偽桑樹。毛茸茸的嫩葉——它們日後會長得象巴掌般寬闊而穩重——展平在氣流中,在一起一伏地飄浮著。不知從哪兒飛來了一對慳鳥,象鮮豔的布片或碎紙似的在急風中盤旋翻飛,最後停棲在桑樹上,它們翹起了尾巴大聲聒噪著,在枝頭上下顛簸。它們對著大風尖叫,大風把這沙嘎的聲音也象席捲布片、碎紙似地修地捲走。接著又有三隻慳鳥參加進來,翹起了尾巴尖叫著,在扭曲的樹枝上顛簸了好一陣。小屋的門開啟了,迪爾西再次走了出來,這回頭上扣了一頂男人戴的平頂呢帽,加了一件軍大衣,在大衣破破爛爛的下襬下面,那件藍格子布的裙子鼓鼓囊囊的,在她穿過院子登上廚房的臺階時,裙子的破衣邊也在她身後飄蕩。

過了一會兒她又出現了,這回拿了一把開啟的傘。她迎風斜舉著傘,穿過院子來到柴堆旁,把傘放下,傘答張著。馬上她又朝傘撲去,抓住了傘,握在手裡,朝四周望了一會兒。接著她把傘收攏,放下,將柴禾一根根放在彎著的臂彎裡,堆在胸前,然後又拿起傘。好不容易才把傘開啟,走回到臺階那兒,一邊顫顫巍巍地平衡著不讓柴禾掉下,同時費了不少勁把傘合上。最後她把傘支在門角落裡。她讓柴禾落進爐子後面的柴禾箱裡,接著脫掉大衣和帽子,從牆上取下一條髒圍裙,系在身上,這才開始生火。她把爐條通得嘎拉嘎拉直響,把護蓋弄得啪哩啪啦直響。她這樣幹著的時候,康普生太太在樓梯口喊起她來了。

康普生太太穿著一件黑緞面的棉睡袍,用手把衣服在下巴底下捏緊,另外那隻手拿著一隻紅膠皮的熱水袋。她站在後樓梯的頂上,很有規律。毫無變化地一聲聲呼喚著「迪爾西」。她的聲音傳下枯井般的樓道,這樓道落入一片漆黑中,接著遇上從一扇灰暗的窗戶裡透進來的微光。「迪爾西,」她喊道,沒有抑揚頓挫,沒有重音,也一點不著急,好象她壓根兒不期待回答似的。「迪爾西。」

迪爾西應了一聲。手也停下來不再擺弄爐子了。可是還沒等她穿過廚房,康普生太太又叫喚了,不等她穿過餐廳腦袋襯在視窗透進來的那片灰濛濛的光的前面,那聲音又響起來了。

「行啦,」迪爾西說,「行啦,我來了。「有了熱水我馬上就給您灌。」她提起裙子登上樓梯,她那龐大的身軀把灰濛濛的光線全部擋掉了。「把熱水袋放在那兒,回去睡吧。」

「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康普生太太說。「我醒了躺在床上至少有一個鐘頭了,卻聽不見廚房裡有一點點聲音。」

「您把它放下回去睡您的,」迪爾西說。她費力地爬上樓梯,氣喘吁吁,身軀象一大團不成形的東西。「我一分鐘裡就把人生好,兩分鐘裡就把水燒熱。」

「我在床上躺了至少有一個鐘頭了,」康普生太太說。「我還以為也許你要等我下了樓才生火呢。」

迪爾西來到樓梯口,接過熱水袋。「我馬上就衝,」她說。「勒斯特今兒早上睡過頭了,昨兒晚上看戲一直看到半夜。我只好自己生火。您快回去吧,要不沒等我準備舒齊全屋子的人都要給您吵醒了。」

「既然你答應讓勒斯特去玩,那隻好自己多受點罪啦,」康普生太太說。「傑生要是知道了會不高興的。你知道他要不高興的。」

「他去看戲又沒花傑生的錢,」迪爾西說。「那一點不惺。」她繼續往樓下走去。康普生太太口進自己的房間。等她重又在床上躺下了,她還能聽到迪爾西下樓的聲音。她的動作遲緩得叫人難以忍受,難以置信,要不是一下子被食品間那扇門啪哩啪啦的響聲蓋過聽不見了,真會叫人發瘋的。

她走進廚房,生好火,開始準備早飯。幹到一半,她放下手裡的活兒,走到窗前朝自己的小屋望去,接著她來到門口,開啟門,對著飛快流動的冷空氣嚷了起來:

「勒斯特!」她喊道,站定了諦聽,側著臉以避開風頭,「你聽見沒有,勒斯特?」她傾聽著,正準備張開嘴大聲叫喊,看見勒斯特從廚房拐角處踅出來了。

「姥姥?」他說,一副清白無辜的樣子,也未免顯得太清白無辜了,以致迪爾西好幾分鐘一動不動地站著低下頭來端詳他,她的感情已經不僅僅是驚訝了。

「你上哪兒去啦?」她說。

「沒上哪兒呀,」他說。「就在地窖裡呀。」

「你去地窖幹什麼?」她說。「別站在雨頭裡,傻瓜,」她說。

「我啥也沒幹呀,」他說。他走上了臺階。

‘你敢不抱上一堆柴禾就進這扇門!」她說。「我已經替你搬了柴禾,生了火了。昨兒晚上我不是關照過你,不把一箱子柴禾裝得滿滿登登的就別出去嗎?」

「我裝了,」勒斯特說,「我真的裝滿了。」

「那麼柴禾到哪兒去啦?」

「那我不知道。我可沒拿。」

「哼,你這會兒去給我把箱子裝滿,」她說,「裝滿了就上樓去照看班吉。」

「她關上門。勒斯特向柴堆走去。那五隻慳鳥在屋子上空盤旋。尖叫,接著又在桑材上停棲下來。他瞅著它們。他撿起一塊石子扔了過去府,」他說,「滾回到你們的老家去,回地獄去吧。還沒到星期一哪。」

他抱了山那麼高的一大堆柴禾。他看不見前面的路,跌跌撞撞地走致臺階前。跨上臺階,毛毛騰騰地撞在門上,柴禾一根根的掉了下來,這時迪爾西走過來給他開門,他跌跌撞撞地穿過廚房。「你啊,勒斯特!」她喊道,可是他已經嘩地一下子把柴禾都扔到木箱裡去了,發出了雷鳴般的轟隆聲。「嗨!」他說了一聲。

「你想把整個宅子的人都吵醒還是怎麼的?」迪爾西說。她給了他的後腦勺一巴掌。「快到樓上去給班吉穿衣服。」

「好咧,您哪,」他說。他朝通向院子的那扇門走去。

「你上哪兒?」迪爾西說。

「我想最好還是繞到屋前走大門進去,兔得吵醒卡羅琳小姐他們。」

「你聽我的,走後樓梯,上去給班吉穿好衣服,」迪爾西說。「好,去吧。」

「好咧,您哪,」勒斯特說。他轉回來從通往餐廳的門走出去。過了一會。門也不晃動了。迪糧西開始做餅乾。她一面在和麵的案板上來回抖動篩子,一面唱起歌來,先是小聲亂哼哼,沒有固定的曲調與歌詞,是支重複、哀傷、悲切、質樸的歌子,這時候,細細的麵粉象雪花似的紛紛揚揚地灑落在案板上。爐子已經使房間裡有了一些暖意,並且讓廚房裡充滿了火焰的呢喃聲。過了一會兒,她的歌聲響亮些了,好象她的聲音也因溫度升高而解凍了,這時候,康普生太太又在宅子裡叫喚她了。迪爾西仰起了臉,似乎她的目光能夠而且確乎穿透了牆壁與天花板,看到了那個穿棉睡袍的老太太站在樓梯口,在機械地一聲聲叫著她的名字。

「哦,老天爺呀,」迪爾西說。她放下篩子,撩起圍裙的下襬擦了擦手,從椅子上拿起她方才放在那兒的熱水袋,又用圍裙包在壺把上,水壺已經在微微噴出熱氣了,一會兒就得,」她大聲喊道,「水這會兒剛有點熱。」

不過,康普生太太這回倒不是要熱水袋。迪爾西象拎著一隻死雞似的捏往熱水袋的脖頸,來到樓梯口朝上張望。

「勒斯特沒在樓上他房裡?」她說。

「勒斯特壓根兒沒進這幢樓。我一直躺在床上等著聽他的腳聲。我知道他會晚來的,不過我希望他別太晚,免得讓班吉明吵醒傑生,傑生一星期也只有一天能睡個懶覺。」

「您自個兒一大早就站在樓廳喊這喊那,就不怕把別人吵醒?」迪爾西說。她開始步履艱難地往樓上爬。「半小時之前我就差那小子上樓了。」

康普生太太瞧著她,一隻手在下巴那兒捏緊了睡袍的領口。」你現在幹什麼去?」她說。

「給班吉穿好衣服,帶他下來到廚房去,在那兒他就吵不著傑生和昆丁了,」迪爾西說。

「你早飯還沒做嗎?」

「我一邊兒對付著做吧,」迪爾西說。「您還是回床上去等勒斯將來給你生火吧。今兒早上可冷呢。」

「我知道,」康普生太太說,「我一雙腳都凍冰了。就是因為腳冷才把我凍醒的。」她一直瞧著迪爾西上樓,這又花了她不少時間。「你知道要是早飯開晚了傑生會發火的,」康普生太太說。

「我可沒法同時做兩件事情,」迪爾西說。「您快回到床上去吧,不然您又要給我添麻煩了。」

「要是你為了給班吉明穿衣服而把別的事都撂下,那讓我下樓來做早飯得了。你不是不知道,早飯開晚了傑生會怎麼樣。」

「您弄出來的東西有誰肯吃呢?’迪爾西說。「您倒說說看。回去吧,」她說,一邊費勁地往上爬。康普生太太還站在那兒,望著迪爾西一隻手扶著牆,另一隻手提起裙子費力地往上爬。

「你光是為了給他穿衣服就得把他叫醒嗎?」她說。

迪爾西停了下來。她一隻腳擱在上一級樓梯上,手扶著牆,那大團模模糊糊的身影一動不動,擋住了身後窗戶裡透進來的一片灰濛濛的光。

「這麼說他還沒醒?」她說。

「我方才在門口望了一眼,他還沒醒,」康普生太太說。「可是他已經睡過頭了。往常他一到七點半總會醒的。你也知道他從來不睡過頭。」

迪爾西沒有搭腔。她不再往上走,康普生太太雖然看不清楚,只是朦朦朧朧感到前面有一大團扁而圓的東西,但他也覺得出來迪爾西已稍稍垂低了臉,此刻就象雨中的一頭母牛那樣地站著,手裡還捏著空熱水袋的脖頸。

「受罪的並不是你,」康普生太太說。「這不是你的責任。你可以離開。你不用一天又一天地背這副擔子。你不欠他們什麼情份,你對死去的康普生先生也沒什麼感情,我知道你從來沒喜歡過傑生,而且你也根本不想掩蓋。「迪爾西一句話也沒說。她慢騰騰地轉過身子在樓下走去,一級一級地往下挪動腳步,就象小小孩那樣,手依舊扶著增。「您回去吧,先不用管他,」她說。「別再進他屋了。我找到了勒斯特就讓這小子上來。這會兒,您不用管他。」

她回到了廚房。她看了看爐火,接著把圍裙從頭上脫下,穿上大衣,開啟通院子的門,把院子四下打量了一遍。尖利的。無孔不入的潮氣襲擊著她的皮膚,可是院子裡空蕩蕩的沒有一樣活物。她躡手躡腳地走下臺階,象是怕發出響聲,接著繞過廚房的拐角。她正走著,忽見勒斯特帶著一副天真的神情,匆匆地從地窖的門裡走出來。

迪爾西停住腳步。「你千啥去啦?」她說。

「沒幹啥呀,」勒斯特說,「傑生先生關照過要我看看地窖裡哪兒漏水。」

「他是什麼時候吩咐你的?」迪爾西說。「去年的大年初一,不是嗎?」

「我想在他們睡著的時候去看看比較好,」勒斯特說。迪爾西走到地窖門口。勒斯特讓開一條路,她探下頭去望,黑暗中一股溼土、黴菌和橡皮的氣味迎面向她撲來。

「哼,」迪爾西說。她又打量起勒斯將來了。他溫順地迎接著她的盯視,顯得既清白無辜又胸襟坦白。「我不知道你在裡面搞的什麼鬼名堂,不過那裡根本沒有要你乾的事。今天早上,人家折磨我,你也跟著湊熱鬧,是不是?你快給我上樓去伺候班吉,聽見沒有?」

「聽見了,您哪。」勒斯特說。他急急地朝廚房臺階走去。

「回來,」迪爾西說,於趁這會兒你還沒跑開去,再給我抱一烙柴未來。」

「好咧,您哪。」他說。他在合階上經過她的身邊朝柴堆走去。片刻之後,他又跌跌沖沖地撞在門上了,那堆金字塔似的柴禾又擋住了他的視線,迪爾西眷他開了訂。使勁拽著他,引導他穿過廚房。

「你敢再往箱子裡扔得震天響,」她說,「你敢再扔!」

「我只好扔,」勒斯特說,一邊在喘氣,「我沒有別的辦法把柴禾放下來。」

「那你忍著點,多站一會兒,」迪爾西說。她從他懷裡一次拿下一根柴禾,你今兒早上到底是怎麼的啦?我派你去抱柴禾,你呢,每回抱的都不超過六根。你今兒個倒真省力氣呀。你這會又有什麼事求我?那個戲班子不是已經走了嗎?」

「是的,姥姥。已經走了。

她把最後的一根柴禾放進箱子。「好,你現在照我說的那樣,上樓到班吉那兒去,」她說。「在我搖吃飯鈴之前我再也不想聽見有人在樓梯口衝著我瞎嚷嚷了。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您哪,」勒斯特說。他消失在彈簧門後面。迪爾西往爐子裡添了一些劈柴,回到案板那兒.不一會兒,她又唱起歌來了。

房間裡變得暖和些了。迪爾西在廚房裡走來走去,取這取那,以配齊早餐的食物。過不多久,她的皮膚上開始泛出了一層鮮豔。滋潤的光澤,這比起她和勒斯特兩人皮膚上蒙著一層柴禾灰時可好看多了。碗櫃木面的牆上。有隻掛鐘在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音,這隻鍾只有晚上燈光照著時才看得見,即使在那時,它也具出一種謎樣的深沉,因為它只有一根指標。現在,在發出了幾聲象嗽嗓子似的前奏之後,它敲了五下。

「幾點了,」迪爾西說。她停下手裡的活,仰起了頭在諦聽。可是除了壁鐘與爐火,一切都是沉寂無聲的。她開啟烤爐的門,看了看那一鐵盤子麵包。接著她腰彎著停住了動作,因為有人在下樓了。她聽見有腳步聲傳過餐廳,接著彈簧門開啟了,勒斯特走了進來,後面跟著一個大個子,這人身上的分子好象不願或是不能粘聚在一起,也不願或是不能與支撐身體的骨架粘聚似的。他的皮膚是死灰色的,光溜溜的不長鬍子;他還有點浮腫,走起路來趴手趴腳,象一隻受過訓練的熊。他的頭髮很細軟,顏色很淡。頭髮平滑地從前額上披下,象早年的銀版照片裡小孩梳的童花頭。他的眼睛很亮,是矢車菊那種討人喜歡的淺藍色。他的厚嘴唇張開著,稍稍有點淌口水。

「他冷不冷?」迪爾西說。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伸出手去摸他的手。

「他不見得冷,我倒是真覺得冷,」勒斯特說。「一碰上覆活節天氣就冷,每年都是這樣,卡羅琳小姐說,要是你沒時間給她灌熱水袋,那就算了。」

「唉,老天爺呀,」迪爾西說。她拉過一把椅子,放在柴禾箱和爐子之間的牆角里。那個大個兒乖乖地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到餐廳裡去瞧瞧我把熱水袋撂在哪兒了。」迪爾西說。勒斯特到餐廳去取來了熱水袋,迪爾西往裡灌上水,又交還給他。「快給送去,」她說。「再看看傑生這會兒醒了沒有。告訴他們早飯已經得了。」

勒斯特走了。班坐在爐灶旁。他鬆鬆垮垮地坐著,除了頭部以外全身一動不動。他用快活而蒙隴的眼光瞧著迪爾西走來走去,腦袋上下一顛一顛的,勒斯特回來了。

「他起來了,」他說,「卡羅琳小姐說把熱水袋放在桌子上好了。」他走到爐子前)伸出雙手,掌心對著柴禾箱。「他也起來了,」他說,「他今兒個準是柄只腳一塊兒下地的1。」

「又出什麼事啦?」迪爾西說。「給我從那兒滾開。你站在爐前則我怎麼幹活?」

「我冷嘛,」勒斯特說。

「你方才在地窖裡就該想到冷的,」迪爾西說。「傑生怎麼啦?」

「說我和班吉打破了他房裡的玻璃窗。」

「是破了嗎?」迪爾西說。

「反正他是這麼說的,」勒斯特說。「一口咬定是我打碎的。」

「他白天黑夜都緊鎖房門,你怎麼能打碎呢?」

「說我往上扔石子打碎的,」勒斯特說。

「那你扔了沒有?」

「根本沒那回事,」勒斯特說。

「可別跟我說瞎話呀,小子。」迪爾西說。

「我根本沒扔嘛,」勒斯特說。「不信你問班吉好了。我連瞅都沒往那扇窗戶瞅一眼。」

「那又能是誰呢?」迪爾西說。「他這樣做完全是跟自己過不去,還把昆丁給吵醒了,」她說。一邊把一盤餅乾從烤爐裡取出來。

「就是嘛,」勒斯特說。「這些人真古怪。虧得我跟他們不一樣。」

「跟誰不一樣於」迪爾西說。「你好好豎起耳朵聽著,臭黑小

1外國人的一種迷信,認為自己某隻腳先落地可以示吉或兇,兩隻腳同時落地又表示什麼。種種說法很多,各地也不一致。子,你跟他們一模一樣,身上也有康普生家的那股瘋勁兒。你老實說,到底是不是你打的?」

「我打碎它對我有什麼好處?」

「你鬼迷心竅時乾的事莫非還有什麼道理不成?」迪爾西說。

「你留神看好他,別讓他在我擺飯餐時把手給燙了。」

她到餐廳去了。他們能聽到她走過來走過去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她回來了,在廚房桌子上放了只盤子,往裡盛了一些吃的。班盯看著她,一面淌口水,一邊發出猴急的哼哼聲。

「好了,寶貝兒,」她說,「這是你的早飯。把他的椅子端過來,勒斯特。」勒斯特搬來了椅子,班坐下來,一邊哼叫,一邊淌口水。迪爾西在他脖頸下圍了二塊布,用布的一角擦了擦他的嘴。「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有一國不弄髒他的衣服,」她說,往勒斯特手裡遞去一把勺子。

班停止了哼哼聲。他盯看著一點點地伸到他嘴邊來的勺子。對他來說,好象猴急也是由肌肉控制的,而飢餓本身倒是一種含混不清的感覺,自己也弄不大明白。勒斯特熟練而心不在焉地喂著他。隔上一陣,他的注意力也會短暫地回到手頭的工作上來,這時候,他就給班喂一個空勺,讓班的嘴在子虛烏有中合上,一口咬個空。不過,很顯然,勒斯特的心思是在別的地方。他不拿勺子的那隻手擱在椅背上,在那塊毫無反應的木板上試探地。輕輕地抱過來想過去,象是從無聲處尋覓一個聽不見的樂曲,有一次他的手指在那塊鋸開的木板上撥出了一組無聲的複雜極了的琶音,他竟忘了用勺子耍弄班,直到班重新哼叫起來,他才從幻夢中清醒過來。

迪爾西在餐廳裡來回走動。過了一會,她搖響一隻清脆的小鈴,接著,勒斯特在廚房裡聽見康普生太太與傑生下樓來的聲查,還有傑生的說話聲,他趕緊翻動著白眼用心諦聽著。

「當然羅,我知道他們沒打,」傑生說,「當然羅。我很清楚。說不定是天氣變化使玻璃破裂的。」

「我真不明白它怎麼會破的,」康普生太太說,「你的房間一整天都是鎖著的。你每回離開家進城時都是那樣的。除了星期天打掃房間,別人從來不進去。我不希望你以為我會上人家不歡迎我去的地方,我當然也不會派誰進去。」

「我又沒說是您打破的,是不是?」傑生說。

「我根本不想進你的房間,」康普生太太說。「我尊重任何一個人的私人事務。我就算有鑰匙,也不想跨進你的房間一步。」

「不錯,」傑生說,「我知道您的鑰匙開不開。我就是為了這個。才把鎖換掉的。我想知道的是,窗子到底是怎麼會破的。」

「勒斯特說不是他打的,」迪爾西說。

「我不用問也知道不是他乾的,」傑生說。「昆丁在哪兒?」他說。

「她往常禮拜天早上在哪兒,這會兒也在哪兒,」迪爾西說。

「你這幾天究竟有什麼不順心的亭兒?」

「那好,咱們要把這些老規矩統統都砸爛,」傑生說。「上樓去通知她早飯準備好了。」

「你這會兒就別惹她了吧,傑生,」迪爾西說。「她平時都是準時起來吃早飯的,卡羅琳答應讓她每星期天睡晚覺的。這你是知道的。」

「我即使願意,也養不起一屋子的黑人來伺候這位嬌小姐,」傑生說。「去叫她下來吃早飯。」

「哪有人專門伺候她啊,」迪爾西說。「我把她那份早飯放在保溫灶裡,等她——」

「我的話你聽見沒有?」傑生說。

「我聽見了,」迪爾西說。「只要你在家,我沒一刻不聽見你在罵罵咧咧。不是衝著昆丁和你媽媽,就是對著勒斯特和班吉。你怎麼這樣由著他呢,卡羅琳小姐?」

「你就照他吩咐的去做吧,」康普生太太說,「他現在是一家之主,他有權要我們尊重他的意願。我儘量這樣做,如果我做得到,你也是可以做到的。」

「他脾氣這麼壞,硬要把昆丁叫起來,一點道理也沒有,」迪爾西說。「說不定你還以為窗子是她打的呢。」

「她想幹的話是幹得出來的,」傑生說。「你快去,照我說的去做。」

「真是她乾的我也不怪她,」迪爾西說,一面朝樓梯走曳「誰叫你一回家就嘮嘮叨叨沒個完。」

「別說了,迪爾西,」康普生太太說,「由你或者我來告訴傑生該怎麼幹都是越出本分的,有時候我也覺得他不對,不過為了顧全大局我還是逼著自己聽他的。既然我能拖著害病的身子下樓來吃飯,昆丁應該也是可以的。」

迪爾西走出房間,他們聽見她爬樓梯的聲音。他們聽見她在樓梯上爬呀爬呀,爬了很久。

「您用的傭人都是活寶,」傑生說。他給他母親也給自己盤子裡盛食物。「您用過一個象點人樣的沒有?在我記事以前您該還是用過幾個的吧。」

「我不能不遷就他們點兒,」康普生太太說。「我什麼事都得依靠他們呀。要是我身子骨好,那情況當然就不一樣了。我真希望自己身體好些。那我就能把家務事全攬下來了。至少也可以給你減輕一些擔子。」

「咱們家都快成一個豬圈了,」傑生說,「快點,迪爾西。」他大聲嚷道。

「我知道你又會責怪我的,」康普生太太說,「因為我答應讓他們今天上教堂去。」

「上哪兒?」傑生說,「難道那個混蛋的戲班子還沒走?」

「是上教堂,」康普生太太說。「黑人今天要舉行一次特別的復活節禮拜。兩個星期以前我就答應迪爾西讓他們去了。」

「那就是說咱們中午又得吃冷菜冷飯,」傑生說,「甚至什麼也吃不上了。」

「我知道這都是我的錯兒,」康普生太太說,「我知道你會怪我的。」

「幹嗎怪您?」傑生說。「耶穌又不是您弄復活的,是不是?」

他們聽見迪爾西登上最後一級樓梯,然後聽到她在樓上慢慢挪動腳步的聲音。

「昆丁,」她說。她叫這第一聲時,傑生放下刀叉,他和他母親隔著餐桌對坐著,姿勢一模一樣,彷彿都在等待對方;這一個冷酷。精明,壓得扁扁的棕發在前額的左右各自彎成一個難以馭服的髮捲,模樣就象漫畫裡的酒保,榛子色的眼珠配有鑲黑邊的虹膜,活象兩顆彈子;另一個冷酷、嘮叨,滿頭銀髮,眼睛底下的淚囊松垂,眼神惶惑,眼眶裡黑黑的,彷彿那兒全是瞳孔,全是虹膜。

「昆丁,」迪爾西說,「起來呀,好寶貝。他們在等你吃早飯呢。」

「我真的不明白那個窗子怎麼會打破的,」康普生太太說,「你真的能肯定是昨天打破的嗎?沒準是早就打破了,前一陣天氣暖和,又是上面的半扇,所以被窗簾遮住了沒發覺。」

「我告訴過您多少遍了,就是昨天打的。」傑生說。「您難道以為我連自己的房間裡的事都弄不清楚嗎?您以為我在那裡面睡了一個星期,連窗子上有一個連手都伸得進的大洞——」說著說著,他的聲音停住了,逐漸聽不見了,只見他呆愣愣地瞪看著他的母親。有一瞬間。他的眼睛裡什麼表情都沒有,好象連他的眼睛也在屏氣止息似的。與此同時,他的母親也注視著他,那張臉顯得憔悴、乖戾、愛嘮叨、狡檜卻又相當愚鈍。他們這樣對坐著,樓上的迪爾西又開腔了。

「昆丁。別跟我逗鬧了,好寶貝。快去吃早飯吧,寶貝兒,他們在等你呢。」

「我真是弄不懂,」康普生太太說,「好象是有人想硬要進人這幢房子——」傑生跳了起來。他的椅子譁拉一聲朝後倒去。

「什麼事——」康普生太太說,呆呆地瞪著他,只見他從她身邊跑開,三步兩步地跳上樓梯,在那兒遇到了迪爾西,迪爾西沒看見他隱藏在黑暗裡的臉,只對他說:

「她不高興呢。你媽還沒開啟她房門的鎖——」傑生理也不理她,衝過她身邊,來到走廊裡一扇門前。他沒敲門。他抓住門球,試了試,接著他站在那兒,身子微微前慪,捏住門球,彷彿在諦聽門裡那個不大的房間之外的什麼聲音,而且真的聽到了。傑生的姿態象一個裝出一副諦聽的樣子的人,他裝模作樣,哄騙自己,使自己相信他所聽見的聲音確實是真的。在傑生身後,康普生太太上面登上樓梯,一面喊叫他的名字。接著,她看見了迪爾西,便不再叫他,而改成叫迪爾西了。

「我告訴你了,她還沒開那扇門的鎖呢,」迪爾西說。

她說話時,傑生轉過身子朝她跑來,不過他的聲音倒是平靜的、不動感情的。

「她身上帶著鑰匙嗎?」他說。「她這會兒身上有鑰匙鳴。我是說:她是不是——」

「迪爾西,」康普生太太在樓梯上喊道。

「什麼鑰匙?」迪爾西說,「你幹嗎不讓——」

「鑰匙,」傑生說,「開那扇門的鑰匙。她是不是身上老揣著鑰匙。母親。」這時候他看見了康普生太太,便走下樓去會他。「把鑰匙給我,」他說。他動手去掏她穿的鏽黑色的睡袍的幾隻口袋,她抗拒地扭動著身子。

「傑生,」她說,「傑生!你和迪爾西想讓我再病倒嗎?」她說,使勁要把他擋開,「你連大禮拜天也不讓我安安生生地過一天嗎?」

「鑰匙呢,」傑生說,還在她身上摸來摸去。「馬上給我。」他回過頭去看看那扇門,象是怕在他拿到鑰匙去開之前門會砰地飛開來似的。

「你來呀,迪爾西!」康普生太太說,把睡袍抱緊在自己身上。

「把鑰匙給我,你這傻老婆子!」傑生突然大聲嚷叫起來。他從她口袋裡生拉硬拽地取出一大串生鏽的鑰匙,串鑰匙的大鐵環跟中世紀獄卒用的那種樣子差不多。接著他穿過樓廳往走廊裡回去,兩個老太婆踉在他的後面。

「你,傑生!」康普生太太說。「他是絕對找不到該用的那把的,」他說,「你知道我還從來沒有讓別人把我的鑰匙拿走過,迪爾西,」他說。她抽抽噎噎地哭起來了。

「別哭,」迪爾西說,「他不會把她怎麼樣的。我不會讓他這麼幹的。」

「可是在星期天的早晨,又是在我自己家裡,」康普生太太說,「在我辛辛苦普按基督教徒的標準把他們養大之後,讓我來給你找吧,傑生,」他說。她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接著又和他爭奪起來。但他胳肪時一甩,就把她甩在一邊,扭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眼光冷冰冰的,很惱火,接著他重新轉身向著那扇門,撥弄起那串難以對付的鑰匙來。

「別哭了。」迪爾西說,「嗨,傑生!」

「大事不好啦,」康普生太太說,又哭起來了,「我知道出了事啦。你呀,傑生,」她說,又去抱住傑生。「在我自己家裡,他連讓我我一個房間的鑰匙都不允許!」

「算了,算了,」迪爾西說,「會出什麼事呢?還有我哪。我是不會讓他動昆丁一根毫毛的,昆丁,」她抬高了嗓子喊道。「你不用害怕,好寶貝,這兒有我呢。」

門開啟了,朝裡轉過去了。他在門洞裡站了一會兒,擋住了門口,接著他動了動身子,讓在一邊,「進去吧。」他用沉滯的聲音輕輕地說。她們走了進去。這不象是一個姑娘家的閨房。也說不上象什麼人的房間。那股淡淡的廉價化妝品的香味。幾件婦女用品的存在以及其它想使房間顯得女性化些的租疏的並不成功的措施,只是適得其反,使房間變得不倫不類。有一種出租給人家幽會的房間的那種沒有人味的、公式化的臨時氣氛。床並沒有睡亂。地板上扔著一件穿髒的內衣,是便宜的絲織品,粉紅顏色顯得俗裡俗氣;一隻長統襪子從衣櫃半開的抽屜裡掛下來。窗子開著。窗外有一棵梨樹,與屋子捱得很近。梨花盛開著,樹枝刮擦著房屋,發出沙沙的響聲,從窗外湧進來一股又一般的空氣,把怪淒涼的花香帶進屋來。

「瞧嘛,」迪爾西說,「我不是說了她沒事兒嗎?」

「沒事兒嗎?」康普生太太說。迪爾西跟在她後面走進房間,拉了拉她。

「您快回去給我躺下,」她說。「我十分鐘內就把她我回來。」

康普生太太甩開了她。「快找字條。」她說。「昆丁那次是留下字條的1。」

「好吧,」迪爾西說,「我來找字條。您先回自己房去,走吧。」

「他們給她趙名為昆丁的那一分鐘,我就知道肯定會出這樣的事,」康普生太太說。她走到衣櫃前,翻起裡面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來——一隻香水瓶、一盒粉、一支咬得殘缺不全的鉛筆、一把斷了頭的剪刀,剪刀是擱在一塊補過的頭巾上的,那條頭巾上又有香粉,又有口紅印。「快找字條呀,」她說。

「俺正在找呢,」迪爾西說。「您快走吧。我和傑生會找到字條的。您先回您屋裡去吧。」

「傑生,」康普生太太喊道,「他在哪兒呢?」她走到門口。迪爾西跟著她走過樓廳,來到另一扇門的前面。門關著。「傑生,」她隔著門喊道。投人回答。她扭了扭門球,又重新喊起他來。仍然沒有回答,原來他正在把東西從壁櫥裡拖出來扔到身後去呢:外衣。皮鞋,還有一隻箱子。接著他拉出一截企口板,把它放下,又重新進入壁櫥,捧了一隻小鐵箱出來。他把箱子放在床上,站在那兒打量那扭壞的鎖,同時從自己兜裡摸出一串鑰匙,從裡面挑出一把。他呆愣愣地握著那把鑰匙,站了好一會兒,瞪著那把破鎖,這才又把那串鑰匙揣因到兜裡,小心翼翼地把箱子裡的東西全倒在床上。他更加細心地把一張張紙片歸類,一次只拿起一張,還都抖了抖。接著他把箱子豎起來,也抖了它幾下,然後慢條斯理地把紙片放回去。他又愣愣地站住不動了,手裡託著箱子,頭俯垂著,瞪視著給扭壞的鎖。他聽見窗外有幾隻挫鳥尖叫著掠過窗子,飛了開去,它們的叫聲被風撕碎、飄散,不知哪兒駛過一

1指她的大兒子自殺時的情況。輛汽車,聲音也逐漸消失。他的母親又隔著門在叫他了,可是他一動也不動。他聽見迪爾西把母親領向樓廳,接著一扇門關上了。這以後他把箱子放口壁櫥,把一件件衣服扔了進去,下樓走到電話邊。他站在刪l把聽筒擱在耳朵上等待時,迪爾西下樓來了。她瞧瞧他,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去。

電話通了。「我是傑生·康普生,」他說,他的聲音既刺耳又沙嘎,他只得重複一遍。「是傑生·康普生啊,」他說,使勁地控制著自己的聲音。「準備好一輛汽車,一位副曹長,如果你自己抽不出身的話,十分鐘內我就到——你問是什麼事?——是搶劫。我家裡。我知道是誰——搶劫,一點不錯。快準備車吧——什麼?你難道不是個拿政府薪水的執法者——好吧,我五分鐘之內就到。讓車子準備好可以馬上出發。要是你不幹,我要向州長報告。」

他把聽筒啪的摔回到座架上去,穿過餐廳,餐桌上那頓幾乎沒有動過的早飯已經涼了,又走進廚房。迪爾西正在灌熱水袋。班靜靜地、茫然地坐著。在他身邊,勒斯特顯得又機靈又警覺石只雜種小狗,勒斯特不知在吃什麼。傑生穿過廚房還往前走。

「你早飯一點也不吃嗎?」迪爾西說。他理也不理她。「去吃一點吧,傑生。」他還在往前走。通院子的那扇門砰的一聲在他多後關上了。勒斯特站起身走到窗前朝外面張望。

「嚯,」他說,「樓上怎麼啦?是他揍了昆丁小姐了嗎?」

「你給我閉嘴,」迪爾西說。「你要是這會兒惹得班吉吵起來:瞧我不把你的腦袋揍扁。你好好哄他,我一會兒就回來,聽見沒有。」她擰緊熱水袋的塞子,走了出去。他們聽見她上樓的聲音接著又聽見傑生開汽車經過屋子的聲音。這以後,除了水壺的噝噝聲和持鐘的嘀嗒聲外,廚房裡再沒有別的聲音了。

「你知道我敢打陷這是怎麼一回事嗎?」勒斯特說,「我敢肯定他準是揍她了。我敢肯定他把她的腦袋開啟瓢了,現在去請醫生了。這些都是明接著的。」鍾嘀嗒嘀嗒地晌著,顯得莊嚴而又深沉。沒準這就是這座頹敗的大房子本身有氣無力的脈搏聲。過了一會兒,鍾嘎啦啦一陣響,清了清嗓子,然後打了六下。班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接著瞧了瞧窗前勒斯特那顆子彈般的腦袋的黑影,他又開始把腦袋一顛一顛,嘴裡淌著口水。他又哀號起來。

「閉嘴,大傻子,」勒斯特說了一聲,連頭也沒有口。「看樣子咱們今兒個教堂去不成了。」可是班還是在輕輕地哼哼,他坐在椅子上,那雙又大又軟的手耷拉在兩膝之間。突然,他哭起來了,那是一種無意識的、持續不斷的吼叫聲。「別吵了,」勒斯特說,他扭過頭來,揚起了手。「你是不是要我抽你一頓?」可是班光是瞅著他,每出一次氣便饅悠悠地哼上一聲。勒斯特走過去搖晃他。你馬上就給我住嘴!」他嚷道。「過來,」他說。他一下子把班從椅子裡拽起來,把椅子拖到爐火前,開啟爐門,然後把班往椅子裡一推。他們的樣子很象是一隻小拖船要把一艘笨重的大油輪拖進狹窄的船塢。班坐了下來,面對著玫瑰色的爐膛。他不吵了。接著他們又能聽見鐘的嘀答聲了,也能聽見迪爾西慢騰騰下樓的聲音了。她走進廚房時班又哼哼了。接著他又提高了嗓門。

「你又把他怎麼的啦?」迪爾西說。「你什麼時候不可以,幹嗎非得在今兒早上弄得他不能安生?」

「我一根毫毛也沒動他的呀,」勒斯特說。「是傑生先生嚇著他了,就是這麼回事。他沒殺死昆丁小姐吧,有沒有?」

「別哭了,班吉,」迪爾西說。班真的不出聲了。她走到窗前,朝外面望了望。「不下雨了吧?」他說,

「是的,姥姥,」勒斯特說。「早就不下了。」

「那你們倆出去待一會兒,」他說,「我好不容易剛讓卡羅琳小姐安靜下來。」

「咱們還去教堂嗎?」勒斯特說。

「到時候我會讓你知道的,我不叫你你別帶他回來。」

「我們能上牧場那邊去嗎?」勒斯特說。

「行啊。反正想辦法別讓他回來。我算是受夠了。」

「好咧,您哪,」勒斯特說。「傑生先生去哪兒啦,姥姥?」

「你又多管閒事了,對不對?」迪爾西說。她開始收拾桌子了。「不要鬧,班吉。勒斯特馬上就帶你出去玩。」

「他到底把昆丁小姐怎麼樣啦,姥姥?」勒斯特說。

「啥也沒有幹,你們都給我快點出去。」

「我敢說她準是不在家裡,」勒斯特說。

迪爾西盯著他看。「你怎麼知道她不在家裡的?」

「我和班吉昨晚看見她從窗子裡爬出去的,是不是啊,班。」

「你真的看見了?」迪爾西說,緊緊地盯看著他。

「我們每天晚上都看見她爬的,」勒斯特說,「就順著那棵梨樹溜下來。」

「你可別跟我說瞎話,黑小子,」迪爾西說。

「我沒說瞎話。你問班吉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你以前幹嗎一聲也不吭,嗯?」

「這又不管我什麼事,」勒斯特說。「我可不願攪和到白人的事兒裡去。走吧,班吉,咱們上外面玩兒去。」

他們走出去了。迪爾西在桌子邊站了一會兒,接著也走出廚房,去收掉餐廳裡的早飯,然後自己吃了早飯,又收拾廚房。接著她解下圍裙,把它掛好,走到樓梯口,傾聽了一會兒。樓上沒有聲音。她穿上大衣,戴好帽子,穿過院子回到自己的小屋去。

雨已經住了。清新的風從東南方吹來,使上空露出了一小塊一小塊青天。越過小鎮的樹頂。屋頂與尖增,可以看見陽光斜躺在小山頂上,象一小塊灰白的布,正在一點點消隱掉。風頭裡傳來了一下鐘聲,接著其它的鐘象收到了什麼訊號似的,也緊接著紛紛響應。

小屋的門開啟了,迪爾西出現在門口,又換上了那件紫色長裙和褐紅色肩中,她戴了一雙長及時彎的髒稀稀的白手套,這一回總算摘去了頭巾。她走進院子,呼喚勒斯特。她等了一陣,接著便走到大宅子跟前,繞過屋角來到地窖門口,她緊挨著牆走,朝門裡望進去。班坐在臺階上。在他前面,勒斯特正在潮滋滋的地上。他左手拿著一把鋸,由於手往下壓鋸片有點彎曲,他正在用一把舊木錘敲打鋸片,這木錘是迪爾西用來做餅乾的,用了都有三十多年了。每敲一下,鋸片便有氣無力地發出一聲顫音,隨即便冥然而止,死氣沉沉。只見鋸片在勒斯特的手掌與地板之間形成一道微微彎曲的弧線。它默不作聲,莫測高深地鼓起了肚子。

「那人也就是這麼幹的,」勒斯特說。「我不過是沒找到合適的東西來敲罷了。」

「原來你在這兒幹這樣的事,好嘛l」迪爾西說。「快把那隻小木錘還給我,」她說。

「我又沒有弄壞羅,」勒斯特說。

「快還給我,」迪爾西說。「鋸子你哪兒拿的還是放回到哪兒去。」

他放下鋸子,把小木錘遞給她。這時候班又哀號起來了,絕望地、拖聲拖氣地哀號著。它什麼也不是,僅僅是一種聲音,這哀傷的不平之鳴很可能自古以來就存在於空間,僅僅由於行星的會會而在一剎那間形之於聲。

「你聽他呀,」勒斯特說,「從您叫我們出來他就一直是這樣。我不明白他今兒早上是中了邪還是怎麼的。」

「叫他上來,」迪爾西說。

「走呀,班吉,」勒斯特說,他走下幾步去拉住班的胳膊。他馴順地走了上來,還在哀號著,聲音裡夾雜著一絲船舶常發出的那種遲緩的嘶嘎聲;這嘎聲在哀號發出以前即已開始,哀號還沒結束它便已經消失。

「你跑一趟去把他的便帽取來,」迪爾西說。「別弄出聲音來讓卡籮琳小姐聽見。快點,去吧,咱們已經晚了。

「要是你不想法讓他停住,她肯定會聽見他吼叫的,」勒斯特說。

「只要咱們一走出大門,他就會不叫的,」迪爾西說。「他聞見了1。就是這麼回事。」

「聞見什麼啦,姥姥?」勒斯特說。

「你快去取帽子,」迪爾西說。勒斯特走開了。剩下的兩人站在地窖門口,班站在她下面的一級臺階上。天空現在已經分裂成一團團迅飛的灰雲,雲團拖著它們的陰影,在骯髒的花園。破損的柵欄和院子上飛快地掠過。迪爾西一下又一下慢慢地、均衡地撫摸著班的腦袋,撫平他前額上的劉海。他的號哭變得平靜和不慌不忙的了。「不哭羅,」迪爾西說,「咱們不哭羅。咱們這

1這是迪爾西的一種迷信,她認為家裡出了兇險、倒霉的事,傻子能憑其超自然的感官覺察出來。就去。好了,咱們不哭了。」他安靜。平穩地哼哼著。

勒斯特回來了,他自己戴了頂圍著一圈花飾帶的挺括的新草帽,手裡拿了頂布便帽。那頂草帽這兒彎曲那兒展平,模樣奇特,戴在勒斯特頭上就象打了聚光燈似的,能讓別人側目而視。這草帽真是特里特別,初初一看,真象是戴在緊貼在勒斯特身後的另一個人的頭上。迪爾西打量著那頂草帽。

「你幹嗎不戴你那頂舊帽子?」她說。

「我找不到了,」勒斯特說。

「你當然找不到。你肯定昨兒晚上就安排好不讓自己找到它了。你是想要把這頂新帽子毀掉。」

「哦,姥姥,」勒斯特說。「天不會下雨的。」

「你怎麼知道的?你還是去拿那頂舊帽子,把這頂新的放好。」

「哦,姥姥。」

「那你去拿把傘來。」

「噢,姥姥。」

「隨你的便,」迪爾西說。「要就是戴舊帽子,要就是去取傘。我不管你挑哪一樣。」

勒斯特朝小屋走去。班輕輕地哼哭著。

「咱們走吧,」迪爾西說,「他們會趕上來的。咱們要去聽唱詩呢。」他們繞過屋角,朝大門口走去。「不要哭了,」他們走在車道上,迪爾西過一會兒就說上一聲。他們來到大門口。迪爾西去開啟大門。勒斯特拿著傘在車道上趕上來了,和他走在一起的是一個女的。「他們來了,」迪爾西說。他們走出大門。「好了,該不哭了,」她說。班收住了聲音。勒斯特和他媽媽趕上來了。弗洛尼穿的是一件淺藍色的綢衣,帽子上插著花。她瘦瘦小小的,長著一張扁扁的。和氣可親的臉。

「你身上穿的是你六個星期的工資,」迪爾西說。「要是下雨瞧你怎麼辦?」

「淋溼就是了唄,那還怎的,」弗洛尼說。「老天爺要下雨我哪裡禁得住。」

「姥姥老是念叨著要下雨,」勒斯特說。

「要沒有我給大家操心,我還不知道有誰會操心呢,」迪爾西說。「快走吧,咱們已經晚了,」

「今兒個要由希谷克牧師給我們佈道,」弗洛尼說。

「是嗎?」迪爾西說,「他是誰?」

「是從聖路易來的,」弗洛尼說,「是個大牧師。」

「嗯,」迪爾西說,「眼下就需要有個能人,好讓這些不成器的黑小子心裡對上帝敬畏起來。」

「今兒個由希谷克牧師佈道,」弗洛尼說。「大夥兒都這麼說。」

他們順著街往前走,在這條背靜的長街上,穿得花園錦簇的一群群白人在飄蕩著鐘聲的風中往教堂走去,他們時不時走進試探性地粲然露一面的陽光之中。風從東南方一陣陣湧來,讓人覺得又冷又硬,這都是因為前幾天太暖和了。

「我真願你別老是帶了他上教堂去,媽咪,」弗洛尼說。「人家都在議論呢。」

「什麼人議論?」迪爾西說。

「我都聽見了,」弗洛尼說。

「我可知道是什麼樣的人,」迪爾西說,」沒出息的窮白人。就是這種人。他們認為他不夠格上白人教堂,又認為黑人教堂不夠格,不配讓他去。」

「不管怎麼說,反正人家都在議論。」弗洛尼說。

「你叫他們來當畫跟我說,」迪爾西說。「告訴他們慈悲的上帝才不管他的信徒機靈還是愚魯呢。除了窮白人,再沒別人在乎這個。」

有條小路和大街直角相交,順著它走,地勢一點點往下落,到後來成了一條土路。土路兩邊的地勢陡斜得更厲害了,出現了一塊寬闊的平地,上面分佈著一些小木屋,那些飽經風霜的屋頂和路面一般高。小木屋都座落在一塊塊不長草的院落中,地上亂堆著破爛,都是磚啊、木板啊、瓦罐啊這類一度是有用的什物。那兒能長出來的也無非是些死不了的雜草和桑、刺槐、梧桐這類不嬌氣的樹木——它們對屋子周圍散發著的那股幹臭味兒也是作出了一份貢獻的;這些樹即使趕上發芽時節也象是在九月後淒涼、蕭索的秋天,好象連春天也是從它們身邊一掠而過,扔下它們,把它們交給與它們休慼相關的黑人貧民區,讓它們在這刺鼻、獨特的氣味中吸取營養。

他們經過時,站在門口的黑人都跟他附了打招呼,一般都是和迪爾西說話。

「吉卜生大姐,您今兒早上可好?」

「俺挺好的。您也好?」

「俺也好,謝謝。」

黑人們從小木屋裡走出來,費勁地爬上有樹蔭的路堤,來到路上——男人穿的是式樣古板、沉悶的黑色或褐色的衣服,戴著金錶鏈,有幾個人還拿著手杖;小夥子們穿的是俗氣、刺眼的藍色成條墳的衣服,戴的是新穎、時髦的帽子;婦女們的衣服漿上得大多,硬繃繃的沙沙作響;孩子們穿的是白人賣出來的二手貨,他們以晝伏夜出的動物那種偷偷摸摸的神情窺探著。

「我打賭你準不敢走上前去碰他。」

「你怎麼知道我不敢?」

「你肯定不敢。我看準你是個孬種。」

「他不傷人。他只不過是個大呆子。」

「呆子就不傷人啦?」

「這一個不傷人。我以前碰過他。」

「你這會兒肯定不敢。」

「因為有迪爾西小姐在看著。」

「她不在你也不敢。」

「他不會傷人的。他不過是個呆子。」

不斷的有年紀比較大的人走上來跟迪爾西講話,但除非是相當老的人,一般的迪爾西都讓弗洛尼來應酬。

「媽咪今兒早上身體不大舒服。」

「太糟糕了。不過希谷克牧師會給她治好的。他會安慰她,給她解除精神負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