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四月七日

1班吉因聞不到樹香,聯想到凱蒂十四歲那年第一次穿大人的裝束,搽香水的情景。

「班吉。」她說,「怎麼回事啊,班吉。凱蒂幹了什麼啦。」

「他不喜歡你那身臭美的打扮。」傑生說。「你自以為已經長大了,是嗎。你自以為比誰都了不起,是嗎。臭美!」

「你給我閉嘴。」凱蒂說,「你這壞透了的小渾蛋。班吉。」

「就因為你十四歲了,你就自以為已經是個大人了,是嗎。」傑生說。「你自以為很了不起。是嗎。」

「別哭了,班吉。」凱蒂說。「你會吵醒媽媽的。別哭了。」

可是我還是又哭又鬧,她走開去,我跟著她,她在樓梯上停住了腳步等我,我也停住了腳步。

「你到底要什麼呀,班吉。」凱蒂說。「告訴凱蒂吧,她會給你辦到的。你說呀。」

「凱丹斯。」母親說。

「哎,媽。」凱蒂說。

「你幹嗎惹他。」母親說。「把他帶進來。」

我們走進母親的房間,她病了,躺在床上,腦門上蓋著一塊布。

「又是怎麼回事啊。」母親說。「班吉明。」

「班吉。」凱蒂說。她又湊過來,可是我又躲開了。

「你準是欺侮他了。」母親說。「你就不能不惹他,讓我清靜一會兒嗎。你把盒子給他,完了就請你走開,讓他一個人玩會兒。」

凱蒂把盒子拿來,放在地板上,她開啟盒子。裡面都是星星。我不動的時候,它們也不動。我一動,它們亂打哆嗦,閃閃發光。我不哭了。

這時我聽見凱蒂走開去的聲音,我又哭了。

「班吉明。」母親說。「過來呀。」我走到房門口。「叫你呢,班吉明。」母親說。

「這又怎麼啦。」父親說。「你要上哪兒去呀。」

「把他帶到樓下去,找個人管著他點兒,傑生。」母親說。「你明知我病了,偏偏這樣。」

我們走出房間,父親隨手把門關上。

「t.p.。」他說。

「老爺。」t·p·在樓下答應道。

「班吉下樓來了。」父親說。「你跟t·p·去吧。」

我走到洗澡問門口。我聽得見流水的嘩嘩聲。

「班吉。」t·p·在樓下說。

我聽得見流水的嘩嘩聲。我用心地聽著。

「班吉。」t·p·在樓下說。

我聽著流水聲。

我聽不見那嘩嘩聲了,接著,凱蒂開啟了門。

「你在這兒啊,班吉。」她說。她瞧著我,我迎上去,她用胳膊摟住我。「你又找到凱蒂了,是嗎。」她說。「你難道以為凱蒂逃掉了嗎。」凱蒂又象樹一樣香了。

我們走進凱蒂的房間。她在鏡子前坐了下來。她停住了手裡的動作,盯著我看。

「怎麼啦,班吉。是怎麼回事啊。」她說。「你千萬別哭。凱蒂不走;你瞧這個。」她說,她拿起一隻瓶子,拔掉塞子,把瓶子伸過來放在我鼻子底下。「香的,聞呀,好聞吧。」

我躲開了,我的哭聲沒有停下來,她手裡拿著那隻瓶子,瞅著我。

「噢。」她說。她把瓶子放下,走過來摟住我。「原來是為了這個呀。你想跟凱蒂說,可你說不出來。你想說,可又說不出,是嗎。當然,凱蒂不再用了。當然,凱蒂不再用了。你等著,讓我穿好衣服。」

凱蒂穿好衣服,重新拿起瓶子,我們就下樓走進廚房。

「迪爾西。」凱蒂說。「班吉有一樣禮物要送給你。」她彎下身子,把瓶子放在我的手裡。「好,你現在給迪爾西吧。」凱蒂把我的手伸出去,迪爾西接過瓶子。

「噢,真了不起。」迪爾西說。「我的好寶貝兒居然送給迪爾西一瓶香水。你倒是瞧呀,羅斯庫司。」

凱蒂身上象樹那樣香。「我們自己不愛用香水。」凱蒂說。

她象樹那樣香。

「好了,來吧。」迪爾西說。1「你太大了,不應該再跟別人一塊兒睡了。你現在是個大孩子了。都十三歲了、你夠大的了,應該到毛萊舅舅房裡去一個人睡了。」迪爾西說。

1回到1908年班吉單獨替毛萊舅舅送情書那天的晚上。

毛萊舅舅病了。他的眼睛病了,他的嘴也病了。2威爾許用托盤把他的晚飯送到樓上他的房間裡去。

2當晚前些時候。帕特生當時奪過班吉手中的信,發現毛萊舅舅與自己妻子的私情後,打了毛萊。這裡的「病」,是指「發腫」。

「毛萊說他要用槍打死那個流氓。」父親說。「我告訴他,」他若是真的妄幹,最好事先別在帕特生面前提這件事。」父親喝了一口酒。

「傑生。」母親說。

「開槍打誰呀,爸爸。」昆丁說:「毛萊舅舅幹嗎要開槍打他呀?」

「因為人家跟他開個小小的玩笑他就受不了。」父親說。

「傑生。」母親說。「你怎麼能這樣說。你會眼看毛萊受伏擊挨槍,卻坐在那兒冷笑。」

「要是毛萊不讓自己落到讓人伏擊的地步,那不更好嗎。」父親說。

「開槍打誰呀,父親。」昆丁說。「毛萊舅舅要打誰呀?」

「不打誰。」父親說,「我這兒連一支手槍都沒有。」

母親哭起來了:「要是你嫌毛萊白吃你的飯,你幹嗎不拿出點男子漢氣概來,當面去跟他說呢。何必揹著他在孩子們面前譏笑他呢。」

「我當然不嫌棄他。」父親說。「我喜歡他還來不及呢。他對我的種族優越感來說是個極有價值的例證。別人若是拿一對好馬來跟我換毛萊,我還不幹呢。你知道為什麼嗎,昆丁。」

「不知道,父親。」昆丁說。

「etegoinareadia1,還有乾草在拉丁語裡該怎麼說我可忘了。」父親說。「沒什麼,沒什麼。」他說。「我不過是在開玩笑罷了。」他喝了一口酒,把玻璃杯放下,走過去把手放在母親的肩上。

1這句拉丁語意為:「我即使到了阿卡狄亞。」阿卡狄亞是古希臘一個地方,後被喻為有田園牧歌式淳樸生活的地方。康普生先生說這句話的意思是:如果他有好馬,到了阿卡狄亞他還得去找乾草來餵馬;如果他有了毛萊,就不必費這份心思了。

「這不是在開玩笑。」母親說。「我孃家的人出身跟你們家完全是同樣高貴的。只不過毛萊的健康狀況不大好就是了。」

「當然啦。」父親說。「健康欠佳誠然是所有人的生活中起決定性作用的因素。在痛苦中誕生,在疾病中長大,在腐朽中死去。威爾許。」

「老爺。」威爾許在我椅子背後說。

「把這細頸玻璃瓶拿去,給我把酒斟滿。」

「再去叫迪爾西來,讓她帶班吉明上床去睡覺。」母親說。

「你是個大孩子了。」迪爾西說。1「凱蒂已經不愛跟你睡一張床了。好了,別吵了,快點睡吧。」房間看不見了,可是我沒有停住哭喊,接著房間又顯現出來了,迪爾西走回來坐在床邊,看著我。

1當晚後來的事。

「你做一個乖孩子,不要吵鬧,好不好。」迪爾西說。「你不肯,是不是。那你等我一會兒。」

她走開去了。門洞子裡空空的,什麼也沒有。接著,凱蒂出現了。

「別哭啦。」凱蒂說。「我來了。」

我收住了聲音,迪爾西把被單掀開,凱蒂鑽到被單和毯子當中去。她沒有脫掉睡袍。

「好啦。」她說。「我這不是來了嗎。」迪爾西拿來一條毯子,蓋在她身上,又給她掖好。

「他一會兒就會睡著的。」迪爾西說。「你房間裡的燈我讓它亮著。」

「好的。,凱蒂說。她把頭擠到枕頭上我的腦袋旁邊來。「晚安,迪爾西。」

「晚安,寶貝兒。」迪爾西說。房間變黑了。凱蒂身上有樹的香味。

我們抬起頭,朝她待著的樹上望去。1

1又回到大姆娣去世那晚。

「她瞧見什麼啦,威爾許。」弗洛尼悄沒聲兒地說。

「噓。」凱蒂在樹上說。這時迪爾西說了,

「原來你們在這兒。」她繞過屋角走過來。「你們幹嗎不聽你們爸爸的話,上樓去睡覺,偏偏要瞞著我溜出來。凱蒂和昆丁在哪兒。」

「我跟他說過不要爬那棵樹的嘛。」傑生說。「我要去告發她。」

「誰在哪棵樹上。」迪爾西說。她走過來朝樹上張望。「凱蒂。」迪爾西說。樹枝又重新搖晃起來。

「是你啊,小魔鬼。」迪爾西說。「快給我下來。」

「噓。」凱蒂說。「你不知道父親說了要安靜嗎。」她的雙腿出現了,迪爾西伸出手去把她從樹上抱了下來。

「你怎麼這樣沒腦子,讓他們到這兒來玩呢。」迪爾西說。

「我可管不了她。」威爾許說。

「你們都在這兒幹什麼。」迪爾西說。「誰叫你們到屋子前面來的。」

「是她。」弗洛尼說。「她叫我們來的。」

「誰告訴你們她怎麼說你們就得怎麼聽的。」迪爾西說。「快給我家去。」弗洛尼和t.p.走開去了。他們剛走沒幾步我們就看不見他們了。

「深更半夜還跑到這兒來。」迪爾西說。她把我抱起來,我們朝廚房走去。「瞞著我溜出來玩。」迪爾西說。

「你們明明知道已經過了你們該睡覺的時候。」

「噓,迪爾西。」凱蒂說。「說話別這麼粗聲大氣、咱們得安靜。」

「你先給我閉上嘴安靜安靜。」迪爾西說。「昆丁在哪兒。」

「昆丁氣死了,因為今天晚上他得聽我指揮。」凱蒂說。「他還拿著t.p.的螢火蟲瓶子呢。」

「我看t.p.沒這隻瓶子也不打緊。」迪爾西說;「威爾許,你去找找昆丁。羅斯庫司說看見他朝牲口棚那邊走去了。」威爾許走開了,我們看不見他了。

「他們在裡面也沒幹什麼。」凱蒂說。「光是坐在椅子裡你瞧著我我瞧著你。」

「們做這樣的事是不用你們這些小傢伙幫忙的。」迪爾西說。我們繞到廚房後面。

你現在要去哪兒呢,勒斯特說。1你又想回那邊去瞧他們打球嗎。我們已經在那邊找過了。對了。你等一會兒。你就在這兒等著,我回去拿那隻球。我有主意了。

1回到「當前」。

廚房裡很黑。2襯著天空的那些樹也很黑。丹兒搖搖擺擺地從臺階下面走出來,啃了啃我的腳脖子。我繞到廚房後面,那兒有月亮。丹兒拖著步子跟過來,來到月光下。

2班吉回想到1906年的一個晚上,獨自走出屋去的情景。

客廳窗子下面那棵開花的樹並不黑,但那些濃密的樹是黑的。我的影子在草上滑過,月光底下的草發出了沙沙聲。

「喂,班吉。」t.p.在屋子裡說。「你藏在哪兒。你溜出去了。我知道的。」

勒斯特回來了。1等一等。他說。上這邊來。別到那邊去。昆丁小姐和她的男朋友在那兒的鞦韆架上呢。你從這邊走。回來呀,班吉。

1當前。

樹底下很黑。2丹兒不願過來。它留在月光底下,這時我看見了那架鞦韆,我哭起來了。

21906年的那個晚上。

快打那邊回來,班吉,勒斯特說。3你知道昆丁小姐要發火的。

3「當前」。

這時鞦韆架上有兩個人,接著只有一個了。4凱蒂急急地走過來,在黑暗中是白濛濛的一片。

41906年的那個晚上。

「班吉。」他說,「你怎麼溜出來的。威爾許在哪兒。」

她用胳膊摟住我,我不吱聲了,我拽住她的衣服,想把她拉走。

「怎麼啦,班吉?」她說。「這是怎麼回事,t.p.」她喊道。

「坐在鞦韆架上的那人站起來走了過來、我哭著,使勁拽凱蒂的衣服。

「班吉。」凱蒂說。「那不過是查利呀。你不認得查利嗎。」

「看管他的那個黑小子呢。」查利說。「他們幹嗎讓他到處亂跑。」

「別哭,班吉。」凱蒂說。「你走開,查利。他不喜歡你。」查利走開去了,我收住了哭聲。我拉著凱蒂的衣裙。

「怎麼啦,班吉。」凱蒂說。「你就不讓我呆在這兒跟查利說幾句話嗎。」

「把那黑小子叫來。」查利說。他又走過來了。我哭得更響了,使勁拉住凱蒂的衣裙。

「你走開,查利。」凱蒂說。查利過來把兩隻手放在凱蒂身上,於是我哭得更厲害了。我的哭聲更響了。

「別,別。」凱蒂說。「別。別這樣。」

「他又不會說話。」查利說。「凱蒂。」

「你瘋了嗎。」凱蒂說。她呼吸急促起來了。「他看得見的。別這樣,別這樣嘛。」凱蒂掙扎著一他們兩入呼吸都急促起來了。「求求你。求求你。」凱蒂悄聲說。

「把他支開去。」查利說。

「我會的。」凱蒂說。「你放開我。」

「你把不把他支開。」查利說。

「我會的。」凱蒂說。「你放開我。」查利走開去了。「別哭。」凱蒂說。「他走了。」我停住了哭聲。我聽得見她的呼吸,感到她的胸脯在一起一伏。

「我得先把他送回家去。」她說。她拉住我的手。「我就回來。」她悄聲說。

「等一等。」查利說。「叫黑小子來。」

「不。」凱蒂說。「我就回來。走吧,班吉。」

「凱蒂。」查利悄聲說,氣兒出的很粗。我們繼續往前走。「你還是回來吧。你回來不回來。」凱蒂和我在小跑了。「凱蒂。」查利說。我們跑到月光裡,朝廚房跑去。

「凱蒂。」查利說。

凱蒂和我跑著。我們跑上廚房臺階,來到後廊上,凱蒂在黑暗中跪了下來,摟住了我。我能聽見她的出氣聲,能感到她胸脯的起伏。「我不會了。」她說。「我永遠也不會再那樣了。班吉。班吉。」接著她哭起來了,我也哭了,我們兩人抱在一起。「別哭了。」她說。「別哭了。我不會再那樣了。」於是我收住哭聲,凱蒂站起身來,我們走進廚房,開亮了燈,凱蒂拿了廚房裡的肥皂到水池邊使勁搓洗她的嘴。凱蒂象樹一樣的香。

我沒一遍遍地關照你別上那邊去嗎,勒斯特說。1他們急勿匆地在鞦韆座上坐起來。昆丁伸出雙手去理頭髮。那個男的繫著一條紅領帶。

1又回到「當前」。這裡的昆丁是小昆丁。

你這瘋傻子,昆丁說。我要告訴迪爾西,你讓他到處跟蹤我。我要叫她狠狠地抽你一大頓。

「我也管不住他呀。」勒斯特說。「回這兒來,班吉。」

「不,你是管得住的。」昆丁說。「你只是不想管就是了。你們倆都鬼頭鬼腦地來刺探我的行動。是不是外婆派你們上這兒來監視我的。」她從鞦韆架上跳下來。「如果你不馬上把他帶走,再也不讓他回來,我可要叫傑生用鞭子抽你了。」

「我真的管不住他。」勒斯特說,「你以為管得住你倒試試看。」

「你給我閉嘴。」昆丁說,「你到底把不把他帶走。」

「唉,讓他待在這兒吧。」那個男的說。他打著一條紅領帶。太陽曬在那上面紅豔豔的。「你瞧這個,傑克2。」他劃亮了一根火柴,放進自己嘴裡。接著又把火柴取出來。火柴仍然亮著。「你想試一試嗎。」他說。我走了過去。「你張大嘴。」他說。我把嘴張大。昆丁一揚手,把火柴打飛了。

2對不知道名字的人一種帶輕蔑性的稱呼。

「你真渾。」昆丁說。「你想惹他哭嗎。你不知道他會吼上一整天的嗎。我要去跟迪爾西說你不好好管班吉。」她跑開去了。

「回來,小妞。」他說。「嗨。快回來呀。我不作弄他就是了。」

昆丁朝大宅子跑去。她已經繞過廚房了。

「你在搗亂,傑克。」他說。「是不是這樣啊。」

「他聽不懂你的話。」勒斯特說。「他又聾又啞。」

「是嗎。」他說。「他這樣子有多久啦。」

「到今天正好是三十三年。」勒斯特說。「生下來就是傻子。你是戲班子裡的人嗎。」

「怎麼啦。」他說。

「我好象以前沒有見過你。」勒斯特說。

「嗯,那又怎麼樣。」他說。

「沒什麼。」勒斯特說。「我今兒晚上要去看演出。」

他瞧了瞧我。

「你不是拉鋸奏出曲子來的那個人吧,是不是。」勒斯特說。

「花兩毛五買一張門票,你就知道了。」他說。他瞧了瞧我。「他們幹嗎不把他關起來。」他說。「你把他領到外面來幹什麼。」

「你這活不要跟我說。」勒斯特說。「我是一點兒也管不著他的。我不過是來找丟掉的一隻鏰子兒的,找到了今天晚上才能去看演出。看樣子我是去不成的了。」勒斯特在地上找著。「你身上沒有多餘的鏰子兒吧,是嗎。」勒斯特說。

「沒有。」他說。「我可沒有。」

「那我看我只好想法找到那隻鏰子兒了。」勒斯特說。他把手伸進到自己的兜裡。「你也不想買只高爾夫球吧,是嗎。」勒斯特說。

「什麼樣的球。」他說。

「高爾夫球。」勒斯特說。「我多了不要,只要兩角五分。」

「有啥用呢。」他說。「我要它有什麼用。」

「我琢磨你也不會要的。」勒斯特說。「咱們走吧,蠢驢。」他說。「上這邊來瞧他們打球吧。拿去。給你這個,你可以拿來跟吉姆生草一起玩。」勒斯特把那東西撿了起來,遞給了我。那東西亮光光的。

「你在哪兒找到的。」他說。他那根在太陽光底下紅豔豔的領帶一點點的挨近我們。

「就在這叢矮樹底下找到的。」勒斯特說。「我一時之間還以為是我丟失的那隻鏰子兒呢。」

他走過來把那東西拿過去。

「別叫。」勒斯特說。「他看完就會還給你的。」

「艾格尼斯·梅比爾·貝基。1」他說,眼睛朝大房子那邊看去。

1這是二十年代美國通用的一種避孕工具的牌子。勒斯特在地上見到裝避孕工具的鐵皮盒子,撿起來給班吉玩。那個打紅領帶的人見到後心中明白小昆丁另外還有情人。

「別嚷嚷。」勒斯特說。「他肯定會還給你的。」

他把那東西給我,我就不叫了。

「昨兒晚上什麼人來看過她。」他說。

「我可不知道。」勒斯特說。「每天晚上都有人來,她可以從那棵樹上爬下來的。我可不愛打聽別人的秘密。」

「他們當中的一個倒是洩露了自己的秘密了。」他說。他朝大房子看去。接著他走開去,在鞦韆座上躺了下來。「走吧。」他說。「別來跟我搗亂了。」

「快走吧。」勒斯特說。「你闖禍了,昆丁小姐肯定已經在迪爾西面前告過你的狀了。」

我們來到柵欄邊,透過盤繞的花枝朝外面張望。勒斯特在草叢裡找東西。

「我在這兒的時候錢還在身上呢。」他說。我看見那面小旗在撲閃,太陽斜斜地落在寬闊的草地上。

「一會兒他們1就會來的。」勒斯特說。「來過幾個了,可是又走了。你過來幫我找呀。」

1指打高爾夫球的人。

我們沿著柵欄往前走。

「別鬧了。」勒斯特說。「他們不來,我又有什麼法子讓他們來呢。等一會兒。過一分鐘就會來的。瞧那邊。可不是來了嗎。」

我順著柵欄一直走到大鐵門那兒,背書包的姑娘們總打這兒經過。「喂,班吉。」勒斯特說。「你回這邊來呀。」

你從大門裡往外瞧有什麼用啊,t·p·說。2凱蒂小姐早就不知上哪兒去了。嫁了人了,離開你了。你拽著門哭哭喊喊是一點兒用處也沒有的。她可聽不見你。

2、班吉從勒斯特說的打球的會來聯想到大鐵門外路過的女學生,所以一直走到那裡,想起了1910年5月(凱蒂結婚後不久)在大鐵門口的情景。

他想要什麼呀,t.p.,母親說。你就不能陪他玩讓他安靜些嗎。

他想到門回去看大門外面,t.p.說。

哦,那可不行,母親說。在下雨呢。你只有好好陪他玩,讓他不要吵。你乖點兒,班吉明。

根本設法兒讓他安靜,t·p·說。他以為只要他到大門口去,凱蒂小姐就會回來的。

胡說八道,母親說。

我聽見她們在說話。我走出屋門,就聽不見了,我一直走到大鐵門,姑娘們揹著書包打這兒走過去。她們看了看我,把頭扭開去,走得更快了。我想說話,可是她們只管往前走,我就沿著柵欄跟著她們,想說話,可是她們走得更快了。接著她們跑起來了,我走到柵欄拐彎處,沒法往前走了。我拽住柵欄,眼看她們走遠,我想說話。

「你呀,班吉。」t.p.說。「你溜了出來想幹什麼。你不知道迪爾西會抽你一頓的嗎。」

「你這樣做有什麼用,隔著柵欄朝她們哼哼唧唧,嘟嘟噥噥。」t·p·說。「你把這些小女孩都嚇壞了。你瞧瞧,她們都打馬路對面走了。」

他怎麼出去的,父親說。1你進院子時沒插上門吧,傑生。

1後來,1910年6月2日以後的某一天,班吉溜出大門去追逐女學生。下面寫這件事發生後康普生先生與傑生的對話。傑克遜是密西西比州的首府,該處沒有州立精神病院。柏吉斯太太是該女學生的母親。

怎麼會呢,傑生說。我怎麼會這麼馬虎呢。您以為我願意出這樣的事嗎。咱們家的名聲已經夠糟糕的了,老天爺呀。這話我早就該跟您說了。我看這一來您該把他送到傑克遜去了吧。要不柏吉斯太太真要開槍打死他了。

別說了,父親說。

這話我早就該跟您說了,傑生說。

我手碰上大鐵門,它是開著的,我就在暮色裡拽住了門。2

2他回想到當初追逐大學生的情景,時序上先於上一段文字所敘述的內容。

我沒有喊,我使勁不讓自己哭,看著小姑娘們在暮色裡走過來。我沒有喊。

「他在那兒呢。」

她們停住了腳步。

「他走不出來。反正他是不會傷害人的。走過去吧。」

「我不敢走過去。我不敢。我想到馬路對面去。」

「他出不來的。」

我沒有喊。

「別象一隻膽小的貓兒似的。走過去呀。」

她們在暮色裡朝前走。我沒有喊人我拽緊了門。她們走得很慢。

「我害怕。」

「他不會傷害你的。我每天都打這兒走。他光是順著柵欄跟著走。」

她們走過來了。我拉開鐵門,她們停了步,把身子轉過來。我想說話,我一把抓住了她,想說話,可是她尖聲大叫起來,我一個勁兒地想說話想說話,1這時明亮的形影開始看不清了,我想爬出來。我想把它從面前拂走,可是那些明亮的形影又看不清了。他們朝山上走去,朝山坡往下落的地方走去,我想喊他們。可是我吸進了氣,卻吐不出氣,發不出聲音,我一心想不讓自己掉到山下去,卻偏偏從山上摔下來,落進明亮的、打著旋的形影中去。

1接著班吉被女學生的父親柏吉斯先生用柵欄柱子打昏。後來又被送進醫院進行去勢手術。下面一段便是寫班吉在手術檯上的印象。

喂,傻子,勒斯特說。2來了幾個人了。快別嘟嘟噥噥、哼哼唧唧的了,聽見沒有。//2回到「當前」。

他們來到小旗旁邊。有一個把小旗拔出來,他們打了球,接著他又把小旗插回去。

「先生。」勒斯特說。

他回過頭來。「什麼事。」他說。

「您要買高爾夫球不。」勒斯特說。

「給我看看。」他說。他走到柵欄前,勒斯特的手穿過柵欄把球遞了過去。

「你從哪兒得來的。」他說。

「撿到的。」勒斯特說。

「我可知道是怎麼來的。」他說。「從哪兒來的。從別人的高爾夫球袋裡。」

「我是在這兒院子裡找到的。」勒斯特說。「給我兩角五分就讓給你。」

「你憑什麼說這球是你的。」他說。

「是我撿到的嘛。」勒斯特說。

「那你再去撿一個吧。」他說。他把球放進自己的口袋裡,就走開了。

「我今天晚上一定要去看演出呀。」勒斯特說。

「是嗎。」他說。他走到臺地上。「讓開,開弟1。」他說。他打了一下球。

1打球人這樣一說,又使班吉想起他姐姐凱蒂。

「你這人真是。」勒斯特說。「你役看見他們的時候瞎吵吵,等到看見了,你又瞎吵吵。你就不能住嘴嗎。你不明白別人老聽到你瞎吵吵會討厭的嗎。拿去。你的吉姆生草丟了。」他把草撿起來,還給了我。「得再給你摘一支了。這一支已經快給你弄蔫兒了。」我們站在柵欄前看著他們。

「那個白人可不好對付啊。」勒斯特說。「你看見他把我的球搶去了吧。」他們朝前走。我們也順著柵欄朝前走。我們來到花園裡,再也走不過去了。我拽住了柵欄,從花枝間看過去。他們不見了。

「現在你沒什麼可哼哼唧唧的了吧。」勒斯特說。「快別吱聲了。該唉聲嘆氣的是我,而不是你。拿去。你幹嗎不拿好你的草呢。一會兒又要固為沒了它大哭大鬧了。」他把一支花給我。「你又往哪兒跑。」

我們的影子落在草地上。影子比我們先碰到樹。我的影子第一個到。然後我們兩個人都到了,然後影子又離開了樹。瓶子裡有一支花。我把另外一支也插進去。

「你早就是個大人了。」勒斯特說。「還玩這種往瓶子插兩支草的遊戲。你知道卡羅琳小姐一死他們會把你怎麼樣嗎。他們要把你送到傑克遜去,那兒本來就是你該待的地方。傑生先生這樣說的。到了那邊,你就能跟一大幫傻子白痴待在一起,整天拽著鐵柵欄不放,愛怎麼哼哼就怎麼哼哼了。怎麼樣,你喜歡過這種日子嗎。」

勒斯特一揮手把花兒打飛了。「在傑克遜,只要你一叫喚,他們就這樣對付你。」

我想把花兒撿起來。勒斯特先撿走了,花兒不知到哪兒去了。我哭了起來。

「哭呀。」勒斯特說。「你倒是哭呀。你得有個因頭哭。好吧,給你個因頭。凱蒂。」他悄聲說。「凱蒂。你哭呀。凱蒂。」

「勒斯特。」迪爾西在廚房裡喊道。

花兒又回來了。

「快別哭。」勒斯特說。「哪,這不是嗎。瞧。這不是跟方才一樣,好好的在瓶子裡嗎。行了,別哭了。」

「嗨,勒斯特。」迪爾西說。

「噯,您哪。」勒斯特說。「我們來了。你太搗亂了。起來。」他扯了扯我的胳膊,我爬了起來。我們走出樹叢。我們的影子不見。

「別哭了。」勒斯特說。「瞧,大家都在看你了。別哭了。」

「你把他帶過來。」迪爾西說。她走下臺階。

「哼,你又把他怎麼的啦。」她說。

「一點也沒招惹他呀。」勒斯特說。「他無緣無故就哭喊起來了。

「你就是招惹他了。」迪爾西說。「你準是欺侮他了。你們剛才在哪兒。」

「就在那邊的那些雪松下面。」勒斯特說。

「你把小昆丁都惹火了。」迪爾西說。「你就不能把他帶開去,離她遠點兒嗎。你不知道她不喜歡班吉在她左近嗎。」

「我為他花了多少時間。」勒斯特說。「他又不是我的舅舅。」

「你敢跟我頂嘴,臭小子。」迪爾西說。

「我根本沒惹他。」勒斯特說。「他在那兒玩得好好的,忽然之間就又哭又喊的了。」

「你碰他的‘墳地’1了沒有。」迪爾西說。

1指班吉的玩具:放在後院樹叢下的地裡的一隻瓶子,內插兩支草。

「我沒碰他的‘墳地’呀。」勒斯特說。

「別跟我撒謊,小子。」迪爾西說。我們走上臺階,走進廚房。

迪爾西開啟爐門,拉過一把椅子放在爐火前,讓我坐下來。我不哭了。

你幹嗎要惹她1生氣呢,迪爾西說。你就不能把他帶開去嗎。

1回想到1900年11月康普生太太把小兒子的名字從毛萊改為班吉明那一天的事。這兒的」她」指康普生太太。

他不過是在那兒瞧火,凱蒂說。母親正在告訴他,他的新名兒是什麼。我們根本沒想惹她生氣呀。

我知道你是沒有這樣的意思,迪爾西說。他在屋子裡的這一頭,她在另外一頭。好,我的東西你們一點也不要動。我走開的時候你們可什麼都別動啊。

「你不害臊嗎。」迪爾西說。2「這樣作弄他。」她把那隻蛋糕放在桌子上。

2「當前」。

「我沒作弄他。」勒斯特說。「他前一分鐘還在玩那隻裝滿了狗尾巴草的瓶子,馬上就突然又是哭又是叫的了。這您也是聽見的。」

「你沒有動他的花兒嗎。」迪爾西說。

「我沒碰他的‘墳地’啊。」勒斯特說。「我要他的破爛幹什麼。我只不過是在找我的鏰子兒。」

「你丟了,是嗎。」迪爾西說。她點亮了蛋糕上插著的蠟燭。有些是小蠟燭。有些是大蜡燭,給切成了一小段一小段的。「我早就跟你說過要把它藏好。這會兒我看你又得讓我跟弗洛尼去要了吧。」

「反正我要去看演出,不管有沒有班吉。」勒斯特說。「我不能白天黑夜沒完沒了地跟在他屁股後面。」

「他要幹什麼,你就得順著他,你這黑小子。」迪爾西說。「你聽見我的活沒有。」

「我不是一直在這麼幹嗎。」勒斯特說。「他要什麼,我不老是順著他的嗎。是不是這樣,班吉。」

「那你就照樣子下去。」迪爾西說。「他大吵大鬧,你還把他帶到屋裡來,惹得小昆丁也生了氣。現在你們趁傑生還沒回來,快把蛋糕吃了吧。我不想讓他為了一隻蛋糕對著我又是跳又是叫,這蛋糕還是我自個兒掏腰包買的呢。我要是在這廚房裡烘一隻蛋糕,他還要一隻一隻的點著數雞蛋呢。你現在可得留點神,別再惹他了,不然你今兒晚上休想去看演出。」

迪爾西走了。

「你不會吹蠟燭。」勒斯特說,「瞧我來把它們吹滅。」他身子往前靠,脹鼓了臉頰。蠟燭都滅了。我哭了。「別哭。」勒斯特說。「來。你瞧這爐火,我來切蛋糕。」

我能聽見時鐘的嘀嗒聲,我能聽見站在我背後的凱蒂的出氣聲,我能聽見屋頂上的聲音。1凱蒂說,還在下雨。我討厭下雨。我討厭這一切。接著她把頭垂在我的膝蓋上,哭了起來,她摟住我,我也哭了起來。接著我又看著爐火,那些明亮、滑溜的形體都不見了。我能聽見時鐘、屋頂和凱蒂的聲音。

1班吉改名那天。

我吃了幾口蛋糕。2勒斯特的手伸過來又拿走了一塊。我能聽見他吃東西的聲音。我看著爐火。

2當前」。

一根長長的鐵絲掠過我的肩頭。它一直伸到爐門口,接著爐火就看不見了。我哭了起來。

「你又叫個什麼勁兒。」勒斯特說。「你瞧呀。」那爐火又出現了。我也就不哭了。「你就不能象姥姥關照的那樣,老老實實坐著,看著爐火,安靜一些嗎。」勒斯特說。「你真該為自己感到害臊。哪。再拿點蛋糕去。」

「你又把他怎麼啦?」迪爾西說。「你就不能讓他安生一會兒嗎?」

「我正是在讓他別哭,不讓他吵醒卡羅琳小姐呢。」勒斯特說。「不知怎麼的他又覺得不自在了。」

「我可知道誰讓他不自在。」迪爾西說,「等威爾許回家,我要讓他拿棍子來抽你。你這是在討打,你一整天都不老實。你是不是帶他到小河溝去了。」

「沒有啊。」勒斯特說。「我們就照您吩咐的那樣,整天都在這兒院子裡玩。」

他的手伸過來,還想拿一塊蛋糕。迪爾西打他的手。「還拿,瞧我用這菜刀把你爪子剁掉。」迪爾西說。「他肯定連一塊也沒吃著。」

「他吃了。」勒斯特說。「他已經比我多吃一倍了。您問他是不是吃了。」

「你再伸手試試看。」迪爾西說。「你倒試試看。」

一點不錯,迪爾西說。1我看下一個就該輪到我哭了。我看毛萊也準願意讓我為他哭一會兒的。

1改名那一天。

現在他的名字是班吉了,凱蒂說。

這算是哪檔子事呢,迫爾西說。他生下來時候起的名兒還沒有用壞,是不是啊。

班吉明是《聖經》裡的名字1,凱蒂說。對他來說,這個名字要比毛萊好。

1據《聖經·創世記》,班吉明(舊譯「便雅憫」)是雅各的小兒子。西俗常將最受寵的小兒子稱為「班吉明」。

這算是哪檔子事呢,迪爾西說。

母親是這樣說的,凱蒂說。

哼,迪爾西說。換個名兒可幫不了他的忙。但也不會讓他更倒櫃。有些人運氣一不好,就趕緊換個名兒。我的名字在我記事前就是迪爾西,等人家不記得有我這個人了,我還是叫迪爾西。

既然人家都不記得你了,迪爾西,又怎麼會知道你叫迪爾西呢,凱蒂說。

那本大書上會寫著的,寶貝兒,迪爾西說。寫得清清楚楚的。

你認識字嗎,凱蒂說。

我用不著認識字,迪爾西說。人家會念給我聽的。我只要說一句,我在這兒哪。這就行了。

那根長鐵絲掠過我的肩膀,爐火不見了。2我又哭了。

2「當前」。

迪爾西和勒斯特打起來了。

「這回可讓我看見了。」迪爾西說。「哦嗬,我可看見你了。」她把勒斯特從屋角里拖出來,使勁搖晃他。「沒幹什麼事招惹他,是不是啊。你就等著你爹回來吧。但願我跟過去一樣年輕,那我就能把你治得光剩下半條命了。我一定要把你鎖進地窖,不讓你今天晚上去看演出。我一定要這樣子。」

「噢,姥姥、」勒斯特說。「噢,姥姥。」

我把手伸到剛才還有火的地方去。

「拉住他。」迪爾西說。「把他拉回來。」

我的手猛的蹦了回來,我把手放進嘴裡,迪爾西一把抱住了我。我透過自己的尖叫聲還能聽到時鐘的滴嗒聲。迪爾西把手伸過去,在勒斯特腦袋上打了一下。我的聲音叫得一下比一下響。

「去拿鹼來。」迪爾西說。她把我的手從我嘴巴里拉出來。這時我的喊聲更加響了,我想把手放回嘴裡去,可是迪爾西握緊了不放。我喊得更響了。她灑了一些鹼末在我的手上。

「到食品間去,從掛在釘子上的抹布上撕一條下來。」她說。「別喊了,得了。你不想再讓你媽發病吧,是嗎。好,你瞧爐火吧。迪爾西一分鐘裡就讓你的手不疼。你瞧爐火呀。」她開啟了爐門。我瞧著爐火,可是我的手還疼,因此我沒有停住喊叫。我還想把手塞進嘴裡,可是迪爾西握得緊緊的不放。

她把布條纏在我的手上。母親說,

「這又是怎麼的啦。連我生病也不讓我安生。家裡有兩個成年黑人看著他,還要我爬起床下樓來管他嗎。」

「他這會兒沒事了。」迪爾西說。「他馬上就會不喊的。他不過是稍稍燙了一下手。」

「家裡有兩個這麼老大的黑人,還非得讓他到屋子裡來大吵大鬧。」母親說。「你們明知道我病了,就存心招惹他。」她走過來站在我身邊。「別哭了。」她說。「馬上給我住嘴。這個蛋糕是你給他吃的嗎。」

「是我買的。」迪爾西說。「這可不是從傑生的伙食賬裡開支的。是我給他過生日吃的。」

「你是要用這種店裡買來的蹩腳貨毒死他嗎。」母親說。「這就是你存心要乾的事。我連一分鐘的太平日子都沒法過。」

「您回樓上躺著去吧。」迪爾西說。「我一分鐘就能讓他止住痛,他就不會哭了。行了,您走吧。」

「把他留在這兒,好讓你們再變著法兒折磨他。」母親說。「有他在這兒又吼又叫,我在樓上又怎麼能躺得住呢。班吉明。馬上給我停住。」

「他沒地方去。」迪爾西說。「咱們可不跟以前那樣有那麼多房間。他又不能老待在院子裡讓所有的街坊都看他哭。」

「我知道,我知道。」母親說。「這都是我不好。我反正快要不在人世了,我一走你們和傑生日子都會好過了。」她哭起來了。

「您也快別哭了。」迪爾西說。「這樣下去又該病倒了,您回樓上去吧.勒斯特這就帶他到書房裡去,好讓我把他的晚飯做出來。」

迪爾西陪著母親走出去了。

「住嘴。」勒斯特說。「你給我住嘴。你想要我把你另外一隻手也燙一下嗎。你根本不痛。別哭了。」

「給你這個。」迪爾西說。「好了,快別哭了。」她遞給我那隻拖鞋1,我就停住了哭聲。「帶他到書房去吧,」她說。「要是再聽見他哭,我就自己來抽爛你的皮。」

1這是凱蒂穿過的一隻舊拖鞋,它能給班吉帶來安慰。

我們走進書房。勒斯特開亮了燈。幾扇窗戶變黑了,牆上高處顯出一灘黑影,我走過去摸摸它。‘乞象一扇門,只不過它不是門。

在我背後,爐火升了起來,我走到爐火前,在地板上坐了下來,手裡拿著那隻拖鞋。火頭升得更高了,它照亮了母親坐椅上的墊子。

「別嚷嚷了。」勒斯特說。「你就不能消停一會兒嗎。我在這兒給你生起了火,你連看也不看一眼。」

你的名字是班吉。1凱蒂說。你聽見了嗎。班吉。班吉。

1回到改名那天。

別這樣叫他2,母親說。你把他領到這邊來。

2康普生太太不贊成用班吉明的小名「班吉」來叫他。

凱蒂把手插在我胳肢窩底下,抱我起來。

起來,毛——我是說,班吉,她說。

你不用抱他嘛,母親說。你不會把他領過來嗎。你連這麼簡單的事都不明白嗎。

我抱得動他的,凱蒂說。「讓我抱他上樓吧,迪爾西。」3

3回到大姆娣去世那晚。

「你走吧,小不點兒。」迪爾西說。「你自己還只有一點點大,連只跳蚤都拖不動呢。你走吧,安安靜靜的,就跟傑生先生吩咐的那樣。」

樓梯頂上有一點燈光。父親站在那兒,只穿著襯衫。他那副模樣就象是在說「別出聲」。凱蒂悄聲說,

「母親病了嗎?」

威爾許把我放下,我們走進母親的房間。5屋子裡生著火。火在四面牆上一會兒高一會兒低。鏡子裡也有一堆火。我能聞到生病的氣味。那是母親頭上擱著的一塊疊起來的布上發出來的。她的頭髮散開在枕頭上。火光達不到那兒,可是照亮了她的手,那幾只戒指一跳一跳地在閃閃發光。

4指康普生先生。

5改名那天。

「來,去跟母親說聲晚安。」凱蒂說。我們來到床前。火從鏡子裡走出去了,父親從床上站起來,抱我起來,母親伸手按在我頭上。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母親說。她的眼睛閉著。

「七點差十分。」父親說。

「現在讓他去睡還太早了點。」母親說。「天不亮他就會醒來的,再象今天這樣過一天,我真要受不了啦。」

「又來了,又來了。」父親說。他拍拍母親的臉頰。

「我知道我對你只不過是一個負擔。」母親說。「不過我也快要走了。到時候我再也不會拖累你了。」

「別說了。」父親說。「我帶他到樓下去玩一會兒。」他把我抱起來。「來吧,老夥計。咱們下樓去玩一會兒。昆丁正在做功課,咱們得輕一點兒。」

凱蒂走上前去,把頭慪倒在床上,母親的手進到火光裡來了。她那幾只戒指在凱蒂的背上跳躍。

母親病了,父親說。1迪爾西會帶你們上床去睡的。昆丁在哪兒啦。

1大姆娣去世那晚。

威爾許找他去了,迪爾西說。

父親站在那兒,瞧著我們走過去。2我們能聽到母親在她臥房裡發出的聲音。凱蒂說,「噓。」傑生還在上樓。他兩隻手插在褲兜裡。

2改名那天。

「你們今天晚上都得乖些。」父親說。「要安靜些,不要驚吵媽媽。」

「我們一定不吵。」凱蒂說。「傑生,現在你可得安靜些了。」她說。我們跺起了腳。

我們能聽到屋頂上的聲音。我也能看見鏡子裡的火光。凱蒂又把我抱了起來。

「好,來吧。」她說。「一會兒你就可以固到爐火邊來的。好,別哭了。」

「凱丹斯。」母親說。

「別哭,班吉。」凱蒂說。「母親要你過去一會兒。你要乖點兒。馬上就可以回來的。班吉。」

凱蒂把我放了下來,我不哭了。

「就讓他待在這兒吧,媽媽。等他不要看火了,您再告訴他好了。」

「凱丹斯。」母親說。凱蒂彎下身子把我抱了起來。我們跌跌撞撞的。「凱丹斯。」母親講。

「別哭。」凱蒂說。「你還是可以看到火的。別哭呀。」

「把他帶到這邊來。」母親說。「他太大,你抱不動了。你不能再抱他了。這樣會影響你的脊背的。咱們這種人家的女子一向是為自己挺直的體態感到驕傲的。你想讓自己的模樣變得跟洗衣婆子一樣嗎。」

「他還不算太重。」凱蒂說。「我抱得劫的。」

「反正我不要別人抱他。」母親說。「都五歲了。不,不。別放在我膝上。讓他站直了。」

「只要您抱住他,他就會不哭的。」凱蒂說。「別哭了。」她說。「你一會兒就可以回去的。哪。這是你的墊子。瞧呀。」

「別這樣,凱丹斯。」母親說。

「只要讓他看見墊子,他就會不哭的。」凱蒂說。「您欠起點兒身子,讓我把墊子抽出來。哪,班吉。瞧呀。」

我瞧著墊子,就住了聲。

「你也太遷就他了。」母親說。「你跟你父親都是這樣的。你們不明白到頭來吃苦頭的還是我。大姆娣把小杰生慣成那樣,足足花了兩年才把他的壞習慣改過來,我身體不好,再要叫我教好班吉明精力是不夠的了。」

「您不用為他操心。」凱蒂說。「我喜歡照顧他。是不是啊,班吉。」

「凱丹斯。」母親說。「我早就告訴過你不要這樣叫他,你父親一定要用那個愚蠢的小名叫你,這已經是夠糟糕的了,我可不允許人家用小名叫他,叫小名頂頂俗氣了。只有下等人才用小名。班吉明。」她說。

「你看著我呀。」母親說。

「班吉明。」她說。她用雙手托住我的臉,把我的臉轉過來對著她的臉。

「班吉明。」她說。「把那隻墊子拿走,凱丹斯。」

「他會哭的。」凱蒂說。

「把那隻墊子拿走,照我吩咐的做。」母親說。「他必須學會要聽大人的話。」

那隻墊子拿走了。

「不要哭,班吉。」凱蒂說。

「你上那邊去給我坐下來。」母親說。「班吉明。」她把我的臉托住,對準她的臉。

「別這樣。」她說。「別這樣。」

可是我沒有住聲,母親就摟住我哭了起來,我也哭著。接著墊子回來了,凱蒂把它舉在母親的頭上。她把母親拉口到椅子裡去,母親仰靠在紅黃兩色的椅墊上哭著。

「別哭啦,媽媽。」凱蒂說。「您回樓上去躺著,養您的病去。我去叫迪爾西來。」她把我帶到爐火前,我瞧著那些明亮、滑溜的形體,我能聽見火的聲音和屋頂上的聲音。

父親把我抱了起來。1他身上有一股雨的氣味。

1當天後來。

「嗨,班吉。」他說。「你今天乖不乖啊。」

凱蒂跟小杰生在鏡子裡打了起來。

「你怎麼啦,凱蒂。」父親說。

他們還在打。傑生哭起來了。

「凱蒂。」父親說。傑生在嗚嗚的哭。他不打了,可是我們可以看見凱蒂還在鏡子裡打,於是父親把我放下,走到鏡子裡去,也打起來了。他把凱蒂舉了起來。凱蒂還在亂打。傑生賴在地上哭。他手裡拿著剪刀。父親拉住了凱蒂。

「他把班吉所有的紙娃娃都給鉸了。」凱蒂說。「我也要鉸破他的肚子。」

「凱丹斯。」父親說。

「我要鉸。」凱蒂說。「我要鉸嘛。」她在掙扎。父親抱住了她。她用腳踢傑生。傑生滾到角落裡去,離開了鏡子。父親把凱蒂抱到爐火邊。他們全都離開了鏡子。只有爐火還在那裡面。就象是火在一扇門裡似的。

「別打了。」父親說。「你又要讓母親躺在她房間裡生病嗎。」

凱蒂不掙扎了。「他把毛——班吉和我做的娃娃全給鉸壞了。」凱蒂說。「他是存心搗亂才這樣乾的。」

「我不是的。」傑生說。他坐了起來,一邊還在哭。「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他的。我還以為是些廢紙,」

「你不會不知道。」凱蒂說。「你完全是存心的。」

「別哭了。」父親說。「傑生。」他說。

「我明天再給你做多多的。」凱蒂說。「咱們再做許多許多的。哪,你還可以看看這隻墊子嘛。」

傑生進來了。1

1回到「當前」。班吉的二哥傑生下班回家,走進書房。

我不是一直叫你不要哭嗎,勒斯特說。

這又是怎麼的啦,傑生說。

「他這是在存心搗亂。」勒斯特說。「今天一整天他都這樣。」

「你不惹他不就完了嗎。」傑生說。「要是你哄不住他,那你就把他帶到廚房裡去。我們這些人可不能象母親那樣,把自己關在一間屋子裡。」

「姥姥說要等她做完了晚飯才能讓班吉進去。」勒斯特說。

「那你就陪他玩,別讓他瞎吵吵。’傑生說。「莫非我忙了整整一天,晚上還要回到一所瘋人院裡來不成。」他開啟報紙,看了起來。

你可以看火,看鏡子,也可以看墊子的,凱蒂說。2你用不著等到吃晚飯的時候才看墊子的。我們能聽到屋頂上的聲音。我們也能透過牆壁聽見傑生哭喊的聲音。

2改名那天。

迪爾西說,「你回來啦,傑生。你沒惹他吧,惹了嗎。」3

3「當前」。

「沒惹,姥姥。」勒斯特說。

「昆丁小姐在哪兒。」迪爾西說。「晚飯快要好了。」

「我不知道。」勒斯特說。「我沒看見她。」

迪爾西走開了。「昆丁。」她在門廳裡嚷嚷。「昆丁。晚飯得了,」

我們能聽到屋頂上的聲音。昆丁身上也有雨的氣味。1

1改名那天。這個昆丁是班吉的大哥。

傑生幹了什麼啦,他說。

他鉸壞了班吉所有的娃娃,凱蒂說。

母親說了別再叫他班吉,昆丁說。他在我們身邊的地毯上坐了下來。我真希望天不要下雨,他說。什麼事情都設法幹。

你跟別人打過架了,凱蒂說。打了沒有。

就只打了幾下,昆丁說。

一眼就看出來了,凱蒂說。父親會看出來的。

我不怕,昆丁說。我真希望天別下了。

昆丁2說,「迪爾西不是說晚飯得了嗎。」

2指小昆丁。這裡又回到「當前」。

「是的,您哪。」勒斯特說。傑生瞧了昆丁一眼。接著他又讀他的報。昆丁進來了。「她是說快得了。」勒斯特說。昆丁重重地往母親的椅子上坐下去。勒斯特說,

「傑生先生。」

「什麼事。」傑生說。

「給我兩毛五分錢吧。」勒斯特說。

「為什麼。」傑生說。

「讓我今天晚上去看演出。」勒斯特說。

「不是迪爾西要替你向弗洛尼討兩毛五嗎。」傑生說。

「她給了。」勒斯特說。「我丟了:我和班吉找那隻鏰子兒找了一整天呢。你可以問他。」

「那你向他借一個好了。」傑生說。「我的錢都是幹活掙來的。」他又讀報紙。昆丁在看著爐火。火光在她的眼睛裡和她的嘴上跳動。她的嘴是血紅血紅的。

「我是一直留心,不想讓他到那邊去的。」勒斯特說。

「你少跟我羅嗦。」昆丁說。傑生盯著她看。

「我沒跟你說過,要是我看見你再跟那個戲子混在一起,我要怎麼辦嗎。」他說。昆丁瞧著爐火。「你難道沒聽見嗎。」傑生說。

「我當然聽見了。」昆丁說,「那你怎麼不辦呢。」

「這可不用你操心。」傑生說。

「我才不操心呢。」昆丁說。傑生又讀起報來。

我能聽見屋頂上的聲音。父親傴身向前,盯著昆丁看。1

1回到改名那天,這裡的昆丁又是「大」昆丁了。

喂,他說。誰贏啦。

「誰也沒贏。」昆丁說。「他們把我們拉開了。老師們。」

「對手是誰呢。」父親說。「你能講給我聽嗎。」

「沒什麼好說的。」昆丁說。「他跟我一般大。」

「那就好。」父親說。「你能告訴我是為了什麼嗎。」

「不為什麼。」昆丁說。「他說他要放一隻蛤蟆在她的書桌裡,而她肯定不敢用鞭子抽他。」

「哦。」父親說。「她。後來呢。」

「是的,爸爸。」昆丁說。「後來不知怎麼的我就打了他一下。」

我們可以聽見屋頂上的聲音。爐火的聲音和門外抽抽噎噎的聲音。

「十一月的天氣,他上哪兒去找蛤蟆啊。」父親說。

「那我就不清楚了,爸爸。,昆丁說。

我們能聽見那些聲音。

「傑生。」父親說。我們能聽到傑生的聲音。

「傑生。」父親說。「快進來,別那樣了。」

我們可以聽見屋頂上的聲音、爐火的聲音和傑生的聲音。

「別那樣,行了。」父親說,「你想讓我再抽你一頓嗎。」父親把傑生抱起來,放進自己身邊的椅子裡。傑生在抽抽噎噎。我們能聽見爐火和屋頂上的聲音。傑生的抽噎聲更響了。

「再跟你說一遍。」父親說。我們能聽見爐火和屋頂上的聲音。

迪爾西說,行了。你們都可以來吃晚飯了。1

1「當前」。

威爾許身上有雨的氣味。2他也有狗的氣味。我們能聽見爐火和屋頂上的聲音。

2改名那天。

我們能聽見凱蒂急急地走路的聲音。3父親和母親看著門口。凱蒂急急地走著,掠過門口。她沒有朝門裡望一眼。她走得很快。

3回想到1909年夏末,凱蒂與男友幽會,第一次委身給人後回到家中的情形。

「凱丹斯。」母親說。凱蒂停住了腳步。

「噯,媽媽。」她說。

「別說了,卡羅琳。」父親說。

「你進來。」母親說。

「別說了,卡羅琳。」父親說。「讓她去吧。」

凱蒂來到門口,站在那兒,看著父親和母親。她的眼睛掃到我身上,又移了開去。我哭起來了。哭聲越來越大,我站了起來。凱蒂走進房間,背靠著牆站著,眼睛看著我。我邊哭邊向她走去,她往牆上退縮,我看見她的眼睛,於是我哭得更厲害了,我還拽住了她的衣裙。她伸出雙手,可是我拽住了她的衣裙。她的淚水流了下來。

威爾許說,現在你的名字是班吉明瞭。1你可知道幹嗎要把你改名叫班吉明嗎。他們是要讓你變成一個藍牙齦的黑小子。媽咪說你爺爺早先老給黑小子改名兒,後來他當了牧師,人們對他一看,他的牙齦也變成藍顏色的了。他以前牙齦可不是藍顏色的。要是大肚子的娘們在月圓的夜晚面對面見到他,她們生出來的小孩也是藍牙齦的。有一天晚上,有十來個藍牙齦的小孩在他家門口跑來跑去,他一出去就再也沒有回來。捕負鼠的人後來在樹林裡找到了他,已經給吃得光剩一副骨頭架子了。你可知道是誰把他吃掉的嗎。就是那幫藍牙齦的孩子。2

1改名那天。

2在南方黑人民間傳說中,藍牙齦的人有魔法,能蠱惑人,能使人無緣無故死去。黑人往往拿他們來嚇唬孩子。

我們來到門廳裡。凱蒂還盯看著我。3她一隻手按在嘴上,我看見她的眼睛,我哭了。我們走上樓去。她又停住腳步,靠在牆上,盯看著我,我哭了,她繼續上樓,我跟著上去,邊走邊哭,她退縮在牆邊,盯看著我。她開啟她臥室的門,可是我拽住她的衣裙,於是我們走到洗澡間,她靠著門站著,盯著看我。接著她舉起一隻胳膊,掩住了臉,我一邊哭一邊推她。4

31909年夏末。

4班吉感覺到心愛的姐姐起了變化,要把她推進洗澡間,象早先洗掉香水味那樣,洗掉她的不貞。

你把他怎麼啦,傑生說。1你就不能不去惹他嗎。

1「當前」。

我連碰都沒有碰他呀,勒斯特說。他一整天都這樣彆扭。他真是欠打。

應該把他送到傑克遜去,昆丁說。在這樣一幢房子裡過日子,誰受得了。

你要是不喜歡這兒,小姐,你滿可以走嘛,傑生說。

我是要走的,昆丁說。這可不用你操心。

威爾許說,「你往後去點,讓我把腿烤烤千。」2他把我往一邊推了推。「得了,你別又開始吼了。你還是看得見的嘛。你不就是要看火嗎,你不用象我這樣,下雨天還得在外面跑。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他在爐火前面仰八叉地躺了下來。

2改名那天。

「你現在知道幹嗎你名兒改成班吉明瞭吧。」威爾許說。「你媽太驕傲了,覺得你丟了她的臉。這是我媽咪說的。」

「你老老實實給我呆在那兒,讓我把腿烤乾了。」威爾許說。「要不你知道我會怎麼樣。我要扒掉你屁股上的皮。」

我們能聽見火的聲音、屋頂上的聲音和威爾許出氣的聲音。

威爾許急忙坐起來,把腿收了回來。父親說,「行了,威爾許。」

「今天晚上我來喂他。」凱蒂說。「威爾許喂他有時候他愛哭。」

「把這隻托盤送到樓上去。」迪爾西說。「快回來喂班吉吃飯。」

「你不要凱蒂餵你嗎。」凱蒂說。

他還非得把那隻髒稀稀的舊拖鞋拿到餐桌上來嗎,昆丁說。1你為什麼不在廚房裡喂他呢。這就好象跟一口豬一塊兒吃飯似的。

1「當前」。

要是你不喜歡這種吃飯的方式,你可以不上餐桌來嘛,傑生說。

熱氣從羅斯庫司身上冒出來。2他坐在爐子前面。烘爐的門開啟著,羅斯庫司把兩隻腳伸了進去。熱氣在碗上冒著。凱蒂輕巧地把勺子送進我的嘴裡。碗邊裡面有一個黑斑。

2改名那天。

行了,行了,迪爾西說。他不會再給你添麻煩了。3

3「當前」。「他」指班吉。

碗裡的東西落到了黑斑下面。4接著碗裡空了。碗不見了。「他今天晚上肚子很餓。」凱蒂說。那隻碗又回來了。我看不見那個黑斑。接著我又看見了。「他今天晚上餓壞了。」凱蒂說。「瞧他吃了多少。」

4改名那天。

哼,他會的,昆丁說。5你們都派他來監視我。我恨這個家。我一定要逃走。

5「當前」。

羅斯庫司說,「看樣子要下整整一夜的雨了。」6

6改名那天。

你早就一直野在外面了,也就差三頓飯沒在外面吃了,傑生說。7

7「當前」。

你瞧我跑不跑,昆丁說。

「那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迪爾西說。8「我大腿關節疼得不行,動彈都動彈不了。一個晚上上樓下樓沒個完。」

8改名那天。

哦,那是我意料之中的,傑生說。1我早就料到你是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的。1「當前」。

昆丁把她的餐巾往桌子上一摔。

你就少說兩句吧,傑生,迪爾西說。她走過去用胳膊樓住昆丁。快坐下,寶貝兒,迪爾西說。他應該感到害臊才是,把所有跟你沒關係的壞事都算在你的賬上。

「她又在生悶氣了,是嗎。」羅斯庫司說。2

2改名那天。「她」指康普生太太。

「你就少說兩句吧。」迪爾西說。

昆丁把迪爾西推開。3她眼睛盯著傑生。她的嘴血紅血紅的。她拿起她那隻盛著水的玻璃杯,胳膊往回一收,眼睛盯住了傑生。迪爾西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們打了起來。玻璃杯掉在桌子上,摔碎了,水流得一桌子都是。昆丁跑了開去。

3、當前」。

「母親又生病了。」凱蒂說。4

4改名那天。

「可不是嗎。」迪爾西說。「這種鬼天氣誰都會生病的。小子,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把這幾口飯吃完呀。」

你這天殺的,昆丁說。5你這天殺的。我們可以聽到她跑上樓去的聲音。我們都到書房去。

5「當前」。

凱蒂把墊子遞給我,這樣我就可以又看墊子又看鏡子又看火了。6

6改名那天。

「昆丁在做功課,咱們可得輕聲點。」父親說。「你在幹什麼呢,傑生。」

「沒幹什麼。」傑生說。

「那你還是上這兒來玩吧。」父親說。

傑生從牆旮旯裡走出來。

「你嘴巴里在嚼什麼。」父親說。

「沒嚼什麼。」傑生說。

「他又在嚼紙片了。」凱蒂說。

「上這兒來,傑生。」父親說。

傑生把那團東西扔進火裡。它發出了嘶嘶聲,鬆了開來,變成了黑色。接著變成了灰色。接著就不見了。凱蒂和父親和傑生都坐在母親的椅子裡。傑生使勁閉緊了眼睛,嘴巴一抿一抿的,象是在嘗什麼滋味。凱蒂的頭枕在父親的肩膀上。她的頭髮象一團火,她眼睛裡閃著小小的火星,我走過去,父親把我也抱上了椅子,凱蒂摟住了我。她身上有樹的香味。

她身上有樹的香味。牆旮旯裡已經是黑黑的了,可是我能看得見窗戶。1我蹲在牆旮旯裡,手裡拿著那隻拖鞋。我看不見它,可是我的手能看見它,我也能聽見天色一點點黑下來的聲音,我的手能看見拖鞋,可是我看不見自己,可是我的手能看見拖鞋,我蹲在牆旮旯裡,聽著天色一點點黑下來的聲音。

1「當前」。在書房裡。

原來你在這兒,勒斯特說。瞧我這兒有什麼。他拿出來給我看。知道我從哪兒弄來的嗎。是昆丁小姐給我的。我知道總不會看不成戲的。你一個人躲在這兒幹什麼。我還以為你溜到外面去了呢。你今天哼哼唧唧、嘟嘟噥噥還嫌不夠嗎,還要蹲在這空屋子裡嗚嚕嗚嚕個沒完。快上床去睡吧,免得戲開場了我還不能趕到。我今天晚上可是要少陪了。那些大喇叭一吹響,我就要顛兒了。

我們沒有回我們自己的房間。1

1大姆娣去世那晚。

「這是我們出麻疹時候睡的地方。」凱蒂說。「幹嗎我們今兒晚上得睡在這兒呀。」

「你們管它在哪個房間睡。」迪爾西說。她關上門,坐下來幫我脫衣服。傑生哭了。「別哭。」迪爾西說。

「我要跟大姆娣一塊睡。」傑生說。

「她在生病。」凱蒂說。「等她好了,你再跟她一塊睡。是不是這樣,迪爾西。」

「好了,別哭了。」迪爾西說。傑生住了聲。

「咱們的睡衣在這兒,別的東西也都在這兒。」凱蒂說。「這真象是搬家。」

「你們快快穿上睡衣吧。」迪爾西說。「你幫傑生把釦子解掉。」

凱蒂解傑生的扣子。他又哭起來了。

「你欠打是不是。」迪爾西說。傑生不吱聲了。

昆丁,母親在樓道里說。2

2」當前」。康普生太太怕昆丁出去鬼混,每天晚上都要鎖上她的房門。

什麼事,昆丁隔著牆說。我們聽見母親鎖上了門。她朝我們房間裡看了看,走進來在床上彎下身子,在我的額上吻了一下。

等你讓他睡下了,就去問問迪爾西她反不反對我用熱水袋,母親說。告訴她要是她反對呢,那我就不用算了。告訴她我只想問問她的意思怎麼樣。

好咧,您哪,勒斯特說。過來,把褲子脫了。

昆丁和威爾許進來了。1昆丁把臉扭了開去。「你哭什麼呀。」凱蒂說。

1大姆娣去世那晚。

「別哭了。」迪爾西說。「你們大家都脫衣服睡吧。你也可以回去了,威爾許。」

我脫掉衣服,我瞧了瞧自己,我哭起來了。2別哭了,勒斯特說。你找它們有什麼用呢。它們早不在了。你再這樣,我們以後再不給你做生日了。他幫我穿上睡袍。我不吱聲了,這時勒斯特停下了手,把頭朝視窗扭過去。接著他走到窗邊,朝外面張望。他走回來,拉住我的胳膊。她出來了,他說。你可別出聲。我們走到窗前,朝外面望去。那黑影從昆丁那間房的窗子裡爬出來,爬到了樹上。我們看見那棵樹在搖晃。搖晃的地方一點點往下落,接著那黑影離開了樹,我們看見它穿過草地。這以後我們就看不見它了。好了,勒斯特說。哎唷。你聽喇叭聲。你快上床,我可要撒丫兒了。

2「當前」。班吉看到了自己被閹的下身。

房間裡有兩張床。3昆丁爬上了另一張床。他把臉扭了過去,對著牆。迪爾西把傑生抱到他那張床上去。凱蒂脫掉了衣裙。

3大姆娣去世那晚。

「瞧瞧你的褲衩。」迪爾西說。「你真走運,因為你媽沒看見。」

「我已經告發過她了。」傑生說。

「你還會不告發嗎。」迪爾西說。

「你告了又撈到什麼好處啦。」凱蒂說。「搬弄是非。」

「我撈到什麼好處啦。」傑生說。

「你怎麼還不穿睡衣。」迪爾西說,她走過去給凱蒂脫掉了背心和褲衩。「瞧你。」迪爾西說。她把褲捲起來,用它來擦凱蒂的屁股。「全都溼透了。」她說。「不過今兒晚上沒法洗澡了。穿上。」她幫凱蒂穿上睡衣睡褲,凱蒂爬上床來,迪爾西走到門口,手按在開關上。「你們現在都別出聲了,聽見沒有。」她說。

「聽見了。」凱蒂說。「母親今天晚上不來看我們了。」她說。「所以大家還得聽從我的指揮。」

「行。」迪爾西說。「好了,快快睡吧。」

「母親病了。」凱蒂說。「她和大姆娣都在生病。」

「別出聲了。」迪爾西說。「你們快睡吧。」

房間變黑了,只有門口是亮的。接著門口也變黑了。凱蒂說,「別響,毛萊,」她伸出手來摸摸我。於是我就不吱聲了。我們能聽見大家的出氣聲。我們能聽見黑夜的聲音。

黑暗退開去了,父親在看著我們。他看了看昆丁和傑生,然後走過來吻了吻凱蒂,把手按在我的頭上。

「母親病得厲害嗎。」凱蒂說。

「不厲害。」父親說。「你好好當心毛萊,行吧。」

「好的。」凱蒂說。

父親走到門口,又看看我們。接著黑暗又回來了,他站在門口,變成了一個黑影,接著門口也變黑了。凱蒂摟住了我,我能聽見大夥兒的出氣聲,能聽見黑夜的聲音,還有那種我聞得出氣味來的東西的聲音。這時候,我能看見窗戶了,樹枝在那兒沙沙地響著。接著黑暗又跟每天晚上一樣,象一團團滑溜、明亮的東西那樣退了開去,這時候凱蒂說我已經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