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最好的事,」他說,又在游移不定了。「對他有好處的事,並不是最好的事,……一個小青年。一個人總是不喜歡看見……在別人的泥潭裡打滾的……」這就是他費了半天勁想要表達的意思。當一樣新的東西脫穎而出的時候,總應該要求有比「安全」稍稍高些的境遇吧,因為安全是人們習以為常已經磨掉了稜角的東西,再重複去做並不能使一個人說:這件事可是空前而又絕後的呀。
因此,我們什麼也沒有說,直到後來都沒有說,那時他早上在地裡突然鑽出來和我們一起幹活,時間緊得連家都不回,也不裝出在床上睡了一整夜的模樣。他會告訴媽媽說他不餓不想吃早飯或是他套牲口時已經塞了片面包在嘴裡了。可是卡什和我知道那些天晚上他根本沒有在家睡,他是從樹林裡走出來和我們一起下地的。可是我們什麼也沒有說。那時夏天快過去了;我們知道等夜晚開始變涼時,要是他還受得了她也要吃不消了。
可是秋天來臨夜晚開始變長時,唯一的變化是他又總是睡在床上等爹叫醒他,叫了半天他起來時,還是在那種半白痴的狀態中,就跟最初階段一樣,比他徹夜不歸的時候還要糟。
「她真不簡單吶,」我對卡什說。「我以前是欽佩她,可是我現在對她算是服了。」
「不是什麼女人的事,」他說。
「你知道啦,」我說。可是他光是瞅著我。「那麼到底是什麼呢?」
「這正是我打算要查明的,」他說。
「你要是願意,可以在林子裡盯他一整夜的梢嘛,」我說。「我可不願這麼幹。」
「我不是要盯他的梢,」他說。
「那你管那樣做叫什麼呢?」
「我不要盯他的梢,」他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過了幾個夜晚,我聽見朱厄爾起來,從視窗爬了出去,接著我又聽見卡什起來跟在他的後面。第二天早上我到穀倉去,卡什已經在那裡了,騾子餵過了,他正在幫杜威·德爾擠牛奶。我一看見他就明白他已經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我過不了一會兒便可以看見他用古怪的眼光瞅瞅朱厄爾,好像查明朱厄爾的去向和所作所為之後,他總算有點事可以好好琢磨了,不過那不是擔憂的眼光;而是我發現他替朱厄爾做家務事時的那種表情,爹還以為這些活仍然是朱厄爾在做而媽則以為是杜威·德爾在做。因此我也不跟他說什麼,相信等他在自己腦子裡回味得差不多時自然會告訴我的。可是他一直沒說。
有天早晨——那已經是十一月,事情開始的五個月之後了——朱厄爾不在床上,也沒有到地裡去和我們一起幹活。那是媽第一次發現事情有點兒蹊蹺。她派瓦達曼到地裡來找朱厄爾,過了一會兒她自己來了。好像是隻要欺騙是靜靜地、不聲不響地在進行,大夥兒便甘願受騙,而且還幫著隱瞞,也許是由於怯懦,因為所有的人都是懦夫。懦夫自然是寧可選擇欺騙的,因為它有一個溫和的外表。可是現在好像大家全都——由於有心靈感應不約而同地承認害怕——把整個事情像揭開床上的被子似地揭開來,我們都毫無遮掩地坐得筆直,面面相覷,並且說:「實際情況就是如此。他沒有回家。他出了什麼事。我們沒看住他讓他出了問題。」
這時候我們看見他了。他沿著水溝過來,然後轉彎穿過田野,騎在馬背上。馬鬃和馬尾在飄動,彷彿這麼一動它們是在展示馬身上的花斑:朱厄爾像是坐在一隻大的紙糊風車上,沒有馬鞍,只拿著一根繩子權充韁繩,頭上也沒有戴帽子。那是弗萊姆·斯諾普斯二十五年前從德克薩斯州帶回來的那批馬的後代,當時他兩塊錢一匹賣給大家,唯獨只有老朗·奎克把他買的那頭逮住帶回了家,他還擁有幾匹這種血統的馬,因為他始終脫不了手。
他策馬飛奔過來,煞住,他的腳跟緊抵馬的脅肋,馬跳躍旋轉,彷彿馬鬃、馬尾、花斑與內裡的骨肉毫不相干似的,而他則坐在馬背上,看著我們。
「你這匹馬是打哪兒弄來的?」爹說。
「買的,」朱厄爾說。「從奎克先生那兒買來的。」
「買的?」爹說。「拿什麼買的?是用我的名義賒賬買的嗎?」
「用我自己的錢,」朱厄爾說。「我掙來的。你不用為這事擔心。」
「朱厄爾,」媽說;「朱厄爾。」
「對的,」卡什說。「錢是他自己掙的。他整治了奎克春上劃出來的那四十畝新地。他一個人單獨乾的,晚上打著燈籠乾的。我瞅見的。因此我看這匹馬沒有花任何別人的錢。我看咱們沒啥好擔心的。」
「朱厄爾,」媽說。「朱厄爾……」接著她又說:「你馬上回家上床睡覺去。」
「還不行呢,」朱厄爾說。「我沒空。我還少一副馬鞍一副籠頭呢。奎克先生說他……」
「朱厄爾,」媽說,眼睛直直地盯著他。「我會給——我會給……給……」接著她哭起來了。她哭得很傷心,沒有掩住自己的臉,穿著她那件褪了顏色的便袍站在那裡,直直地盯著他,而他則坐在馬上,朝下看著她,臉色變得冷酷起來,而且還帶點病容,最後他急促地把眼光轉開去,這時候卡什走上來碰了碰媽媽。
「您回屋裡去吧,」卡什說。「這兒的地太溼,對您身體不好。您現在回去吧。」她這時才把雙手按在臉上,過了一會兒她往回走了,在犁溝上有點蹣跚地走著。可是很快她就挺直了身子朝前走去。她沒有回過頭來。在走到地溝的時候她停了下來叫瓦達曼。瓦達曼正在看馬呢,在馬的身邊跳跳蹦蹦。
「讓我騎,朱厄爾,」他說。「讓我騎呀,朱厄爾。」
朱厄爾瞅瞅他,又把眼光轉了開去,他把韁繩往後拿。爹看著他,嘴唇在努動。
「這麼說你買了一匹馬,」他說。「你揹著我去買了一匹馬。你壓根兒不和我商量;你也知道咱們日子過得多麼緊巴。可你卻去買了一匹馬來讓我給喂。從自己家裡偷了工省出了時間,拿這個來買馬。」
朱厄爾看著爹,他的眼睛顯得比平時更加冷峻了。「它一口草料也不會吃你的,」他說。「一口也不會的。它要是吃我先宰了它。你大可不必擔心。大可不必擔心。」
「讓我騎呀,朱厄爾,」瓦達曼說。「讓我騎呀,朱厄爾。」他的聲音聽上去像是草叢裡的一隻蛐蛐,一隻小小的蛐蛐。「讓我騎呀,朱厄爾。」
那天晚上我看見媽在黑暗中坐在朱厄爾所睡的床邊。她哭得很傷心,也許是因為她怕哭出聲音來,也許是因為她對流淚有著和對欺詐同樣的看法。她恨自己流淚,也恨他,因為他使自己不得不流淚。到這時,我才知道我明白了。我那天才知道得清清楚楚,就跟早先的那天對杜威·德爾的事情知道得清清楚楚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