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塔爾

「哼,現在只有上帝才能把她弄過河去了,」皮保迪說。「安斯可不行。」

「我尋思上帝會這樣做的,」奎克說。「他這麼久以來一直都在照顧安斯。」

「這話不假,」利特爾江說。

「照顧了那麼久如今都欲罷不能了,」阿姆斯蒂說。

「我尋思他也跟左近所有的人一樣,」比利大叔說。「他照顧了那麼久如今都欲罷不能了。」

卡什出來了。他換上了一件乾淨的襯衣;他的頭髮溼漉漉的,梳得服服貼貼的披在腦門上,又光又黑,像是用漆刷在頭上似的。他在我們當中直僵僵地蹲了下來,我們注視著他。

「這樣的天氣你有感覺吧,對嗎?」阿姆斯蒂說。

卡什一句話也不說。

「斷過的骨頭總是有感覺的,」利特爾江說。「骨頭斷過的人總能預報陰雨天的。」

「卡什運氣還算不錯,他出了這件事才摔斷一條腿,」阿姆斯蒂說。「弄得不好他是會一輩子癱在床上的。你是從多高的地方摔下來的,卡什?」

「二十八英尺四又二分之一英寸,大概是這樣吧,」卡什說。我挪到他的身邊。

「站在溼木板上是很容易滑倒的,」奎克說。

「真是太倒霉了,」我說。「不過你當時也是沒有辦法。」

「都是那些娘們兒不好,」他說。「我是考慮到她的平衡打的。我是按她的大小和份量打那副壽材的。」

要是遇到溼木板就滑倒,那麼在這場鬼天氣過去之前,還不定有多少人要摔交呢。

「你當時也是沒有辦法呀,」我說。

我才不在乎別人摔交不摔交呢。我在乎的是我的棉花和玉米。

皮保迪也不在乎別人摔交不摔交。怎麼樣,大夫?

那是鐵定的。遲早會給大水衝得乾乾淨淨。看起來災禍總是不可避免的。

那是當然的啦。否則東西怎麼會值錢呢。要是什麼事兒都沒有人人都得到大豐收,你以為莊稼還值得人去種嗎?

唉,要是我願意見到自己的勞動成果被大水衝得一乾二淨,那才怪哩,那是我流血流汗種出來的呀。

那是明擺著的嘛。只有自己能夠呼風喚雨的人、才會不在乎見到莊稼給水沖走。

能呼風喚雨的是誰呢?這樣的人眼珠子的顏色哪兒有呢?

對囉。是上帝讓莊稼長起來的。他什麼時候覺著合適就什麼時候發大水把它沖走。

「你當時也是沒有辦法呀,」我說。

「都是那些娘們兒不好,」他說。

在屋子裡,那些女人開始唱歌了。我們聽見第一句響了起來,在她們覺得有把握的時候,歌聲開始變響了,我們站了起來,朝門口走去,脫掉帽子,把嘴巴里嚼著的菸草吐掉。我們沒有走進去。我們停留在臺階上,擠成了一團,帽子捏在身前或是身後松馳的雙手裡,一隻腳伸在前面站著,頭垂了下來,眼光不是朝旁邊看,便是朝手裡的帽子看,再就是朝地上看,時不時朝天上看,朝別人的莊重、嚴肅的臉上看去。

這支歌唱完了;女人們顫抖的嗓聲在一個渾厚的、越來越輕的低音中停止。惠特菲爾德開始說話了。他的聲音顯得比他的人要大些,好像這二者並不是一回事。好像他是一回事,他的聲音又是另一回事,他們是分別騎了兩匹馬在淺灘上蹚水過來進入屋子的,一個身上濺滿了泥漿而另一個連衣服都沒有溼,得意洋洋卻又十分憂傷。屋子裡有人哭起來了。那聲音聽起來好像她的眼睛和聲音都朝裡翻了進去,在傾聽似的;我們挪動著,把重心移動到另一條腿上去,接觸到別人的眼光但是又裝出沒有這回事的樣子。

惠特菲爾德終於停止了。女人們又唱起歌來。在滯重的空氣裡,她們的聲音像是從空氣中產生的,飄來飄去,彙集在一起,聚成一些哀傷的、慰藉的曲調。歌唱完時,這些聲音似乎並沒有消失。似乎它們僅僅是藏匿在空氣裡,我們一動它們就會重新出現在我們周圍,又憂傷又安慰人,這時女人家唱完了,我們戴上帽子,動作直僵僵的,好像我們以前從來沒戴過帽子似的。

在回家的路上,科拉仍然唱個不停。「我正朝我主和我的酬謝邁進,」她唱道,她坐在大車上,披巾圍在肩膀上,頭上打著傘,雖然天並沒有下雨。

「她可算是得到她的酬謝了,」我說。「不管她去的是什麼地方,她總算是擺脫了安斯·本德侖,這就是她的酬謝了。」她在那隻盒子裡躺了三天,等達爾和朱厄爾回到家中,拿了一隻新的車輪,回到陷在溝裡的大車那裡。用我的牲口吧,安斯,我說。

我們等我們自己的,他說。她會這樣要求的。她一向就是個愛挑剔的女人。

第三天他們回來了,他們把她裝上大車動身上路,時間已經太晚了。你們只好繞遠走薩姆森家的那座橋了。你們走到那兒得一天工夫。那裡離傑弗生還有四十英里。用我的牲口吧,安斯。

我們還是等自己的吧。她會這樣要求的。

我們是在離本德侖家大約一英里處看見他的,他坐在一個爛泥塘的邊上。據我所知,爛泥塘裡從來就沒有過一條魚。他扭過頭來看我們,他的眼睛圓圓的,很安詳,他的臉挺髒,那根釣竿橫架在他的膝蓋上。科拉仍然在唱聖歌。

「今兒個可不是釣魚的好日子啊,」我說。「你跟我們一塊回家,明天一大早我帶你到河邊去逮魚,多多的。」

「這裡面有一條,」他說。「杜威·德爾看見的。」

「你跟我們走吧。到河裡逮魚最好不過了。」

「這兒有,」他說。「杜威·德爾看到過的。」

「我正朝我主和我的酬謝邁進,」科拉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