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達爾

卡什眯起眼睛看著木板。密密匝匝、波浪般起伏的雨衝打著木板長長的側面。「我打算把它刨成斜角的,」他說。

「那就更費工了,」弗農說。卡什把木板一邊朝下立起來;弗農又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把刨子遞給他。

弗農把木板捏住,卡什則以一個珠寶工匠那種精細得讓人厭煩和到了煩瑣程度的態度把邊刨斜。塔爾太太走到廊沿叫弗農。「你們活兒還剩多少?」她問。

弗農連頭都不抬起來。「不多了。不過還有一點兒。」

她看著卡什傴身在木板的上方,他一動,那盞提燈腫脹浮誇、野性十足的光就在雨衣上滑動。「你們走幾步,到穀倉去從那兒拆幾塊木板下來用,快把它做完進屋子裡來,免得挨澆,」她說。「你們都會送掉老命的。」弗農沒有動。「弗農,」她說。

「我們快乾完了,」他說。「我們再幹一氣兒也就完了。」塔爾太太又看了他們一會兒,然後回進屋裡。

「要是真的不夠,我們可以去把那兒的木板拆幾塊下來,」弗農說。「我以後再幫你把它們補上。」

卡什停住手裡的刨子,眯縫眼睛順著木板看過去,用手掌摩摩它。「把另外那塊給我,」他說。

黎明前不久雨歇住了。但是卡什釘完最後一根釘子時天還未亮,他釘完後直僵僵地站起來,低下頭去看看已完工的棺材,其他的人則看著他。在提燈的光線照耀下他的臉顯得很平靜,像是在沉思;他慢吞吞地在穿著雨衣的腿上擦擦手,既從容又堅定與鎮靜。接著,四個人——卡什、爹、弗農和皮保迪把棺材扛上肩頭,朝屋子走去。棺木很輕,但他們還是走動得很慢;那裡面是空的,但是他們小心翼翼地抬著;它是沒有生命的,然而他們移動時彼此交換著壓低了的惟恐說錯的話語,在提到它的時候,彷彿一經做成,它便有了生命,如今正在淺睡,過不了多久就會醒過來的。走在黑暗的地板上時,他們的腳步笨拙地踩著沉重的步子,好像他們都有很久沒有在地板地上行走了。

他們在床邊把它放了下來。皮保迪說:「咱們吃點東西吧。天都快亮了。卡什在哪兒呢?」

他又回到叉架那兒去了,又在提燈微弱的燈光下彎下了腰,收拾起他的工具,用一塊布仔仔細細地擦拭,把它們放進工具箱,那隻箱子有一根可以背的皮帶。這以後他拿起箱子、提燈和雨衣,朝屋子走去,他登上臺階,逐漸發白的東方襯出了他朦朧的身影。

在一間陌生的房間裡你必須得排空自己才能入睡。那麼在你排空自己準備入睡之前,你又是什麼呢。然而在你排空自己準備入睡時,你並不是什麼。而且在你睡意很濃的時候,你從來就不是什麼。我並不知道我是什麼。我並不知道我是還是不是。朱厄爾知道他是,因為他所不知道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還是不是。他不能排空自己準備睡覺因為他不是他所是而正是他所不是。隔著那堵沒有燈光照著的牆我聽得見雨水在打出那輛大車的輪廓,那輛大車是我們的,車上的木材已經不屬於那些把它們伐倒鋸斷的人了但是還不屬於那些買下它們的人同時也不屬於我們,雖然它們躺在我們的大車上,因為只有風和雨單為沒有入睡的朱厄爾和我勾勒出它們的輪廓。而且因為睡眠是「不存在」,而雨和風則是曾經是,因此木材也是不存在的。然而大車是存在的,因為一旦大車成了過去的事,艾迪·本德侖就會不存在了。既然朱厄爾存在,那麼艾迪·本德侖也準是存在的。這麼看來我也準是存在的,否則我也無法在一間陌生的房間裡排空自己準備入睡了。因為如果我還沒有排空自己,那我就是存在的。

有多少次我在雨中躺在陌生的屋頂之下,想念著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