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皮保迪

我出來的時候,男孩和安斯在門廊上,孩子坐在臺階上,安斯站在一根柱子旁,他甚至都沒有靠在上面,兩條胳膊垂在身旁,頭髮翹了起來,纏結在一起,像只洗過藥浴的雞。他扭過頭來,朝我眨巴眼睛。

「你怎麼早不叫我來?」我說。

「都是因為事情一樁接著一樁,」他說。「那些玉米我和孩子們得加緊侍弄,杜威·德爾把她照顧得挺好的,鄉親們都來了,主動提出幫我幹這幹那,所以我想……」

「先別管錢的事,」我說。「你什麼時候聽說我因為一個人一時湊不起錢就難為他了?」

「倒不是因為捨不得錢,」他說。「我只不過老在這麼盤算……她反正是要去的,不是嗎?」那個小淘氣包坐在最高一級臺階上,在硫磺色的光線下顯得比任何時候都瘦小。我們這個地方就是有這個毛病:所有的一切,氣候以及別的一切,都拖延得太長了。就跟我們的河流、我們的土地一樣:渾濁、緩慢、狂暴;所形成與創造出來的人的生命也是同樣的難以滿足和悶悶不樂。「我很清楚,」安斯說。「我越來越清楚了。她的主意已經拿定了。」

「早就該這樣了,」我說,「有一個沒出息的——」他坐在最高一級臺階上,瘦瘦小小的,穿著褪色的工褲,一動也不動。我走出來時他看看我,又看看安斯。現在他不看我們了。他就那樣坐著。

「你跟她說了嗎?」安斯說。

「幹嗎要說?」我說。「我幹嗎要費這份心思去說?」

「她自己會知道的。這我很清楚,她一見到你就知道了,就跟白紙黑字寫的一樣。你都用不著告訴她。她的腦子——」

那姑娘在我們背後叫了:「爹。」我看看她,看看她的臉。

「你最好快點去,」我說。

我們走進房間的時候她正看著門。她瞅瞅我。她的眼光有如燃油將枯時閃爍的殘燈。「她要你走開,」那姑娘說。

「唉,艾迪,」安斯說,「他大老遠的從傑弗生趕來給你治病,你倒……?」她看著我。我能感覺出她的眼光的意思。好像她用眼光在推我。我在別的女人那裡看到過這種眼光。看到過她們把懷著同情與憐憫真心來幫助的人從房間裡趕出去,卻廝守著那些沒有出息的畜生,可是在他們的眼裡,她們無非是做苦工的牛和馬而已。這就是人們所說的超過人能瞭解的愛吧。那是一種自尊心,一種想掩蓋那種悲慘的裸露狀態的狂熱慾望,我們就是赤身來到這個世界的,也是赤身進入手術間的,又是固執、狂熱地赤身回進土地的。我離開了房間。門廊下面,卡什的鋸子發出鼾聲一點點往木板裡鋸進去。過了一會兒,那姑娘在叫他的名字了,她的聲音很刺耳很響。

「卡什,」她說;「叫你呢,卡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