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鑰匙

一

山崎五郎是小偷。

他自認為是世上最優秀、也是最高尚的小偷,因為他所行竊的場所都是一流的旅館。

山崎的行竊手法非常簡單。

首先他去東京市區和觀光勝地的旅館投宿一夜,對他來說,這是行竊前所下的資本。

當他投宿旅館時,櫃檯人員就把房間的鑰匙交給他,旅館跟日本客棧不一樣的地方,是誰擁有那個房間的鑰匙,誰就是那個房間的主人,任誰也不能干涉,就是服務員也不能隨意進入。

山崎投宿旅館,拿到房間的鑰匙後,立刻上街。一般來說,客人外出時,是把鑰匙寄放在櫃檯,可是,不寄放櫃檯,把它放在口袋裡面帶出去,也不會有人管。

山崎帶著鑰匙外出後,立刻前往鎖店配鑰匙,由於最近開發出配鑰匙的機器,所以可以馬上配好鑰匙。

鑰匙配好後,事前的準備工作也就宣告完成。

第二天,離開旅館時,山崎把旅館的鑰匙交還給櫃檯,帶走配好的鑰匙。

山崎就以這種手法弄到好幾家旅館的房間鑰匙。

帝國旅館365號房。

奧克拉旅館906號房。

京都國際旅館224號房。

九州帕布利克旅館730號房。

……

山崎把這些鑰匙整理好後,綁上寫著旅館名稱和房間號碼的木牌。

如此一來,他可以自由地進出這些房間。

山崎經常帶著這些鑰匙去旅館。

他在旅館的交誼廳、走廊晃來晃去,沒有人對他起疑心,因為他已人到中年,再加上有點發福,看起來很像是投宿的旅客。

他監視可自由進出的房間,等投宿的旅客外出後,他就用帶來的鑰匙開啟房門,進去行竊。

雖然旅館呼籲旅客把貴重的物品寄放在櫃檯,可是,還是有很多旅客把貴重的物品放在房間裡面,這些旅客都認為旅館是很安全的地方。山崎從心裡很感謝這些旅客,因為他們給他提供了行竊的機會。

他的收穫有現金、寶石、高階照相機。在他行竊的第二天,報紙都會報導「××旅館發生竊案」的新聞。

每次發生竊案,旅客都會怪罪旅館防範不周,讓小偷溜進來行竊,旅館則以門窗沒有被破壞為由,堅稱不可能發生竊案。山崎五郎一面看著這種新聞,一面吃吃地竊笑著。

有一天,山崎五郎在《藝能週刊》上看到如下一則特稿:

我喜歡的旅館

我住在京都,因為工作的關係,經常前往東京,每次去東京,必定投宿位於赤坂的新赤坂旅館。

從我第一次投宿這家旅館到現在,已有10年之久,對我來說,這是一家老字號的旅館。

我投宿的房間是901號房,這家旅館經常為我保留這個房間,對於這家旅館的好意,我感到非常高興,所以從未興起改宿其他旅館的念頭。

雖然這家旅館不怎麼大,可是,工作人員的態度非常親切,也非常負責,讓人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總之,我非常喜歡這家旅館。

「哦?」

山崎因為對這篇特稿發生強烈的興趣,所以再重讀一遍。

這篇特稿之後還對作者宮永菊一郎做了簡單的介紹。

宮永菊一郎是從戰前就活躍於影劇界的電影明星,目前以飾演父親的角色走紅電視臺。

由於他舉止優雅,所以他的影迷以中年女人居多,在事業上,也頗能發揮他的才華,所以他的財產多達數億元。

「是新赤坂旅館901號房嗎?」

山崎喃喃自語後,慢慢地站起來,他已下定決心要把這個房間的鑰匙弄到手。

山崎購買週刊和娛樂報回來看,確定宮永菊一郎已去高知出外景,才前往那家旅館。

就如宮永說的,這是一家九層樓的旅館,規模不算大。

山崎一面在櫃檯前面整理蝴蝶結,一面說道:

「我要開房間。」

「要哪一個房間?」

「901號房。」

山畸一說出901號房,櫃檯人員笑著問道:

「你是不是看到宮永先生所寫的那篇特稿?」

山崎有點吃驚地「哦」了一聲後,櫃檯人員說道:

「自從宮永先生那篇特稿刊登出來後,想投宿90l號房的客人非常多,大都是女影迷。」

「我不是他的影迷。」

山崎一面撫摸著臉,一面說道:

「901號房是不是還空著?」

「是空著,不過,後天宮永先生就要來投宿。」

「我只住一天而已。」

山崎說道。

他拿到鑰匙後,進入901號房,是位於走廊盡頭的房間,視野的確非常良好,窗子下面是皇宮的護城河,有人在河上划船。

寢室跟客廳分開,由於是雙人床套房,所以房租很貴,一天就要20000元。不過,由於他要行竊的物件是宮永菊一郎,一定會有很大的收穫吧?

太陽下山後,山崎把鑰匙放在口袋裡面離開房間。

他一走出旅館,馬上搭乘計程車趕往上野。

一進入垃圾滿地的雨屋小巷,馬上就看到那家小小的鎖店。山崎默然進入店內,拿出旅館的鑰匙,認識10年之久的坂田老人眨了一下眼睛,問道:

「你還在幹旅館小偷?」

「對我來說,這是很高興的工作。」

山崎很神氣地說罷,坂田老人又眨了一下眼睛,以帶有責備的口氣說道:

「對你來說,是高尚的工作,可是,在我看來,有如在垃圾箱中撿破爛一樣,你還是儘早不幹的好,旅館的人又不是呆子,總有一天你會遭到報應的。」

山崎冷笑道:

「如果旅館監視旅客的行動,馬上就不會有旅客來投宿,只有開放,自由出入,不加干涉的旅館,才能贏得旅客的心,所以我很完全,不會被逮捕。」

「你最好牢記這句話:驕者必敗。」

坂田老人有如念標語般說完這句話後,又繼續說道:

「直到目前,你都沒有大收穫吧?這種工作,除了玷汙你的手,還會有什麼好處?」

「這次一定會有大收穫。」

山崎弄響手指說道。

就在他倆談話中,鑰匙配好了。

想知道宮永菊一郎的行蹤,並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因為他所屬的電影製片公司有一支影迷專用電話,只要打這個電話,就可以知道他的一舉一動。

經他打聽的結果,宮永菊一郎投宿新赤坂901號房,好像只是晚上回來睡覺而已,所以他想這次的工作,一定可以進行得很順利。

旅館通常是在上午10時到12時打掃房間,如果旅客拒絕,可以不用打掃,由於不知道宮永菊一郎會不會拒絕打掃,所以這段時間比較危險。

最安全的時間是下午1時到傍晚,由於這段時間是新旅客來投宿的時間,縱使在交誼廳和走廊走動,也不會讓人起疑心,萬一被問,也可以說是想來跟宮永菊一郎見面的影迷。

山崎在下午2點進入新赤坂旅館。

雖然他一想到可以馬上開始工作,就稍有點緊張,可是,直到目前為止,他都沒有失手過。

他從櫃檯前面通過時,偷偷看了一眼901號房的架子,架上掛著鑰匙,由此可以證明宮永菊一郎把鑰匙寄放在櫃檯出去了。

山崎很放心地搭乘電梯直上九樓。

他下電梯時,發現走廊連一個人也沒有,他走到廊走盡端,從口袋裡面取出鑰匙,插進鎖孔。

門一被開啟,他就一閃身溜進房間裡面,然後隨手把門關上,門也就自動鎖上,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安心工作了。

由於他對這個房間很熟,所以很快地通過客廳,進入寢室。

床上堆著脫下來的西裝和紅色封面的劇本,還有一臺小型錄音機,大概是宮永菊一郎用來練習臺詞的吧?雖然是高階品,可是,山崎沒有意思偷這種東西,因為像錄音機這種東西,隨時會有新機型上市,一旦出現新機型,舊型就便宜下來,而且很容易被發現。

山崎搜查西裝口袋,裡面只有一張萬元券,三張千元券而已,由於他不相信只有這點錢,所以再度很仔細地搜查一遍,仍然沒有找到其他的錢。

山崎有點失望地環視著寢室。

兩隻大行李箱並排放在牆邊,很幸運,這兩隻行李箱都沒有上鎖,可是,開啟來一看,很令他大失所望,其中一隻裝滿換洗的衣物,另一隻裝滿化妝品和書本,這些東西不值幾文錢。

(難道就只有13000元的收穫?)

這點收穫不夠他來投宿這家旅館的費用。就在他想起坂田老人的諷刺話時,發現眼前有一隻衣櫥。

山崎想開啟衣櫥,可是,衣櫥上了鎖,打不開。

「哼!」

山崎五郎冷笑著,臉上露出不屑的表情。由於他認為衣櫥上鎖,裡面一定放有什麼貴重的東西,所以才對著衣櫥冷笑。

山崎想了一會兒後,開啟枕邊的電視。今天早上,他從報上的電視節目表看到宮永菊一郎上mtb電視臺的「兩個小時的我」節目。

他一轉到mtb電視臺的頻道,熒光屏上正好出現宮永菊一郎的臉部大特寫。

以前是演員的漂亮節目主持人,以嗲聲嗲氣的聲音向宮永菊一郎問道:

「聽說官永先生很受女性觀眾的喜愛,是不是真的?」

由於這是現場播出的節目,所以宮永菊一郎現在應該在mtb電視臺。

山崎一面看著電視,一面取出隨身攜帶的鐵絲。

開啟旅館衣櫥的鎖,對他來說,並不是一件難事。

「不,現在已不行了,因為我已老了。」

「你甭客氣了,聽說女性觀眾非常喜愛你。」

「沒有啦!沒有啦!」

「你不用太謙虛。如果現在有個年輕貌美的小姐向你投懷送抱,你會怎樣?」

「唉!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怎會不可能,老實說,這種事一共發生過多少次?」

「鬼扯談,肉麻又有趣。」山崎五郎一面小聲咒罵著,一面把鐵絲插進鎖孔。

「我倒希望歲數大的女人向我投懷送抱。」

「叭——」地一聲,鎖被他開啟。

電視節目還在進行肉麻的對話,宮永菊一郎做夢也不會想到會有小偷溜進他的房間吧?

(太好了。)

山崎一面這麼想,一面開啟衣櫥的門。

就在那一瞬間,有一個年輕的女人向他倒下來。

是個年輕貌美的小姐,身上只穿著性感的三角褲和文胸。

已經停止呼吸,變成一具屍體。

山崎抱著那個屍體倒向地板,忍不住要大叫起來,但又馬上忍住不叫。

他讓屍體臉朝下趴在地板上,自己則一臉蒼白地爬起來,蹲著注視著屍體。

這時他想起某部影片中也有同樣的情節,那是一部喜劇片,是糊塗偵探開啟衣櫥,滾出一具漂亮女屍,那時他覺得很好笑,可是,如今碰上這種事情,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突然間,他感覺到附近有人。

「聽說你曾殺害女人,是真的嗎?」

「不,那隻不過是一種謠傳而已,這是發生在我年輕時候的事情。」

山崎大吃一驚,連忙朝著聲音的來源一看,原來是電視節目的對話,這才使他放下心來。

山崎放心後,突然對宮永菊一郎生氣起來。

殺害這個女人的兇手一定是宮永菊一郎。雖然他不知道這個女人跟宮永有什麼關係,可是,他敢確定殺害這個女人的人一定是宮永。

殺害這樣漂亮的女人,把屍體藏在衣櫥裡面,然後去電視臺上節目,大吹大擂的這個人,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山崎站起來,在寢室裡面走來走去。

(發現屍體時大吃一驚,那是很自然的事情。)

山崎喃喃自語著。

「我也是壞蛋一個,從未做過正經事。坂田老爹說得對,我的所作所為,跟在垃圾堆中撿破爛一樣,不腳踏實地幹發不了大財。」

山崎又蹲下來,強忍著恐怖,把屍體翻過來。

這個女人皮膚很白皙,身材修長。活著時,肯定是個招男人喜歡的性感女人。但現在,一切都不存在了,她纖細的脖子上有一道紅黑色的勒痕,看來是被勒死的。

到底這是個怎樣的女人呢?

由相貌來看,好像二十五六歲,可能因為死者身上的穿著很暴露,所以山崎覺得死者可能是在酒吧上班的吧女。

山崎站起來,看了一眼衣櫥,裡面凌亂地放著女人的衣服和手提包。

山崎拿出手提包,是用鱷魚皮做成的高階品,若在平時,他可以馬上估出這隻手提包值多少錢,可是,現在他沒有這份心情。

他開啟手提包一看,裡面有化妝品和錢包,錢包裡面有將近5萬元的鈔票,他很本能地把這筆錢放進口袋裡面,不過,當他重新想了一下後,又把這筆錢放回手提包裡面。

手提包裡面還有一隻對摺的信封。

信封上面這麼寫著:「杉並區方南町,太陽公寓內,日下部榮子小姐」,翻到後面一看,只寫著「京都宮永」四個字。

看來這是宮永菊一郎寫給這個女人的信。

我已說過好幾次,我無法拋棄我的家庭,這件事你也應該瞭解才對。

我希望這次來東京時,能好好跟你談談,因為我不想把事情鬧大。

宮永

看完信後,山崎五郎冷「哼」了一聲。

宮永菊一郎還在電視上以謙虛中略帶驕傲的口氣大談特談女人如何喜愛他。

山崎注視著出現在熒光屏上的宮永菊一郎的臉。

恐怕宮永想用金錢跟這個女人分手,可是,這個女人非但不答應,還威脅若不跟她結婚,就要把他倆的姦情公佈出來,宮永在一怒之下,勒死這個女人的吧?

這個女人可能是在今天早上慘遭毒手,由於宮永趕著去電視臺上節目,所以沒有時間處理屍體,才把屍體藏在衣櫥裡面,並把衣櫥鎖起來,以便晚上回來後再處理。我不知道你殺人,算你走運,一旦被我知道,你可要倒楣了。山崎向出現在電視螢幕上的宮永這麼嘟囔著。

「當我向宮永菊一郎要到一大筆錢後,坂田老爹該沒有話好說了吧?」山崎自豪地說。

山崎把信放進口袋裡面,把屍體放回衣櫥裡面。

他想了一下後,又從手提包裡拿出口紅,藏在床下。

「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山崎再度環視了一下房間後,點著頭說道。

「兩個小時的我」電視節目也快接近尾聲,出現在螢幕上的宮永菊一郎仍然臉上掛著笑容。

到了明天,那張笑臉將會變成哭臉吧?山崎這麼想。

第二天,山崎五郎一直睡到快中午時才醒過來。由於他在睡夢中夢見自己變成大富翁,所以心情非常愉快。

洗完臉後,山崎離開公寓,進入附近的公共電話亭。令他感到很遺憾的是,由於他沒有錢,所以在他的房間裡沒有裝設電話。不過,他想當他從宮永菊一郎那裡要一大筆錢到手,要裝設多少電話都行。

他在電話亭裡面慢慢撥著新赤坂旅館的電話號碼,心想接線員大概會告訴他宮永菊一郎已去電視臺或電臺,沒想到接線員答覆他的是,今天宮永先生在房間休息。

「他說心情不好,又很疲倦,想好好休息一下,不接聽任何電話。」

接線員說道。

山崎拿著話筒微笑著。宮永心情不好,大概是因為那具屍體的關係吧?可能是昨晚處理那具屍體,才會感到很疲倦吧?

「我可以治好他的病,麻煩你把電話接過去。」

「你是醫生嗎?」

「不是。」

「不是就不行。」

「那麼,你能不能傳個口信給他,說我要跟他談談榮子的事情。」

「榮子?」

「是的。因為他在等我的訊息,如果你把這通電話結束通話,宮永先生一定會很生氣。」

「請稍等一下。」

接線員好像有點緊張地說道。在等候對方講話的這段時間,山崎用一隻手拿出一支香菸叼在嘴上,用打火機點燃,幾分鐘後,傳來接線員的講話聲。

「我把你的電話接過去。」

接線員說罷,傳來男人的講話聲。

「喂!喂!你找我有事嗎?」

「屍體已經處理好了嗎?」

山崎開門見山地這麼問,對方只「唔」了一聲後就不再做聲。

「屍體怎麼啦?是不是還在衣櫥裡面?」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宮永菊一郎先生,你的說話聲音有點發抖哦!」

「……」

「如果你還沒有處理屍體,我可以去幫助你。」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什麼名字不重要,我只想跟你談談衣櫥裡面那具屍體的事情。」

「由於電話裡面不容易談清楚,所以能不能勞駕你今天下午來我這裡走一趟,今天下午我有空。」

「好呀!因為我也想跟你見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