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牙

安田把名片置於桌上,即使這樣,長谷川明的神情仍是很平靜。他伸手拿起名片,說:「確實是我的名片。」

聲音裡也無絲毫動搖。

「你現在仍使用這樣的名片?」

「是的,但,已經用得差不多了,因為這是半年前印製之物。」

「曾記下送名片的物件嗎?」

「沒有,我並非那種一絲不苟的個性,所以在這方面無法協助警方。」

「很抱歉,你昨夜在哪裡?」

「是問我不在現場的證明?」長谷川明微笑。「什麼時刻的不在現場證明?」

「昨夜,女人在晚上10時至11時之間遇害。」

「如果是這個時間,我在家。是k電鐵的s車站前之公寓住宅。」

「有證人嗎?」

「我沒有子女,只和內人住在一起,若說到證人,也只有內人了。」

「十天前的星期六傍晚,同樣發生妓女在賓館遇害的命案,你知道嗎?」

「嗯……報紙和週刊雜誌都競相報道,所以我也看到了。」

「當時,推定被害者是下午5時40分至6時30分之間遇害,你還記得這段時間你在哪裡嗎?」

「十天前的星期六,那應該是7月24日了?」

「是的。」

「那天我工作至下午3時左右,之後匆匆趕回家,抵達時,應該是4時半左右。」

「為何匆匆趕回家?」

「7月24日是我和內人的結婚紀念日,內人叫我要早點回家,所以買了一件小禮物之後就回家了。」

「什麼樣的禮物?」

「白金項鍊,是廉價貨。」長谷川明微笑。

安田刑事和長谷川明交談之間,也有電話鈴聲響起,長谷川明-一接聽處置。

兩位刑事在約莫30分鐘後告辭。

「可以說出我的意見嗎?」邊走向電梯,三井刑事略帶顧忌地注視安田,說。

「說吧!我正在聽。」

「你提出問題時,我一直注意長谷川明的表情。」

「辛苦你了。那麼,你看出什麼了嗎?」

「破解事件之謎,心理學佔著很重要的功能。」

「是警察學校的教官這麼教的?」

「是的。對方是兇手時,儘管如何努力想裝成很冷靜的樣子,內心的動搖仍會形諸表情和言談之中。我把你提出的問題當做一項心理測驗,而注意長谷川明的反應。」

「結果認為長谷川明是兇手?」

「錯了,他並非兇手。」

「為什麼?」

「你的問題未讓他產生絲毫動搖,表情未改變,說話的語調也無變化。如果那男人是兇手,不管如何有所防備,內心的動盪會表現於外。但,他完全沒有,非常冷靜,實在無法認為他會是兇手。」

「我不認為!我打算對他徹底調查。」

「但是,他很冷靜……」

「正因為這樣才可疑。我並不是要挑心理學的毛病,但,有些情況並不能用公式概括,有時則必須予以應用才可發揮作用。知道嗎?孩子,那男人是高職位上班族,雖不知是憑藉實力或後臺,但,三十五六歲能當上營業課長,表示他以後將一帆風順。」

「是的。」

「這樣的高職位上班族一向最在意別人對他的觀感,尤其對誹聞最為敏感。但,這次是很奇妙的事件,一旦被認為和事件有絲毫關聯,事情就很嚴重。

「以正常人而論,若被告知殺人現場掉有自己的名片,即使是無辜,也會臉色蒼白,而且拼命辨明與自己無關,亦即,愈是高職位人物,應該會愈是狼狽。從心理學的論點推測,這是很自然的反應?

「可是,那男人卻冷靜得近乎陰沉,就是這一點讓我無法釋然!我提出名片時,他若狼狽不堪地拼命辯白,反而會讓我認定他是無辜的,但,他的冷靜卻出乎異常,有些類似吸毒者對犯罪的冷漠!」

「這麼說,你認為那位長谷川明課長是兇手?」

「不錯!你要仔細調查長谷川明的一切,包括學歷、朋友的評斷,以及其他務必徹底進行。這件事,你一個人應該做得到吧?」

「你呢?」

「我去見他太太。」

在s車站上車,見到車站前的公寓住宅時,安田不由得發出讚歎聲。

因為,那是有如西洋城堡般。非常氣派豪華的公寓,都是四房兩廳或五房兩廳的格局,最少值五六千萬元。剎那間,安田想起自己的薪水數字!長谷川明家在最頂層的七樓。

安田邊想象著長谷川明之妻會是什麼樣的女性,邊按門鈴。等了片刻,門開了,一位美麗的女性站在門內,那雙眼睛冷靜地盯視著安田。如長谷川明的反應很異常般,女人的反應是另外一種異常——照理,她應先問刑事為何來訪,但她卻末開口,好似啞巴般,只是怯然不安!

「請進!」

隔了很長的時間,安田才被請至屋內。

客廳很豪華,約莫有二十張榻榻米大吧!鋪著厚厚的藍色地氈,純白的沙發組,牆上掛著靜物畫,應該也是很昂貴的畫作吧!——

但是,感覺上太整潔、太冷漠了些。

「要喝點什麼嗎?」女人唇際間浮現出微笑問。那微笑也像是勉強擠出來的。

「不,不必麻煩了。但是,你為何不問呢?」安田凝視著對方說。

「問什麼?」

「刑事若突然找上門,誰都會問原因吧!但你卻絲毫不問。」

「那是…」

「已經預期警方會來訪?」

「不,沒有這種事!」女人慌忙用力搖頭。

「你是長谷川……」

「長谷川季子。」

「和你先生結婚多久?」

「七年。」

「很抱歉!請問你們之間的感情融洽嗎?」

「是的,非常融洽。」

女人的聲調轉高了。

「你們未有兒女,是有計劃的嗎?」

「是因為我。」

「你的意思是?」

「我的體質不會懷孕。我常常覺得對外子很愧疚,外子卻說即使沒有兒女也能過著幸福生活……」

「他很體貼?」

「是的,非常溫柔體貼。」

「昨天晚上你先生什麼時間回到家?」

「和平常一樣,7時回家,之後就一直未再外出了。」

「是嗎?那,十天前的7月24日是你們的結婚紀念日?」

「是的。」

「那天他什麼時間回家?」

「因為是週末,下午3時就回來了,然後我倆共同慶祝。」

「沒有錯嗎?」

「是的,不會有錯!外子不可能是那種事件的兇手。」

「我還未說是什麼事件呢!」

「……」

安田覺得季子的眼神里閃爍著一絲絲慌亂。

「這麼說,你認為長谷川明是兇手?」佐佐木探長望著安田問。

「我想不會有錯。而且,其妻季子也知道!至少,她也在懷疑丈夫是該事件的兇手。」安田充滿信心地回答。

「但是,長谷川明是公司的中堅幹部,為何會那樣殘酷殺人呢?你知道動機嗎?這裡有三井刑事調查到的有關長谷川明之經歷……」

佐佐木拿起備忘紙。

「以優異成績畢業於a大法學系,立即進入目前任職的太陽鋼鐵工業公司。依其大學時代的朋友之證言,他是位嚴肅、不懂風趣之人,不過非常用功,雖不常與同學一起玩樂,卻也沒什麼令人討厭之處。另外,在公司裡也頗獲上司信任。」

「家人呢?」

「雙親住在東北地方的s縣,以捕魚維生,家境似不富裕。長谷川明似是經過一番辛苦才得以大學畢業。當然,他現在每個月都寄錢回去給雙親。」

「肩負著父母的期待,長谷川明終於爬到眼前的地位?他太太是有錢人的女兒?」

「上司的女兒,目前在大板當分公司總經理的井上好一郎之獨生女。兩人是戀愛結婚,結婚時,井上在總公司當經理。」

「這麼說,長谷川明的前途無可限量?」

「沒錯!所以實在無法想象他會是兇手。」

「但他確實是兇手!」

「不過,要遂行逮捕需要證據。」

「這我知道,我一定會找出證據。」安田刑事說。

回到自己座位,安田對三井刑事說一聲:「走吧!」

「去哪兒?」三井刑事跟在安田身邊,問。

「去尋找長谷川明是兇手的證據。」

「怎麼尋找?」

「這我怎會知道?」

「不知道,那要如何下手?」

「在這種時候,用基本方法最適合。」

「你的意思是?」

「跟蹤!徹底跟蹤長谷川明。只要他是兇手,絕對會露出馬腳。」

從這天起,兩位刑事展開了徹底的跟蹤作戰——等長谷川明走出公司,即進行跟蹤。

最初之日和第二天,長谷川明下班離開公司後,立刻直接回家,之後,不再出門。到了將近12時,屋裡的燈光熄滅,怎麼看都是一對模範上班族夫妻的日常生活模式。而,即使在附近打聽,也只知道他們夫妻感情極佳。

「看來他不會是兇手了。」三井刑事搖頭。

但是,第三天起,情況開始有些奇怪了。

長谷川明未直接回家!不是在酒吧喝過酒再回家,就是先在車站上車,又折回市區喝酒。也不知是否醉了,曾見到他在自家附近嘔吐!

「到底怎麼回事呢?」見到長谷川明的行動忽然像變成另外一個人,三井刑事有了懷疑。「是在公司裡碰到不順利的事嗎?」

「不,是禁斷症狀開始出現。」

「禁然斷症狀!」

「第一樁命案和第二樁命案間相隔十天,這之後,到現在已過了四天了。假定殺人對兇手而言和吸毒相同,那麼,逐漸出現禁斷症狀也沒什麼奇怪。我判斷,到了第十天左右,他又會殺害女人!」

「但,不知其動機何在?」

「他太太知道。」

第七天,安田再度去見長谷川季子。

季子仍然很美,但,與第一次相比,眼睛下方出現黑暈,皮膚也明顯粗糙了許多,疲勞使這位美麗女性的眼睛失去神采。

「願意告訴我嗎?」安田直截了當地說。

「什麼事?」季子全身僵硬,眼神有了警戒。

「你先生為何要殺人呢?你應該知道原因。」

「外子什麼也沒做,他有明確的不在現場證明。」

「你認為這種謊言能永遠適用嗎?你先生或許生病了,如果真的是,他又會再殺害女人,而我們只是想預防此事,因此就需要你的協助!請告訴我們,你和你先生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都沒有。請走吧!我有點累了。」季子繃緊臉孔開啟了門。

安田刑事心煩不已。他確信長谷川明是兇手,也確信他可能會再殺人!他很希望能夠防患於未然,而這就有必要靠長谷川明之妻的協助,可是,對方卻拒絕協助。

見過長谷川季子的第二天,安田終於知道了其中的原因。他是請佐佐木課長幫忙調查長谷川季子之事,而從中找到答案的。

「兩年前,她曾去過郊外的婦產科。」佐佐木探長對安田說。

「是請醫生檢查能否懷孕嗎?」

「不,是墮胎。醫生說她已懷孕三個月,而當時長谷川明至北海道出差。」

「真的嗎?」

「醫生最初堅持不肯說,但當我表示可能和殺人事件有關後,終於實說了。醫生也勸過她把孩子生下來,但季子似有無論如何不想生下孩子的理由。當然,她是用假勝名……」

「原來如此。」

「你認為和這次事件有關嗎?」

「我覺得似已能瞭解動機了。季子告訴我,不能生育兒女的原因在她身上,但是不對,應該是在丈夫長谷川明身上。」

「是性無能?」

「不是!如果是,可能沒辦法持續七年的婚姻生活了。雖非性無能,有些例子卻屬於無生殖能力者,長谷川明很可能就是。但,如果只是這樣,夫妻間的感情還是有可能很融洽的……不過,季子紅杏出牆了。也許就只有那麼一次,也許是被誰強暴也未可知,不幸,她卻因此懷孕。很明顯,那並非長谷川明的孩子,所以才會趁丈夫出差時墮胎。」

「結果,最近卻被長谷川明知道了?」

「但,如果是這樣,長谷川明為何不直接找季子?」

「或許因為太愛她也不一定,也或許因為她是上司的女兒,可能是因妻子無法懷孕的理由在於自己……何況……」

「何況什麼?」

「在知道自己完全信任的妻子背叛自己,又曾拿掉別人的孩子的打擊下,長谷川明也許真的變成了性無能!」

「你為何有這樣的想法?」

「如果不是,應該能借玩弄妻子以外的女人,多少安慰內心的痛苦。但,那種殺人手法,很明顯是對性感到憎惡的表現,也許,該說是對性感到恐懼比較恰當。」

「藉以那種方式殺害娼妓,企圖消除對妻子的愛憎之念?」

「但他和妻子每天面對,其沉澱效果也會轉薄,逐漸又會累積無處發洩的憎恨。」

「然後再次殺人嗎?可是,沒有證據!當然,如果其妻願意作證就好……」

「我想她絕對不會協助我們。正因為覺得一切責任在於自己,所以死也要堅持長谷川明的不在現場證明。」

「可是,今天已經是第九天了,明天,長谷川明也許會再殺害第三個女人吧?」

「我一定會防止,同時將他逮捕。」安田緊抿著嘴。

距第二樁殺人事件第十天的8月13日,從早上開始飄著小雨。或許正如氣象預報的颱風已接近,到了傍晚,開始颳風了。

長谷川明下午5時走出公司後,馬上鑽進騎樓下,走向電影街,進入電影院。安田和三井刑事也跟著進入。

大概因為下雨,電影院裡很難得客滿。

晚上接近11時,最後一部片子播畢,約莫三百位觀眾蜂擁而出,開啟雨傘。

在傘陣裡,忽然失去了長谷川明的身影——

糟啦!安田心想,同時催促三井刑事冒雨跑向旅館街,到每一家賓館仔細盤查。

在第七家的「熱海飯店」的櫃檯,總算查出疑似長谷川明的男人在賓館。這裡,距發生第二樁命案的「西口皇后」不到50米。

這一帶的賓館應該都接獲要求協助調查兩樁事件的通知,但在充斥著女人、金錢和性的這個區域,如果對每位客人都予以注意,將會做不成生意吧!

安田出示警察證件時,櫃檯裡的男人臉色霎時轉白。

「那位客人的房間呢?」

「在二樓的‘埃及之間’。」

「娼妓呢?」

「叫我馬上找來。」

「女人已經來了?」

「五六分鐘前就到了。怎麼辦才好?」

「你只要坐在那邊就行!」

安田冷冷說著,和三井刑事跑上鋪著紅地毯的樓梯。

「帶槍了嗎?」安田問。

「帶了。但是對方是高階上班族,我不覺得必領使用……」

「現在不是了,是殺人兇手!你別忘了這點。」安田怒叱。

安田拔出手槍。三井也一樣。

來到「埃及之間」門前,聽到房內有女人輕微的慘叫傳出。

門自內側鎖住。安田刑事以75公斤的身體撞門。

門被撞開的瞬間,安田的身體躍向門內,右手似撞到什麼地方,手槍不自覺掉落,他倒在地上邊伸手,邊環視房內。

從床上滾下來的半裸女人手摸著喉嚨,正用力喘氣,她頸部勒著浴衣衣帶。

長谷川明身穿襯衫怔立對面,但是一瞬間,他伸手自桌上的公文包內抓出槍。

「三井,開槍!」安田怒叫。

但,三共只是持槍,並沒有開槍的意思。

這時,安田伸出的手抓住了手槍,趴在地上,扣動扳機。

一聲巨響後,長谷川明的身體飛快後退,摔倒在地。

安田臉色蒼白地站起來,對畏怯著向內窺視的櫃檯服務員說:「快叫救護車!」

長谷川明綣縮著身體,呻吟出聲,鮮血從右肩噴出。

「為什麼開槍?」三井刑事瞪視安田。

「為了救你!再說他也沒死,只是射中肩膀。」

「不要說這種話!長谷川明的槍是模型槍,你看,塗成金色所以我才沒開槍。」

三井從地板上拾起槍,遞給安田。

安田朝窗戶扣動扳機。巨響再度傳出,玻璃窗破裂。

三井刑事臉色遽變!

「這是模型槍嗎?」安田問。

「但是……」

「只不過把真槍漆上金色,讓人以為是模型槍罷了。」

「你怎麼知道這是真槍?」

「如果是模型槍,槍口應該封住,但這支槍卻沒有。另外,最重要的是長谷川明的眼神,那是企圖殺人的眼神!難道你沒發覺?」安田憤怒地說。

但,他想起答應佐佐木課長之事時,馬上露出了微笑!安田答應課長要如母雞保護雛雞般地保護三井刑事,他做到了。

只不過,或許還得再體驗兩三次母雞的心境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