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厚的詐騙犯

「你這種手法可是老一套了。」

「什麼叫‘老一套’!」

「你別指望會引起我的同情,這是白費心思的。而且,我從你那裡一共只不過借了一萬五千八百元。一家三口人,夫婦倆都在掙錢,少說也應該有二、三十萬的儲蓄吧。所以,向朋友借錢什麼的,你這是在胡扯。」

晉吉沒有答腔,篦起剃刀來。他示威似地故意把刀篦得「咻咻」直響。可是五十嵐卻依舊舒舒服服地閉著跟睛,彷彿情緒很好。

男子能看透電話的那一方不象是晉吉的朋友,這說明他這人很精明。但是,看來他並沒有發覺是私人偵探。要是我這一次能抓住男子的弱點,就叫他啞口無言-萬五千八百元錢也要叫他送回來。

「女主人今天為什麼……」

五十嵐閉著眼睛發問。晉吉拿著剃刀靠上前,回答說,

「在裡面吃飯。我們是替換著屹飯的。」

「夫婦倆都出來掙錢就有這個苦處。」

「你聽清楚了!光我一個人被你敲詐得也夠了。如果再牽涉到我妻子和女兒,我就殺死你。」

晉吉說著,還將剃刀在男子的眼睛上方揮動。五十嵐眯起眼睛,看看晉吉的臉,又看看閃閃發亮的剃刀。

「我可沒有敲詐你呀,我只是向你借錢罷了。收據也清清楚楚早就給你了。」

「其實你根本沒打算還……」

晉吉簡直感到噁心,這麼說著。但五十嵐巳經把眼睛閉上了,並說,

「請你快一點兒好不好。」

面一修好,五十嵐理所當然似地在那種收據上填了二萬零二百元,送給了晉吉。

「你到那個咖啡館去等我。」

晉吉說這話時,臉朝著一旁。他故意過一段時間才到「紫苑」去。白天,咖啡館照舊是空蕩蕩的,而偵探正坐在靠近入口的地方看報。

晉吉從偵探旁邊走過,差一點沒擦著偵探的身體,然後,朝坐在裡面角落裡的五十嵐走去。

晉吉將兩張一萬元的鈔票往五十嵐面前一丟,坐都沒坐,說道:

「拿著它快滾,一看見你的臉就噁心。」

「不要看見我這樣討厭嘛。今後,我們還要一直交往下去呢。」

五十嵐笑了笑,便站起來。

那小個子偵探朝晉吉丟了個眼色,便尾隨著五十嵐走出咖啡館。

偵探社的報告遲遲沒有送來。到了第三天,總算來電話聯絡了。於是,兩個人在「紫苑」會面。

「關於五十嵐好三郎這個人,只要能夠調查的,已經全部調查過了。」

偵探說這話時,臉上充滿了自信。他從提包裡拿出薄薄的一疊調查報告放到晉吉面前。晉吉接過報告,對偵探說:

「你當面談一談就更感謝了。五十嵐究竟是什麼人呀?」

「五十嵐今年五十三歲,電影演員。哦,不,說得準確一點,曾經當過電影演員。」

「演員?」

「也上過好幾次電視,可是,無論在電影裡還是在電視裡,他只是跑跑龍套。由於他長相不好,所以扮演的角色,多半是刻薄的高利貸者,或者是詐騙犯。」

「詐騙犯?」

難道他這次是在現實生活裡幹起電影和電視裡的角色嗎?

他幾次三番對著鏡子打量自己,看來也是可以理解的了,也許是他當演員養成的習慣。「他的表演技巧實在太陳舊,所以電影和電視也就漸漸地不大用他了。現在,好象已沒有人來請他演出了。」

「那末,他手頭很拮据嘍?」

「毫無收入,而且,其他什麼事都做不來。」

「家庭呢?」

「有一個妻子。年紀比他小一輪,還有個兒子,剛進大學唸書,」

「沒有收入,怎麼送兒子上大學呢?」

「好象是由女的搞點副業來勉強維持,看來生活相當困苦。」

對晉吉來說,這是一個壞訊息。這個男子沒有收入又要送獨生子上大學,那末,對錢肯定是來者不拒,多多益善了。這麼一來,他絕對不會放過晉吉——這株煞費苦心才抓到手的搖錢樹。他也許想靠晉吉吃一輩於呢!

「他在作案方面有些什麼情況?」

晉吉帶著一絲期望問道。

但是偵探回答得很乾脆:

「沒有。我見過好幾個從前和五十嵐好三郎共過事的人,我向他們打聽了,可是,他們都異口同聲地說,這個男子雖然專門扮演壞人,但他天生卻是個老好人,從不做什麼壞事。」

「我看,他們這些人的眼睛有毛病。」

「呃?」

「不,沒什麼。」

晉吉一臉不高興的樣子,搖了搖頭。

(說他是一個老好人……)

他們一定不瞭解他是個偽君子,也可能是他一旦貧困潦倒,就變成兇相畢露的壞人了。但不論是什麼原因,在晉吉眼裡看來,這個男子只能是隻豺狼,-只茹毛飲血的餓狼。假使他從前沒有作過案,當然就設法反過來挾持他了。

「即使沒有作過案,輿論方面有什麼情況嗎?你有沒有聽到什麼有關他的醜聞嗎?」

「簡直沒有聽到過。唯一帶有批評性質的話是:喜歡電影,但沒有才氣,這是他的致命傷。哦,還有……」

「還有什麼?」

「今天半夜要放映的電影裡有五十嵐好三郎,是十年前的片子,片名叫《殺死惡人》。」

報告就是這麼些,晉吉耗去調查費一萬元。

對於這個男子的情況,雖說只有個輪廓,但他的真面目已有所瞭解,這也許算是晉吉的一個收穫。不過,保護自己免受敲詐的方法,晉吉卻一個也找不到。如果他跑來要錢,晉吉仍舊不得不象前幾次一樣,乖乖地把錢遞過去。

那天夜裡,晉吉獨自一人看了電視臺半夜放的電影.

這是一張舊片子。在配角名單的最後部分,出現了五十嵐好三郎的名字。雖說偵探預先已經告訴過晉吉,應該是意料中的事,但一看見這個名字,晉吉還是嚇了一跳。

電影是一部典型的武俠片子。故事內容並沒什麼可取的地方:美男子兼英雄的男主角,把統治街道馬路的眾流氓打得落花流水,最後和女主角賣花姑娘結合了。

五十嵐扮演敲詐女主角的刻薄的高利貸者。他在女主角面前晃著借據,脅迫她做自己的小老婆。演技很拙劣。扮女主角的女演員也確實蹩腳,因此,兩人一對演,簡直就成了幅漫畫。

緊接著的情節是五十嵐被小流氓殺死了,於是,晉吉便關掉電視。

正如偵探所說,他真是個拙劣的演員。晉吉覺得,難怪電影也好,電視也好,都把他拒之於門外,這可不是沒有道理的。

然而,他敲詐晉吉的做法卻並不笨拙,作為演員,他是個失敗者,但當個真正的詐騙犯卻並不遜人一籌。

又到了第五天。

五十嵐今天又該來了吧,而這一次要求的數目,可能比上一次再加一倍:四萬元。

晉吉思想上已有所準備,走進店門。可是,過了中午,到了黃昏,不見五十嵐的影子。天黑了下來,八點鐘一過,要關店門打烊了,但五十嵐那蒼黑髮腫似的臉還是沒有出現。

晉吉鬆了一口氣,喝著茶,開啟晚報。

「啊呀!」晉吉看到晚報的社會版上登著五十嵐好三郎的照片。

《援救幼兒,老人負傷》

這是標題。據晚報報道,一個幼兒奔到馬路上,五十嵐好三朗正好路過此地,他為了援救幼兒,躍到車前,腳部負傷。幼兒得救了;報上登載著腳被包紮起來的五十嵐撫摩著幼兒腦袋的照片。

「我拼命奔過去,幸好,孩子得救了。但誰都會這麼做的呀。」

這是五十嵐發表的談話。

晉吉怎麼也想象不出,報紙上登出來的五十嵐,會和敲詐自己的男子是同一個人。

當時是怎樣一副情景?晉吉沒有目睹,不瞭解。不過,躍到車子前面去,理應有被軋死的危險。為了拯救一個素不相識的幼兒,這個男子甘冒生命的危險,可是他又恬不知恥地來敲詐自己,這二者之間究競有什麼共同之處呢?

但是,報上的照片怎麼看也不會錯,就是他!不是一個同名同姓的人。而且,從發生事故的場所來看,是在五十嵐往理髮店來的途中,是在他前來敲詐的半路上,而他卻奮不顧身地救了一個幼兒,他這是生著一副什麼樣的神經呀?晉吉對五十嵐這個男子是愈來愈不理解了,不過,晉吉想在這種不理解當中找到一絲希望。

(也許他是突然改邪歸正,拯救了幼兒吧。這樣的話,不是也可能停止對我敲詐嗎?)

然而,到了第三天的下午,晉吉明白,那隻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希望而已。因為五十嵐瘸著腿又在店裡出現了,蒼黑色的臉與平時一樣。

「你大概在想,要是我在前天的事故中死了就好了,對嗎?」

五十嵐小聲地譏諷著說,一邊照例讓晉吉替他修面。

「可是,遺憾得很哪,我還是這樣健壯。」

「你打算和我糾纏到哪一天為止?」

「也許是-直到死,因為我對你很中意呀。」

「一直到死?」

晉吉不禁大聲嚷起來,旋即又慌忙緘口不作聲了。

因為文子正在一旁給一個年輕的男人理髮,她已經吃了一驚,轉過臉來了。

「沒什麼事。」

晉吉對文子說。五十嵐閉著眼在發笑。晉吉真想揍他的腦袋,但總算使勁忍住了。

修好面,就象變戲法的人要從衣服裡取出鴿子來-樣,五十嵐裝模作樣地從裡面的口袋裡取出那種收據來,並理直氣壯地填上了「四萬零二百元」,送到晉吉面前。

雖說晉吉思想上有所準備,知道錢數會一倍一倍地翻上去,但看到收據,他的臉色還是變了。

「難道你認為我手頭有著這筆錢嗎?」

晉吉一面留意著文子,一面壓低了聲音瞪著五十嵐這麼說。

五十嵐抬起沉重的跟皮,看了看掛鐘,說,

「現在還只有兩點鐘哪。」

「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三點鐘之前,銀行的門是開著的。」

五十嵐笑了笑,又說,

「好,還在那個咖啡館等你噢。」

說完便走出了理髮店。

這時,與其說晉吉是在發怒,倒不如說他是感到絕望了。晉吉知道,敲詐這玩意兒,一旦嚐到了甜頭,就會永遠幹下去。而且,敲詐的金額也會不斷加碼。下一次,一定要提出八萬元了,人的慾望是沒有底的。

晉吉瞞著文子,從儲蓄裡取出四萬元交給五十嵐,但是,事情巳到了連晉吉自己都無法再容忍下去的地步了。晉吉想,既然不能上警察那兒去,那末,唯一可行的辦法是從五十嵐身邊逃走。

當夜,很晚了,晉吉也不說什麼理由,對文子說:

「我想搬家。」

文子瞠目結舌了,問:

「為什麼?好不容易才和一些主顧混熟了,你卻要……」

「反正,我討厭這地方。我忍受不了。」

「阿香怎麼辦?幼兒園又非得換一個不可了……」

「你要是不願意,哪怕就我一個人也走,離開這兒。」

晉吉是在發吼了。文子呢,臉色發青,說:

「好好好,聽你的。」

接著又說道:

「搬到別的地方去也行。不過,有一件事我想問問你。」

「什麼事?」

「這次的事情是不是和經常來店裡的那個五十二、三歲的顧客有關?」

「沒有關係。」

晉吉背過臉去,語氣很不高興。

文子也不再向下問。

第二天,一家三口搬到了東京郊外。他們沒能真正遠離東京,這是因為晉吉和文子都生在東京,他們沒有故鄉可歸。

晉吉夫婦倆除了理髮又沒有其他手藝,所以到了新地方,還是不得不掛出理髮店的招牌。

理髮店總算搞得象個樣子了。這天,文於帶著阿香到新的幼兒園去,晉吉坐在店堂裡的椅子上,累得精疲力盡。

五十嵐的勒索,加上這次搬家,二十六萬元儲蓄已經用得差不多了。今後,不得不再勤儉刻苦一點,慢慢地攢。

(要到什麼時候,我才能不必租人家的房子而有自己的房子呢?)

都是因為五十嵐這個傢伙。晉吉想到這裡,感到門口有人進來,他便反射性地回過頭,說:

「請進!」

晉吉一邊說著,一邊笑臉相迎,但笑容還未展開,便在中途僵住了。

進來的這個男子就是五十嵐好三郎。

「真叫我好找啊。」

五十嵐毫不在意地說。一邊將狹窄的理髮店仔仔細細掃視了一遍。

晉吉只是默默無言地盯著五十嵐,由於憤怒,嘴唇微微有些顫抖。可是五十嵐無視晉吉這種情緒,在另一隻椅子上坐下來,說:

「請你同平常一樣,給我修一下面。」

口氣閒悠自得,接著又說:

「那收據,我也好好地帶來了。」

「唔,請你快一點好不好。」

五十嵐的話使晉吉條件反射似地從椅子上下來,向蒸毛巾器走去。晉吉臉上很不自在,取出了毛巾,然後動作機械地將五十嵐坐著的椅子放倒,把熱毛巾敷到自己眼睛底下那張蒼黑色的臉上。

敷在臉上的毛巾一拿開,五十嵐便睜開沉重的眼簾,笑嘻嘻地往上看著晉吉,說:

「你的臉色不好哪。」

他的口氣裡帶有嘲諷的味道,又說:

「要是病了的話,不趁早去醫治就要麻煩了。對我說來,你可是一個很要緊的人哪。」

「你別說話了。」

晉吉似乎是帶著哭聲說這話的。他手裡拿著剃刀,可手指頭微微有些發抖。

「好不容易又見面了,可你……,別發那麼大的火好不好。」

五十嵐樂滋滋地,接著又說,

「我想,今後我還要-直和你交往下去,你也高興高興吧。」

「你別說話了。」

晉吉重複著這句話,臉部的肌肉在痙攣。

「為什麼要動那麼大的肝火呢?」

「你別說話了,我求求你好不好。」

「笑一笑,你笑一笑行嗎?對顧客要和藹可親,這不是你們招徠主顧的訣竅嗎?」

五十嵐始終笑容可掬。晉吉的臉色愈來愈僵硬,腋下溼漉漉的,滲透了汗水。

「我不是跟你說別說話了!難道你不懂?」

「你別那麼死板著臉嘛,輕鬆快活些不行嗎?我對你還是中意的哪。」

「住口!」

「你的臉色相當可怕哪。哦,對了,今天是那個女孩子的忌日,幾個月前的今天,你軋死了她。是因為這個緣故,你才非常不高興嗎?是嗎?呃?」

突然,晉吉感到自己聽不到五十嵐的說話聲了。不僅是五十嵐的聲音聽不見,周圍所有一切的響聲,晉吉都聽不到了。

在晉吉的眼下,只見五十嵐的嘴在一張一合地動著,他那蒼黑而鬆弛的皮膚也在微微抽動,活象只醜惡的軟體動物,是一隻又醜又有點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物。

晉吉的頭腦錯亂了,他想起了當自己還是個孩子時,就踩爛過這種蒼黑色的。這就是那種-,一踩下去,它會「嗤」地一聲迸出一股青色的汁水。

我要踩死這長相奇醜的-,我要用刀子剁碎它。

蒼黑色的-又在晉吉的眼下蠕動了,晉吉舉起手中的剃刀。

(好,殺死。對準那柔軟的蒼白色的肚子,用刀狠命地剁裂它。)

忽然間,只聽得「啊唷」一聲悽慘的悲鳴,晉吉的眼前一片鮮紅。

晉吉的幼兒世界一下於消失了,他回到了現實世界。剃刀已不在晉吉手裡了,它深深地陷入五十嵐那蒼白色的咽喉。鮮紅的血水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在向外溢。

晉吉不知如何是好了。

「救命!」

他嘶啞著聲音叫喚起來。這時,五十嵐的血還在繼續往外流,面容已經變成了土色。

「喔……」

突然,五十嵐發出了呻吟聲:

「就——說——是——因——為——我——自——已——動——了……」

只有這幾個字,勉強還聽清楚了,這也是五十嵐死前最後的一句話。

晉吉並不明白這話的意思,就好比不理解詐騙犯五十嵐竟捨命去救幼兒一樣。

血還在流,但五十嵐好三郎已經死了。

最初,晉吉被作為殺人嫌疑犯逮捕起來。但後來,嫌疑的內容發生了變化,致死的原因旋即成了業務上的嚴重過失。

因為警察找不到殺人的動機。

由於在警察未到現場之前,晉吉將五十嵐口袋裡的「收據」都燒了,所以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警察在他倆身上只能找到一條聯絡,這就是:一個理髮店主和一個老主顧的關係。

「正好修到喉嚨口時,這位顧客忽然動起身子來,所以……」

晉吉一邊說,一邊想起五十嵐最後的那句話:「就說是因為我自己動了……」,他確實這詳說過的。這個詐騙犯在臨死前已經奄奄一息了,但是,他為什麼要說出這樣溫和善良的話來呢?

對晉吉的判決是:徒刑一年,緩期三年執行。連晉吉自己對這種從輕發落也感到有點意外。

當然,晉吉是不準營業了。但晉吉自己也感到,這是值得慶賀的事。即使允許再營業,流出的血還在自己眼前晃動,那也是沒法拿剃刀的。

「我們回到商業區的鬧市中去,找點體力活什麼的,什麼都可以幹。」

晉吉對妻子文子這麼說。文子和阿香對於回商業區去這件事,感到十分高興。

他們正在緊張地忙於第二次搬家的時候,一箇中年婦女找上門來了。雖然從不相識,但晉吉一聽對方自稱「五十嵐清子」,臉色都變了。

「有事請到外面指教。」

晉吉將對方領出屋子,因為他不想讓文子聽到他們交談的內容。

晉吉臉色蒼白,看著這位身穿和服的婦女。

「你是為了要說是我殺死了你丈夫而來的吧?」

「不是的。」

五十嵐清子輕輕地搖了搖頭。

「那末,有何貴幹呢?」

「我整理丈夫的日常生活用品時,看到有一封寫給你的遺書,我就給你送來了。」

「給我的遺書?」

「是的。」

五十嵐清子把一隻厚厚的信封遞給晉吉後,便走了。信封上確實寫著:「給野村晉吉先生的遺書」,晉吉立即將信拆開。

你什麼時候殺死我,我不知道,所以先寫下這封遺書。

我曾經是一個派不上用處的演員。我從前只能演演配角,而且還是很蹩腳的。我之所以說「曾經」,這是因為我現在陷於誰也不要我的可悲境地了,電影廠和電視臺都不來找我。

我今年五十三歲,除了演戲,什麼都不會,做演員這條生路被堵死的話,我就一籌莫展了。

當然,要是我是獨身一個,只要自殺就可以萬事大吉,但是我有妻子,還有個剛進大學的兒子。我想,即使去死,也得聚一點錢留給他們兩人。

還算幸運,我加入了人壽保險,保險金是五百萬元。要是有五百萬元的話,我的妻子和孩子總可以設法話下去了。

問題是,自殺的話,人壽保險也就無效了。我很倒霉,因為我的身體除了肝臟稍微差些之外,是出奇的健康。要是等待自然死亡,或是盼著得什麼病而死的話,我們一家三口只有餓死的份兒了。所以,存在的問題就成了:不是死於事故,就是死於被殺。沒有第三條路可定。

就在這個時候,我目睹了你的交通事故。我從你的車號瞭解到你是開理髮店的,於是,我就想利用你了。

我想,要是敲詐你,把你逼礙走投無路,你也許會殺死我的。

然而到採取實際行動為止,這中間我花了三個月的時間。

因為我感到為了自己而利用你這個素昧平生的人,心裡很過意不去。但我說服了自己,對一個出了車禍逃走的壞人,即使利用了他也不能算什麼。此外,還有一個理由曾使我猶豫不決,那就是我對自已的演技是缺乏自信的。我生就一副粗野的面孔,在電影和電視裡只好被指派去演壞人,但我演技拙劣,總是引得觀眾忍俊不禁。我到你那兒去敲詐勒索,到頭來,也許會被你識破,貽笑大方。這麼一想,我猶豫不決了。我拼命地鑽研詐騙的學問,並在你的面前表演了。你不但沒見笑,反面臉色都變了。

仔細一想,也真有點滑稽。我當了將近三十年的演員,三十年來,可以使人感到滿意的演技。真是一次也不曾有過。但是在今天,當我不是一個演員的時侯,我的演技獲得了成功。然而,當我明白了你不是一個壞人,而是一個平平常常的好人時,我於心不安了。所以,我為了救幼兒躍到車子前面去過。與其說那是為了救孩子,仍不如說我是想讓自己死掉。那樣死了的話,保險公司大概不會認為我是自殺的吧。可是,幸運的是,不,倒霉的是,我沒死!

這麼一來,我還是隻有采取依賴你的辦法了。我向你敲詐,把錢的數目按倍數遞增。因為我琢磨過,這樣做,你對我的憎恨也就會成倍地遞增。

過不了多久,你也許要殺我了。當你手拿剃刀要了我的命的時候,我能夠躊躇滿志地瞑目死去。

一則,迄今為止,我的妻子和兒子因為我而飽受了艱辛,現在我將給他們留下五百萬元錢,這使我感到十分滿足。

再則,在我生命的最後時刻,我畢竟做出了卓越的表演,我對自已這一演技感到十分滿足。

請你原諒我。還有,我把迄今為止從你那裡敲詐來的錢,如數附上。

計七萬六千二百元(其中理髮修面費一千二百元)。

(完)

西村京太郎(1930——)是日本當代推理小說作家,本名矢島喜八郎,生於東京,畢業於東京都立電機工業學校。踏上社會後,他當過卡車司機、私人偵探、警衛人員、保險公司推銷員等。1965年,以小說《天使的傷痕》獲第十一回江戶川亂步獎,從此走上專業作家的道路。

《敦厚的詐騙犯》是一篇別具一格的推理小說,懸念一環緊扣一環,筆法跌宕詼諧,結局雖然出乎意料之外,卻是情理之中的事,這種頗具匠心的藝術手法值得借鑑。

從小說的主人公五十嵐好三郎身上,我們看到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的不合理現象。在五十嵐的可憎、可惡、可憐、可敬的發展過程中,讀者感到了一種寓悲哀於悠閒的嚴峻氣氛。讀到小說的最後一句——五十嵐全數歸還理髮修面費時,主人公的形象呼之欲出,令人鼻酸。

這篇小說的確不失為一篇批判現實主義的優秀文學小品。

(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