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您知道的事真不少啊!」青木很讚賞離他只有十八公分的年青人。
「因為我喜歡藍色列車,對它進行了各種各樣的研究。」
「是學生嗎?」
「不,已經參加工作了。這次是向公司請假到九州去,回來還準備乘藍色列車。您呢?」
「我是編雜誌的。」
「也搞藍色列車專集嗎?」
「是的。」
「那麼到了大阪最好下車看看,因為在那站停車四分鐘。」
「到大阪是半夜零點八分,那時侯能有什麼?」
「有名的‘小傢伙三人幫’。好象是中學生,他們會拿著照相機在等待籃色列車。」
「半夜零點多?」
「對,所以才是有名的‘三人幫’嘛。」
年青人笑著進入了自己的十四室。青木又在通道里堅持了一會兒,仍不見那個女人要出來的樣子,無奈返回自己的房間,從口袋裡掏出在東京站買的小瓶威士忌。每次旅行他都要買上這麼一小瓶,一點一點地喝著消磨時間。因為這一來,到將近半夜的時侯,酒瓶子空了,睡意也來了,能美美地睡上一覺。
他喝了兩口酒,使把瓶子放在桌子上。這時,車內廣播響了,只聽列車員說道:「現在是旅客休息時間,為此,在明早到達小郡站以前停止廣播,諸位晚安。」他想道,這麼晚了,那個女人更不會從房間裡出來了,如果她鎖上門睡著了,那麼直到明早也不會到通道上去。
列車二十二點零二分到達哎阜,二十三點三十四分到達京都,都是正點到達。下一站便是大阪了,青木又想起年青人提起的小傢伙的事來了。快到大阪站時,他拿起照相機走到通道上。
通道一側窗戶的窗簾已被列車員放了下來,青木開啟一個,凝視著漸漸靠近的大阪站。
年青人拿著攝影機走了出來。另外,從十室裡走出一位穿著睡衣的中年男人,他手裡拿著柯尼卡相機,大概也是聽說了「小傢伙三人幫」的事出來拍照的。
「隼鳥」號駛入站臺,看來在這個時侯沒有什麼乘客,站臺上空蕩蕩的。但當列車靠近站臺前端時,有了,有三個戴棒球帽的中學生正拿著帶鎂光燈的照相機等著呢。
列車停穩,青木端起照相機剛對準這三個學生,對方中的一個卻向這邊按下了快門。鎂光燈一閃,青木在這一瞬間閉了下眼膀。那個戴眼鏡的少年匆忙地向青木點頭行了個禮,又向前跑去,大概是去拍火車頭。
青木苦笑著下到站臺上,他拉住「三人幫」中的一個少年詢問,回答說,他們要在這個站臺上堅持到明早,拍下不斷駛進的藍色列車。問他拍藍色列車的照片幹什麼,他卻笑而不答。因為在超級車流行時,有的孩子多拍幾張照片硬賣給朋友,所以青木以為這三個小傢伙也許就是這樣的孩子。
四分鐘的停車時間過了。青木回到列車上時,站在通道上的高田問:「怎麼樣,拍到好照片了嗎?」——他沒有穿睡衣,襯衣上繫著領帶。
列車開動了。
「啊?什麼?」
「您把相機忘在餐車裡,我把它交給服務員了。大概已平安無事地回到您手裡了吧?」
「謝謝您!」青木雖然道謝,但不追問一句又有些不甘心,「想不到的是,裝在裡邊的膠捲被人取走了!」
青木緊緊地盯住對方的臉色,而高田只是納悶地噢了一聲:「怪事!是不是您忘裝了?」
「我記得很清楚,離開出版社前裝進了膠捲。」
「那就太怪了,餐車服務員又不會取走……」
「您沒拿嗎?」
「我……?!」高田反問了一句,突然笑出聲來,「有意思!您是說我拿了膠捲?真沒辦法。」說完,他笑著走回九室。
青木回到自己房間,心裡亂糟糟的,便又喝起威士忌。
二十四分鐘後,列車到達了三宮站。垠據時刻表,再往前是三點三十五分到系崎站,其間不再停車。
是由於列車有節奏的振動,還是由於思索太久,青木突然感到發睏,便閉上了眼睛。
(五)
青木感到有尿意,便睜開了眼睛。列車仍在夜幕中一股勁地向西行駛。他站起來,或許是頭天喝醉了,或許是兩、三天前有點感冒,感覺有點頭痛。他晃著腦袋走到通道上,朝前面的廁所走去。通道左拐處並排著兩個廁所。撒完尿,頭腦也有些清醒了。
他走回通道,正巧八室的門開了,走出一位乘客。
「再搭個話,請她讓我拍張照片」。想到此,他上前準備向對方打招呼,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呆住了。從八室出來的是和前一個女人不同的另一個女人。當初那個女人有二十二、三歲,身穿粉紅色連衣裙,外面披著淺茶色的大衣,面容優鬱而美麗。而現在通道上的卻是個穿著三十年代樣式的和服,身材矮小的女人。
她向青木走過來,說了聲「借光」,從他面前走過去,進了廁所。
青木目送著她的背影,然後急忙跑到這個女人出來的房間門前看了看,心想可能是自己以為是八室而實際上她是從別的房間出來的呢。列車員說過十四個房間都有人,自己只見過其中五個人,其餘八個人都沒見過面,可能其中就有這個穿和服的女人。
但是,穿和服的女人走出來的房間就是八室。從開了五、六釐米的門縫往裡看,房間裡沒有人影,看來並不是二等臥鋪車裡的朋友偶爾到這單間來玩的。
怪了,青木皺起了眉頭。那位有魅力的女人消失到哪兒去了呢?他呆呆地站在通道上思考著。
這時,穿和服的女人回來了。她通過青木面前時又說了聲「借光」,準備進入八室。青木象條件反射似地說了聲:「請等一等!」讓那女人停下來,又說,「對不起!」
「什麼事?」女人用警惕的目光看著青木。
「你乘坐的是八室嗎?」
「是的。」
「那裡乘坐的該是位二十四、五歲穿西服的女人。您是在東京站上車的嗎?」
「當然是,到西鹿兒島。這怎麼啦?」女人生氣地反問。
「可這八室裡曾另有人……」
「請您講話有點禮貌!」女人嗓門加大,面孔也板起來。
青木感到為難,默默不語。正在這時,列車員來到通道上,用溫和的口吻提醒他們:「大家都休息了,請安靜!」
「都是他說的怪事!」女人抬高嗓門。
「什麼事?」
「說這個八室好象我不該坐。」
「為什麼?」列車員問青木。
「我是從東京上車的。這八室裡應該乘坐的是位個子高高的,身穿粉紅色連衣裙的女人。她說是到終點站西鹿兒島,餐車上我們還在一起,我還拍了她的照片呢。可現在這個女人從八室裡出來了,太叫人吃驚了。」
「我確實是從東京上車的。」女人十分肯定地說。
「那麼,您帶著車票吧?」
列車員說後,女人從和服袖口口袋裡拿出車票。列車員拿過票看了看,然後點了點頭說:「啊,沒錯。」又轉向青木,「您沒弄錯嗎?」
「不會錯的。」
「但這位確實有八室的票,也檢了票,肯定是乘坐這趟列車的了。」
「那麼,八室的那位年青女人哪去了?」
「我也不知道。您說的那個女人真有過嗎?」
「當然有過,您不記得了嗎?」
「不。這趟車有四個列車員,一個人要負責三四節車廂,不可能記住每個人的面目。實際上,您的面容我也不記得了。」
「對了,九室的乘客也見過她。那位乘客叫高田,是位律師。問問他就清楚我的話是否是真的了。」
「可現在都睡覺了,天亮起床後再問怎麼樣?」
「不行!請您現在把他叫起來確認一下。」
「為什麼?」
「因為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麼?」
「我看到乘坐八室的那個女人現在變成另外一個人。細想想,說不定那個女人的生命有危險,所以不能等閒視之,直到明天早上。」
「可是……」
「請快一些,一個人從列車上稍失了,如果她真的死了,您準備怎麼辦?」
列車員迫於青木的壓力,動手敲了九室的門。
「誰呀?」裡面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是列車員,想問您點事。」
「我剛睡著。」
「對不起。事情很急,無論如何也要問您一下。」
「真沒辦法。」穿著睡衣的男人發著牢騷開啟了門。
青木就在這一瞬間「啊」地叫出聲來:不對,這兒又是一位與那位律師完全不同的男人。
(六)
這是位五十來歲的禿頂男人。他咯吱咯吱地撓著裸露的胸脯,看著列車員和青木的臉:「究竟是什麼事?」
「其實……」
列車員剛要說,青木用力拉了拉他的袖口,說了聲:「不對!」
「怎麼不對了?」
「乘坐九室的不是這個人!」
「這個人說什麼?」男人不高興地瞧著青木,問列車員。
「實在對不起。」列車員為難地說。然後,他拉著青木到通道的一端,問,「究竟怎麼回享?」
「這事我也想打聽。現在這個男的不是九室原來的人,錯了!」
「又是另外一個人?!」列車員厭煩地聳了聳肩膀。
「九室裡曾經是一位穿藏青色雙排扣西裝、三十多歲的美男子,叫高田,是位律師。」
「是他嗎?」
「不是,所以才說是另外一個人。」
「喂,乘客!」列車員用疲倦的面孔說,「休息吧,怎麼樣?肯定是你在做惡夢。再不然,我把乘客都叫起來?」
「不,可以了。」
青木回到七室,關上房門。他坐在座席上點燃一隻香菸,陷入了深思。究竟是怎麼回事呢?那個女人,不,不僅她,還有那個叫高田的男人都消失到哪兒去了?
列車減慢了速度,是進站了吧。青木抬頭看著窗外,列車以低速通過一個車站,深夜的車站不象有人,可以看見站牌上的站名。「倉敷」,青木嘟噥著看了看手錶,錶針指著四點零二分。
他想,已經四點了。但馬上張慌地再次看看手錶。怎麼?他揉了幾遍眼睛,看了幾次,手錶上的指標都指在四點多鐘上。怪了!他從手提包中掏出時刻表檢視,「隼鳥」號到達系崎的時間是清晨三點三十五分,倉敷在它之前,所以,現在應當是不到三點鐘才對,可手錶卻指著四點多。這塊表是一個月前剛買的石英錶,每天誤差不到一秒。難道是錶快了一小時?再不是這趟列車由於事故誤點了?可是,真是如此的話,乘客早就亂套了,而且剛才列車員也會做個說明。
這事……,他思索著又看看時刻表。從東京開往山陽、九州方向的臥鋪快車有七列:
「櫻」號:十六點三十分發,開位長崎、佐世保。
「隼鳥」號:十六點四十五分發,開往西鹿兒島。
「瑞穗」號:十七傑發,開社熊木、長峙。
「富士」號:十八點發,開社西鹿兒島。
「晨風一號」:十八點二十五分發,開社博多。
「晨風二號」:十九點發,開往下關。
「瀨戶」號:十九點二十五分發,開位宇野。
其中到西鹿兒島的只有「隼鳥」號和「富士」號兩趟車,而且兩趟藍色列車的車輛編組也完全一樣。客車的第一節車廂是單間臥鋪,從第二節車廂起都是二等臥鋪,連餐車的位置也都一樣。
如果這趟列車不是「隼鳥」號,而是「富士」號,就全都對上了,他想著。「富士」號比「隼鳥」號自東京站晚發一小時十五分,到這裡的時間正好是四點多。同時,那些見過面的乘客的消失也就不足為怪了。
威士忌!肯定是有人在小瓶威士忌裡放了安眠藥。大概是在大阪,自己下到站臺的時候。並且,在自己沉睡時被什麼人弄下「隼鳥」號,然後移上晚一小時十五分到達的「富士」號上,而且,同樣安排在一號車廂的七室裡。
青木尋找起威士忌瓶子。喝了三分之二的酒瓶原來就放在桌上,可現在不見了。地板和行李架上都找遍,就是不見那八百日元一瓶威士忌的小酒瓶。如果這趟車是自己在東京乘坐的「隼鳥」號,那為什麼瓶子會不見了?肯定是有人怕查出安眠藥而把它扔掉了。
突然,他感到左腕微微有些疼痛,仔細一看,小肘的靠手腕部孤零零地有一個紅點;象是針眼。看來不僅酒裡攙了安眠藥,還被人注射了安眠藥。青木為了證實自己的判斷,飛快地跑到通道上。
剛才九室的那位禿頂男人正在通道上抽菸,看到青木便說:「您也沒睡著?我也是剛入睡就被您和列車員叫醒,再也睡不著了。您有威士忌嗎?」
「威士忌?!」
「我想喝點就能入睡了。」
「沒有。可是,現在幾點了?」
「嗯……」男人看了看手錶,」現在是四點十六分,怎麼啦?」
這時間正對,青木想到。接著又問:「這是去西鹿兒島的吧?」
「是啊,我就是去西鹿兒島的。」
「我也是到終點站的。到西鹿兒島是下午四點十二分吧?」
「不,是下午六點二十四分。您說的是「隼鳥」號吧。去年年底我坐過,確實是兩點多到。」
「這趟列車是下行「富士」號吧?」
「是啊,沒錯!」男人用異常的目光看著青木。
「果然是「富士」號!」
「這不是很清楚嗎?您以為是坐的哪趟車?」男人盯著青木,然後象是有點害怕,慌忙走入九室關上了房門。對記不清自己所乘坐的列車車次的男人而覺得有點可怕,這也是情有可原。
通道上只剩下了青木一個人。他想,這趟列車肯定不是「隼鳥」號,而是「富士」號了,那麼是誰,為什麼甚至用打針的方法把自己弄睡,然後從「隼鳥」號上弄下來再移入晚一個半小時的「富士」號上呢?他百思不得其解。眼下為難的是車票,自己拿的是「隼鳥」號的車票,向列車員說自己是被人弄睡後移到這趟列車上來的,列車員會理解嗎?總之,車票這件事必須想辦法向列車員說明,希望列車員予以理解。
青木原想天亮後再說,可又擔心早上乘客都起床便不好向列車員細說,便下決心向列車員室走去。
拉開通道盡頭的門,列車員室就在那裡。列車員大概已經睡了,他遲疑了一下,剛要動手敲那扇寫著「列車員室」的門,突然,後腦勺被從身後悄悄貼近的人猛擊了一下。霎時,他覺得眼前一片漆黑,於是被拖進了沒完沒了的黑暗之中。
《藍色列車上的謀殺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