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每週五這兒都開沙龍呢?」
「這兒是正式的沙龍。大廳裡準備了食品和酒類,影視界的青年男女,一面喝酒,一面談藝術,直到清晨方散。文學青年有時也來聚會。我常常參加他們的討論或資助他們的事業。」
「佐伯每週五也到這兒來嗎?」
「沒有。他一次也沒來過。」
「你為什麼突然拒絕為佐伯作不在場證明?」
「當然是因為知道星期五的強xx殺人案。」佐知子手撫胸前,「每星期五都有年輕女人被害,同是女性,我很痛心。佐伯請我作不在場證明時,我不知道他與此案有關,所以才輕易答應了。現在真有些後怕!東田律師說,警方認為他是星期五的漢子,我真愣住了。我喜歡年輕人,也很照顧年輕藝術家,但可不能照顧殺人犯呀!尤其是專殺害年輕女性的罪犯。」
「原來如此。那麼審判時,你能說佐伯曾請你為他星期五不在場作證明嗎?」
「可以,我很樂意這樣。此事也跟北川談過,他更勸我盡市民的義務。」
十津川這次拜訪可謂受益非淺。
6
歸路上,龜井邊走邊歪著頭問十津川:「我真有些不明白。」
「什麼不明白?」十津川反問。
「井川佐知子居心如何呢?開初她保護佐伯裕一郎,甚至託請東田律師,現在卻突然因市民義務而覺悟,轉向原告這一邊,這種突變實在令人費解。」
「因市民義務而覺悟,此話未必真實。」十津川笑著說。
「她說知道佐伯可能是星期五的漢子,吃了一驚,是不是?」龜井又問。
「這點可能。不過也許挨先生罵了。北川治郎快七十歲了,娶了她作如夫人,定然相當嬌縱。這樣她才能慷慨地資助青年藝術家。但對於警方,她站在殺人犯的立場,情況就不同了。北川還貪戀政治,也許還想當大臣。如果有自己女人幫助殺人犯的流言,那社會影響太壞了。因此,北川可能斥責了她。她害怕惹惱北川,失去這種豪華的生活,於是拋棄佐伯,這才是她覺悟的真實含義。」
「這種分析太中肯了。」龜井滿意地點點頭。
回到專案小組後,十津川立即向本多課長作了報告。本多聽了彙報,臉上也綻開了笑容。說:「再也不用看警部苦澀的笑臉了。你整天聽新聞界剌激的話,夠受氣的了。這回你可以向記者們說,佐伯就是星期五的漢子行嗎?」
「這個——」十津川還是不敢這麼肯定。
「喂!喂!」本多將了十津川一句,「最先說除佐伯裕一郎外再沒有星期五的漢子的,可是你呀!」
「不錯。佐伯已具備星期五漢子的條件:血型b,身高一米七三,有強xx婦女的前科,三木伸介也作證說佐伯是兇手無疑,第三是他確實在九月二十六日星期五誘騙了吉川知子,並且勒住了她的脖子。」
本多完全贊同十津川的看法,說:「我看不必再考慮了,星期五的漢子已被逮捕,現在可以請檢察機關起訴了,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並沒有什麼擔心,只是心裡還不夠踏實。」十津川坦誠地說。
「還有什麼不踏實的呢?」
「受害人那曬黑的肌膚。」
「你是說那比基尼的泳裝痕跡?」
「是呀,從第一到第三個受害者,全都曬得很黑,比基尼泳裝的痕跡也明顯可見。我認為那是兇手的癖好。可第四個吉川知子卻與她們完全不一樣。」
「曬黑和泳裝痕跡也許是偶然的巧合。」
「但願是這樣的。」十津川向本多頜首示意,走出了課長室。
十津川考慮問題,特別是處理案件,從來都是比較全面的。每遇到兇殺案,對嫌疑犯總要蒐集到充分的證據後再起訴。他這樣做,既為了避免起訴後的敗訴,也是為了對案件負全面責任。這次案件,兇手己殺了三個女人,可以說沒有酌情量刑的可能,是必判死刑的。因比,十津川更希望把證據蒐集充分,如果可能也希望獲得佐伯裕一郎的坦白。
懷著這種想法,他再度來到審訊室。
「東田律師到美國去了。他臨行前通知我不再為你辯護了。」十津川在審訊室對佐伯開門見山地說。
「怎麼會有這種事!扯謊,也得扯得漂亮點呀!」佐伯冷笑道。
十津川的兩道目光如利劍一樣逼視著佐伯裕一郎,說:「不僅東田律師,連你請求幫助的井川佐知子也不肯再幫助你了!」
佐伯一聽十津川把他的底牌全亮了出來,一時無言以對,臉色也越來越蒼白,但目光似乎還有懷疑的神色。
「如果你認為我扯謊,可以打電話給東田律師事務所。」十津川說著把電話拿到桌上,把話筒遞給了佐伯。
佐伯下意識地接過話筒,一時不知所措了。
「快打電話給東田法律事務所,先拔o再掛外線。」十津川告訴佐伯。
佐伯陰沉著臉,硬著頭皮撥了電話。
「東田律師的事務所嗎?請東田先生聽電話。什麼?不在?到美國去了——?」咔喳一聲,佐伯結束通話了電話,臉色也隨之更難看了。
「你還可以打電話給井川佐知子,再問問她肯不肯再幫忙?」十津川進一步說。
佐伯被這突然的變化弄蒙了,神情緊張地問十津川:「怎麼回事?」
「事情很簡單。東田和佐知子都瞭解了你是強xx殺人犯,就是這樣。」
「我不是強xx犯!我不是殺人兇手!」
「怒吼也沒有用。你已經完蛋了。井川佐知子揭發說,你跑去求助,要她證明你每週星期五都在她的沙龍呆到了清晨,其實你從來去過那沙龍,對此,井川佐知子願意在法庭作證。你輸了,輸定了!」
「扯謊!全是騙人的鬼話!」佐伯仍在叫喊。
「還相信井川太太會為你作證嗎?」
「不對!我根本就沒有請她做這種事!」
「沒有請她作證?」
「每星期五的不在場證明,我沒有請她作證。我只記得在她那兒的沙龍度過星期五的晚上。」
「你沒有委託她?」
「是的,我沒有委託她作證。我只向她說,二十六日街上勾搭的女孩發生了糾紛,請她幫忙,此外,別的什麼也沒託她。」
十津川默默地注視著佐伯。心想,這傢伙難道在胡言亂語?他託井川佐知子做每星期五的不在場證明出了紕漏,才急忙否定曾經託她的事嗎?
「那麼,你說說星期五——五日、十二日、十九日的晚上都在哪裡?在那幹什麼來?」十津川問。
「那麼久以前的事,我哪能都記得清?也許在家看電視,也許在新宿一帶喝酒。」
「你能找證人嗎?」
「沒有證人。因為我沒有什麼親近的朋友。」佐伯沮喪地說。
7
新近調來的檢察官山本打電話給十津川。
「快把佐伯裕一郎移送到我這兒好嗎?」山本以強硬的口吻說。
「還在審訊中,審訊完畢自然會送到你那裡。現在正做記錄。」十津川推託說。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是星期幾嗎?」山本的聲音很響。
「我想是十月一日,星期三。不對嗎?」
「是星期三。後天就是星期五。你應該知道,星期五越近,報界就越指責我們吧?」
「當然知道,因為我是眾矢之的。他們會指責說那些刑警是幹什麼的!」
「那為什麼還磨磨蹭蹭?應該儘快起訴案犯,讓世人放心。刑警部長說,證據已經充足,上司認為應該起訴,你為什麼按兵不動呢?」
「不是我按兵不動啊!既然是大案,我希望慎重從事。」
「你認為佐伯裕一郎不是嫌疑犯嗎?」
「不對,我認為他百分之九十是兇手。」
「百分之九十?」
「是的,百分之九十。還有百分之十不清楚,所以想把這部分弄清楚。」
「這部分我在法庭會弄清楚的,讓我來好了。」
「可是——」
「可是什麼?十津川兄,你知道警方進行不順利,會造成社會不歡迎我們的流言嗎?」
「什麼流言?」
「警方誤捕的流言啊。為平息輿論,勉強逮捕無辜的人,又沒有足夠的證據,狼狽不堪,這種流言都傳進我的耳朵裡來了。」
「這種不負責任的流言,不去理它算了!。」
「再延期起訴,就不是無根無葉的流言啦,會被說成是誤捕。目前,某報的晚刊己寫道,警方在做什麼?也許是警方誤捕無辜的人,正困惑無比,縱然礙於面子,也得發表事實真相呀!到明天,報紙的語言對我們會更嚴厲。星期五一到,人們又會想起星期五的漢子,年輕的姑娘不敢上街,這後果你想到了嗎?」
「當然想到了。正因為想到了,所以才更慎重些。」
「我必須正告你,星期五中午前,一定要有所作為,你知道,要是在這之前一無所獲,檢察部門要親自調查佐伯裕一郎。決不準社會不安寧的狀況再繼續下去了。我手邊已蒐集了一些有關佐伯是兇犯的證據。」山本在電話裡最後說了上面這些話。
8
電話打完後,十津川對這位檢察官的話很擔心。山本檢察官所說的證據,到底是什麼呢?從案發到現在,還沒聽說檢察部門親自調查有關情況呀。難道是聽東田律師介紹的?十津川心想,或許是東田把送給我的信,同樣也送給了檢察方面。山本所說的證據一定是這個。
「東田這隻老狐狸。」十津川心裡又苦笑道,「他想我不能重視那封信,便又寄給檢方。這麼說山本是東田的後臺?」
十津川正在想心事,龜井推門進來問:「警部,電話裡說什麼事,這麼長時間?」
「山本檢察官要我們把佐伯早點移交給檢方。」
「今天是星期三,想來也難怪,務必在星期五之前起訴呀!」
「龜井,你也這麼想?」
「不僅我這麼想,公安委員長那邊也說了許多。」龜井說。
「剛才,又有一批記者擁進走廊,他們指責警方無能,還不敢公佈逮捕了星期五的漢子,年輕女郎因此沒有安全感等等。警部,為什麼還猶豫不決呢?佐伯雖然否認,但證據已很充分,應該早些移送檢方。這樣報紙的輿論也會倒向我們這一邊。」安井刑警談了自己的看法。
「我也不明白警部為什麼前怕狼後怕虎?」說話的是田島。
「你們都不理解我,我是想證據還不完全充分呀!」十津川解釋了一句。
「怎麼?難道非要兇手自己坦白嗎?」田島不滿地頂了十津川一句。
「佐伯真若坦白,那當然不是壞事。我牽掛的並不在此,而是受害人曬黑的肌膚問題。」十津川具體點明瞭為什麼遲遲不起訴的關鍵。
「我真不懂,警部為什麼在枝節上這麼重視?」田島火暴暴地說。
「當然,這也許是枝節,也許是偶然現象,但我放心不下。前三個女人肌膚曬得很黑,比基尼的痕跡白得驚人,胸部與下腹部分十分醒目。我想,兇手不是十分酷愛,就是十分憎恨女人的這種肌膚。你們都應該有這種認識。可與此相反,情人旅館的吉川知子卻完全相反,難道說兇手的癖性突然改變了?」
「我認為,兇手就是一個人。他作案的手段相同,血型相同,而且有兩位證人作證。特別是三木伸介已經證實佐伯就是第二起命案的殺人犯,我們不能再懷疑了!」
「龜井,你的意思是立即移送檢察機關起訴嗎?」十津川望著龜井說。
「如果你實在不放心,也可以利用這最後一天時間,再好好調查一下,然後再送檢方。」龜井無可奈何地說。
9
十津川不得不再度披掛上陣,第三次審訊佐伯格一郎。
對佐伯來說,他的處境更艱難了。既失去了強有力的東田律師,又失去了強大的井川佐知子的後盾。這兩者不僅不支援他,反而成了他的對立面,他象只被打敗的落水狗,完全自暴自棄了。
十津川作為強者,對他也比先前寬容一些。
「怎麼樣啊?反省得如何?」十津川遞給佐伯一支香菸問。
佐伯緩緩地伸手取煙,緘口不語,二目無神。
「你是不是是期五的漢子?那三個受害女性是不是你殺的?」十津川問。
「為什麼還問我這件事?莫非你一定要把我打成殺人犯嗎?你、東田還有那女人,簡直是穿了一條褲子!」
「我與他們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你要真是無辜,我會幫助你。」
「你是警察,決不會這樣做的。連律師都對我落井下石呀!」
「好啦,你聽著,你的立場和態度都不對。如果馬上起訴,你肯定是要定罪的,汙辱吉川知子,勒住她的脖子,欲加殺害是事實,與第三個受害者君原久仁子又認識,還認識谷本清美。你的身高、血型與兇手完全相同,有人證明你就是兇手。曾保護你的井川佐知子,已揭發了你取假證明。你已經無路可逃了。」
「謊言,完全是彌天大謊!」
「什麼彌天大謊?」
「那女人所說的全是謊言,簡直信口雌黃!但,你們太頑固了,你們決不會相信我的話,由你們去好了。」
「好,請你冷靜地談談,為什麼說井川佐知子扯謊?」
「先前,我是完全相信那女人的。我向她說了許多。她聽我談的情況後,說,如果警方認定我是星期五的漢子,就說每星期五都到我的沙龍來。這是她給我出的主意呀!我每週五大都獨自一人,確實找不到不在場證明。為了說清自己,才拜託她了。想不到,這女人倒反過來咬了我一口!」
「你雖這樣說,目前的狀況對你仍是不利的,東田也好,井川佐知子也好,他倆都會說受你委託,而誰都不會相信你卻會相信他們。」
「因為我有前科?因為他們有錢有勢嗎?」
「不光如此。因為你的行為確實不軌。你帶吉川知子住情人旅館,勒住了她的脖子,這一點你不得不承認吧?」
「這點我承認。」
「承認這點也是進步嘛。」
「可是,警部,我並沒有殺她的意思,我真是下意識地勒住了她的脖子,究竟為什麼,我自己也說不清。我確實沒有殺過人。我不知道星期五的漢子是什麼樣的人,他與我沒有任何關係。」
「你要我相信你也不難。那必須找出有關星期五的不在場證明。你必須說清楚,九月五日、十二日、十九日這三天的晚上你在哪兒?都在幹什麼。需要晚上十點鐘之後的不在場證明,這樣才能否定你是星期五的漢子。」
「我不會撒謊,如前些時候跟你說的那樣,也許獨自一個人在某處飲酒,也許在某處看電視。但我找不出證人。」
「這就麻煩了,你回憶不起來,又沒有證人,這可是你自己的問題了。」
「這麼說我就完蛋了!」佐伯猛地抓住自己的頭髮。突然,他的二目炯炯發光,高喊道:「我想起來了!」
10
佐伯用難以掩飾的興奮心情說:「我特別喜歡看週五晚十點後播映的美國電視系列片——刑警馬肯奇,所以每逢此時我必須趕回大廳去看。你知道嗎?那個節目很吸引人。」
「知道。我也看過這個節目。」十津川說,「影片以睡不醒的中年刑警為主角,情節詼諧幽默對嗎?」
「對。我每週星期五都看。從開始就被迷住了,非看不可,因此星期五的晚十點到十一點我都呆在大廳。」
「有別人能證明。你在看電視嗎?」
「沒有,我是獨身,一個人看電視是理所當然的嘛!」
「看電視時有沒有人來訪或打電話給你?」
「沒有,沒有,我一個人才看得有味呢!」佐伯連連揮手說。
十津川又呈現出了苦笑的表情,說:「十點到十一點一個人看電視,既沒人來訪,也沒人打來電話,你的這種不在場證明等於沒有。」
「可是我每星期必看‘刑警馬肯奇’是事實呀!片子的故事我可以背述下來,不信你試試。從八月開始,已播映了八九集,我全部記得。難道這不是我星期五看電視的證據嗎?」
「你有沒有錄影機?」
「有,對我來說錄影機必須有。因為外國影視片中常出現新的髮型,我需要錄下來。‘刑警馬肯奇’每集都有美麗女星出現,她們的髮型可供我參考。」佐伯炫耀地說。
為了不挫傷佐伯興致勃勃的情緒,十津川只有苦笑著說:「假如沒有錄影機,你能談出電視劇的內容,說明你確實看了,這樣的話尚可作參考。現在是你有錄影機,你完全可以在播映時先錄下來,事後可以隨時看,在這種情況下,你說你能講述全部內容,並不能證明星期五的晚上你坐在家裡看電視。你說是嗎?」
佐伯一聽頓時又蒙了:「那怎麼辦呢?我說的全是實話。我相信你,才使勁回憶,現在真是竹筒倒豆子,可仍然沒用,我該怎麼辦呢?警部,你說我該怎麼辦呢?」
佐伯激動地用拳頭敲擊著桌子。
十津川冷漠地注視著佐伯裕一郎。內心卻翻卷著不平靜的波瀾:否定他是星期五的漢子,現在證據又充分證明他是嫌疑犯,血型、目擊證人、情人旅館案,都對他不利;原以為他有不在場證明,井川佐知子否定不說,今天就連他自己也說明了他確實沒有不在現場證明。這就不得不令十津川墮入了十里霧中。佐伯呀,佐伯!你是真正的兇手呢?還是老實過憨了?
左思右想,十津川臉上怎麼也去不掉困惑之色。他頹然地踅回辦公室,默默地坐在轉椅上。
「怎麼樣?警部。」龜井向他問。
「佐伯證實了自己沒有不在場證明。」
「那你為什麼不高興啊?」
「噢,總有搞不清楚的地方呀!」十津川語調沉重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