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重逢

目擊 夏樹靜子 第2頁,共2頁

「按說,市立殯葬場是市政府機關的下屬單位吧?」

「是的,由衛生局管理。」

「那麼,因為同是市政府機關的工作,我想您應該知道:無論哪個官廳,在接到死亡報告單和死亡診斷書並簽發埋火葬許可證之後,該死亡報告單和死亡診斷書怎麼處理呢?」

「啊,這個嗎,如果提交給死者戶籍所在地的官廳時,那麼當場就與戶口簿對比審查,如果沒有差錯的話,就簽發埋火葬許可證。另外,如果提交給戶籍所在地之外的官廳時,那麼……這時候要求準備兩份死亡報告單和診斷書,用來簽發埋火葬許可證,然後於次日將其中的一份寄到死者戶籍所在地的官廳去審查,另一份由受理的官廳保管一年。戶籍所在地的官廳在處理完登出戶口等事項後,一個月之後寄到法務省,拍成微型膠捲保管。」

「原來如此。」

那麼像安宅這種情況——假設多惠子的戶籍暫且視為是這上面記錄的:和歌山縣新宮市,首先,因為10月21日晚上,安宅向豐島區政府提交了死亡報告單和死亡診斷書,所以最遲24日前後就寄到了新宮市政府,多惠子的戶口便從戶口簿上被登出了,到此為止都沒問題。可是,兩三天後,安宅多惠子的死亡報告單等材料又從川崎市政府寄到了新宮市政府,這樣雙重火化的詭計不就露餡兒了嗎?

和栗暗自吃了一驚,再次將銳利的視線落在了戶籍所在地的記錄事項上。

安宅多惠子的戶籍,是不是仍在三鷹一帶呢?

在向川崎市政府提交的死亡報告單上,安宅是不是故意胡亂填了個遙遠的地名呢?不,或許新宮市是多惠子的出生地。總之,說不定就是多惠子作為安宅的妻子入籍前的戶籍所在地。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將會犯下一個似乎更為合理的錯誤。

也就是說,在安宅最初向豐島區政府提交的材料中,填寫了三鷹市這一真正的戶籍地址。該材料於次日寄送到了三鷹市政府,得到正常處理。

接著,提交給川崎市政府時,戶籍欄中填的是新宮市。因為川崎市政府不會立刻就注意到其中有詐,所以當場便籤發了埋火葬許可證。於是,在死亡通知單和死亡診斷書抵達新宮市政府之前,假如安宅冒充川崎市政府的辦事員用快件或者電話與新宮市政府取得聯絡,就說一個叫「安宅多惠子」的死者的材料不久就到貴府,但寄出去之後才發覺把她的戶籍所在地搞錯了,由於已在其真正的戶籍所在地之官廳妥善處理了,所以請貴府將收到的該死者的材料銷燬……

官廳肯定每天都要收到幾張或幾十張死亡報告單,其中不管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填寫事項中總有錯誤的單子。正因為如此,所以如果對方聯絡說搞錯了,那麼他們會不會並不對材料逐一進行詳細核查就公事化地予以處理掉呢?

和栗將閱完後的資料夾暫且還給了場長,接著提出見一下直接經辦「安宅多惠子」屍體火化的辦事員。

辦公室和休息室的那棟樓與設有重油爐的主房被一條長廊連結在一起。和栗和長谷川隨場長走過去的時候,正好看見一輛靈柩車由一輛黑色的大型轎車帶路緩緩地駛進鋪有小圓礫石的寬敞的前院。剛才在車庫裡整齊地排列著的幾輛靈柩車中,已經有兩輛開走了,此時早已過了開始執行火葬的時間,即上午9點。

就這樣,除了每年的元月1日和不宜出殯的日子之外,每個殯葬場每天都會運來10到20具屍體,然後屍體被放在傳送帶上,高效率。機械化地處理掉了。在這裡,死者僅僅被視作一件東西,進一步來說,則是作為一件商品來處理掉的。

圍繞著同一具屍體,在出動幾十名有時甚至幾千名搜查員的警方以及把屍體作為材料或一件東西來處理的官方和火葬場方面人員的眼裡,各自對人類死亡問題的態度肯定是大不相同的。

或許可以說罪犯就是巧妙地利用了人們的這一思維反差。

在公認為極其嚴格的公共制度中,想不到也有空子可鑽……

微暗的煉屍房裡飄散著一種特殊的臭味。和栗踏進鋪著冷冰冰的瓷磚地板的房內,腦子裡不由得浮現出安宅康信的容貌來。這是一張下頜突出、表情嚴肅的臉,看到這張臉,很容易讓人聯想起河馬來。而且,每次見到他,都會發現他那本來胖乎乎的紅臉膛不覺中又消瘦了一圈。在他那刻著深深的皺紋的眼瞼深處,一雙無神的小眼睛總是流露出疲憊而又有些悲傷的目光,注視著和栗……

雖說安宅生長在東京,看上去卻有點兒土裡土氣,甚至有點兒粗俗。和栗從內心深處對這個與自己同齡的人仍然抱有一種奇妙的親近感。即使現在已經確信他就是這三起殺人案的兇手,這種感覺依然沒有消失,但這對於和栗來說並不怎麼感到意外。

這或許就是和栗警部補平時養成的一種職業病:對於一項搜查事件投入得越深;就越容易對搜查物件產生這種奇妙的感覺。

2

下午1點多,久藤恭太悄悄地把書包放在門口旁,他只瞧了一眼黑色膠合板結構的大門,還沒有伸手去開門閂,就退回來轉身邁開了腳步。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小衚衕裡及各家各戶擁擠的房屋頂上,周圍靜悄悄的。不知從誰家飄來了燉菜的香味,不過,恭太並沒有因此而產生食慾,因為他剛從學校吃過盒飯回來。

今天是學生家長到學校參觀的日子,因為下午要開家長會,所以今天的課在上午就結束了。然而恭太的母親沒有去。她昨天就因為有點兒感冒從班上早回來了,昨天晚上又因為恭太被壞人襲擊這件事而被叫到了警察署。當她同恭太一起乘警察的車回到家裡時,已是晚上10點多了。由於疲憊不堪再加上備受打擊,以至於到早上她仍臥床不起。

不過,早晨上學走的時候,恭太的母親那樣子不像在發燒,所以他想現在母親或許已經起床了吧。

想到這裡,恭太在走到衚衕口拐角處時只是回頭朝家門口兒看了一眼,然後便邁著悠閒的步子來到了寬敞的坡道上。每當傍晚,這條路周圍就充滿了附近的小朋友們嬉戲的聲音,而現在卻靜悄悄的,只不過偶爾有汽車從身邊疾駛而過。今天下午高年級的學生和平時一樣照常上課,而與他同年級的小朋友們基本上都是在學校裡玩到家長散會時和母親一塊兒回家。

沒有夥伴就打不成棒球,一個人騎車郊遊也沒勁。儘管如此,這也比被囚禁在面積狹小的家中舒服得多。因為今天早晨母親甚至不同意恭太去上學,所以一旦發現他繞到家裡來放書包,肯定會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聲,一步也不許他走出家門的。他曾對母親說盯在自己身後的那個傢伙昨晚已被逮捕,絕對不用再擔心受襲擊了。可無論他如何解釋,母親也不同意他外出。今天早晨兩人就已經為此事爭執得不可開交了,母親仍固執其見地說:「雖說昨晚的罪犯已經被抓住了,但也許還有其他的人想殺你,因為-山案件中的兇手還沒有被抓到。」

的確,昨晚的那個冒牌刑警,好像與善福寺兇殺案無直接關係……

到現在恭太的腦子裡才想起母親的話來,他那悠閒的步子自然而然地放慢了。

就像那天早晨在善福寺公園時的情景一樣,昨天晚上在玉川上水沿岸的黑洞洞的草叢處,恭太被一雙強有力的大手拉了起來。當在河堤上站穩後,恭太的心中湧起一種輕爽的喜悅和放心感,就連他自己也對此感到奇怪。

盯梢自己的,不是那個人。因此,那個人不是兇殺案中的兇手……

然而,隨著事態的逐漸明朗化,這種說法好像講不通了。就是說,一週前打聽恭太的家在哪裡,然後跟蹤打棒球歸來的恭太以及昨夜將恭太騙出去的那個人就是桂木。可是他並不是殺死私人銀行家的兇手,他襲擊恭太是出於其他的理由,好像是和恭太於10月7日早晨在蕪藏寺旁邊的坡道上碰到的那個女人有關。因此,-山案件中的兇手,肯定是他之外的人。

恭太反駁母親說。「就是真正的兇手還沒有抓到,我也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事了。」他想這句話雖然沒有太大的保證,但是這也不僅僅是自己為了想出去而在逞強。其實他是毫無根據地這麼想的。

以至於到了現在,他還是那麼自信。昨天晚上被冒牌刑警勒住脖子幾乎喘不過來氣時,他心想這下可完了。不過,事情一旦過去了,他真正感到可怕的時間其實很短。這正如從將要掉進懸崖的夢中醒來後的感覺一樣,任何事一旦離開了當時的場面,就不會再給人烙下當時那種活生生的恐怖的傷痕。

取而代之的是,恭太覺得自己不知從昨天晚上的哪一時刻起,從內心深處湧現出了一種沉重的,有點兒淒涼的感覺。

是啊,那個人沒有襲擊自己。可是,如果說殺害私人銀行家的兇手是另外的人,莫非果然就是他嗎?

從河沿上把自己拉上來時,他那青黑色的臉上還淌著汗,當自己對他說聲「謝謝了」時,他竟然頭也不回地就跑開了,簡直就像在逃跑一樣……

「久藤君!」聽到有人尖聲呼喊自己的名字,恭太慌忙回身朝發出聲音的地方看了一眼。他看到同班的兩個女生正挽著胳膊走在公路的另一側。她們兩人的母親都去學校開家長會了,不過,她倆可能沒等散會就先回來了吧。恭太發現自己下意識地走在了上學去的公路上,在公路的左側能看到上次和小暮究記者坐著談話時看到的那個五穀神社的紅門。

恭太微笑著讓兩位女同學先走了過去。一他看到了神社前面的那條通向一片小杉林的土岔路,便拐了進去。不知為什麼,他現在不願意再碰見其他的同學。

躺在小樹林裡的這條小道,是通往富士見池的一條捷徑。因為他去習劍時經常路過這裡,所以可以說這是一條熟路了-山案件後的第三天,當兇手之一的一個年輕人襲擊他時也是在富士見池。不過,因為那是發生在很久之前的事了,所以那些可怕的記憶也已淡化了。因此,從那之後,他去訓練場時還是走這條小路。這片小樹林裡及池子周圍稍微有些陰暗、僻靜,而其餘的路段兩旁都有住宅。因為現在有正午的陽光照射著,所以稀疏的樹林裡面像原野一樣亮堂堂的。

當恭太開始行走在這條幹燥的土路上時,突然看到一個人影緩緩地從池子方向朝這邊走來。

那個人個頭不高,胖乎乎的,身上穿著套茶色西服,體格看上去很健壯。他走過來時略耷拉著頭,那步伐與其說是慢騰騰的,倒不如說簡直就像帶著腳鐐似的。當他向前邁步時,那副寬寬的肩膀時而傾斜到前面。

不一會兒他便來到了與恭太並肩的位置。他好像才看見恭太似地抬起他那兩端有點下垂的眉頭,閃動了一下他那雙小眼睛。

是恭太突然先停下了腳步。

因為太意想不到了,所以恭太不由得眨了兩三下眼睛,但還是驚奇得有點兒楞神兒——可是,……那稀疏的髮際,刻有兩三道兒橫紋的寬額,稜角突出的下頜,好像比原來消瘦了一圈兒的臉頰,尤其是那雙眼睛——一雙眼看就要被鬆弛的眼皮遮住的小三角眼、從眼簾深處流露出溫和目光的茶色的眸子。沒錯,這正是那個人的眼睛。不知為什麼,刻在恭太的內心深處的這個令人留意的男人的容貌,卻折射出了與其長相相同的父親的影子來……

對方也站住了。只見他有氣無力地注視著恭太那雙充滿了驚愕的目光的眼睛,那鬆弛的眼皮微微痙攣了幾下。他稍微挺起了前傾的肩膀。

隔著二米的距離,兩人目不轉睛地對視了一會兒。

不知不覺地,恭太的臉上浮出了笑容。恭太確實很吃驚,不過,接著那一瞬間的反應卻讓人不可思議:他既沒有恐慌,也沒有警戒,倒是心裡激動得真想說聲:太妙了!

看到恭太露出了微笑,好像也受到了影響似地,對方表情也放鬆了。但他只是斜了斜嘴唇,沒有明顯地笑出來。

「你好!」恭太開口打了個招呼。

對方慢慢上下打量著恭太,支支吾吾地回答了聲:

「啊。」

當視線落到恭太的臉上時,他問道:

「已放學了嗎?」

「是的。」

隨後兩人又沉默著相互注視了一會兒。恭太想說上次多謝你救我了,可始終沒有說出來,一是有點兒害羞,二是總有點兒擔心對方不喜歡那個話題,所以舌根有些發硬。

「你家就住這附近吧?」

「對。從車站這邊往左一拐就是。」

恭太用手指著告訴對方,對方則「噢、噢」地應付著,輕輕地點了幾下頭。

「叔叔的家也在這附近嗎?」

「不……在池袋那邊。」

「在池袋嗎?」

談起池袋,恭太記得母親帶他去過兩三次。

從武藏關乘上西武新宿線到高回馬場下車,在那裡換乘山手線,再坐兩站就到了。

「那麼,你這是回池袋去嗎?」

「……」

不知為什麼,那張俯視著恭太的四方臉萎縮般地歪斜了一下,鼻子和眼角上現出幾道皺紋。不過,緊接著他抬起頭朝著恭太背後的空中望去,並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不。今天天氣不錯,我想出去散散步——想走得遠一點。」

「噢。」

看到恭太圓圓的眼睛閃爍出好奇的目光,那人咧開乾燥的嘴唇,露出了笑容。

「一塊兒去嗎?」

「好。」恭太條件反射般地點了點頭,答應後腦子裡卻掠過母親臥病在床的情形。他想:只要自己做晚飯之前能回來,母親就不會太發火吧。

當恭太深深地一點頭後,對方反而有點不知如何是好了。不過,他一聲不響地朝恭太來的方向抬起了腳步,恭太在距他半步遠的後面跟著他走。

「你叫什麼名字?」

「久藤恭太。」

「啊,是嗎?」對方嘟囔著。

「叔叔你呢?」

又走了兩三步。

「我叫安宅康信。」

他含含糊糊地低聲回答道。

恭太的腦海裡突然浮現出10天前西荻窪署的和栗股長來訪時讓他辨認過的一張照片。照片上的那個人戴著一副類似於電視上演的保鏢或什麼人常戴的那種兩端的黑框微微向上翹起的漂亮的眼鏡。當時他即刻回答「不記得了」。可是……照片上的那個人,不正是眼前的這個叫安宅的人嗎?——他之所以突然這麼想或許是因為他記得自己在與刑警低聲說話時曾聽到過「安宅」這個名字,只是記不清楚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武藏關站前也洋溢著午後懶洋洋的氣氛。兩輛候客的計程車停在那裡,司機們正靠在廣告板上抽著煙。

可是,一來到車站附近,安宅就心情慌張地亂了腳步。只見他敏捷地向周圍晃動著腦袋,然後快步朝臺階上方登去。

上去就是售票處和剪票處。

安宅回頭看了看跟在後面的恭太,並往他臉上盯了一會兒。不過他還是從衣兜裡掏出硬幣,塞進了自動售票機裡。

當兩張車票掉出來時,恭太才開始感到有點兒不安了。不過,那臺售票機出售的是去高回馬場方向的車票。要說高回馬場,他記得上二年級時為了治療外耳炎自己一個人曾去過那裡。到那裡也就是20多分鐘,車站附近的情況自己也瞭解……

安宅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是在催促他。兩人一前一後過了剪票機。

站臺上也空蕩蕩的,有幾名胸前掛著牌兒的幼兒園的小孩,在阿姨的帶領下等著電車。車站柵欄的那邊兒依稀可見被樹林遮擋著的一片菜地和高爾夫球場的圍網,一股清涼的風從那邊吹了過來。現在確實是散步的好時光。

安宅走到站臺的盡頭,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當一輛快車從眼前飛速掠過時,只聽見他輕輕地磨著門牙,好像很焦急。

不久,一輛深粉紅色和乳酪色相間的電車進站了。安宅像剛才那樣動作麻利地朝前後扭了下脖子,然後闊步上了車。車上有一半座位空著,可是他卻靠著後門站著,恭太也跟在後頭。

當車門一閃,電車一開動,安宅就不再若無其事地環視車內了,而將臉轉向窗外,然後鬆了口氣。看起來他好像很累了。

安宅的這副表情,又讓恭太聯想起和栗讓他看的照片上的那雙戴著一副不相稱的眼鏡的憂鬱的面孔,儘管當時他對和栗回答說「不認識」,而且在次日,當他從學校回家碰到小暮記者,兩人坐在五穀神社前談話時,也終於沒能說出口來……

接著,小暮記者那雙總是充滿坦坦蕩蕩目光的明亮的眼睛又浮現在恭太的眼前。他突然覺得自己內心充滿了一種大人般的豁達的心情。這是他多少有點兒興奮時的一種心理活動,他不由得鼓足了勇氣。

恭太抬起頭來直視著安宅的臉頰問道:

「叔叔,是不是有警察在追捕你呢?’——

話一齣口,恭太突然緊張得腳下都有點兒踉蹌了。

冷不防被少年這麼一問,剎時間安宅康信感到心口好像被猛戳了一下。他不由得環視了一下週圍,看到旁邊沒有人,便搖了搖頭說:「沒有。」

「你該不是被警察追得在逃跑吧?」

恭太用他那雙孩子們特有的明亮的眼睛毫不畏縮地盯著安宅,使他不安地從恭太身上移開了視線。安宅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如果把這個孩子當人質的話……便衣警察說不定現在就在什麼地方觀察著自己,即使看不到有人跟蹤自己,那些狡猾的追蹤者也可能正步步緊逼地縮小著包圍圈。

安宅感覺到警察已開始追蹤e己是前天晚上的事兒。那天晚上當他累得精疲力竭地從川崎回到自己家時,留在家裡的多惠子的姐姐告訴他和栗警部補又來過了。對於葬禮那天就已來過的這位刑警的再次前來問候,心地善良的久枝只是單純地表現出了感激之情,可是安宅心裡卻想到那個冷峻的傢伙竟先後兩次前來自己的家,肯定是出於什麼目的。久枝告訴他和栗回去的時候是追著來送女兒文子的鄰居山口太太走的。當昨天早晨山口夫人過來幫他照看文子時,安宅就若無其事地試著打聽了一下和栗追趕她的情況。果然,山口太太告訴他:當時和栗在大道上曾奇怪地把她叫住,糾纏不休地向她打聽過多惠子出院時的情景。

和栗是不是已經洞察到了「安宅多惠子」的兩口棺材的大體真相呢?

從昨天下午開始,安宅就老是不在家。當他從外面往公司裡打電話,從性格懦弱又老實的年輕僱員(木通)口的話中確信沒有什麼異常情況後他才敢回家的。

昨夜他考慮了一個晚上,最後決定今天早晨用車把文子送到住在千葉市的久枝家裡,暫且讓她給照料一下。文子還在惦念著上學的事,然而,如果事態真發展到最後時刻,那也只好把文子託付給久枝了。

安宅11點之前回到了東京,在田無碰見了以前就有過業務關係的購地業者,商談完後就返回到青梅街上,在車伏見一帶吃了午飯。他並未感到飢餓,不過,早上就沒怎麼吃東西,所以就走進了路邊的一家小餐館休息了一下,就著果汁扒著吃下了一碗咖哩飯。由於吃了點東西,他感到不怎麼累了,就往公司裡撥了個電話。

一接通電話,他馬上警覺到有警察在那裡,因為(木通)口一聽到安宅的聲音,喊了聲「啊,經理……」就不吭聲了,緊接著便聽到(木通)口背後傳來一個不熟悉的男人的聲音。安宅條件反射地放下了紅色的電話機話筒。他直感到刑警終於找上門來了,也許已經簽發了逮捕證。

他從餐館裡出來後就逃離了青梅街,把車停在了住宅街上有牆擋著的一片空地上。他心想:警察可能知道自己駕駛著這輛凱迪拉克外出的吧。如果警察覺察出自己在逃跑的話,肯定會盯上這輛車,因此,必須把這輛車拋掉。

他在這條灑滿秋天溫暖的陽光、靜寂的公路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他開始絕望了,心中就像吞下了沉重冰涼的鉛塊兒一樣。同時,由於昨夜幾乎一夜沒睡,剛才又吃得飽飽的,在暖洋洋的陽光的照射下,走著走著突然覺得有些昏昏欲睡了。他走起路來,有時踉踉蹌蹌,可他並不打算強打起精神挺直身子。這時他真想就臥倒在路旁看上去柔軟的草叢中,拋開一切煩惱,美美地睡上一覺。所以當他來到富士見池旁邊時,他幾乎是無意識地從那裡走了過去。沒想到,當他正在返回住宅街時,卻意外地碰到了久藤恭太。選了又選,偏偏在這個時候奇怪地與這個難以忘懷的少年重逢了,且還能一起去散步……這大概是天助自己吧,讓自己把這個孩子當作逃跑時的人質用……

「叔叔!」

突然像從遠處傳來恭太的喊叫聲。雖然安宅精神很緊張,但他還是把上身靠在電車車門上,叉開雙腳設法支撐住身體,恭太有點兒擔心地注視著他。

「叔叔……你真的跟兇手沒關係吧?」

與剛才正面質問時的情況不同,只見少年稍微皺起眉頭,鼻樑上也現出了幾道皺紋。這表情和說話時的語氣好像充滿著不帶任何憐惜之情的親切感。

也許是由於這個孩子看到了安宅疲憊不堪的樣子才這麼問的吧。

安宅意識到剛才孩子問他是不是有警察追他時,他並沒有做出直截了當的回答。於是,他這次也只是輕輕地擺了一下頭,回答道:「啊……」

「既然這樣就應該早點去警察那裡才是啊,警察可是在到處搜查您呀。」

「唉……」

是的,應該更早一些——哪怕當浩司在富士見池殺害這個少年未遂之後就馬上自首的話……不,當初擬定計劃準備通過不正當的擔保手段讓-山欣造給融資3000萬日元時,自己曾多次想打消這個念頭。但是一是出於籌款困難,再加上有浩司給作後盾,就糊里糊塗地邁出了第一步。貸下款之後,一系列無法挽回的行動就開始了,以至於到現在連自己都無法相信會一次次地犯下這類彌天大罪。的確,人一旦開始走上犯罪道路,就像被捲入了一個加速運轉的軌道,只能一個勁兒地墜落下去。

「已經別無選擇了。」

安宅禁不住嘴裡唸叨著。可是緊接著,這句話的無力和痛楚就像苦計一樣灑在他的心口上:電車駛入高回馬場站的站臺,停了下來。門開了,下車前,恭太回頭看了安宅一眼。

「那麼,幸虧我沒將叔叔的情況告訴給警察。」

「嗯……」

「既然這樣,今後我也不說出去。」

安宅把手放在孩子的肩上。

「別提這事了。咱們現在到哪兒去呢?你想去哪兒?」

安宅想到自己好像是在討好對方似地,語氣有點不自然。

「是啊……」

恭太猶豫不決地抬頭看了看吊在站臺上的掛鐘。錶針就要指向2點50分了。看樣子他不是考慮去哪裡,而是為是否到更遠的地方而猶豫。

「咱們去看大海行嗎?」

安宅急促地問道。

「到能看到大海和輪船的東京灣去好嗎?」

安宅生長在當時還保留著深山老林的三鷹市,他深知對於住在東京近效的孩子來說,「大海」是多麼令人神往。

「好吧。」

不出所料,恭太條件反射般地轉過身來,輕輕地張開了口。

安宅一聲不吭地輕輕地擁著孩子的肩膀,朝著換乘電車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