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木先跨過石牆等待著美那子。美那子抬起腳略顯遲疑,或許石牆對她是太高了。冬木仲手給她,美那子猶豫了一下,才抓住了冬木的手,然後用另一隻手按著膝蓋,跳過石牆。一個蹣跚,美那子差點兒摔倒,冬木及時抱住了她。
「啊!」
美那子發出小小的驚呼,並做出反射性的抵抗。
但她的身體很快靜止下來不動了。美那子的臉在冬木的瞳孔中放大,他的唇輕輕地壓在她冷而硬的唇上……
一週後的傍晚,在橫濱港附近一家小小的旅館裡,冬木得到了美那子。和接吻一樣,就那麼自然地發生了,但是他們一點也不覺得淫蕩。要是一個淫蕩的女子反而會偽裝羞恥或假做抵抗的。
冬木心裡絲毫沒有後悔或罪過的感覺,雖然這是自6年前結婚以來頭一次和妻子以外的女性發生關係。他確確實實覺得這是認識美那子之後勢必發展成的結局。
美那子的臉輪廓分明,她的身材修長,雖然略瘦了些,但脫去衣服卻又顯得成熟迷人。她溫柔的姿勢吸引著冬木,似乎在等侍著他的侵入。當他感覺到這一點時,久違的新鮮而強烈的激情湧上全身心,他再也無法自拔了。
這以後。每隔5天或一個札拜。在阿勉的幼兒園還沒有放學的午後,冬木又正好不當班時。兩人便相聚在一起。冬木要是值晚班。第二天必定休假。
他們便一早就到海邊去兜風。經過東名高速公路到大礬海岸,車子停在真鶴岬。早春的海邊渺無人跡。
33歲的冬木與28歲的美那子常常像20歲的少年少女,席地坐在沙灘上看海,一邊說著知心話。
他們的話題總是與兩家人有關。從冬木的身份看,美那子家庭所發生的事。他是沒有插足的餘地的。美那子雖然也瞭解這一點,但她還是想說出來,這樣心裡才好過。
「我先生和我之間。好像沒有這種情緒。」
美那子說話的時候眼睛凝視著前方,她似乎在想更適當的說法。
美那子出生於九州福岡市。她和朝岡是經由相親而結婚的,婚前她一直都住在福岡。
美那子的伯父在光陽銀行任職。是朝岡的上司。
他看朝岡這個人不錯,便替他們兩人做媒。由於東京和福岡距離很遠,美那子和朝岡相過一次親以後,也沒有再深入交往,就決定嫁給他了。
「朝岡比我大9歲,這一點使我有些不安,但是他的人品和條件,確實沒有什麼缺點……我自己只是短大畢業,又沒有一技之長。」
「實在太單純了,你們女人那麼容易就把自己的一生委託給一個男人。」
冬木以帶嘲弄的口氣說著,但是他也覺得很意外,聰明的美那子,竟也會在被動的情況下與朝岡結婚。
「我父母很早就過世了。好在伯父伯母把我撫育成人。他們的教育很嚴格,我不敢拂逆他們的意思,因此……」
說到這裡,美那子的雙頰突然變得緋紅,露出羞怯的表情。這是冬木頭一次見到她這樣。
「你的意思是說另外有意中人。因此失戀了。」
「不是,沒那麼嚴重!」
美那子微笑著接下去說。
「短大畢業後,我去補習英文。在公共汽車上有個男孩每天給我一封信,並且和我同一站下車,他的熱情有點兒叫我吃不消……」
但是美那子最後卻嫁到東京了。
「那個男孩子不就失戀了嗎?」
冬木對於這樣的話題比對她的家庭感興趣。
「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自殺了嗎?」
「不至於吧,不過那個丹野……他叫丹野蜻久,聽說後來一直都是獨身,沒有結婚……」
美那子雙眼凝視著遠空,似乎在回憶著那段甜美的日子。
「你先生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在福岡他沒認識人,我也沒有必要告訴他。」
然後話題又回到美那子的家庭。
美那子雖然有所保留,但冬木可以想像朝岡是個十全十美、沒有差錯的丈夫。他認真穩重,從不酗酒,每天按時下班回家。
「你的家庭實在是很美滿啊!」
冬木確實沒有半點兒諷刺的意味。如果只聽美那子所敘述的家庭狀況與朝岡的為人,的確稱得上美滿二字。
「先生是個正派的人,阿勉又是個好孩子,這樣的家庭真是沒的挑了。」
「才不是那樣!」
美那子聽了冬木的話卻突然變得很激動,眼睛睜得大大的,鼻翼翁張,不一會兒,卻又垂下頭來,鬱郁地說:
「我雖然生為一個女人……但是,我卻缺少了最重要的東西……」
隨著聲音越來越小,美那子把頭轉過去。
冬木覺得很意外,他抱住了美那子。美那子雙唇緊閉,眼角滲出淚珠,雙頰的肌肉拉長。冬木知道美那子一定有很大的煩惱——看到她的表情,他反而不好問什麼了。冬木本來想問問阿勉的事也打住了。他覺得美那子對阿勉的態度好像很漠然。
赴越南的兩天前,冬木約美那子到他們最早去兜風的鴿沼海岸,此時他們已認識一個半月,發生親密關係已有20多天了。
他們在春寒料峭的午後在海邊散步了一會兒,然後來到旅館內。
這一天他們表現得特別熱情。兩情繾眷之後,充足感與虛脫感奇妙地交織著。冬木的心裡頭一次產生別離的感覺,要是萬一無法活著回來……想到這裡,他的心就隱隱地有一種痛楚。冬木用手撐著頭,發現美那子的眼裡正張大地凝視著空間的某一點,似乎在想什麼。
「你在想什麼?」
美那子被冬木一問,才緩緩地把頭轉過來,看著冬木的臉孔。
「好像夢一般。」
「夢……?」
「你彌補了我所欠缺的東西……」
美那了說話的口氣是茫然的,好像唱歌一般。她的眼裡又出現了上回那種苦惱的神色。
「你究竟缺少了什麼東西?」
冬木坐起來,性急地問道。
美那子也坐起來,看了冬木一眼,嘴唇微微地動了一下,卻迅速地把臉埋在冬木胸前。
「我望你平安回來。」
「當然……」
冬木用力擁抱著美那子,雙頰摩擦著。美那子的淚水流下來,卻沒有發出抽泣聲,這樣更適合美那子。這時,頭一次見面時產生的那種不可思議的透明感,再次浮現拒冬木心頭。
自己所愛的也就是美那子的那種透明感吧,那種無時無刻都存在著的不可思議的透明感……
冬木獨自回味著與美那子溫存的時刻,卻又不得不將思緒拉回現實,美那子為什麼會……
朝岡那紅濁的眠睛仍然望著十字路口的人群。
「你說你太太是10天前離家出走的嗎?」
「是的,6月3日晚上。」
朝岡簡短地回答了冬木的間話後,視線立刻又移向人群。好像在這個時候。美那子會突然出現在人群中似的。
6月3日那天,正好是冬木出事故的第l3天,也就是誤報冬木屍體被發現的第4天。或許是因為冬木的「死亡」使美那子感到絕望而做出了意外的舉動吧。不過這樣的想法很快又被否認了。為什麼美那子會丟下愛子阿勉而不顧呢?她沒有理由把阿勉丟下不管呀。
為什麼?——找不到答案的疑問使冬木陷入混亂與焦躁之中。
5
翌口下午,冬木前往離住所近約一公里左右的玉川警察署。因時值梅雨期,玉川署附近商店街的道路上,來來往往的主婦都撐著傘,匆忙地走著。
路邊的景色,冬木大約有兩個多月都沒去注意了、因為他的心中完全被美那子所佔據了。
美那子實在沒有離家出定的理由。像「離家出走」這樣衝動的行為,不應該發生在美那子身上……
聽了朝岡的話之後,冬木的腦於裡起先是一片混亂。
然後變成一個疑問。美那子真的是出於本意而離家出走的嗎?是否有受制於他人的強制或暴力而離家之可能性?
昨天聽朝岡所說,事情的發生過程是很簡單的,美那子在l0天前的6月3日。留下一封信而離家。
不過憑什麼朝岡推定是夜晚,以及信裡面的內容寫些什麼等等,都是冬木急欲知道的事情。
然而,冬木無法向朝岡追問更多的事。朝岡也要顧及他的社會地位,儘量不把事情公開,即使像冬木的妻子鬱子那樣的包打聽,恐怕也還不知道美那子失蹤的事情呢。
但是,不論朝岡如何保密,他總該向警察署報案,並請求尋人。所以,冬木只要向轄區警察署問一下。應該可以知道更詳細的事情。
這是玉川署的轄區。冬木3年前調到外信部之前在社會部工作。曾經和警察建立了很好的關係,認識了不少警察朋友。尤其是玉川署的白井刑事,因為住家離得很近,時有往來,已非泛泛之交。最近還聽說白井己從搜查一科調升至防犯科任科長。
玉川警署與消防署、郵局等並列,是一棟米黃色的古老建築。
由於在出門前曾通過電話,白井立刻把冬木帶到辦公室屏風後面的小會客室。白井大約40多歲,額頭寬闊,眼睛大而靈活,看起米精力充沛,態度親切。
冬木和白井談了一下越南的話題後,很快便簡潔地陳述了他來此地的目的。
「我想,應該在這裡申請尋人啟事的吧……」
冬木向白井說明了朝岡美那子離家出走的事,他表示由於自己和朝岡隆人頗有情誼,又念阿勉年幼無人照顧,故代為打聽尋人的訊息。
「有,有,在這裡。」
白井立刻從檔案櫃裡取出一本厚厚的檔案夾。
翻了幾頁,便找出朝岡隆人的尋人申請書,是屬「非公開尋人」類。
白井把檔案放在桌上,讓冬木自己詳細閱讀。首先映入冬木眼中的便是美那子的照片,她穿著和服,頭髮攏上去,這是冬木很熟悉的打扮。美那子垂著眠睛微笑著,但是照片看起來卻有沉悶感,或許是影印的緣故吧。背景和人物都是黑色的,輪廓也顯得很模糊。美那子的離家出走刺痛了冬木的心。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尋人申請書分成「一般公開」與「非公開」兩種,這是冬木老早就知道的。「一般公開」是在人多而熱鬧的地方,例如在酒吧或美容院、公園、戲院大門口張貼醒目的尋人啟事,而「非公開」的作法,只有在警察機關內才有尋人啟事,這是基於本人和家族的社會地位,不願把事情張揚開來。其實兩者的目的都一樣——把人找回來。非公開申請書除了警察等有關人員,第三者沒有看到的機會。白井與冬木是好朋友,所以才特別通融了。
冬木再往下繼續閱讀記載事項,
離家人
朝岡美那子。l942年l2月l日生(28歲)
本籍
東京都目黑區中目黑五丁目××
住所
東京都世田谷區深澤一丁目××
離家日期
l97l年6月3晚上8點30分
特徵
身高l6l公分。中等身材,臉孔稍長。皮膚白皙。說話緩慢。
服裝
藍色小條紋的衣服,鞋子亦同。
攜帶物
黑色皮包,黑色小型皮箱。
本人系福岡縣福岡市出身,如有人知道朝岡美那子的訊息請與當地警察署聯絡。
申請人
東床都世田谷區深澤一丁目××朝岡隆人(70l-835×)
受理署
五川警察署(70l-5ll×)
冬木把檔案交還給白井,並且問道。
「這份申請書是何時填寫的?」
「6月4日傍晚,就是美那子離家出走的第二天,可能她先生想了一天也想不出什麼線索才來報案的。」
「原來如此。但是,他又如何知道離家的時間是晚上8點半呢?」
「當她離開時,正好有人看見。」
6月3日晚8點半左右,路燈照在社群道路上,視線很清楚,附近藥局的者板親眼看到穿著藍色和服的美那子提著一個小皮箱,走向汽車站的。這是朝岡打聽出來的,之後白井也直接詢問過藥局老闆,確認了這個證言無誤。
「朝岡家的那個孩子一向習慣於8點鐘就上床,朝岡先生平常都在7點鐘回到家裡,而那天正好開會回家比較晚。美那子是在孩子睡覺之後,先生還沒有回來的這段時間離家的。」
白井一問有瞪著雙眼說話的刁慣,現在也不例外。一直注視著冬木。
「據說還留下一封信吧?」
「有的。」
「信上寫些什麼呢?」
「寫得很簡單,只是拜託先生照顧該子,並且把她忘記等等。」
「筆跡是她本人的嗎?」
冬木突然想到這一點。
「沒錯。」白井似乎瞭解了冬木的用意而露齒微笑起來,冬木似乎也想得太多了。
「平常離家出走的案件,我們調查的範圍也就到此為止。最近很流行失蹤事件,我們防不勝防。警察積極搜查的物件是患有精神病或有自殺之可能性的離家出走者。至於誘拐或綁架則必須有具體的線索才能確定。」
「朝岡美那子的情況不屬於這些吧?」
「是的。可以這麼說。」
「但是……雖然不屬於上述情況。可事實上也有可能被綁架。或變成殺人事件呢?」
「當然有可能。」白井看著冬木說。
「起初沒有任何線索,只認為是單純的離家出走,但是最後變成兇殺物件的被害者的例子也曾經有。所以,最初階段的情況不足以做為判定結局的根據——不過,朝岡美那子嗎。有人目擊她獨自一人提著皮箱,而且還留有書信。應該不可能……」
「確定所留書信是她親筆所寫的了嗎?」
冬木重複著這個問題。
「呃——我剛才說過,本來是不必調查筆跡的,但是朝岡家的生活水準相當高。美那子又是短大畢業,不應該像別人一樣,毫無責任地離家出走,所以我還特地調查了一下。」
「我把所留書信的筆跡與他家的家計簿、便條等對照,確實就是她親筆所寫的。或許她與附近鄰居沒有很深的交往。別人對她沒有什麼惡評,她對孩子的管教也很好。可以說是個賢妻良母吧。」
白井可能也調查過朝岡隆人的職業與為人,從他身上也找不出值得懷疑的要素。朝岡隆人工作認真,很少喝酒,也從來沒發生過什麼緋聞。
「本人和先生方面都找不到任何離家出走的原因,很可能就是近來流行的典型蒸發事件。」
說到這裡,白井無可奈何地笑了笑。
「在這10天之間——到今天已經是第11天了,難道沒有一點兒訊息嗎?」
「沒有。朝岡先生出於他的社會地位,不願把事情公開,不過為了早一天能找到妻子,他每天晚上拿著太太的照片到市區的酒吧挨家尋訪。」
「怎麼,是去酒吧?」
「是啊,最近這種例子很多,年輕的母親丟下先生、孩子,跑到色情場所。」
「……」
「朝岡先生找不出他太太離家出走的理由,既不是為了男朋友,也沒有和其他人發生糾紛,離家時身上也沒有帶多少錢,生活立刻會成問題,所以很有可能到色情場所賺錢。朝岡每天下班後到託兒所把小孩接回家,吃過晚飯小孩上床後,他便拿著美那子的照片到處跑,如果市區內找不到,他打算到她的故鄉福岡徹底尋查。」
冬木想起昨天在十字路口看到的朝岡,全身疲憊,眼睛佈滿血絲,原來是為了尋找美那子。冬木至此才打消了對朝岡的疑惑。
「母親心裡所存在的母性本能有時會出現淡漠的現象。這種現象並不只限於人類的女性。」
白井把申請書放回檔案櫃中,然後點起一支菸。開始用話家常的口吻與冬木閒聊。
「我看過的某本雜誌報道,有一所動物園。母袋鼠常出現拒絕用袋子飼養寶寶的現象。工作人員把袋鼠寶寶放回袋裡。母袋鼠立刻又把它抖出來。袋鼠寶寶在發育時期又非得在母袋鼠的袋子裡生長不可。」
「那怎麼辦呢?」
「沒辦法呀。工作人員只好用布做一個類似的袋子綁在柱子上。然後把小袋鼠放入袋子裡飼養。這給工作人員帶來許多麻煩。」
「啊……」
「這篇文章中還敘述了母親之所以喪失母性。都是受到‘文明公害’的影響。你沒發現最近的女性都在積極爭取女權,她們認為女性是強的。而母親是弱者。」
白井說到這裡。又兀自笑了起來,
冬木想起了淪為戰場的越南農村。他所看到的都是生死一線的戰場,母親們常常為了保護自己的子女而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
反之。在物質與文明二者皆不缺乏的國家裡,不論人類或動物對於生命的安危與食物的獲得都己麻木。甚至於連母親的天生的母愛也逐漸談化了。
不過……美那子不至於受到此種「公害」的影響吧?美那子張開雙臂面對野狗的情景又再度映入冬木的眼簾。
但是,美那子還是離家出走了……正想到這兒,白井的話打斷了冬木的思緒。
「不管文明的公害如何,最近的家庭主婦日子也太好過了,只有上班的婦女才能瞭解社會的競爭是如何激烈。讓那些擅自跑到酒吧工作的媽媽們體驗一下生活不容易的滋味也好,這樣才能叫她們醒悟到能夠在熱愛自己的男人的保護之下生活才是最幸福的。」
這番話又點醒了冬木。美那子曾經說過有一個愛她的男性,他即不是朝岡也不是冬木。這個男人叫「丹野蜻久」。雖然美那子只提過一次,可他確實記住了叫「丹野蜻久。」沒錯兒。美那子的離家出走和「丹野靖久」有沒有關係呢?
一些疑問剛消失,新的疑問又產生了。美那子的失蹤,是否有著自己無法想象的背景?陰暗的預感再度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