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旋即,我被一腳踢暈。

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在審訊室。我的左側臉頰捱了一腳,位置靠近太陽穴。我的淚水流了下來,我不知道為什麼,因為我沒有絲毫的傷心。我伸手抹去,發現是血跡,血跡怎麼能從我的眼角流出?我要了一張餐巾紙。坐在我對面的是一個總在冷笑的人,他見我醒來,第一句話便問道,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生日是多少?

我無力地回答道,田芳。

他一個暗笑,說,不對,她證件上不是叫這個真名。

我心想,真是王八蛋啊,這麼難聽的名字居然還是個藝名。我垂死掙扎道,我不知道,反正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就叫田芳。我該怎麼處理?

他停下筆,看著我,說,勞教半年。

我說,有沒有什麼辦法不勞教。

他說,辦法只有一個,就是你簽署一個合同,說你身體一切正常,以後如果出任何問題,和我們這次行動都無關。要不然就是勞教半年,但你如果出了任何問題,和我們這次行動也無關。籤吧。這個是合算你了,你利用了我們執法中的漏洞。以後就沒有這麼幸運了。

我毫不猶豫地完成了這個交易。

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比從高牆裡走出來更好,雖然外面也只是沒有高牆的院子。牆壁上是斑駁的紅色大字,我都不記得上面寫了一些什麼,應該是四個字四個字四個字和四個字。墨綠色的鐵門就似我童年記憶裡學校工廠的大門,我們常常去那裡偷一些有趣的金屬零件。我坐在對面的電話亭下面,想等珊珊從裡面出來。不知道這個孕婦此刻在做或被做著什麼。我想她只要亮明她的身體狀態,她就能從裡面出來。無論是多麼面目猙獰的人們,除了他們指著鼻子罵我以外,我其實始終都能記得他們不經意間的嘆息,我不認為那是人類在壓迫下容易滿足的賤,而是不經意間流露出來本是同類的交流。但當我想去挖掘的時候,大地馬上就把井蓋給蓋住了,說,朋友,你想都不要想。

在等待珊珊的時光裡,我順著剛才的感觸重新回憶了一遍我兒時的校辦廠。

那是一個神秘的工廠。在我小學的時候,有一個兒童樂園,那時候我覺得它好大。一直到第一次同學聚會的時候,班級裡最發達的同學站在六樓,看著兒童樂園,對我說,你看,我小的時候覺得我好大,現在一看,這個還沒有我們家的院子大。小時候就是容易滿足。

我在邊上附和道,是那時候你人小,現在你人大了,參照物不一樣了。

我小的時候在鄉下,有一個車站,小時候走過去覺得好遠,至少要走半個小時,後來我回了一次老家,沒幾步就走到了。那是因為我們現在的步伐大了。

最發達說道,嗯,你這個提法很有意思,步伐大了。

在結束了這個現實的互相介紹自己的工作和職位的同學會以後,我一個人去兒童樂園裡走了走,用步伐度量了一下,長四十八步,寬二十步,那是我小學裡所有可愛回憶的所在,現在終於也變成了一個資料。我記得在一個陽光刺眼的中午,我爬上了滑梯的最高處,縱身一躍跳到了旗杆上,順著繩子和旗杆又往上爬了幾米,那是一個從來沒有任何同學到過的至高點,我被飄揚的國旗裹著,眺望整個學校。

暑假就要到來了。

我艱難地挪動了屁股,視線從教學樓轉到了廁所,沒有什麼好看的。讓我來說說那時候我們的廁所,在這個最早的青春期裡,我記得我們的便池和女生廁所的便池是背靠背的,當中隔開了一堵牆,那堵牆高兩米。我量過。現在的我一度想過,如果姚明來我的學校大便的話,當他起身提褲子,他一定能看見對面。

那個時候上廁所,對面的對話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因為有兩個通道,一個是頭頂上的通道,另外腳底下便池也是通的,所以對面女生聊天都是立體聲。由於一共有八個便池,所以是環繞立體聲。她們聊天的聲音多麼甜美,內容多麼無邪,音質多麼悅耳,雖然還伴隨著急切的噓聲。我曾經幻想,如果有那麼一天,那堵牆倒了,將是什麼樣的情景啊。這個幻想在我小學的腦海裡進行過幾百次。

在旗杆上的我又挪了挪屁股,於是我看到了那一家校辦廠。那時候的建築在屋頂上有一個小天窗,天窗年久失擦,還長出了青苔,透過一點點能透過的玻璃,我看見裡面的工人們都在緊張地忙碌。他們在一個長條的巨大金屬桌子上打磨什麼東西,那一定是很好玩的東西。

我正想著,突然之間一聲哨響。我低頭一看,什麼都看不見——被我自己的腳擋住了,但是我聽見體育老師劉老師的聲音,他語速很快,說,同學,同學,你不要動,我們馬上來救你。

我發現我的確已經不能動了,那是四層樓的高度,我已經不能再越回到兩層樓高的滑滑梯上了。我的手也已經出了汗,要不是抓著勾升降國旗繩子的鉤子,我估計差不多就以自由落體般滑下去了。老師們很快動員了起來,把我們所有跳高跳遠仰臥起坐的墊子放在我的下面,劉老師負責穩定我的情緒,告訴我抓緊了,不要害怕,學校正在組織搶救。

我在旗杆上烤著,汗珠越來越大,腳也開始勾不住。我看了一眼教學樓,發現由於老師們都出來搬運墊子了,所以學生們都已經失控了,六層樓高的校舍走廊上,全部都是五顏六色的同學們和齊刷刷黑色的腦袋。

我的班主任看著墊子,小聲說了一句,這個厚度不夠,還是會出危險的。

劉老師撥開了班主任,說,如果這個小子掉下來,我會接住他。

不知道哪個看熱鬧看出了參與感的同學想出來要把自己的書包也墊在下面,不到一分鐘的時間,教學樓裡一陣喧鬧,所有的同學們都喊著,拿書包去救命,拿書包去救命。男男女女們都拎著自己的書包往我這裡湧來。我們當時每個年級有四個班,每個班有五十個學生,一共有六個年級,總共一千兩百名學生,累計一千兩百隻書包,在不到五分鐘的時候堆在了一起。這些書包足足堆了三米多高。一千多個學生就圍在兒童樂園的旁邊,學校裡廣播不停地喊,請所有的學生回到自己的教室,請所有的學生回到自己的教室。但是沒有一個學生回去。

老師們圍成一圈正在商量,體育老師覺得,書包有軟有硬,萬一掉下來,腦袋砸在鉛筆盒上也是一個悲劇,所以還是應該發揮墊子的作用。可是這些墊子現在被埋到了最底下,發揮不了作用,應該把這些墊子抽出來,然後放在最上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