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摩子的律師從東京來到旭日丘,道彥開車趕到御殿場迎接。
淑枝和鍾平從警察署一回來,就分別回到了各自的房間裡去了。不許見摩子,只是把東西託刑警帶給了她。這樣一來,淑枝的情緒就越發低落了,她幾乎是被鍾平攙扶著回到家的。而且她回來後一頭鑽進了一樓的臥室裡,連道彥出門她也沒有出來送。平時在東京時,凡是丈夫要出門她總要送到大門口。她的這個樣子多少讓人覺得有些「過了」,看樣子她是心身極度疲憊了。
鍾平上了二樓,不知為什麼一點兒動靜也沒有,也不像買下來的樣子。
陽光明媚的起居室裡,只有春生一直坐在沙發上,偶爾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天空放晴後氣溫也馬上升了起來,院子裡的雪也漸漸地溶化了,從屋簷上和樹枝上流下來的水滴反射著晶瑩剔透的光澤,春生不覺眯起來了眼睛。
在院子周圍的灌木叢和門柱的陰暗處,常常有身穿風雪衣和運動夾克的男人向院裡窺測,還有脖子上掛著照相機和按門鈴的人。看樣子像是打算碰個機會和和讓家的人瞭解一些情況的記者。每當這個時候春生總是躲在窗簾的後面誰也不理睬,直到這些人死了心後離開。
她在沙發上坐久了也感到非常無聊,所以就站在窗戶進上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記者們。
啊,別胡思亂想了,為了摩子是該拿出自己的勇氣來的時候了……
她走出起居室,來到走廊上,穿過檯球室和小會客室,走到了道彥和淑枝的臥室門前。
春生站在門前,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輕輕地敲了敲門。
沒有人回答,她又敲了一遍。
「是誰?」
終於聽到了淑枝那嘶啞的聲音。
「我是春生。我有點事兒……」
裡面停頓了一下,「回頭再說吧,這會兒我實在太累了。」
「這我知道。不過這會兒家裡幾乎沒有別人,失去了這個機會可就來不及了。」
春生沒有用威脅的話,而是正面對淑枝說道。
裡面又是沒有回答,但門開啟了一條縫兒,被散著頭髮、身穿一件回式夾襖的淑枝把春生讓了進來,然後她又回身關上了門,插上了插銷。
「實在抱歉了!」
淑位沒有理會春生的道歉,表情僵硬地指了指沙發。
「請坐吧。」
春生坐在了淑枝的對面,又重新看了一下她的臉,然後情不自禁地把目光移向了他處。淑枝的眼眶發黑,眼睛紅紅的,臉上還佈滿了不合年齡的皺紋。看上去她一下子老了10歲的樣子。她今年45週歲,正是一個女人豐滿而成熟的年齡,應當正是對一個家庭傾注了全部愛心的年齡。
春生盯著自己的手指,張了張口又閉上了嘴。春生看著淑枝那充滿了恐懼的眼神,猶豫了一下才開口說:
「本來我不應當多這個嘴,但為了摩子,我還是想對您說一點兒心裡話…摩子一定是在替人受過把?」
聽到這話,淑枝的胸脯劇烈地起伏著,像是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這麼講,有幾個理由。使我想到這一點,是因為摩子被警察帶走對她對我說的幾句話。她是個可愛的姑娘,卻讓她揹著莫須有的罪名,而且讓會長先生也蒙受這種可恥的名譽,實在是令人心痛。
於是春生向您技講了當時摩子不讓她責備、斥責與兵衛的話。
「我從當時摩子的眼神里,剎那間明白了摩子一定是無辜的。那麼她在為誰頂罪呢?我開始認為是鍾平。我想,如果摩子不喜歡她那個未婚夫卓夫先生的話,那麼鍾子是不是她所鍾愛的人呢?……果然摩子是仰慕鍾平的。不過,他……我無論如何也不敢想象他會這麼殘酷地同意讓摩子替他受過!」
春生絲毫沒有意識到她對摩子的愛意和同情會這麼赤裸裸地暴露無遺。
春生重新嚴厲地盯著淑枝。她對淑枝也充滿了憎恨。
「是的,你瞭解摩子的善良,摩子對自己所愛的人一定會做出犧牲的。不,我決不允許你為了自己的利益去犧牲摩子。大概…用昨天晚上所說的會長對摩子的不軌行為是對你來的吧?而且,那天晚上殺死會長的人不是摩子而是你!因為你有把握,摩子會心甘情願地為你去坐牢!因為你們是真正的血脈相通的至親骨肉,是彼此絕對信任的同伴。摩子知道了這一切後,最害怕的就是你被警方逮捕,所以摩子甘心情願地替你去頂罪;你也非常理解摩子此時的母女痴情。我堅信是你做出了這樣的抉擇。」
淑枝的臉上已經失去了血色,她兩眼茫然,蒼白的嘴唇在微微地顫抖著。
「同時,你相信只要是摩子犯了罪,和江的全體家族人員會全力保護她;萬一警察逮捕了她,也會因為她年少,而且又是受到了那樣的凌辱,很可能會從輕處罰。你將這些全部計劃好了。的確大家都按著你的計劃這樣做了。摩子也為了你表演得十分逼真。然而,事實是,當摩子哭著從會長的臥室裡出來時,會長還沒有死吧?」
「那時摩子弄傷了自己的左手,這樣的效果就更加使人相信了這是一場摩子的悲劇。可以說這樣殘酷的命運是摩子拼死換來的…」
「住口!」
突然淑枝歇斯底里地大聲喊道。她氣喘吁吁地盯著春生,失聲大哭起來。
「別說了!求求你了…你幹嘛要……」
「太太,我並不擔責怪你,但是我不能允許你去欺騙大家。而且,如果你真的是為了摩子…你實在是應當冷靜地考慮一下。請你為她的將來好好地想一想吧。」
「別說了……別說了…」
淑枝突然變得和一個傻子一樣,在嘴裡反覆著這3個字。然後像一個盲人一樣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朝床那兒撲過去。
她一下子倒在了床上,然後發出了一陣高似一陣的嚎啕。
過了大約三四十分鐘,春生離開了淑枝的臥室。她的臉上也露出了極度疲勞的樣子,其中還夾雜著自責和迷惑不解的痛苦。
我不該這麼說嗎?
可以看得出,在破那扇門之前淑枝心中的自信就全部崩潰了。春生的話深深地擊中了淑枝心靈深處的痛處,可以說她已經完完全全地動搖了。您按倒在床上,悲傷得什麼也顧不上了,她只是一個勁兒地痛哭,是不是心中還有難以啟齒的痛苦?
但是,儘管如此,淑枝的頭腦還非常清楚。不久她就恢復了平靜,對於春生的提問,她一句也沒有回答。地緊緊地閉著眼睛,強忍著心中的苦痛,堅定地保持著沉默。
春生無可奈何,只好穿過了沒有人的起居室來到了客廳,然後她彷彿要逃出這充滿了壓抑氣氛的別墅似的。她開啟了大門,一股冷風立刻吹了進來,並緊緊地包裹了她的身軀。院子裡雪地上強烈的光纜,使她一下子恍惚了。
什麼地方不對嗎?……是不是一定要對淑枝這樣呢…
春生突然感到到雪地上強烈的光線刺得她睜不開眼,她停下了腳步,她抬起了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情不自禁地小聲「啊’了一聲。
原來門口站著穿了一件風雨衣和一雙長街軟的中裡右京警部。他高高的身材、圓圓的臉龐、一個典型的男人風格份‘板寸」頭,纖細的眉毛和眼睛裡,閃爍著和言悅色的神情。他那雙肌肉發達的手習慣地撫摸著肚子,使春生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今天我正好想見一下警部呢?」
中裡聽罷笑了笑,「我也有話要和你說一說。可在這之前,我必須問淑枝太太幾個問題。」
「啊,不過…今天不行。」
中裡不解地看著春生。
「為什麼?」
「實際上是我太失禮了,對她說了些過於刺激的話,她正在氣頭上呢。」
中裡沉默了,他似乎要看透起居室的裡面一樣盯著那間屋子的窗簾。然後轉到了春生的臉上問道:
「是嗎?那我可以再等一會兒嘛。」
他說著從風雨衣的口袋裡取出一支菸來。
「摩子怎麼樣了?」
「啊,她倒是挺堅強的。調查取證對她很冷靜,也配…」
中裡平靜地說道,但春生所出他的話裡充滿了複雜的含意。
「聽說摩子小姐是你的後輩,是女子大學演劇小組的成員?」
春生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再等一會兒,讓淑枝太太再恢復一下更好一些。」
「是啊。也許過一會兒她會好一些的。」
中裡想了想之後,點著了煙,然後前後院走去。
「車就停在了下邊,我怕被記者們盯上我。」
春生也跟著中裡走了過去。當他們穿過院子裡的枇樹和白燁樹,來到後院的一尊路燈下面時,春生突然說道:
「如果你讓淑枝太太講話的話,肯定會看到兇手的反應。」
當春生再次回到別墅時,已經是下午5點鐘了。富士山的半山腰上生長著一圈茂盛的松樹林,還有一條盤山公路,已經統統被寒冷的夜色所籠罩。僅僅是在西面一點兒的山坡上,那兒的落葉松樹林還有一展淡淡的夕陽紅色,看上去多少還有一絲生氣。
別墅的前院停了一輛「賓士」運動型跑車。好像道彥的車還沒有回來。他說他去御殿場接從東京來的律師後,直接去富士五湖警察署。並要求讓律師見一下摩子。不過好像這位律師已經在電話裡從鶴見警部那裡詳細地問過了有關事宜。
春生被中裡帶回到警察署時,正好碰上道彥和儀表堂堂的中年律師走了出來。道彥看見了春生後顯得十分驚訝。聽說春生也是來看摩子的,他的表情才鬆弛了下來,並說了一句「請多鼓勵她」。春生從他的表情上看,摩子似乎沒有多大問題。
隨後道彥把律師帶去了湖岸的一家飯店,看樣子要在那裡商量對策。也許別墅裡多有不便,所以他才決定讓律師住在飯店的吧。
現在的別墅裡,只有客廳、起居室和鍾平的房間裡還亮著燈。春生剛剛從外面散步回來。當她走到門口時,突然發現鍾平的窗戶上有人影晃動。
一樓寂靜無聲。現在這個別墅裡除春生之外就只剩下淑枝和鍾平了。
春生踩著厚實的地毯上了二樓。她來到自己的房間裡,開啟電燈,靜靜地坐在了自己的床上。因為她剛剛從雪地上散步回來,所以覺得全身鬆快了不少,但不知為什麼精神上總是緊繃繃的。似乎從內心深處又產生了一種不安穩的悸動。
她屏住氣息,傾心地豎起了耳朵。摩子和卓夫的房間之間是鍾子住的房間,應當是聽不到他的房間裡的聲音的。但她還是感到了有些異樣——她不能去偷看,只是隱約地覺得自己應當儘量去傾聽,於是她全神貫注地靜下o來。
她果然聽到了鍾平那個房間的房門「咋塔」地響了一聲。春生一下子站了起來。
她走了出去。站在走廊上,地毯把她的腳步聲都「吸」乾淨了。
她悄悄地來到了鍾子的房門口,把耳朵貼在門上。
裡面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和異樣的喘息聲。
「……求求你了,先生……這個時間裡……除了我們沒有別的人……」
是淑枝!
「求求你了!哪怕一點點兒,讓我輕鬆一下吧……抱抱我吧,我再也受不了了……我覺得我再也繃不住了,我就要垮了…」
「淑枝!」
這壓低了的聲音自然是鍾平。
‘好了,先生,好好地抱抱我……看我這兒都受不了了…」
接著春生就聽到了彷彿是脫衣服的聲音,她的腦子裡不禁幻想起淑枝那豐滿而成熟的女性身體來。
「先生,我永遠忘不了你,我全是為了你!不管做出多大犧牲我也全是為了你……」「淑枝伽-’-’」」
「什麼也別說了……現在只求你好好抱著我……啊,對,就這個樣子……不過,你可不要背叛我……我都這樣了,不要辜負了我的真心……我對你決不……」
「你什麼都別說了……你要當心,禍從口出……」
「好吧,不過誰也聽不見…我只為先生一個人……對,好好抱抱我……求求你了,先生,別離開我…」
充滿了痴情戀意的淑枝的聲音漸漸地變成了哭泣的聲音。
春生聽得真真切切。她不禁驚呆了。她的腦子裡浮想出此時淑枝那痴情的樣子——那麼春生所信任的女人竟是表裡不一的人嗎?表面上和和美美,背地是卻不盡妻子之道!
敵人早晚要暴露的……
中裡警部的話又迴響在春生的腦子裡。
2
元月5日6日過後,來旭日丘山中湖畔旅遊的人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少了。這一帶又恢復了冬季冷清寂寞的寧靜。
l月6日夜裡9點半鐘。
春生身穿裡面是皮毛的伯貝里風雨衣,朝別墅小區的下坡走去。3日傍晚那些點著燈的、不時傳出呢喃話語的別墅和保育所,現在已靜悄悄地不見一個人影。由於白天化了的雪水在夜裡又凍上了冰,所以走在馬路上可以聽到腳踩薄冰的「吱吱」聲。在滿天的星空下,空氣越發顯得清新刺骨。
湖岸飯店也僅有屈指可數的幾個房間裡亮著燈。
春生立起了大衣的衣領,渾身又打了個冷戰。她小心翼翼踏在馬路上,慢慢地走過了旭日丘交叉路口的過街橋。幾乎看不見一個人影的大街上,春生走了一會兒,便來到了左側湖岸邊自然下降的坡面上。
湖岸邊有幾個帶陽臺的租船小屋子,湖水裡還掛著幾隻垂釣若駕魚的小船。但一到冬天,這些小船的底部就安上冰刀,可以在湖面上滑冰或砸冰垂釣。但這個時間是不會有一個人垂釣來的。
春生朝那些小屋子走去。雖然沒有風,但結了冰的湖面還是讓人覺得寒氣逼人。長簡靴裡的腳都失去了知覺。
她在最東邊的一間小屋前停下了腳步,藉著微弱的星光看了一下手錶:9點43分。大概到得早了吧。別慌,春生打算安慰自己,但心裡還是有點兒緊張。
她靠在了小屋的牆上。
四周靜得令人恐怖。凍了冰的湖面上當然聽不到波浪的聲音,而且任何聲音也沒有。只是遠處公路的車燈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地規律地移動著。
春生仰面看著星星點點的夜空。為了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她再一次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氣,但一下子她感到自己從裡到外全凍僵了似的。
寒冷和極度的緊張使春生覺得自己快失去了知覺,頭腦裡也成了一片空白。在這真空的夜幕中,只能抬頭看見星星。春生不禁有些糊塗,自己幹嘛來這裡?或是完全不明白自己是不是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她的心中湧起一股不可名狀的悲傷和哀愁來……
為什麼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不行,要拿出勇氣來……不要害怕!
對了,趁這會兒沒有人來,馬上調整好自己的心情……
突然,春生看到從斜坡方向駛來了一輛中型汽車。汽車離開了湖岸駛了下來,快速開過來。春生嚇得向旁邊躲閃過去,汽車猛然停在了她的面前。
車門開啟了,從司機席上下來了一個高大身影的男人。他繞過車頭朝春生走過來。這時春生還無法辨別來人。
這個高個男人身穿一件黑色的皮革夾克,路過的卡車車燈照在他的側臉上。
這個人的模樣和他那件作工粗糙的夾克不那麼相稱……
春生一下子恢復了一點兒意識……
「對淑枝想說些什麼?」這個男人厲聲問道。
他那雙冷冷的目光盯著春生的臉。春生想說,但舌頭僵硬著說不出話來。
「這兒太冷了,到車裡說吧!」
「不,還是外面……」
「不,還是到車裡!」
說著他拉開了助手席的車門,從一旁推著春生的肩膀。他倒不是那麼粗暴,但春生也感到這個男人似乎很有力氣。
要沉著……別亂講。
春生坐在了助手席上後就想從車裡逃出去。
而這個男人則快步走到司機席的車門。
在車裡也不在乎,如果要耗時間的話……
但還沒等春生想好,這個男人就猛然將車迅速開了起來。汽車從剛才那個斜面駛上去,又駛入了公路,然後向東開去。春生都來不及回頭看,只能小心地坐好。
「去哪兒?」
「在湖的對倒有一處高的地勢,在那兒可以看清楚一切。」
他抑揚頓挫地答道。看來他此時此刻正集中精力開車,同時不時地從後視鏡中觀察著春生的神態。似乎看出春生想盡快離開他。於是春生更加心虛,意識有些混亂,心跳越發劇烈起來。
「我和淑枝有話要說,可怎麼會是你……」
「她太累了,倒在床上睡了。她接到了你的信,但是她說她弄不懂你信中的意思,便讓我來聽一聽你想要說什麼…」
汽車繞到了湖水的東側後,他的口氣多少有些緩和了。
「不,淑枝太太這會兒去見摩子,正在警察那裡;是在這之前她讓你看了我的信,你們商量了一下怎麼辦吧……」
這天的傍晚,春生給淑枝寫了一封信。
事件發生後,天快亮時,我被陽臺上門的摩擦聲驚醒了。我覺得有些奇怪便起來到窗戶邊去張望。我看見一個人影從會長的臥室方向走了回來。但我直到今天還不明白那是怎麼回事兒。也許那是我在夢中聽到的聲音則已。但是今天下午,我看到了你那真切的痛苦,才漸漸地明白了。你是為了自己的安全把摩子推出去當替身的。你也在其中進行了表演。你偽裝是你殺死了會長,欺騙了摩子,實際上你欺騙了你自己。我在天快亮時看到的那個人,肯定就是殺死會長、又教唆你讓摩子當「替罪羊」的人!關於這件事我還沒有對任何人說,下一步怎麼辦,我想,只有我lfl兩個人再商量一下了……